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候车厅里的林桑榆听着严家人把钟曼琳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仿佛仙女下凡,越听越乐。
眼见赵春华站了起来,林桑榆心里一动也站起来。
“怎么了?”看报纸打发时间的林梧桐抬头。
“上个厕所。”林桑榆想找赵春华打听点消息。
林梧桐放下报纸:“那我和你一块。”
林松柏不放心两个妹妹,跟着站起来,火车站鱼龙混杂,又人生地不熟。
兄妹三人前往厕所,林桑榆小追几步,追上前面的赵春华和制服大姐。
林桑榆对制服大姐甜甜一笑,问赵春华:“你之前留下的衣服还在我们这,待会儿拿给你。”那天她被巡逻队带走时,没拿湿衣服。
赵春华不好意思地看一眼林梧桐:“你姐姐的衣服也在我那里,待会儿给你们。”
林梧桐点了点头。
“你跟巡逻队走了后,还好吧?”林桑榆问。
赵春华赧然:“批评教育,然后把我们都拘留了,今天早上才放出来,遣送回老家。”顿了顿,补充,“严锋被送到医院,情况恶化很危险,他爹娘还被叫到医院,后来没事了。”
“恶化!”林桑榆惊讶。
林梧桐和林松柏亦是满脸错愕。
赵春华解释:“严富贵把三次份量的蒙汗药都让严锋吃了,差点醒不过来。”
林桑榆:“……”严家这杀伤力,着实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了。
她合理怀疑:“严富贵故意的吧。”
这个人心眼比针尖还小,一直羡慕嫉妒恨严锋,一边靠着一边恨着。
“十有八九,他就不是个好东西。”赵春华眼底浮现厌恶,幸好有人遣送。虽然同行,但是严富贵不敢再毛手毛脚。
又看一眼林梧桐,“那个钟曼琳也去了医院,听严家人的话头,钟曼琳很喜欢严锋,不过严锋不喜欢她,是严家人一厢情愿认下了钟曼琳。”
林梧桐无奈,明明说过她和石头没关系了,可赵春华还是会下意识把她和石头放在一块。幸好,她即将搬到省城,如果留在老家,根本没法重新开始。
“他喜欢谁都跟我们家没关系了,”林桑榆很认真地告诉赵春华,“我姐跟他说清楚了,说的很清楚,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赵春华意外了一瞬:“挺好的,严家人都不可理喻,不是好人家。你姐姐长得漂亮有学历,完全可以找个更好的人家。”
“我也这么觉得。”林桑榆笑盈盈赞同。
上完厕所出来,林桑榆一边洗手一边对林梧桐道:“这次来海城,最大的收获就是和那个人断绝了关系,他没法摆老子的谱对我们指手划脚。万一他犯了事,也连累不到我们。”
林梧桐愣了下,不明白她怎么莫名其妙说起这个来。
“走吧。”林桑榆甩了甩水珠,转过身,朝身后的赵春华笑了笑。
算是投桃报李,要不是赵春华提醒,她不会发现钟曼琳就是那个变数,解开一直以来萦绕在心头的疑惑。
林梧桐才看见赵春华,心里微动,走远后拧眉问:“你那话说给她听的?”
