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大人, 牛痘试验成功了!”
孙太医激动得满脸通红,捧着簿册的手微微颤抖,眼里闪烁着喜悦光芒。
“此乃死囚接种牛痘的记录, 从接种到出现症状再到痊愈, 每一个环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请大人过目。”
户房小吏竖起耳朵, 眼珠滴溜转。
牛痘?
这又是什么?
小吏是有眼力见的,见知府大人与孙太医有事商谈, 按捺满心好奇,识趣地退下。
反正甭管是什么, 肯定是利于百姓的好东西,他只管静候佳音便是。
参与牛痘试验的死囚有五十人, 试验中无一死亡,即成功率百分之百。
谢峥翻对这个数据还算满意。
孙太医搓着手, 迫不及待问道:“大人,您打算何时为百姓接种牛痘?”
见识到琼州府疫情的严重程度, 他恨不能一夜之间让全城百姓种上牛痘。
如此, 百姓便可免受天花之苦!
“关乎数万百姓的性命, 轻忽不得。”谢峥合上簿册, “保险起见, 还是再试验一轮。”
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 孙太医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大人所言极是, 此乃关乎琼州府、甚至天下万民的大事,须得慎之又慎,下官这便去大牢......”
“不。”谢峥打断,“本官打算对外招募志愿者。”
只让死囚接种牛痘没用,得让百姓自个儿亲身体验。
孙太医有些迟疑:“坊间百姓皆谈痘色变, 恐怕......”
谢峥微微一笑:“不试试怎么知道?”
......
当日,官府张贴出一则告示。
过路百姓见状,纷纷围聚过来。
小吏立在告示墙前,放声宣读告示。
“牛痘?与人痘有甚区别?”
“人染上人痘会死,为何接种牛痘便能预防天花?”
“即便志愿者每人可得赏银五十两,我也不愿冒这个险。”
“可牛痘乃是神使大人提出,又经由太医
的验证,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公布出来。”
“你们都不去?那我去!若能预防天花,算我占了便宜,若不幸丢了性命,至少得了五十两,我媳妇跟两个娃娃不会饿死了。”
“算我一个!”
“还有我!”
百姓见好几人站出来,直奔府衙大门去,连忙拉住他们。
“老婆子活了六十多年,从未听说过这个牛痘,万一出了事可咋办?”
“神使大人不会骗我们的,我相信神使大人。”
“没错!与其等后边儿一起接种,不如当一回这个志愿者,还能白得五十两,简直爽歪歪!”
话已至此,众人不再阻拦,目送数十人乌泱泱走进府衙。
......
仅半个时辰,二百名志愿者便已招募完毕。
孙太医震惊。
孙太医目瞪口呆。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谢峥拄着下巴,笑脸盈盈。
她对自己神使的身份还是很有信心的。
“痘痂还有吗?”
孙太医颔首:“还剩一些,足够这一轮试验了。”
半月前,知府大人送来医书,告知牛痘之法可预防天花。
为了证实这一理论的准确性,孙太医特意前往隔离所,取了好些天花患者脱落下来的痘痂。
据知府大人所言,天花病毒可在痘痂上保存数月之久。
待志愿者症状全消,便可以痘痂试验,确保牛痘接种成功,可以有效预防天花。
至今想起,孙太医仍庆幸不已。
幸亏他去得及时,只差一步,便有专人打扫隔离室,那些遗落在炕上的痘痂也将尽数焚烧掩埋。
“对了大人。”孙太医笑容满面,“昨日下官翻阅您借给下官的那本医书,发现书中记载着许多下官闻所未闻的配方与要诀。”
他顿了顿,起身作揖:“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谢峥抬手:“您无需多礼,直说便是。”
孙太医便直言道:“大夫集训将于五日后举行,不知能否将书中记载的内容传授与岭南的大夫?”
