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林桑榆心里咯噔了下,想起一句军队顺口溜:三等功站着领,二等功躺着领,一等功家属领。
要是人已牺牲只能家属领这种情况,黄主任不可能笑得这么开心,可立功往往意味着危险。
林桑榆稳了稳心神:“主任,是谁立了功,人怎么样?”
“是你娘。放心,人挺好,没受伤。”黄主任问,“你奶奶呢?”
林桑榆一边请人进来,一边回头朝着屋子里喊:“奶奶,街道黄主任他们来了,说娘立了功,娘没事,人挺好。”
快步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林奶奶满眼急切望着黄主任:“阿兰怎么样?”
黄主任温声安抚:“大娘您放心,林医生好好的没受伤。七月里立了功,部队上给了表彰,我们街道和武装部来给您报个喜。”
林奶奶略略心安,问起来:“我家阿兰立功了,立了什么功?”
黄主任敬佩地竖起大拇指:“当时敌人的轰炸机逼近,大部队只能转移,可六个重伤员没法移动。林医生选择留下来冒着敌人的轰炸继续抢救伤员,最后全都逢凶化吉。”
扶着林奶奶的林桑榆明显感觉到老太太的身体,因为后怕而不受控制地轻颤。怎么可能不害怕,真就是运气好才捡回一条命。
黄主任也知道其中危险,要是被轰炸机上掉下来的炸弹打中,这会儿她该是来慰问烈士家属了,连忙过掉这个话题:“部队评了二等功。大娘,您培养出了一个好女儿,巾帼不让须眉,我们代表党代表人民来谢谢您。”
林奶奶面孔微微泛白,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因为心慌意乱找不到词。
见状,林桑榆便道:“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何况我娘是军医,更不会见死不救。”
“你娘是一位优秀的军医。”黄主任声色诚恳,“武装部的同志今天特意过来送立功喜报,这些粮油肉是我们和武装部的一点心意。”
一位武装部的军人上前几步,双手捧着一张类似奖状一样的纸,最上面是硕大的喜报两字,下面两行小字:恭贺林泽兰同志在抗美援朝战役中荣立二等功,特此报喜。
这位军人立定在林奶奶和林桑榆面前,敬了一个军礼:“在此向林泽兰同志的家人报喜。”
林奶奶实在笑不出来,她心口噗通乱跳,仿佛装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林桑榆伸手接过喜报:“谢谢。”才想起来,“外头太阳晒,进家里坐坐。”
黄主任一行人走进堂屋,在原木沙发上落座,林桑榆去厨房泡茶。
泡到一半,听到动静的杨月银走进来帮忙:“你去招待客人,这里放着我来。”怜惜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了,别怕,好人会有好报的,你娘和枫杨还有我家云龙都会平平安安回来。”
小儿子在战场上,她懂林家人的心情。立功光荣,可一想这功劳背后的危险,其实并不想要这功劳。
林桑榆深吸一口气,挤出笑脸。其实她一直都害怕剧情惯性,怕他们一家难逃书里的结局。
“谢谢杨阿姨,那我去了。”
杨月银催她:“赶紧去吧。”
林桑榆回到客厅,发现杜雪晴陪林奶奶坐着,林奶奶脸色好转许多,正和黄主任说话:“家里都挺好,街坊邻居很照顾我们,尤其是小杨,一天三趟来我们家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黄主任便对武装部的军人解释:“杨月银同志在居委会工作,巷子里谁家有困难,她都会搭把手,尤其是对军属,格外照顾。她自己就是军属,她小儿子今年年初参加志愿军。”
武装部同志颔首:“是位热心的好同志。”
黄主任含笑望着端着一盘瓜子花生过来的林桑榆:“什么时候开学?”