林桑榆笑眼弯弯点头:“这次赵家偷鸡不成蚀把米,肯定会迁怒赵春华,别又把她逼的想不开。其实她可以和赵家断绝关系,她亲娘是被赵家逼死的穷苦老百姓,她从小被地主婆打骂,她有足够的理由断。断绝关系划清界限,对她只有好处。她还没成年,属于可改造群体,政策上会被宽待,说不定能摘掉地主分子的帽子。”
往后多得是‘地、富、反、右、坏’子女和家庭断绝关系给自己挣一条出路,只是现在还没流行开。
林桑榆摊手:“可我们和她也没熟到可以直接劝她和家里断绝关系,只能委婉提醒一下。”
“确实,不管怎么样都是一家人,疏不间亲。”林梧桐回头看一眼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的赵春华,“看样子是听进去了,村里都知道她在赵家的处境,她提出来,村长他们该是会帮她一把。”
“村长人还不错,”林桑榆远远看着眉飞色舞声若洪钟显摆‘好儿媳’的严父严母,“不知道村长他们有没有把严家的钱挖出来,一千大洋,二十两金条,赵家可真舍得下本钱。”
今天刚在银行看见的兑换价,一个大洋兑一万新币,一两黄金兑95万新币,据说黑市里价更高。
“说明赵家藏起来的钱更多,”一直安静听着姐妹说话的林松柏挑了下眉梢,“都猜赵家藏了钱,可没有证据。他们要是偷偷摸摸拿来改善生活谁也不知道,可他们大摇大摆拿出来收买严家,这次上面没那么容易放过他们。”
林桑榆只觉得大快人心:“活该。”严家、赵家半斤八两,谁也不是好东西。
回到候车厅,林梧桐找出赵春华的衣服,见她回来了,便拿着衣服过去。
正口若悬河吹牛的严父见她过来,立刻放大嗓门:“……她说了,我们年纪大了,以后在家享清福就是,还要给我们请佣人。我就说这哪行,这是地主做派,可她说城里没关系,城里有钱人家都有佣人。”
林梧桐一个正眼都没给,和赵春华交换完衣服便走。
“你干嘛和她换衣服?”严母只知道赵春华跳江被人救起来,并不知道救她的人里包括林家人。
赵春华低头把衣服放回包里,没有理会。
“我问你话呢!”严母没好气地推她,“你哑巴了不是。”
“你给我规矩点!”忍无可忍的制服大姐喝骂,“看你们年纪大了,对你们客气点,你们还蹬鼻子上脸了。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们犯了错误,要被遣送回乡,不是荣归故里。从现在开始,都给我消停点,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严家人的脸霎时红了青青了白,开了染坊一般精彩。
周围看热闹的乘客闻言,嗡得一声议论开了。
有人好奇追问:“他们犯了什么错误?”
制服大姐没回答,只说:“都该干嘛干嘛去,别误了车,少在这听他们吹牛。”
众人哄堂大笑,其实看热闹的居多,相信的没几个。那么好条件的姑娘哪能看上这家人啊,对吧?
可钟曼琳就是看上石头了。
林梧桐吞了苍蝇似的难受,不是吃味,只是膈应,一想钟曼琳是那个人的继女,她就膈应。
“钟家就由着她?这要真成了,严家尾巴还不得翘上天,美死他们。”
这个问题,便是林桑榆也无法回答,她又不是钟家肚子里的蛔虫,哪知道钟家对钟曼琳有几分感情,知道真相后会做到哪一步。
书里钟家知道真相后,果断和钟曼琳切割,从此对她不闻不问。
一方面是亲手抚养钟曼琳长大的钟老夫人已经去世。
另一方面是因为钟曼琳闯下大祸,钟家惟恐被连累,发现不是亲生的,简直如释重负。
*
绿皮火车冒着黑烟进站,莫站长亲自把林家人送到硬卧车厢,面对面六张卧铺,一家人自成一个空间。樾隔団兌
安顿好林家人,他去找来乘警:“这是小岳,有事你们可以找他。”
林家人再三致谢,林松柏送莫站长下车,硬塞过去两瓶酒。人家帮着买到不用加价的卧铺票,忙前忙后搭上人情,哪能不表示下谢意。
“本想请您吃顿饭,可我们要赶时间,只能请您喝杯酒。”
不是什么特别贵的酒,莫站长推辞不过收下了,笑着道:“行,那就不跟你们客气了。上去吧,车要开了。”
林松柏跟他道了别,回到车厢。
火车轰隆轰隆出发,一天后到站,要换乘另一趟火车。
岳乘警找熟人替他们买了火车票,又拜托这趟火车上的乘警帮忙看顾一二。
一路太太平平回到蓉城,走出站台,看着并不熟悉的街景,却觉得踏实。
林桑榆想,这大概就是家乡带来的安全感。
叫了一辆马车,大包小包搬上去,他们买了不少海鲜干货回来打算送亲朋好友。
大半个小时后,停在宾馆门前。
这次选了一家条件比较好的宾馆,有钱了,当然要对自己好一点,否则不白有钱了。
多花的钱物有所值,房间里有淋浴有热水,已经被汗腌入味的林桑榆痛痛快快洗了个澡。
翌日,林泽兰和林松柏林枫杨拿着支票去银行。