“当然可以。”谢峥欣然表示,“其实您完全无需征求本官的意见,那本书乃是本官偶然所得,想必著书之人也希望他的心血能被更多人看到,为更多患者驱散沉疴阴霾。”
“本官这里还有几本,您若不嫌弃,也一并拿去。”
孙太医双眼一亮,坐直身子,满含期待地看着知府大人。
谢峥:“?”
两人大眼瞪小眼。
孙太医:“大人?”
谢峥:“??”
孙太医见暗示不成,索性明示:“不如直接让下官将医书带回去,省得大人事后再派人送书,耽误他们办正事。”
谢峥:“......不瞒您说,本官带了好几百本书过来,近日忙于公务,疏于整理,一时半会儿找不出来。”
“竟是如此么?”孙太医失落不已,却未强求,“那便有劳大人了。”
谢峥直言无妨:“这话应该本官来说,无论接种牛痘还是接下来的大夫集训,都要仰仗您才对。”
一番客套后,孙太医领着二百志愿者回到驿站,当日便为他们种了牛痘。
交代注意事项后,孙太医让手下太医随时关注志愿者的情况,独自回屋,整理集训所需的资料。
知府大人对他委以重任,他绝不能堕了知府大人的一世英名。
-
孙太医走后,谢峥兑换了二十本医书。
先进医术可惠泽万民,她不介意将后世的一些医学知识带到大周朝。
处理完公务,谢峥径自回了三堂。
煮普洱茶,在每一页背面刷两层普洱茶水,而后置于窗前,任其自然风干。
二十本书是个大工程,做完已经是亥时了。
谢峥伸个懒腰,去盆架前净手。
在茶水里泡得太久,十指染上褐色茶渍,皂荚搓洗好一阵,指腹都快搓烂了仍未洗净。
索性作罢,闭眼靠在椅背上,复盘近期工作情况。
匪患已除,流民亦得到妥善安置。
虽无法保证琼州府永不发生瘟疫,至少发生频率大大降低。
待到牛痘全面普及,便能彻底消灭天花。
开荒正在进行中,下一步便是堆肥。
这个不急,耕种讲究一个细水长流,土壤养肥了,产量才高,百姓才能吃饱肚子。
谢峥目前不打算动太子的那条暗线,更不打算让他们插手自己的事情。
一旦让太子党发觉她在调查天心方丈,无异于不打自招。
谢峥还没蠢到将“狸猫换太子”五个字写在脸上,四处吆喝着“我身份可疑,快来查我啊”。
不过想要找到天心方丈,难度堪比大海捞针,不知何时才能有进展。
若非建安帝那个糟老头子警惕心高到离谱,出行皆有暗卫随行,常居的乾清宫更是被数以百计的暗卫守得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谢峥真想将他薅出来,一粒吐真丹下肚,什么真相、什么陈年往事都得老老实实吐出来。
谢峥轻揉眉心,回卧房洗漱。
累了一整日,也该歇息了。
所幸乔川穹已经传信给太子党,在她回京之前,势必要将整个朝堂的水搅浑。
糟老头子想看狗咬狗,那便让他看个尽兴。
行至房门口,如意拿着两封信过来:“公子,陈公子和李公子来信了。”
谢峥惊讶:“还挺巧。”
竟在同一日送来。
如意应是:“陈公子的书信是上午送达,李公子的则是下午,属下见您一直在书房,便不曾打搅。”
呈上书信,她又问:“公子打算何时用饭?”
