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谢峥以最快的速度赶到, 驿站外空无一人,不复昨日义诊时的盛况。
刚翻身下马,孙太医便戴着口罩, 身穿防护服, 全副武装地迎上来:“大人。”
谢峥将缰绳丢给差役, 眉头紧锁:“怎么回事?”
孙太医拱手回禀:“半个时辰前, 一对夫妇带着患病的女儿前来,王太医为其诊脉, 无意中发现那男子两颊及脖颈遍布
丘疹,细问症状, 竟与天花无异。”
“王太医将此事告知下官,下官确认后便将那男子送去隔离室, 又派人通知大人。”
谢峥接过孙太医递来的口袋戴上,又穿好隔离服, 阔步踏入驿站:“只患者一人隔离么?患者的家眷,现场所有人可都隔离了?”
孙太医小跑着缀在谢峥身后, 气息微乱:“以防患者中有传染性疾病, 太医为人看诊时皆戴着口罩, 患者与患者之间亦隔着一段距离。”
“事发时临近正午, 仅二三十人排队就诊, 现下已与太医入住隔离室, 观察后续情况。”
孙太医思及自身, 着重强调:“彼时下官正在药房配药,王太医担心自个儿已被传染,并未靠近下官,只远远对话。”
“下官确认患者病情时,已经穿戴整齐, 下官可以向您保证,绝无感染可能。”
谢峥嗯一声,听见女子的啜泣,止步隔离室外:“能否通过患者症状判断他是何时染上天花?”
孙太医颔首:“下官与王太医一致认为,患者应当是昨日出现丘疹。”
了解情况后,谢峥心下大定。
天花有潜伏期,出疹的前两日才具备传染性。
只要不是到处乱窜的街溜子,只需问出患者的活动路线,便能确定可疑患者,及时隔离,以防天花蔓延。
谢峥向孙太医作了个揖,语气郑重:“隔离所这边有劳您多多费心,本官会下令封城,尽快将可疑患者送过来。”
“还有大夫,本官也会送几个过来给您打下手。”
孙太医忙侧身避让,宽慰道:“所幸发现及时,不会有太多伤亡。”
但不是无一伤亡。
古往今来,一旦染上天花,逃难十户九死的结局。
“海神会赐药的,对不对?”
天花患者躺在炕上,呼吸粗重,两颊泛红,丘疹已经发展为疱疹,脓液依稀可见。
他双目涣散,紧紧抓着孙太医的防护服,颤着声音一遍遍追问。
“海神一定会赐下仙药,让我活下来的对不服?”
“我不想死啊,我还年轻,我上有老下有小,我死了,他们怎么办?”
患者呜呜咽咽,涕泗横流。
孙太医心中感伤,安抚道:“神爱世人,定不会坐视不管。”
患者咧开嘴:“那就好,那就好。”
孙太医无声叹息,喂他服药:“你可还记得过去四日去了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
以防万一,孙太医又将时间往前推了一日。
宁可多费些人力,也绝不能放任天花患者在外游荡,致使更多人感染。
患者竭力睁了睁眼,望着虚空努力回想:“四日前,清早我去了......”
孙太医记下患者的活动路线,让差役给知府大人送去,又去了王太医所在的隔离室:“感觉如何?”
王太医盘腿坐在炕上,手捧医书,无奈道:“即便被感染,也不可能短短半个时辰便出现症状。”
孙太医长叹:“老夫在太医院任职时,对岭南荒恶之名早有耳闻,然百闻不如一见,岭南百姓能长大成人,已是极大的幸事。”
更多是死于接踵而至的天灾。
王太医沉默一瞬,颇为自得:“天灾无法避免,幸而老夫火眼金睛,发现得及时,至少可以免去许多不必要的伤亡。”
孙太医深以为然,捻须道:“待天花结束,老夫打算奏请知府大人,将琼州府大夫集中到一块儿,将各自所长传授给他们。”
王太医抚掌:“如此甚好!”
孙太医正色道:“所以老王,你一定要好好的,十位太医缺一不可。”
王太医轻轻点头:“我会的。”
孙太医又同他说了几句,去药房配药。
途径一处隔离室,患者的妻子跪在窗前,边泪流满面,边低声祈祷。
“求海神赐下仙药,救我夫君一命吧!”