“十月十号。”林桑榆把瓜子花生放在茶几上,示意他们随意。
“那快了,”黄主任关心,“谁送你去学校?”一千多里路,肯定不可能让小姑娘一个人去学校报到。
林桑榆:“我大哥。”
黄主任主动示好:“那至少得请半个月的假,回头我给你写个证明,让你哥拿去厂里请假,好请一点。要是请不出来,你回来跟我说,我给他去请。”
林桑榆乖巧道谢,药厂知道林泽兰在前线,于情于理都会批假,何况还有林松柏师傅的面子在。不过黄主任要送这个顺水人情,接着就是。
黄主任不吝赞美:“你们家这是虎母无犬女,妈妈救死扶伤,女儿考上名校。大娘,您太会养孩子了。”
林奶奶笑了笑:“是她们自己争气,也是政府给机会,让我家阿兰当了医生,让我家榆钱儿上了高中,不然哪有她们的今天。”
其中内情,黄主任是知道的,也在来的路上向武装部的同志介绍过,她朗笑:“林医生和林桑榆小同志是我们新社会自己培养出来的医生和大学生。”
寒暄片刻,黄主任一行离开,再三道:“有困难只管找街道,林医生和林枫杨同志在前线保家卫国,我们有义务有责任为他们照顾好家里人,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送他们出门的林桑榆连连点头:“您放心,要是遇上麻烦了,我们一定会找街道帮忙。”
黄主任一行走后,杨月银拉着林奶奶手宽慰:“婶子,吉人自有天相,您啊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安安稳稳在家等他们回来。”
对着杨月银,林奶奶收起那些客套话:“你家云龙在前线,你最能懂我的心情,怎么可能不担心,不盼着他们多上进,只求他们平平安安。”
杨月银叹气:“会平安的,一定会平安。”
林桑榆提议:“要不明天去庙里,一来还愿,二来祈福。”
求神拜佛求的是个心安,劝一百句都不如让老太太去庙里拜拜更有效果。
林奶奶立刻点头:“你考试前,我求过菩萨的,得去还愿。”
杨月银也求过,当初跟林奶奶一块去庙里上了状元香,遂道:“那我们也去。”
次日上午,两家人去庙里求心安。
回到家里,发现程文静在院子里清理花坛。给了她一把钥匙,就是防着他们出门的时候,她周末过来进不了门。
程文静已经从邻居那听闻喜讯,上来道喜。
林桑榆想起她之前问过的事,遂道:“表姐,我的笔记都用不着了,已经整理好,你拿走吧。”
程文静喜上眉梢:“文雅成绩好,再有你的笔记,肯定能考上大学。”她的妹妹程文雅正在读高三,明年也要考大学,次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五。
林奶奶就问:“你大哥考上没?”
程文静笑容当场垮了:“前两天收到的信说还没收到录取通知书,我估摸着又没考上。”
林奶奶只能安慰:“再等等,榆钱儿不是昨天才收到录取通知书。”
程文静摇头苦笑:“榆钱儿是北平的大学,所以录取通知书来的晚。我哥报的不是省城的大学,就是山城的大学,都是省内的,要来早来了。”
林奶奶没法睁着眼睛瞎安慰了。
林桑榆有点好奇:“那文韬表哥还要继续复读吗?”
程文静眼角微微抽搐:“应该,可能,大概,还要复读吧?”
林桑榆顿时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一个高三,从19岁读到23岁,从某方面来说,这个表哥也挺坚持不懈的。
“我大哥这人轴,我爹娘又惯着他,算了,随他们去吧,”程文静甩甩脑袋,“我把你的复习笔记寄回去,希望对他有点用。”
林桑榆进书房,把一摞书拿出来。
程文静放进车兜,骑着自行车去邮局寄。
林梧桐刚关好门回来,敲门声响起。
她过去开门,看清站在台阶上的人,微微一愣。
赵主席眼前一亮,听单位同事说过,林泽兰家里有一对姐妹花,只当客气话,没想到真的貌美如花。
她笑得更加热情洋溢:“你是林医生的女儿吧,医院也收到喜讯了,工会代表医院来道喜,她可给单位争了大光。”
林梧桐压下情绪,请他们进门。
赵主席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两个工会干事,干事手里拎着米油肉,这是当下最受欢迎的慰问品。
进门的赵主席这才看见院子里逗猫的林桑榆,眼神更亮:“你是妹妹?”又看向林梧桐,“你是姐姐?”
林梧桐点了点头。
赵主席笑眯了眼:“像你们妈妈,都是美人胚子,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可真羡慕你们妈妈,有两个这么漂亮的女儿,做梦都能笑醒。”
林桑榆揉一把平安,觉得眼前的人像极了一条发现鲜肉的鬣狗。
“你们是?”林奶奶一脸疑惑地走出来。
赵主席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拉住林奶奶的手,脸上堆满笑意:“您是林医生的母亲吧,我们是医院工会的。知道林医生在前线立了功,也听说咱家孩子考上了北平大学。双喜临门,特地来家里道喜。”
林奶奶看见了两个小年轻手里的东西,笑着道:“这也太客气了。”
“应该的,林医生可是给单位长了脸,您养了个好女儿。”赵主席话锋一转,“还养了两个好孙女。”
“是她们赶上好时候了。”不知内情的林奶奶热情邀请人进屋坐坐,让林梧桐去泡茶。
赵主席不着痕地打量一圈,这林家倒是比她以为的要富的多,怪道薛主任那么上心。他能在后勤的位置上干十几年,精明着呢,肯定早把林家底细打听的清清楚楚。
赵主任笑呵呵问林奶奶:“咱家孩子多大了?”
