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在老家待了两天,祖孙三人回家。
林奶奶让林桑榆拿着一只野兔一袋蘑菇去隔壁杜家。
杜家只杨月银在,杜雪晴和杜父还没回来,他们老家在湖北襄阳,到时候直接从老家出发去北平。
说了会儿闲话,林桑榆回家,躺在摇椅上一边逗猫一边等林梧桐放学。
林梧桐放学回家,见她脸上挂着两黑眼圈:“这是没睡好?”
林桑榆抱怨:“热的我睡不着。”
“娇气。”林梧桐替她愁起来,“大学宿舍可没有电风扇,你怎么办?”
“我就应该考省城大学,可以走读不用住校。”林桑榆有淡淡的后悔。
“那你这大学上的跟高中有什么区别。”林梧桐摸摸她脑袋,“慢慢就习惯了,以前还不是这么过来了。”
林桑榆叹气:“由奢入俭难,老祖宗诚不欺我。”
林梧桐忍俊不禁。
晚上,林梧桐又抱着枕头来找林桑榆,她和林松柏明天就要启程,绕道海城前往北平。
“每周打一次电话,让奶奶听听你的声音,她心里安稳。”
省城每个片区都有一个公用电话亭,有电话打进来,接电话的大爷大娘就会拿着喇叭走街串巷喊人。
北平那边打电话只会更方便。
林桑榆和她约好时间:“我周日下午三四点打回来。家里就辛苦你了。”
“我有什么辛苦的,倒是你,外面肯定没家里舒服。”
“我是不会亏待自己的。”林桑榆笑嘻嘻,有钱在哪儿都不会过不好。哪怕进入票据时代后,还有黑市可以改善生活。
林梧桐这点倒放心,妹妹不是抠抠搜搜舍不得花钱的人,转而叮嘱:“室友来自五湖四海,个人习惯上肯定有所不同,互相包容互相迁就。”
就她们班里的情况来说,住校的比不住校的矛盾多一点,牙齿都有咬到舌头的时候,何况十来个人挤在十几平的宿舍里。
林桑榆乖巧点头:“放心,我不会欺负人,也不会被欺负了不吭声。”
从没离开过家,林梧桐真有点不放心,年纪又小,难免怕她吃亏:“有事情要跟家里说,别想着怕我们担心就瞒着。”
林桑榆继续点头,抚平她皱起来的眉毛:“我是去上学,又不是去闯龙潭虎穴,放心吧。再说了,也不是孤零零一个人,还有雪晴呢。”
想起杜雪晴,林梧桐瞬间安稳不少,雪晴向来护着小妹,还是个泼辣的性子。
“别担心我啦,我不会吃亏的,”林桑榆转而问她,“你在新班级交到朋友了吗?”
“和同桌处的还行,很热心的人,班里同学也还好处。”林梧桐眼底都是星星点点的笑意,“挺好的,比我在原来班级轻松多了,无论是理论课还是乐器课,都能跟上进度。”不好意思说游刃有余。
林桑榆为她感到高兴:“就说你有天赋吧,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可以事半功倍。”
怎么学都学不好,很打击人的自信心。换到擅长的赛道上,一学一个会,林梧桐明显变得自信不少。
《林梧桐》是有些自卑的,没有工作没有家人没有退路,而严锋是前程似锦的军官。身处低位,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委曲求全。
望着神采奕奕的林梧桐,林桑榆由衷笑起来。
姐妹俩絮絮叨叨聊到半夜才入睡,第二天有些费力地起床,两人对视一眼,都绷不住笑。
吃完早饭,林梧桐去上学,林桑榆和林松柏去火车站。
该叮嘱的早叮嘱好几遍,林奶奶只摸了摸小孙女的脸:“照顾好自己,多给家里打电话。”
林桑榆笑吟吟应好:“奶奶,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可别想我想瘦了。”
林奶奶被逗得笑起来,离愁别绪都消了几分。
林桑榆蹲下去撸了撸肥嘟嘟的平安,都有点怀疑,它是不是串了胖橘,狸花猫这么肥有天理吗?