孙太医心头沉甸甸,举目望向府衙的方向。
他由衷地希望,琼州府能顺利度过这场危机。
所以这位虚无缥缈,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神灵是否对她的子民仍有恻隐之心,是否会通过知府大人赐下仙药?
......
谢峥活了二三十年,走遍大江南北,从未见过一个地方如此频繁地发生疫情。
上次是瘟疫,这次是天花,下次又是什么?
飓风?
还是海啸?
谢峥策马疾驰,颇为头疼地叹了口气。
固然知晓岭南的湿热气候会加速细菌与病毒繁殖,这频率还是令她大开眼界。
琼州府百废待兴,谢峥还有许多计划尚未实施,不可能将全部时间与精力用来应对各种天灾。
必须想个法子,彻底杜绝细菌与病毒滋生的可能。
谢峥收紧缰绳,放缓速度。
举目四望,长街之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喧嚣而热闹。
百姓尚不知天花一事,见知府大人现身街头,纷纷热情问好。
谢峥无心应付,只颔首示意。
热浪拂面而来,一股子异味涌入鼻腔。
谢峥似有所觉地看过去,窄巷之中,一人正面朝外蹲着,解决生理问题。
谢峥:“......”
电光火石间,谢峥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驾!”
绯色袍角翻飞,谢峥一路疾驰,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府衙,召来差役与工房小吏。
“传令给府兵营,即刻封锁城门。”
“让府衙所有差役做好防护,挨家挨户盘查,可疑患者一律送往隔离所。”
“再通知到治下四县,进行严格防控,如有不适立即前往隔离所。”
差役刚应下,隔离所那边送来患者的活动路线。
谢峥直接交给差役,沉声道:“必须盘问仔细,所有去过这几个地方的百姓都要隔离观察,不得有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差役表情一肃:“是,大人!”
差役得令,迅速行动起来,二百人兵分四路,全副武装前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工房小吏没想到短短数日,琼州府竟又迎来天花,呆若木鸡杵在一旁,蔫头耷脑如丧考妣。
谢峥见他如此,蹙着眉轻叩桌案,语气略重:“周大人。”
小吏一激灵,忙不迭昂首挺胸:“下官在,大人有何吩咐?”
谢峥直言相问:“本官来琼州府半月,甚少外出,方才偶然发现,城中似乎存在随地大小解的情况。”
小吏没想到知府大人会问这个,老脸一红,讷讷应是:“人有三急,出门在外又憋不住,只能随便找个地方解决了。”
谢峥又问:“家禽病死,通常如何处理?”
小吏本是农户出身,最是清楚不过:“病得不太严重的,赶紧炖了吃,反之则丢入山林。”
谢峥再问:“
如何处理日常垃圾?”
小吏想了想:“通常都是堆放在家门口,到一定数量运出城去。”
谢峥:“......”
小吏见知府大人神色严肃,心里一咯噔,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敢问大人,这有什么问题吗?”
谢峥端起茶盏,浅酌一口:“本官曾在一本书中看到过,高温高湿气候下,垃圾粪便不及时处理会滋生病毒,病死的家禽未经妥善处理,也会使人染病,甚至岭南肆虐的瘴气也与动物尸体有关。”
小吏双眼大睁,如牛眼一般硕大:“竟有此事?”
自记事起,家中便是如此处理垃圾与病死的家禽。
甚至于,小吏本人碰上特殊情况,也会寻一处偏僻之地解决。
万万没想到,致使数万万百姓身亡的疫病及瘴病竟与这些有关!
小吏想起数年前因瘴气而亡的长子,瞬时红了眼,忙以袖掩面,背过身去,羞愧道:“让大人见笑了。”
“无妨。”谢峥连饮数口清茶,“不知者无过。”
小吏拭去泪水,转回身急切道:“按大人您的意思,是否妥善处理了以上问题,便可杜绝疫病的发生?”
谢峥实话实说:“不可能完全避免。”
瘟疫在大周朝各地皆有发生,几乎每年都有百姓死于天花、鼠疫等疫病,更遑论气候恶劣的瘴湿之地。
小吏眼神黯淡下来。
失望之际,却听得知府大人话锋一转:“但是可在一定程度上预防瘟疫发生。”
小吏双眼“唰”地亮了起来,竟忘却尊卑,急急上前两步:“大人,我们该怎么做?”
