第23章
林桑榆哼着荒腔走调的小曲儿往回走,顺手买了几瓶冰汽水,没有空调的夏天好难熬,全靠冷饮续命。
回到房间,林梧桐已经醒了:“我说醒来怎么没看见你,又去买冰汽水,少喝点,仔细肚子疼。”
“不喝我脑壳疼,热死我了,海城比蓉城热多了。”林桑榆递给她一瓶冒着凝露的冰汽水。
“我们那儿山多,自然凉快点。”林梧桐没要汽水,“我还要睡觉呢,喝了睡不着。你不睡了?”
“太热了,睡不着。”林桑榆摇摇头,“你睡吧。”
“心静自然凉。”林梧桐笑话她一句,翻个身继续睡。
睡不着的林桑榆静悄悄地喝冰汽水,琢磨着回去后,必须买电风扇,不然她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肉都要苦夏苦没了。
空调没指望,电风扇现在已经有了,就是好贵,三四百万一台。这年月,但凡工业品都贵得离谱,她堂堂亿万富翁只买得起三十台电风扇!
午睡醒来,林泽兰把儿女叫到她和老太太的房间,郑重其事说钱的事情。
“财帛动人心,我们家以前就吃过钱的亏,差一点被谋财害命。”林泽兰叮嘱,“所以财不露白,回去后不要张扬。不管谁来问,你们先含糊着,避无可避就说一亿新币。除非林重楼跑到省城拿出证据,谁能证明我们有那么多钱。就是我们自己都没想到能拿到这么大一笔钱,数目太大,说出去反而没什么人相信。”
“钟曼琳可能会告诉严家人,”林桑榆想了想又笑,“不过从严家人嘴里说出来的话,真的也没几个人相信。”
林奶奶愁眉锁眼:“但是保不齐有人相信,生出坏心思。”
“奶奶,现在不是以前那会儿,看我们家无权无势就能上门明抢。”林松柏安慰老太太,“回去后买一套好地段的房子,周围邻居都是条件好的,我们家就不显眼了,这种房子周围的治安不会差。”
林泽兰点点头:“能瞒就瞒,省点麻烦。瞒不住也没什么大不了,用不着惶惶不安。省城有钱人多得是,我们家这点钱算不上什么。”
她重点看了看两个儿子,“明抢这种事不会发生,但是得小心暗抢。拆白党最喜欢盯着家里的小子,勾着他们吃喝嫖赌,一旦染上这些恶习,金山银山都能败光。”
林松柏哭笑不得:“您放心,我们这点定性还是有的。”
林枫杨哼哼唧唧:“看不起谁呢。”
林泽兰失笑:“是,我们家杨杨肯定不会上这种当。”
见儿孙神色轻松,林奶奶慢慢舒展眉头:“亏的是解放了,要是解放前,我得愁的睡不着觉。”
林泽兰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笑着道:“现在全国都在抓恶霸剿土匪,枪毙了一批又一批,治安越来越好。”
林松柏点头:“确实,省城治安明显比以前好多了,大奸大恶的都被抓起来,剩下的小偷小摸都夹起尾巴做人。”
林奶奶眉眼彻底舒展:“就该都抓起来,乱了这么些年,该让老百姓过过太平日子了,咱们家也该过过好日子了。”
*
第二天上午,林家人去银行。捐款后,医院工作人员给了一本捐款证书。
贺书记郑重感谢一番,末了道:“要是遇上什么麻烦,可以打我电话,我在蓉城有几个老战友,也许帮得上忙。”
林泽兰:“有您这话,说实话我们心里踏实不少。”
贺书记笑:“你们也不用太过担心,今时不同往日,坏人不敢嚣张。”
林泽兰笑着点点头:“我们家赶上好时候了。”
“回老家好好过日子吧,你们熬出头了,以后会越来越好。”贺书记送上祝福,目送林家人上了吉普车。
助理小汪载着林家人前往火车站,带着他们去找莫站长。
莫站长笑呵呵:“我都安排好了,保管你们平平安安到家。”老领导没说原因,只说让乘警照顾好这一家,这点小事当然没问题。
“给您和贺书记添麻烦了。”林泽兰道谢。
“几句话的事情,不麻烦。”莫站长道,“你们去候车厅吧,再有一个小时就要开车了。”
小汪把人送到候车厅才走,林奶奶一个劲儿地念叨出门遇上贵人了。
不仅遇上贵人,还遇上冤家。
冤家路窄,林桑榆一行刚找到位置放下行李坐下来休息,就看见严家人和赵春华的身影,身边还跟着穿制服的一男一女。
就挺突然的。
严父视线在林家人身上绕了一圈,还是旧衣服,灰扑扑不像有钱的模样,不由幸灾乐祸:“这是没找到林重楼,还是人家不搭理他们?”