林奶奶回:“大的十九,小的十七。”
赵主席又问:“许人家没?”
“没呢,都还在上学,不着急,等工作了再考虑。”林奶奶对答如流,她这一年可没少应付媒人。
“等毕业,好的都被人抢走了,这好男人就跟菜市场里的菜似的,得趁早。”赵主席毛遂自荐,“婶子,您要是信得过我,这事交给我吧。我给孩子做介绍,条件肯定是一等一的好,不好的也配不上咱家这么好的孩子。”
林奶奶懵了下,我跟你才头一回见,怎么可能信得过你。不对啊,他们家压根不急着给孙女找对象,这上门道喜怎么成说媒的了?
“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林桑榆一本正经,“可我们老师说了,国家免我们的学费还补贴生活费供我们上学,就是为了让我们不为杂事分心,可以一心一意学习。”
还别说,再过几年,大学会逐渐出台在校期间不许恋爱不许结婚不许生孩子的校规。
林梧桐郑重应和:“这要是谈了对象,肯定会分心,怎么对得起国家的栽培。”
林桑榆接着道:“娘走的时候再三叮嘱,我们才十几岁,正是专心学习知识的好年纪,千万别找对象耽误学业。还说我们赶上了好时候,新社会男女平等,女人也能做出一番事业来。她希望我们有自己的事业,而不是早早结婚生子。”
跟来的两个干事悄悄对视一眼,知道赵主席这是老毛病又犯了,看见年轻漂亮的姑娘就想做媒。介绍的对象不能说条件不好,只年纪总是比姑娘大上不少。
赵主席发热的头脑被一瓢接着一瓢的冷水浇得冷静下来,想来林泽兰和两个女儿说过什么,顿时有点悻悻,又有点可惜。长这么漂亮,合该找个有本事的男人才护得住。
“和你们妈妈一样,都是有志气的。那等你们毕业了,我再给你们介绍。”
到底不是自己单位的同事,而是在校学生。人家要以学业为重,还把在前线的亲娘搬了出来,她再劝就好说不好听了。
林桑榆和林梧桐如出一辙的微笑。
林奶奶笑呵呵打圆场:“到时候可就要麻烦您了。”
赵主席顺杆往上爬:“那可说好了,我把好的给咱家孩子留着。”
“那可得谢谢您了。”林奶奶只当她客气话。
林桑榆微微翘了翘嘴角,等我们姐妹毕业,你还有没有这个闲情逸致可就不好说了。
三|反运动是年底的事情,现在已经是九月中旬。
据她打听来的消息,这位赵主席不像个干净人。
儿子成绩平平,但是幸运地救了个落水儿童,因为见义勇为被保送上省城大学。
做大媒积攒下的好人缘没少发挥作用吧。
略坐了坐,赵主席三人离开。
送走客人,林奶奶嘀咕:“可真够热心的,第一回 见面,上来就要介绍对象。”
“我之前在医院听娘的同事提过几句,这个赵主席特别喜欢给十几二十岁的姑娘介绍年纪大上十几二十的男人。”林桑榆怕这位赵主席不死心,又来歪缠林梧桐,不知内情的老太太被绕进去。
“哪有这样做媒的。”林奶奶惊愕,“不得被人打死。”
林桑榆撇嘴:“男的大小是个领导。”
林奶奶立刻懂了:“那也不行啊,都能当爹了,她难不成想给你们也介绍这种?她要敢张这个口,我骂死她。”
林桑榆莞尔:“对,骂死她。”
林奶奶顿了顿,狐疑眯眼:“她是不是给你们娘做过介绍?”
林桑榆和林梧桐对视一眼,林桑榆实话实说:“听娘的同事说,介绍过一个大十三岁的后勤处主任。”
林奶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那不就是个糟老头子!你们咋不早告诉我,刚才我还对她客客气气,我就该拿扫帚把她打出去。”
林桑榆摸鼻子,没想到她会突然上门啊。
“缺德冒烟的玩意儿,”林奶奶气咻咻,“这种媒人我见过,不管两个人合不合适,只管谁给好处就帮谁说话。别人做媒是积德,她是作孽,早晚会遭报应。”
林桑榆小鸡啄米点头:“肯定会有报应的。”
*
第二天,林桑榆和林奶奶林松柏去给林爷爷扫墓。
无论是林泽兰还是林桑榆都出息了,林奶奶自然要向老头子显摆显摆。
林奶奶把立功喜报怼到墓碑上:“你看看,你看看,你念叨了一辈子没儿子,我们家阿兰哪里不如别人家儿子了。她敢去战场上当军医,林重楼敢吗?她敢冒险救人,林重楼敢吗?阿兰立了二等功,林重楼能立吗?”