他受够了穷无止境的疫病,不想再看到百姓再因为疫病痛苦死去,甚至家破人亡。
谢峥不语,铺纸磨墨。
小吏忙不迭接过墨条,哼哧哼哧磨墨。
谢峥绘制两份图纸:“此乃垃圾站、公共茅房。”
小吏双手接过,如获至宝一般捧着:“垃圾站可是用来堆放垃圾?公共茅房则是专为出门在外的百姓设立?”
谢峥颔首:“每隔一里设垃圾站与公共茅房,再派差役巡逻,违者罚银十两。”
十两?
小吏噗嗤笑出声:“这年头挣钱不易,甭说十两,一钱银子都是在剜心割肉。”
寻常百姓不想被罚银子,就得多走几步路,老老实实去公共茅房大小解,将每日垃圾送去垃圾站。
至于那些个达官贵人,他们好面子,哪怕憋死也不会随地大小解。
谢峥放下毛笔:“知道疼了,才会长记性。”
“不过——”小吏嘶声,“这种茅房下官从未见过,工房养的那些个匠人恐怕建不出来。”
谢峥:“?”
既是在街头,茅坑露在外边儿肯定不雅观,气味也很难闻。
谢峥便将茅坑设在地下,不影响市容,清理起来也方便。
如此简单的布局,图纸更是直观,匠人竟然连这都做不出来?
小吏看出知府大人的震惊,挠了挠头,讪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我们这儿不比内陆,各方面都比较落后。”
经济落后,工匠水平亦然。
谢峥轻揉眉心,叹道:“无妨,所幸本官早有准备,从顺天府带了好些匠人过来。”
匠人各有所长,自然有擅长建房子的。
“回头你去葵花胡同,将那九十名匠人记入工房,本官记得府衙还有好些口罩与防护服,让他们穿上,明日便动工。”
本次的天花并不严重,只要预防得当,可全身而退。
谢峥不想再等,市容整顿必须尽快提上日程。
小吏拿着图纸,风风火火离开了。
谢峥刚处理了几份公文,被她派去抄家的刑房小吏回来了。
“启禀大人,范家二百一十六口皆已入狱,差役共搜出黄金五百箱,白银两千六百箱,千两银票八十箱,五百及一百两银票各五百箱,并名贵器物若干,已陆续拉回来,由户房那边登记入库。”
谢峥:“......库房放得下吗?”
禀报声戛然而止,小吏呆住。
谢峥见他跟呆头鹅似的,不禁莞尔,心情明媚些许:“本官记得库房旁边两座耳房,暂且充作二号库房罢。”
“大人英明!”小吏表情重又生动起来,从袖中暗袋取出一个荷包,并厚厚一沓书信,“下官按您的吩咐,将正院里里外外搜了好几遍,院子里的地都撅了一遭,总算在花坛底下发现了范赟与熊家寨的往来书信。”
“还有这荷包里,是管理码头与盐场的印章,大人您收好。”
小吏将两样放到桌案上,退回原位:“对了大人,算上范家人、山匪以及原来的犯人,若是后续再有山匪,恐怕大牢要装不下了。”
他这辈子都没想到,府衙大牢竟有满员的时候。
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偏偏,事实正是如此。
谢峥早有准备:“城中出现天花患者,让差役从大牢提取一千山匪,戴上手铐脚铐,去城外采摘艾草,分给城中及治下四县的百姓,屋里屋外熏上一熏,驱除病毒与晦气。”
“大人英明”这四个字小吏已经说腻了,当即撸起衣袖,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刑房去。
谢峥将病家禽一事记在心上,打算天花结束后再让孙太医几个给百姓上一节科普课,斟一杯茶,左手捏着,不时呷饮两口,右手打开商城。
不得不承认,007是个好帮手。
谢峥有把握控制瘟疫,但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她无法保证伤亡。
若无清瘟丹,隔离所的那些患者恐怕十人九死,余下的那个也是半死不活。
天花亦是如此。
谢峥搜索“天花”,光屏弹出数十件相关物品。
天花属于瘟疫,谢峥却不打算再用清瘟丹。
既是海神显灵,又怎会赐下相同的仙药?