谢峥眨了下眼,下值后忙着做旧医书,竟忘了这一茬。
“现在。”
失节事小,饿死事大。
再忙也不能委屈了自个儿的五脏庙。
如意福了福身,去灶房准备。
趁这工夫,谢峥又折回书房,看陈端和李裕寄来的书信。
六月一别,迄今已近三月。
许是临行前拜了佛,佛祖显灵,陈端还真被安排到了凤阳府隔壁的淮安府,出任桃源县县令一职。
虽不得随意离开桃源县,遇紧急情况方能向上级请示,前往外地,至少有个念想。
李裕的外放地点比陈端略远些,在山东青州府,出任博兴县县令一职。
很好,都是正七品。
且桃源县和博兴县皆是富庶大县,鲜有天灾,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谢峥并不意外吏部对他二人的安排。
无论传胪大典还是琼林宴,谢峥对他们的亲近是有目共睹的。
建安帝有意抬举她,与六位郡王打擂台,便不会苛待了陈端和李裕,更不会将他们故意发配到偏远落后之地。
当看到陈端说他请
了尊菩萨回来,早中晚三次跪拜,谢峥弯起眉眼,笑得欢快。
真是个活宝。
如意轻敲房门:“公子,夕食已备好。”
谢峥应了声,将余下两张信纸看完。
得知陈端和李裕一切都好,仕途顺遂,下属虽有小心思,却都对他们言听计从,谢峥顿觉心安。
将信纸叠好,放入信封,妥善收入抽屉保存,方才出门用饭。
吃饱喝足,洗漱后谢峥又分别给陈端、李裕回信,铺在桌上任其自由晾干,熄灯歇下。
......
翌日午后,谢峥处理完公文,回三堂换了身常服,策马前往盐场。
琼州府有三大盐场,分别位于东南、西南以及西北。
过去两旬里,宁邈陆续派人送来东南盐场和西南盐场的管事。
证据确凿的情况下,谢峥直接将他们丢进大牢,狱卒抡起鞭子一顿抽,只要不是钢筋铁骨,两轮审讯必定松口认罪。
既认了罪,便依法处置。
至于那些个判决文书,每两月汇总一次,一道送去顺天府即可。
谢峥才没那么多闲工夫写奏折,虚与委蛇烦得很。
没猜错的话,东南、西南两大盐场皆已整顿完毕,谢峥出了城,直奔西北盐场。
盐场账房内,宁邈高坐上首,底下乌泱泱跪着一众大小管事。
面容冷峻的青年将手中纸张丢出去,纷纷扬扬散落一地:“谁能告诉我,账目上的二百多万亏空去了何处?”
西北盐场总管事肥硕的身躯抖两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咕咚吞咽了下,语气艰涩:“回、回大人,都进了范家和前头几位大人的口袋。”
宁邈轻哂:“诸位可知,范家与刘胡张方四人每收一笔钱,都会明确记下来历?”
总管事豁然抬头,撞进青年漠然的眼里。
“宁某不才,在算学方面略有几分天赋,昨日花时间算了下,近五年他们收了西北盐场一百八十九万两的孝敬。”
明明那双眼里无喜无悲,总管事却觉得有一座大山压下,令他喘不过气,近乎窒息。
宁邈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头,俯视着他:“莫非这余下的五十七万两长出翅膀飞走了?”
总管事四肢软成面条,烂泥一般瘫在地上,声音打着颤:“大、大人......”
宁邈看向其余跪着的人,被他盯上的,无一不抖似筛糠,汗如雨下。
终于,有人撑不住了,磕头如捣蒜,哭喊着说道:“是王管事!大头都被王管事贪了!”
这一声仿佛打开了众人的话匣子,管事们七嘴八舌说开了。
“王管事娶了范大夫人的丫鬟,他是范家的走狗,都是他贪了盐场的银子!”
“草民本不欲参与其中,是他以草民一家老小的性命相逼,草民迫不得已才与他同流合污。”
“草民知错了,大人饶命啊!”
其实宁邈初来西北盐场时,他们并未将他放在眼里。
东南、西南那两处的管事锒铛入狱,那是对方没本事,被宁邈发觉出破绽。
可他们不同。
他们在琼州府最大的盐场干了数十年,不过其他,光是账本便有两套。
明面上一套,是用来应付朝廷,每一笔账目都伪造得天衣无缝。
私底下一套,则是真正的账本。
早在范家被抄,他们便将真的账本烧了,想着死无对证,谁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万万没想到,姓宁的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将他们贪墨卖盐所得银两的证据砸到了他们的脸上。
此一时彼一时。
从前他们仗着范家,在盐场里兴风作浪。
如今范家倒台,他们便成为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由一个毛头小子宰割。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自个儿的小命,只能委屈王松了。
来年清明,他们会在他坟前上一炷香,多给他烧点纸钱的。
殊不知,这些话宁邈早已听腻,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以为将责任推到主事人头上,自个儿便能逃过一劫?