“你少吃点吧,这都胖成什么德行了。奶奶,你少喂它吃点,吃饱了,它就不愿意抓老鼠了。”
“瞎说,上个星期刚捉了一只。”林奶奶护短。
“扔在我卧室门口,害我差点踩到。”林桑榆怨念,“就是因为它吃饱了,才会想着扔给我。”
林奶奶换了个角度袒护:“我天天喂它,它只给你,可见它对你多好。”
林桑榆呵呵:“那我还得谢谢它的厚爱。”
林奶奶低头看着趴在小孙女脚背上的猫:“平安最喜欢你了,估计还得找你几天,得看紧点,别让它跑了出去。”
说的林桑榆更不舍得走了,可必须走了,挥挥手,她和林松柏走出家门。
林奶奶抱着平安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远去,盼着儿孙有出息,可出息的孩子往往飞得远。
*
买的是硬卧车票,路途还算舒服。
几经辗转抵达海城,已经是七天以后的事情。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这座东方之都的繁华,远在省城之上。
去年是来讨债,哪怕拿到钱后,也没心思享受。这一回心境不同以往,林桑榆怂恿林松柏:“我们去汇中饭店吧。”
林松柏目露疑惑之色。仴ɡё襡鎵
林桑榆笑吟吟介绍:“海城最好的饭店之一,可以吃饭可以住人。”和平饭店的前身就是汇中饭店和华懋饭店,解放后,华懋饭店已经歇业,汇中饭店还开着。那来都来了,不得见识见识。
林松柏失笑:“那就去长长见识。”
林桑榆眼神亮晶晶。
招了黄包车,兄妹二人前往汇中饭店。六层高楼,红白外墙,文艺复兴风格,放在七十年后都不落伍。
门童彬彬有礼地接走行李箱,迎他们入内。
林松柏颇有些不适应这种周到服务,进入富丽堂皇的大厅,发现其中还有外国人,不由多看几眼。
林桑榆看了看,猜测可能苏联人,不过不是很确定。就像外国人分不清亚洲人,她也分不清外国人是哪国人。
猜苏联人是因为解放后大量外国人离开,目前国内最多的外国人是苏联人,五十年代是中苏蜜月期。
开了两个房间,定了两个晚上,林松柏一个月工资就这么没了。
进房间一看,贵有贵的道理。全套西洋家具,铺着地毯,浴室里还有浴缸,高端大气上档次。
才下午两点,兄妹俩休息了十几分钟,然后前往银行。
两人在银行各有一笔存款。
林桑榆名下那笔不动,现在取出来,之前三个月只能按活期利率算,损失不少利息。左右不急着用钱,没必要。
林松柏名下那笔钱,一部分汇回省城当家用,一部分取出来在海城用:“明天去给你买相机。”
这次来海城除了取钱,也是打算给她买个好点的照相机当考上大学的奖励。最时髦的东西都在海城,北平都不一定有。
林桑榆笑容可掬:“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林松柏笑:“学习要用的东西,只管挑好的买。”
第二天,兄妹俩去海城最好的百货商场,先去买照相机。51年还没有国产照相机,全是进口货,也就意味着价格不便宜。加上抗美援朝,欧美封禁,运进来的东西更贵。
最便宜的照相机也要七百多万,相当于一个工人两年的工资。
林桑榆嘀咕:“万恶的资本主义。”
手握巨款的优越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她全部身家只够买十几台照相机,还有没有天理了。
林松柏扯了扯嘴角:“谁让我们工业落后,只能买他们的东西,当然会坐地起价。挑吧,挑台好的,家里还买得起。”
家里确实买得起,林桑榆便不扭捏,挑了一台徕卡照相机,一千三百六十万。
她马上屏蔽掉那个万字,一千三百六买一台徕卡,顿时变成物美价廉。
来都来了,自然不可能只买照相机。
林桑榆给全家买了不少衣服鞋子,这种东西可以穿好多年,趁着现在不用票,多买点。
林松柏往后躲:“你和桐桐多买点,我整天在厂里,不用买这么好的衣服。”
“找对象的时候穿啊,”林桑榆信誓旦旦,“穿上我给你选的这身衣服,追你的姑娘保管能从我们家排到巷子口。”
“你饶了我吧。”林松柏敬谢不敏。
林桑榆瞅瞅他,了然一笑:“厂里有姑娘追你吧?”