谢峥逐个浏览一遍,选中“天花丹”,修改数量,一键购买。
【天花丹,15积分/枚】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依旧是磨成粉状,融入水中服用,不过一枚仅能医治二百人。
谢峥做好最坏的打算,一次性购买三十枚,四百五十积分瞬间没了。
又买了个玻璃瓶,将天花丹投入其中,随手丢进抽屉里。
谢峥并不打算在这时候拿出来,否则百姓太过依赖,会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染上天花之人,最快也要十日才会死亡,赶在那之前送去即可。
谢峥取来书信,里边儿明明白白写着,让熊家寨处理了那几个不听话的官员。
再有杨守备从熊家寨带回来的书信,也算给那几名官员的家眷一个交代。
谢峥将书信也丢进抽屉,上了锁,拿着印章直奔三堂。
进了东厢房,没见到宁邈,便问屋檐下为她缝制长靴的如意:“承卿去哪儿了?”
如意捏着绣花针,缓缓摩挲中指戴着的顶针:“宁公子去马厩了。”
谢峥找过去,宁邈穿着一身灰色短衫,衣袖挽到手肘,正为小黑洗澡。
“咴咴——”
小黑见了主人,欢快踢踏四蹄,溅了宁邈一脸水。
谢峥毫不客气地笑出声。
宁邈:“......”
抬手抹去脸上污水,宁邈无奈回首:“看来今日无甚要务。”
“非也。”谢峥将盐场的三枚印章丢给宁邈,“范老二认罪了,从范家抄出百万家财,码头和盐场也要回来了。”
“百万家财?”宁邈唏嘘,“不知沾了多少百姓的血汗。”
谢峥上前,摸一摸小黑乌黝黝的眼睛:“待天花结束,我打算用这笔钱在城门口施粥。”
宁邈侧首看她:“天花?”
谢峥颔首:“上午驿站那边发现一例天花患者,你赶紧收拾两身衣服,出城整顿盐场去,再耽误下去便走不成了。”
宁邈果断放下马刷,大步流星往东厢房去。
走出几步,又折回身来:“素方,这次海神会显灵吗?”
谢峥推开小黑黏人的脑袋,笑脸盈盈:“海神显灵一次,必然会有第二次,只是具体何时显灵,便不得而知了。”
宁邈眉梢挑起,露出个再明显不过的笑容:“素方一人在城中,千万要保重。”
谢峥颔首:“承卿也是。”
随后,谢峥又将码头的四枚印章交给吉祥:“码头的那几个管事手里不干净,寻个由头丢进牢里。”
将码头交给吉祥,等同于她本人掌控四大码头,有一丝风吹草动便可在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再一个,如今范家倒下,余下的那些个狗腿子成不了气候,也该让崔氏取而代之了。
吉祥没想到公子竟会对他委以重任,惊讶过后便是激动:“属下定不辱命!”
谢峥又交代两句,回公廨处理公务。
檐下,如意目送谢峥的背影消失在朱红大门后,抿了下唇,只字未言,低头纳鞋底。
-
宁邈带着两名户房小吏出城,不过一炷香时间,全城戒严。
百姓不得在外走动,更不得进出城门,擅闯者一律徒十年。
差役根据患者的活动路线,挨家挨户确认。
即便那患者只去了五个地方,毕竟是公共场合,仅一个下午,截至傍晚酉时,便有三千多人入住隔离所。
全城弥漫着压抑的气息,百姓因范家被抄而生出的喜悦亦随之散得一干二净。
他们跪在家中,面向蓝天,面向海洋,面向那慈和庄严的海神像,苦苦祈求着。
“海神保佑,千万别让我儿染上天花,让他活蹦乱跳地从隔离所出来。”
“早知今日,老婆子怎么也不会让儿子儿媳去看大夫,竟害得他们一去不回!”
“求海神赐药,救救我娘,救救琼州府吧!”
“老婆子不明白,琼州府究竟造了什么孽,为何天灾人祸不断?”
百姓涕泗横流,苦苦哀求着。
可惜一晃五日,仍未见海神显灵,赐下仙药。
隔离所内,第一例天花患者症状越来越重,高热不止,浑身上下长满疱疹,流脓出血。
他的妻女于第六日先后出现症状,紧接着又有六十多人长出丘疹。
隔离所的气氛越发凝重,哭声与呻.吟声交织,直叫人心头发慌,惴惴难安。
全城数万百姓皆在关注府衙的动向。
又或者,在关注知府大人。
“这都第七日了,为何知府大人还未送去仙药?”
“莫非海神又一次抛弃了我们?”