真是天真。
宁邈耐心告罄,正欲让人将他们拖下去,押送官府,不经意向外瞥去,正对上一双含笑眼眸。
宁邈微怔,连忙起身:“你怎么来了?”
管事们哭求声一顿,齐刷刷向外看去。
即便门外之人不曾穿上那身绯色官袍,他们还是一眼认出了她的身份。
上任第一日便砍了刘同知脑袋,将范赟父子凌迟示众的新知府。
谢峥。
想到那些贪赃枉法之人的下场,管事们一个二个脸色煞白,跟鹌鹑似的缩成一团。
只恨从前吃得太好,哪怕极力蜷缩,仍是一大坨,趴在地上分外显眼。
谢峥双手抱臂,欣赏屋里人瑟瑟发抖的丑态,笑着促狭道:“宁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
宁邈无奈:“我若不狠些,他们怎能老老实实吐出赃款?”
谢峥抬手拨弄榕树枝条,漫不经心道:“直接抄家便是,若仍然凑不齐赃款,刑房里一百八十种刑罚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顺手的事儿,没必要劳烦狱卒。”宁邈挪到树荫下,“有这工夫,他们可以做更多事情。”
谢峥吃吃地笑:“承卿啊承卿,你生来便是要做上位者的。”
年纪轻轻,剥削人倒是很有一套。
当然,她本人也是。
宁邈没好气地看了谢峥一眼,转身关上账房的门。
屋内的大小管事心下一喜,姓宁的这是要离开么?
或许他们可以趁机......
“咔哒——”
房门从外面锁上了。
管事们:“......”
天杀的宁邈!
你不得好死!
宁邈领着谢峥往偏房去:“先前我让人送去的银子可都收到了?”
谢峥颔首:“拢共二百七十六万两,对否?”
宁邈应是,又问:“加上先前抄家所得,拢共有好几百万,素方打算如何处置?”
谢峥不假思索:“自然是留着自个儿用。”
与其上交朝廷,养肥一群蠹虫,不如留着建设美好琼州府。
谢峥素来有成算,宁邈便不再多问,于长廊尽头右拐:“素方怎么来盐场了?可是府衙清闲下来了?”
哪怕远在盐场,他也听说了官府剿匪成功,知府大人将那些个山匪和流民全都发配去开荒的事儿。
琼州府如今百废待兴,谢峥理应更忙才是。
谢峥言简意赅:“若修和彦明来信了。”
宁邈侧首:“他们如何?”
谢峥详细说了:“今日来此,一是为了告知承卿此事,二则是视察盐场,顺便让煮盐工换个法子制盐。”
宁邈推开门,让谢峥先进,颇为好奇:“换个法子制盐?”
哪怕远在内陆,宁邈也知道无论官盐还是私盐,皆是以煮盐法制成,即通过蒸煮海水的方式提炼海盐,还从未听说过其他方法。
谢峥接过宁邈递来的茶盏,美美呷一口凉茶:“晒盐法。”
煮盐法能耗高,每产出一担盐,便要消耗数百斤木柴,还要投入大量人力。
因着燃料限制,煮盐法的产量也偏低。
晒盐法则不然。
琼州府四面临海,有着大片平摊滩涂,正适合用来晒盐,相应的产量也高。
虽然煮盐法效率略高些,但琼州府极少出现阴雨天气,阳光曝晒之下,足以弥补这一缺陷。
宁邈听谢峥详细分析晒盐法的优点,爽快表示:“待会儿我领你去煮盐场。”
谢峥支着下巴催促:“赶紧给若修和彦明写封信,跟我的一并送过去。”
宁邈提醒:“别忘了海错和椰子。”
谢峥嗯嗯应着:“我记得呢,已经让如意去办了,下午让崔氏镖局快递给他们。”
宁邈定定看了谢峥两眼,不再多言,伏案拟写书信。
他从来都知道,谢峥身上有很多秘密。
譬如身手不凡的吉祥和如意。
譬如所谓的仙药。
譬如崔氏。
仿佛在谢峥眼里,一切都不是问题。
只要有她在,任何问题皆可迎刃而解。
但宁邈从不过问。
他只需要知道,谢峥是他的挚友,是他效忠之人。
如此,足矣。
......