“没有。”林松柏断然否认。
林桑榆才不信,林松柏生得俊眉修目,个子高挑比例好,哪怕穿一身工装也是个大帅哥。
“就算没有吧,可你以后总会遇上喜欢的姑娘,到时候就穿着这身衣服去,一准马到成功。”林桑榆不由分说让售货员开票。
买完衣服鞋子,又买了海城特有的海货、书、糖果、饼干、巧克力……大部分寄回省城,少部分寄到北平大学,她人肯定会比包裹先到。
这一天就在买东西中度过,林桑榆意犹未尽回到汇中饭店。海城不愧是海城,百货商场里的东西比省城的商场更加丰富。
买的是第二天下午三点的火车票。
出发当天的中午,林桑榆决定在汇中饭店吃一顿西餐。之前在省城倒是吃过几回,省城也有西餐厅。
林松柏去开过一次洋荤,如今只有一个要求,牛排全熟,吃不惯带血丝的肉。
见多识广的侍应生微笑如故:“好的。”
林桑榆要了七分熟,她还是喜欢嫩一点的口感,又点了几个招牌菜,再要了两杯果汁:“让我天天吃受不了,偶尔换换口味挺不错。”
林松柏笑着道:“北平应该也有这种洋餐厅,想吃了就去吃。我们不在身边,照顾好自己。”
林桑榆欣然点头。
不一会儿,精致菜肴一一送上来。
林桑榆愉快地享受大餐,抬头喝果汁的时候突然顿住。
“怎么了?”对面的林松柏发现她神情极为古怪。
回神的林桑榆示意他看左前方。
林松柏纳闷看过去,看见了梁曼琳,身旁紧紧一个跟着衣着考究的男人,头发往后梳成大背头,泛着亮光。
林松柏眉梢微微一挑,神情变得意味深长。
梁曼琳也发现了林家兄妹,脸色骤变,下意识往边上走了两步拉开距离。
章平治疑惑看着她。
梁曼琳浑身不自在:“要不换个地方?”
章平治奇怪:“你不是说想吃这里的牛排,何况来都来了,我还跟他们预订了一瓶好酒。”
梁曼琳抿了抿唇:“那就这里吧。”
一看服务员竟然引着他们靠近林家兄妹,梁曼琳停下脚步,就近选了一个座位:“坐这吧。”
这个位置视野不怎么样,不过章平治没说什么,顺势坐下,让她点菜。
梁曼琳整个人都心不在焉,林家兄妹怎么会在这里?忽然想起听人说过林桑榆跳级高三,难道是考上了海城的大学?她倒是春风得意,不由更心烦意乱。
“想好吃什么了没?”章平治笑着问。
梁曼琳胡乱点了几个菜,搁以前,她都不带正眼看他,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严锋就那么点工资,养不起一家六口,尤其两个要吃药的瘫痪病人。她不得不出来找工作,找不到稳定的好工作,只能给一个小女孩当家庭教师教钢琴。
严锋给严富贵找过几个零工,可那家伙和上辈子一模一样,没有一个工作能干长久。打也没用,就是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好在他们俩都有收入,日子凑活能过。哪想到严五妮偷偷找媒人,把自己嫁了出去,撂下亲爹娘一走了之。
严富贵根本不会照顾人,把两个老不死的折腾得苦不堪言,天天在家鬼哭狼嚎,嚎的街坊邻居指指点点。
严锋竟然让她搭把手照顾,她当时真想把马桶砸他脸上。他的爹娘,凭什么让她伺候,最后花二十万请了个邻居大娘照顾。
多了这么一笔开支,日子更加捉襟见肘。
上班时,富丽堂皇的花园洋房,优雅的钢琴,精致的点心。
回到家,逼仄昏暗的房间,薄粥少油的一日三餐,每天一大早排队倒马桶。
简直冰火两重天。
崩溃在小女孩皱着鼻子说她身上有一股尿骚味那一瞬间。
她出门前明明换上了干净的衣服鞋子,可马桶就在屋子里,是不是就这么沾上?还是她捏着鼻子去看望腌臜的严父严母时沾染上?
她不知道到底哪来的尿骚味,她只知道这不是她想过的、应该过的日子。
她选择严锋是想当风光无限的师长夫人,知道林梧桐吃过苦才熬出头。可她不知道会这么苦,更怕这苦会白吃。
严锋在军工厂干了半年,平平淡淡,死水无波。她忍不住开始怀疑,他真的能和上辈子那样成功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再也无法压下去。
“你怎么魂不守舍的,还一直看那桌,”章平治想不发现都难,“你认识那姑娘还是那男的,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
梁曼琳回神,发现章平治有一眼没一眼地盯着林桑榆看,立刻明白过来这色胚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要不是实在找不到人借钱,她压根不会找上他。
这色胚也没几天好日子过了,他们家接了政府的订单生产军用物资,居然胆大包天以次充好。章父会被枪毙,章平治会被下放到西北农场,死在那里。
梁曼琳语气硬邦邦:“不认识!”