因为数额大,再次进入贵宾室。工作人员询问资金来源,要求出示证明,核对相关信息,还要打电话去海城银行确认……
林泽兰看着进进出出的工作人员,人多嘴就杂了。幸好,大头存在海城银行。不过要用的时候比较麻烦,还得去海城,存折不像支票,不能通兑,只能哪里存哪里取。
等把钱存进新开的存折里已经是两个多小时以后的事情,母子三人回到宾馆都快十二点,一家人出去吃午饭。
林泽兰询问:“回来的时候看见望江楼了,几十年的老字号,要不要去尝尝,走过去七八分钟。”
林桑榆兴致勃勃:“好啊好啊。”
林奶奶面露感慨:“当年那大厨是宫里出来的,你娘以前特别喜欢,一个月总要去两三回,你哥哥姐姐都去过。”
“那今天我和三哥也去去。”林桑榆笑眯眯道。
林奶奶怜惜地看着孙子孙女:“城里好吃好玩的多着呢,你们都去试试。”
林桑榆点头点得特别干脆利落,花钱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林奶奶忍俊不禁。
一路慢慢走,一路听林奶奶说古,老太太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多的是故事。
“这家成衣铺子居然还在,他们家做的旗袍极好,我给你们娘做过好几身,可她不爱穿。”
“这里我记得原先是家戏院……”
林桑榆发现,林奶奶说起这些往事,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眼里有一种光彩,那应该是她人生里最幸福的时光。
不一会儿,到了望江楼,一幢三层中式高楼。
正值饭点,宾客满座,等了一会儿才有一张桌子空出来,靠窗,外面就是江水。
店小二领着林家人到座位上,利落拿起肩膀上的毛巾擦已经清理干净的桌面。
目睹这一幕的林桑榆有种误入古装剧的错觉,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差别,艺术果然来源于生活。
“几位,要点点什么?”店小二殷勤询问。
林泽兰让每人点一个菜,再加了两个招牌菜,拢共七菜一汤。
最先上来的是他们家招牌菜四喜丸子,林奶奶尝了一口,点头:“还是那个味儿。”
林桑榆夹起一个丸子嚼嚼嚼,软糯多汁咸鲜可口,瞬间理解当年林泽兰一个月必须来吃两三回,换做她,至少得一星期一回,御厨的招牌诚不欺人。不像后世,打着御厨的招牌卖预制菜。
一顿饭,所有人都吃的心满意足,胃也满了,尤其是林枫杨,干了扫尾的活,一点菜都没剩下。
他摸了摸鼓起的小肚子,满足地打出一个饱嗝。
菜好吃,价格也是极好的,十二万六千五百新币,林松柏一个星期的工资。要不是有那笔钱,真吃不起。
饮水思源,林奶奶问林泽兰:“看看哪天有空,给你爹烧点纸钱,告诉他一声。”
林泽兰回:“找到房子稳定下来再去,怎么样?”
林奶奶点点头。
说到房子,林松柏便想起来:“之前我说过的那院子就在附近,要不顺路去看看?”
林泽兰:“那去看看。”
青砖黑瓦三合院,坐北朝南三间正房,旁边两间耳房,东西三间厢房,前后各有一个小院子。
房子好,地段也好。
巷子口走出去,斜对面就是公安局,沿街商铺林立,再往东走两百米是新建好的菜市场。
离省人民医院和两所学校都不远,最远的是药厂,不过骑自行车的话,大概半个小时。
大门旁的墙上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毛笔字写着出售信息。
林松柏敲响大门。
片刻后,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打开门,疑惑望着站在门口的陌生人。
林松柏:“大娘,我们看见门口这块牌子,想问问房子卖出去没有。”
“你们要买房子啊,等等。”
王妈脚步匆匆走到后院,不一会儿,正在后院纳凉的一家四口来到前院。
“孙教授,就是他们要买房子。”
戴着眼镜的孙教授笑着邀请:“进来看看好了。”
林家人依次进门,进到院子里,林桑榆眼前一亮,院子里有好几棵郁郁葱葱的树,花坛姹紫嫣红,十分热闹。
孙教授走过来:“卧室里面不太方便,其他地方你们想看可以都看看,房价是五千万新币。”
林桑榆狠狠羡慕了,这年代的房价真友好,平均年工资400万,这么好的房子只需要十二年工资。
林松柏:“那打扰了,我们看看。”
越看越满意,两口子都是大学老师,收入颇高,也就舍得布置房子。
前院铺了水泥硬化路面,做了花坛。后院没铺,葡萄架,小荷塘,鹅卵石路,俨然一个小花园。
堂屋、厨房、餐厅、卫生间都铺了地砖,家具齐全,用的都是好木料。
“家具我们都不带走,”陪同的孙教授解释,“我们要回山东老家,也不方便带。”
林松柏打听:“能问下为什么要卖房吗?”