严母嘴角一撇:“肯定懒得搭理他们,这么多年了,早另外成家了,怎么可能还认乡下黄脸婆。”
赵春华默默看一眼尖嘴猴腮的严母,再遥遥看一眼林泽兰。她打扮得老气横秋,但是细看眉眼十分端正。
“你看什么?”严母被她的眼神刺激到。
赵春华没言语,默默低下头。
严母来气,想骂,顾忌边上的工作人员硬生生咽了回去。算死丫头运气好。要不是他们赵家闹幺蛾子,他们家怎么会出这么大的洋相,连带石头都跟他们生分了,还在钟曼琳面前丢了一回脸。
想起钟曼琳,再看对面的林梧桐,严母就愁:“石头还惦记着她,这可怎么办?这个傻小子,放着曼琳这么好的千金大小姐不要,偏喜欢个村姑,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严父也一肚子火:“他就是见不得我们过好日子,明明只要娶了钟曼琳,不仅他享福,咱们家也能跟着沾光,他就是不愿意,混账东西!”
“爹,我的工作是不是没指望。”严富贵拉着严父的衣服摇,“爹,你想想办法啊,我想留在海城工作。”
他想留在这个花花世界,想跟着钟曼琳吃香喝辣,她指头缝里稍微漏下来一点就够他吃不完喝不完。
见识过大城市的繁华之后,他再也不想回老家这个山沟沟。
严父也想啊,不出门不知道,出门一趟才知道大城市居然这么好,好的他们做梦都梦不出来的好。只要石头娶了钟曼琳,他们全家都能来海城当人上人,偏偏他不乐意!
严父简直咬牙切齿,要不是被人看着,他早就去找钟曼琳,石头不乐意娶她,他们帮石头乐意。说什么也得让石头娶了钟曼琳,这可关乎子子孙孙一辈子。
“别急,你哥会娶钟曼琳的,你的工作跑不了。”
严富贵将信将疑,之前爹还说五哥会娶赵春华,折腾了半天还不是没成功。
严父听不见小儿子的腹诽,见只林家那边还剩几个空位置,大摇大摆走过去,坐在林奶奶背后,扭过脸故意问:“婶子,找到林重楼那个王八蛋了吗?”
“跟你有关系吗,我们家跟你们家很好吗?”林奶奶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
林桑榆看了看严父,钟曼琳还没告诉他们,没脸说?
严父当林奶奶恼羞成怒,笑得更高兴:“会不会是他故意躲着不见你们?”
“你猜石头以后会不会躲着你们?”林奶奶呛回去。
严父噎了噎,旋即了威风凛凛喝道:“他敢!我是他老子,亲老子,这亲生和收养的怎么可能一样。”
“哥哥姐姐,你们怎么会跟他们在一起啊?”林桑榆突然脆生生问。
负责遣送他们回去的大姐开怀大笑:“我这年纪都能当你妈妈了,还姐姐。乖,叫阿姨。”
“我都没看出来。”林桑榆惊奇。
大姐笑得更加高兴,只恨手里没有糖奖励小姑娘:“他们犯了错误,怕他们不老老实实回去,所以我们要把他们遣送回老家,交给当地处理。”
林桑榆眨巴眨巴眼睛,好奇:“一般会怎么处理?”