老太太冷哼一声:“你俩在下面见到了,你问问他。”
林桑榆莫名有点想笑,老太太这怨念不是一般的大。
林奶奶把立功喜报换成北平大学录取通知书:“你再看看,再看看。你孙女考上北平大学了,比林重楼的学校还好。姑娘家也能考上大学,阿兰要是能读高中,她也能考上大学。”
老太太越说越心酸:“阿兰要是大学生,前途一片光明,就不会想着去战场上挣前程。你在下面争气点,保佑儿孙都平平安安。你不就想着光宗耀祖那点事,你睁大眼睛看着,我们林家会越来越好,比你在的时候还好。”
絮絮叨叨好一会儿,祖孙三人才返回城里。
翌日,祖孙三人前往磨坊村。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比如杜雪晴,杜父专程带她回老家显摆,不,祭祖去了。
林奶奶也专程带小孙女回磨坊村探亲,整个人都神采飞扬,看着跟吃了十全大补丸似的。
马车才到村口,便有小孩子拍着手嘻嘻哈哈:“大学生回来啦,大学生回来啦。”
马车上的林桑榆:“……”脚趾头扣地了。
林松柏拎着一大袋水果糖跳下马车,笑容满面,见人就分。
马车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等待多时的村长让人放鞭炮。这可是他们村,不,十里八乡第一个大学生,还是北平的大学生。
听着噼里啪啦的爆炸声,看着一张张羡慕的笑脸,林桑榆不得不承认,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嘿,谁还没点虚荣心了,虚荣使人进步。
林桑榆在万众期待中走下马车,村长愣了愣,好多村民都愣了愣。
她去年七月走后,已经有一年多没回来,变化极大。
走的时候,还不到一米五,小小一只,看着才十岁出头。
再回来,一米六五,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乌发雪肤,明眸善睐,唇红齿白。
活生生展示了什么叫女大十八变,变得你不敢认。
村长回过神来,无限感慨:“当年的小丫头,都长成大姑娘了。”
林桑榆腼腆微笑。
林奶奶摩挲着孙女手背,满眼欣慰:“病好了,就长大了。”
“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村长夸赞,“可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将来肯定有大出息。老婶子,你要享孙女福了。”
林奶奶听得特别顺耳,假模假样谦虚:“她就是运气好。”
“北平大学,那是靠运气能上的吗?”村长恭维。
林奶奶脸上每一道皱纹都透出舒心。
说说笑笑,发发糖,敬敬烟。热热闹闹到天快黑了,村里人才陆陆续续散去。
晚饭,祖孙三人是在程二舅妈家吃的。
林桑榆揉揉笑僵的脸,一边吃饭一边听二舅妈说村里的近况。因为程丰年一两个月回老家一趟,每次都会帮林家捎东西回去,再捎东西回来。所以林家对老家的事情大体还是知道的,婚丧嫁娶,该走的礼都会捎回来。
但是这桩婚事真不知道。
严五妮结婚了,丈夫是摆馄饨摊的小商贩,比她大了九岁,结过婚,有三个孩子。半个月前,夫妻俩回来把属于严五妮的田卖了。
程二舅妈啧了一声:“不想伺候瘫痪的爹娘,跑去当后娘伺候别人的孩子,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才结婚就把乡下的田卖了,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这男的要对她不好,又把娘家得罪了,看她怎么办?”
回娘家一哭二闹三上吊呗。
原剧情里,严五妮拒绝严锋介绍的战友,一意孤行嫁给故意接近她的资本家纨绔少爷,日子过得鸡飞狗跳。一有不如意,就回娘家挑《林梧桐》的刺,找严父严母哭诉,求严锋为她撑腰。
林桑榆从鲜香麻辣的辣子鸡丁里抬起脸,饶有兴致地问:“那谁伺候两个老的?”
“富贵不像个能伺候人的,石头要上班,该是石头媳妇吧。”程二舅妈猜测,“不然怎么办,雇人伺候?在城里雇人伺候两个瘫痪的老人,价钱可不便宜。石头工资就那么多,城里喝口水都要钱,还要养一大家子,哪有这闲钱。”
林桑榆挑眉,梁曼琳能老老实实伺候公婆,她怎么就不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