章平治懂了,认识,但没追着问,他目前的心思都在这位曾经的钟大小姐身上。世事无常啊,居然是只假凤凰。不过要是真凤凰,哪会纡尊降贵来找自己。他勾唇一笑,殷勤询问:“要不要再加几个菜,看看,你都瘦了,真让人心疼。”
经过的林桑榆正好听到这一句,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看着越走越近的林家兄妹,梁曼琳整个人都绷紧了脊背,仿佛如临大敌。等他们走出餐厅之后,神情中带着几分不自然地对章平治道:“我去一趟洗手间。”
章平治怀疑她要去追这两个人:“那你去吧。”
梁曼琳起身离开,在餐厅内还算克制,出了餐厅,小跑追上去:“你们等等。”
林桑榆和林松柏在电梯厅停下。
“你们要是敢对严锋胡说八道,我就告诉所有人你们家藏着十个亿。”梁曼琳色厉内荏威胁。
她目前还不知道离开严锋后何去何从,所以没打算现在就离婚。这次厚着脸皮来海城找以前的朋友借钱,就是为以后做打算,有钱才好办事。
“除了这一招你是没别的招了是吧,”林桑榆翻白眼,“要不要送你一个喇叭,看看几个人信你。”
只会口头威胁,想来梁曼琳手里没有关于那笔钱的证据,不然早拿出来。就算有证据,今时不同往日,对同庆巷邻居了解越多,也就越知道他们家这笔钱虽多但不至于过分打眼。何况家里现在有两个军人,他们家已不是无根无基,谁都能来捏一把。
梁曼琳被噎的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忽然语气软下来:“不管怎么样,我都是你们同父异母的姐姐,你们别把事情做的太绝了。”
林桑榆似笑非笑望着她:“有证据吗?”
梁曼琳脸色发僵。
林桑榆语气凉凉还有点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亲生父亲是林重楼?你长得可一点都不像他。”
林松柏冷嗤:“你是他们结婚前出生的,谁知道你妈当时的奸夫是谁,少来攀扯我们家。”
梁曼琳勃然大怒:“不许你们这么污蔑我妈妈,她没有别的男人!”
“你说没有就没有吗?你妈还说你是钟家亲生女儿,骗了钟家二十年,赖着钟家过了二十年好日子。”林桑榆讥讽,“你是打算有样学样,骗我们你是林重楼的女儿,以后赖上我们家,想得美。”
“谁要赖你们家了!”梁曼琳怒不可遏,“放心,我就是去要饭都不会要到你们家门口。”
“记住你自己说的这句话,千万别来我们家要饭。”林桑榆抬脚走进打开铁门的电梯。
林松柏跟进电梯,望着满脸愤恨的梁曼琳:“只要你别来我们家跟前碍眼,我们家没那么闲管你们家的破事,你爱找几个男人找几个男人去。”
梁曼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一口一口咬死他们。要是他们肯把拿走的钱还一部分给她,她何至于沦落到这地步,他们有什么资格嘲笑她。他们出入汇中饭店的钱,都是她家的钱。
合上的电梯门挡住了梁曼琳怨恨的视线。
林松柏皱皱眉头:“狗急会跳墙,防着点这个人。”
林桑榆点头,啧了一声:“严锋转业后,她不离不弃,我当时还想她对严锋有几分真心来着。”
林松柏摇了摇头:“贫贱夫妻百事哀,严家那种情况,有几人能坚持。想离婚情有可原,她倒好,还没离婚,先找高枝,这是怕被撩到半空里吗?”冷笑一声,“这行事作风,十有八九真是林重楼的种。”
林桑榆一本正经:“还好我们都随了娘。”
林松柏失笑。
到达楼层后,两人回房间取了行李,再去前台退房,前往火车站。
十月八号下午,林桑榆和林松柏抵达北平。
还没到报到的日子,于是找了一家宾馆落脚。
次日上午,兄妹俩去银行存钱。
林桑榆开了一张存折,把自己攒的零用钱、考上大学后收到的红包都存进去,有五百多万呢。
主要是家人给的多,林奶奶包了一百,替林泽兰包了一百,替林枫杨包了五十,林松柏和林梧桐各包五十。
不少亲朋好友也给了红包。
林松柏递给她两百万新币:“这个学期的生活费,身边留个20,其他都存起来,别带太多钱在身上。”
林桑榆甩甩存折,财大气粗:“我有钱。”
林松柏:“那是你的私房钱,这是家里给你的生活费。上学期间都有,工作后想要都没有。”
这个学期只有四个月,也就是一个月50万新币的生活费,加上国家每月补贴12.5万生活费。林桑榆严重怀疑自己毕业后拿不到这工资。
她当场表示遗憾:“我们专业只有四年,早知道读八年制医科了。”
林松柏挑眉:“那要不你跟我回去重新考医学院,奶奶其实挺想我们这一辈出个学医的。”
林桑榆咦了一声:“这钱也不是非赚不可。”
林松柏失笑。
下午,去商场买生活用品。
这次过来,林桑榆轻装简行,只带了一个行李箱,被褥蚊帐这些都得现买。
林松柏照着林梧桐写的购物清单,大到凉席,小到饭盒,一样一样给她买齐。
十月十号,开学报到。
林桑榆兴致昂扬前往学校,大学大学,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