孙教授叹了一声:“老家抗战时期沦陷了,我们就来了蓉城。如今老家在筹办一所新大学,请我们夫妻回去任教,便想落叶归根。”
像他们这样的人很多,从日寇沦陷区跑到没有战火的西南。时局稳定后,陆陆续续返回家乡,也就导致市面上空出很多房子,尤其他们家房子贵,更难卖出去。
又问了一些情况,林松柏看了看林泽兰,对孙教授道:“那我们回去商量下,明天给您回复,可以吗?”
“可以。”孙教授理解,买房又不是买菜,肯定不能这么快就做决定。
一家人告辞离开。
“娘,您觉得怎么样?”林松柏问。
林泽兰带着笑意道:“挺好的房子,价钱也合适。”
林奶奶笑呵呵:“屋子收拾的真好,地段也好,干什么都方便。”
林松柏就说:“那你们先回宾馆,我和杨杨找街坊邻居打听打听这房子的情况。要没什么问题,就它了。”
一圈打听下来,这家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典型的高级知识分子家庭。
于是第二天去孙家谈买房的事情,成交价格定在4500万新币。
当天下午去房管局过了户,孙家三天后搬走。
忙完房子的事情,林松柏请的假到期,回药厂上班。
林家人回村准备搬家,林桑榆则要参加小学结业考。
*
参加考试的还有钟曼琳,考得一塌糊涂。
想到自己会被退学,她就烦躁,严锋将来会被推荐上军校,自己却被大学开除了!
可沈叔叔自顾不暇,奶奶不愿意帮她求情。
算了算了,退学就退学吧,她又不用找工作,高中生还是大学生没区别。
林梧桐当年只是个初中生,严锋也没嫌弃她,自己还是高中生呢。
想起林梧桐,钟曼琳心情更加阴霾。
林家和严家是不是都回老家了,林家会不会从严家人嘴里知道自己?早知道就不和严家人说那么多了,可她哪知道林家人会这么快找上门。
万一严锋知道了自己和林梧桐的关系,肯定会更加躲着自己走。
钟曼琳越想脚步越沉重,不经意间看见林重楼,赶紧喊了一声:“沈叔叔。”
林重楼停下脚步,等她追上来,见她垂头丧气,心下了然:“没考好?”
钟曼琳讪笑,突然发现他胳膊带伤:“沈叔叔,你的手怎么了?”
“上午被自行车撞了下,一点擦伤而已。”林重楼没把这点伤放在心上,为她的学业发愁,“回去跟你奶奶求求情,退学到底不像样子,传出去不好听。”
钟曼琳沮丧:“奶奶说了不帮我就真的不会帮我,您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林重楼苦笑:“我已经交了辞呈。”
“都怪林家人,本来我们日子过得好好的,要不是他们找上门来,你和妈妈怎么会被逼得只能离开海城。”钟曼琳恶从心中起,“把我们害得这么惨,他们却拿着我们家的钱逍遥快活,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不能这样放过他们!”
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逝的恶意,林重楼一阵心惊,自己可以心狠手辣,却不愿意见孩子如此,他不动声色地问:“你想怎么不放过他们?”
“找人狠狠收拾他们。”钟曼琳脱口而出。
林重楼脸色变得难看:“你想怎么收拾他们?”
看清他脸色的钟曼琳抿紧了唇,不敢说出口。
“你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心思。”林重楼头疼又后怕,“退一万步,一旦被人知道你报复林家,外人会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们家。”
不服气的钟曼琳小声反驳:“小心点,怎么会被人知道。”
“他们出了事,外人都会怀疑我们这边,林家能联系上贺书记。”而贺书记在查决明的事情,她正盯着他。
林重楼是真怕曼琳乱来被人抓个正着,“现在不是以前了,一旦出了事,钟家都保不住你,你不许胡闹!”
钟曼琳从没想过自己动手,是想他动手,可看他的样子,不敢动手还是狠不下心动手?
林重楼尚且不知她想借刀杀人,再三叮嘱她别乱来。
念得钟曼琳心情更加糟糕,郁郁坐上车,返回钟家。
刚下车便见钟怀国的车开进花园,她等了等,等到钟怀国拿着公文包下车,扬起乖巧笑容:“大伯,您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