“这可如何是好啊!”
有家人被隔离的百姓终日痛哭流涕,眼睛都快哭瞎了。
转眼又是一日。
就在第二百三十六人确诊天花,百姓心生绝望之际,转机到来。
这日午后,一差役风一般卷出府衙,翻身上马,右手持着缰绳,左手护在胸前,一
路策马疾驰,抵达隔离所。
尚未入门,此人高声疾呼:“海神赐下仙药,并托梦给神使大人,将于明日午时降下灵雨,涤荡污浊,赐福万民!”
犹如一缕阳光穿云而出,照亮心底每一个角落,阴霾尽去,温暖而炙热。
门后,无数百姓流下激动的泪水。
“多谢海神赐药!”
“多谢神使大人!”
......
以孙太医为首的十名大夫将仙药磨成粉状,给确诊患者服下。
不出半个时辰,患者的病情便有明显好转。
一夜过后,疱疹皆消,只余下极为浅淡的疤痕。
大夫们为患者诊脉,确保他们已经痊愈,不由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轰隆——”
天边传来沉闷雷声,全城百姓精神一振,忙不迭跑到窗前,踮起脚仰头望天。
雷声滚滚而来,原本一碧如洗的天空瞬间阴云密布。
不过几息,绵绵细雨如轻纱般飘落,拂过飞檐,拂过绿树,拂过一张张仰起的脸庞。
此乃建安二十五年,琼州府第一场雨。
百姓打开家门,冲入雨中,任由雨雾打湿衣发。
他们笑着,叫着,高兴得手舞足蹈。
城南某一客栈,相貌俊逸的男子立于檐下,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口中喃喃:“竟然真的下雨了?所以海神是真实存在的?”
客栈掌柜闻言,颇不赞同地看他一眼:“自然是真的!”
“海神早已存在上千年之久,前朝时期有渔民下海打渔,不幸遇上飓风,是海神托着他的船,将他与同伴平安送到岸上。”
男子乃是高州府人士,家中经商,半月前来琼州府谈生意,不巧遇上天花,近些时日一直住在客栈。
这是他第一次来琼州府,自然不曾听过海神的故事。
“所以海神赐药也是真的?”
掌柜不假思索:“那是当然!放眼古今,你可见过有人得了瘟疫还能痊愈的么?那可不是一人、两人,而是上万人!”
“此乃神迹!”掌柜斩钉截铁表示。
男子惊叹不已,雨停后乘船回乡,迫不及待地同友人谈及琼州府一行的所见所闻。
“据说七月里瘟疫肆虐,当时的官员尸位素餐,导致数以万计的百姓死于瘟疫。”
“直到如今这位谢知府到来,她先是严惩贪官,又下令严控瘟疫。”
“守护琼州府的海神被谢知府打动,赐下仙药,拯救了无数染上瘟疫的百姓。”
“王某离开前特意打听过,那些得了瘟疫的如今都活得好好的,与常人无异。”
“还有这次的天花,海神再度通过谢知府赐下仙药,更是降下灵雨,涤荡污浊,赐福百姓。”
友人们面面相觑,半信半疑。
“王兄莫不是中邪了?”
“不过是糊弄人的手段罢了,王兄莫要当真。”
男子却是摇头,抚着胸口:“几年前我外出跑商,被山匪砍了一刀,险些去了半条命,碰上阴雨天,这里更是痛不欲生。”
“可以从昨日淋了雨,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一丝痛楚也无。”
众人见男子的神情不似作伪,不禁信了大半。
“神仙鬼怪这些,从来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张某对王兄所说的那位谢知府有所耳闻,她乃是我朝第一位六元及第,更是陛下亲封的文定侯,此番前来琼州府,亦是肩负陛下重托,前来整顿琼州府乱象。”
“竟是如此?倒是当得起海神的另眼相待。”
“如此说来?这位文定侯岂不是我朝......不,应该是古往今来与神相交第一人。”
“是极!是极!”
待到宴席结束,此后多日更是将琼州府的神迹当作谈资,逢人便提起。
如此这般,不仅为谢峥蒙上一层扑朔迷离的神秘色彩,神使之名更是大周朝的土地上广为流传。
-
谢峥凭窗而立,静看细雨纷飞,寻思着该让牛痘问世了。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进。”
小吏推门而入:“大人,府衙外有位阿公求见,说是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谢峥想起那位洗马大人,拉下支摘窗:“让他进来。”
不消多时,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老者走进值房。
他身后,小吏关上门,悄然离去。
谢峥面上含笑,温声问询:“阿公,您的伤可好些......”