大姐回:“一般是思想教育劳动改造。”
林桑榆哦了一声,然后笑眯眯看脸色青青白白的严父。
严父撑着架子不倒,哼了一声:“不就是干活嘛。”
“说的可真轻松,你干过活吗,都是你家老大两口子在干。”林奶奶嗤笑。
严家这两口子在他们村算是一绝,懒得要死,孩子稍微大一点,就让孩子干活,他们两个年纪轻轻的在家躺着,没见过这样做爹娘的。
严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那是我命好,养的儿子孝顺,婶子,在这一点上你就不如啊——”
被提着领子揪起来的严父短促地叫了一声,惊惧望着面沉如水的林松柏:“你想干嘛,打人打人啦,你们不管管。”
“小伙子,小伙子别冲动。”同行的制服大哥好声好气劝。
林松柏笑了下:“放心,我不会动手,等你们走了,我再动手,反正他们又跑不出村子。”
制服大哥:“……”
严父脸颊肌肉抽搐了下,眼底浮现惊惧。
林松柏放开严父,要笑不笑望着他:“我奶奶是没儿子,但是有孙子。”
严父白着脸不吭声。
“别没事找事,给我老实点。”制服大姐不耐烦地瞪一眼严父,做你儿子倒了八辈子霉,要被你这么坑,他们这种不是一个系统的都听说了。
“那边有位置了,去那边坐。”
严家人敢怒不敢言地起身换座位,赵春华朝林家人腼腆地笑了笑。
林奶奶气哼哼:“生儿子了不起,我一个姑娘抵得上他所有儿子。”
“那肯定的,娘厉害着呢,以后肯定是个了不起的医生。”林桑榆觉得只要给林泽兰发展的平台,未来可期,“至于他们家,好不容易严锋有点出息了,可他们一个劲儿拖后腿,以后可不好说。”
没瘫的严父严母,杀伤力倍增,且再没有《林梧桐》为他分忧解难。严锋以后还真不好说,一个人的成功是多方面因素的结果。
林奶奶转怒为喜,看林泽兰:“孩子们都大了,家里还有我呢,你放手做你的事情。”最好能超过那头白眼狼,不过老太太也知道难,起步不一样,还晚了这么多年。
林泽兰哭笑不得,哄一老一小:“我努力为你们争光。”
离开的严家人仍然不消停,隔得老远都能听见他们炫耀的大嗓门。
“我儿子是军官,才二十一岁就是连长了。”
“有对象了,对象是海城城里姑娘,可不是乡下姑娘。”
“还是大学生呢,名牌大学生。”
“家里做大生意的,民族资本家,不是一般的资本家,家里是支持革命,政府表扬过。”
“还主动给我儿子儿媳妇安排工作,让我们都来海城享福,哎,心可好了,长得也好……”
林枫杨诧异:“严锋不是说不是那种关系吗?”
“严锋还不想娶赵春华,他们听了吗,还不是把赵春华带来了。”林桑榆耸耸肩,“严锋怎么想的不重要,他们只认自己想的,想来个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她翘了翘嘴角,可惜钟曼琳自己都要从天上掉下来咯。
*
“老夫人,这信没写寄信人。”佣人拿着一封信进来。
钟老夫人挑了挑眉:“把我老花眼镜拿来。”
戴上老花眼镜的钟老夫人接过信,看见上面歪歪扭扭的字,故意不留笔迹,还是文化不高?
她慢条斯理拆开信,云淡风轻的表情寸寸皲裂。
曼琳不是怀民的骨肉,是梁淑贞和沈成蹊生的野种?
怎么可能!
怀民岂会糊涂到梁淑贞偷人都没发现,甚至把个野种当亲生骨肉。
钟老夫人不愿意相信自己儿子被愚弄,可又做不到对这封信完全置之不理。
就像一根刺扎在肉里,难以忽视。
曼琳一点都不像怀民,模样上不像,也不像钟家其他人,她只像梁淑贞。
曼琳内里更不像怀民,怀民剑桥毕业,做生意是一把好手,为人正直豁达乐善好施,极有人缘,所以组织的抵制日货运动声势浩大,被怀恨在心的日本人暗杀。
曼琳资质平平,一路靠保送推荐才能上大学,她是有些小心眼的,爱跟姐妹掐尖。如今还看上了个有主的男人,怎么劝都冥顽不灵。
钟老夫人神情越来越冷。
梁淑贞能招惹有妇之夫珠胎暗结,沈成蹊为什么不能招惹有夫之妇珠胎暗结?
沈成蹊26年去北平上医学院,梁淑贞28年跟着怀民去北平,曼琳30年出生。
怀民忙于生意各个地方跑,梁淑贞和沈成蹊是机会的。
一直以为他们是在怀民去世后才认识,有没有可能他们早就认识了?
钟老夫人越想心越沉,仿佛被压着一块巨石,有些喘不过气来。
冷不丁听见匆匆脚步声,抬眼见是神情凝重的长子钟怀国。
钟怀国靠近几步:“妈,我收到一封信,关于曼琳。”
钟老夫人眼皮狠狠一颤,缓缓道:“我也收到了。”
钟怀国担忧地望着年迈的母亲:“那您是打算?”
钟老夫人的视线越过他,落在挂在墙上的油画上,那是十五六岁的钟曼琳:“知道了就没法当做不知道,不然这根刺一直扎在肉里,日日夜夜的疼。查一查血型吧,人家都把路子指明了。”
为了发生意外时可以及时抢救,他们家的人都会查明血型。曼琳是梁淑贞带去医院做的检查,和父母一样都是O型血。
信里却说曼琳不是O型血,是A型血,两个O型血生不出A血型。
钟老夫人喃喃:“写信这人到底是谁,如果确有其事,他又是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钟怀国回答不上来,信封信纸都是市面上常见的东西,邮筒大街上随处可见,根本无从查起。
“算了,这不重要。”钟老夫人眼神寸寸凌厉,“找稳妥的人,把梁淑贞和沈成蹊的血也查一查,千万别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