话未说完,老者纳头跪拜,声线低且稳:“东宫洗马乔川穹拜见皇孙。”
谢峥笑容顿住,蹙起眉头:“您这是......阿公您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皇孙。”
乔川穹抬首,语气笃定:“微臣并未认错,您乃是太子唯一幸存于世的子嗣,大周的皇孙。”
谢峥眉间折痕愈深,面色微冷:“您真的认错人了,我乃南直隶凤阳府人士,我阿爹叫谢元谨......”
乔川穹出言打断:“谢元谨与沈仪成婚多年未有子嗣,恰巧殿下重病失忆,他们便收养了您。”
“您若不信,大可前往福乐村一问究竟,村里的人最是清楚当年的真相。”
谢峥呼吸微顿,垂下眼帘:“本官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本官乃是谢家子......”
乔川穹膝行上前,将一张纸摆在谢峥面前:“这上面是殿下的身世,请您过目。”
谢峥僵坐在交椅上,不去看那张纸。
乔川穹也不急,笔直跪地,低眉敛目,一派恭谨姿态。
漫长死寂后,谢峥指尖微动,终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拿起那张纸。
越往下看,她脸色越发苍白。
“所以......我不是阿爹阿娘的孩子?我的亲生母亲被她的丫鬟杀害,我亦在重病之际被那丫鬟弃于荒郊野岭?”
谢峥嗓音颤抖,眼眸氤氲水光,洇湿眼睫。
“所以当年,他骂我野种,是因为我并非阿爹阿娘亲生?”
乔川穹看在眼里,既愠怒又不忍。
殿下乃龙子皇孙,若她不曾流落民间,有不长眼的如此冒犯,早被割了舌头。
乔川穹深知殿下与谢家人感情深厚,但是为了太子,为了大周朝国祚绵延,不毁于阉人之手,他必须这么做。
“早前殿下现身隔离所,微臣便认出了殿下,经过几番查证,确认了殿下的身份。”
乔川穹说着,磕了个头:“那日微臣是想进一步确认殿下的身份,方才出此下策,还请殿下恕罪。”
同时,也是想借此机会试探一二。
据他查到的消息,人人皆道殿下与人为善。
他想知道,这份善究竟是真善还是伪善。
若是伪善,他不会与殿下相认,以免堕了太子的一世英名。
事实证明,殿下有着一腔赤诚之心,哪怕他如此狼狈,也不曾流露出一丝半点的嫌弃。
“无妨。”谢峥将手中的纸放到桌上,避开乔川穹的灼灼视线,轻声道,“我此生只愿做个好官,为民谋福。”
乔川穹轻叹:“可您若不争,便是死路一条。”
谢峥倏然睁大双眼,难掩错愕,好半晌才找回声音:“你是说......所以当初诚郡王......”
乔川穹颔首:“如今满朝皆知您是皇孙,哪怕您无心皇位,不欲相争,那几位郡王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杀了您。”
“况且,殿下可知微臣为何落得如此下场?”
谢峥摇头。
“当年人人皆道太子是自戕而亡,可微臣对太子最是了解,哪怕身处绝境,他也绝不会自我了断。”
“微臣想要调查真相,却惨遭灭口,拼死逃了出来,一家老小皆命丧刺客刀下。”
“这些年,微臣一直藏身岭南,以为当年真相注定蒙尘,谁知竟在琼州府遇到了殿下您。”
乔川穹双目泛红,恳求道:“殿下,请您为太子查明真相,令他九泉之下安息吧!”
谢峥抿唇,迟疑道:“可我毫无根基,如何能与几位郡王相争?”
乔川穹心下一喜,忙道:“殿下有所不知,当年太子在世时,有
许多官员暗中投入东宫,如今他们大多官居高位,且隐于阉党、郡王党之中。”
“且微臣当年乃是太子亲信,替太子经营着一条遍布整个大周朝的暗线。”
“只需您一句话,我等必将倾尽全力,助您登基!”
谢峥深吸一口气,起身作揖:“请先生助我,替父亲查明真相。”
乔川穹眼含热泪,重重叩首:“愿为殿下驱使!”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