宁邈写好两封信,交给谢峥,领着她去了煮盐场。
煮盐场上,煮盐工打着赤膊,手握长勺,在大锅旁搅动里面的海水。
有些锅里已经出了盐,白花花一片,煞是喜人。
谢峥废话不多说,直接道明来意,向煮盐工口述了晒盐法的具体流程。
“下午便可准备起来了,争取早日晒出第一批海盐。”
肤色黝黑的煮盐......晒盐工满脸崇拜与信服,齐声应是。
“这法子确实比煮盐更轻松。”
“且看效果如何,倘若不成,再换回煮盐法便是。”
“神使大人果真如传言中那般平易近人,真好!”
谢峥办完正事,又与宁邈说了会儿话,便策马回城去。
已是傍晚时分,谢峥将缰绳丢给差役,直奔三堂。
如意迎上来:“公子,海错和椰子已经送出去了。”
谢峥去书房取出书信,与宁邈的一并交给如意,不着痕迹瞥了眼西厢房:“他近日如何?”
因着公务繁忙,谢峥没办法时刻盯着秦危,便将这个任务交给如意。
如意轻声细语:“除了早晚练武,其余时间都在屋里待着。”
谢峥嗯一声,随手召来一个差役,将二十本医书交给他:“给孙太医送去。”
“是。”
孙太医没想到竟有这么多本医书,当即连夕食都顾不上吃,抱着书回了屋,如痴如醉地看起来。
另九位太医亦步亦趋跟上去,眼巴巴地表示他们也想看。
孙太医:“......”
沉默半晌,他无奈叹息:“也罢,这两日临时抱佛脚,后日的大夫集训才能多传授一些有用的医术。”
太医们喜笑开颜。
“多谢老孙!”
“放心吧,老夫一定将毕生所学传授给他们。”
“老夫潜心教学,希望他们别让老夫失望才是。”
......
“若说岭南乃极恶之地,琼州府便是其中之最,什么大夫集训,说不定有人故意放出消息,将咱们骗过去做苦工。”
从惠州府前往琼州府的船上,一位大夫横眉竖目,没好气地说道。
此言得到好几人的附和。
“老夫虽从没去过琼州府,也对那里的乱象早有耳闻,黄大夫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幸好此行有镖师随行,即便遇上山匪,也能全身而退。”
“最可怕的是突发瘟疫,一旦染上,那真是有去无回。”
凭栏而立的青衣大夫一脸无奈:“是李某昔日的同门师兄写信给李某,告知太医将于两日后举行大夫集训。师兄为人正直,此事定然是真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是不是被有心之人收买了。”
李大夫越发无奈,环顾四周:“既然如此,诸位为何要与李某同行?”
甲板上蓦地一静,咳嗽声此起彼伏。
“老夫这不是不放心你么?”
“老夫最是见不得某些人坑蒙拐骗,若你那师兄骗了你,老夫也好替你讨回公道。”
李大夫失笑,忍不住摇了摇头。
嘴上一千一万个不乐意,实际上早在消息传来惠州府的那一日,他的这些个友人估计便已连夜收拾好行李,准备随时动身前往琼州府了。
大夫们被李大夫笑得老脸一红,扭头去另一边,背影写着硕大的“欲盖弥彰”四个字。
两个时辰后,数十名大夫离船登岸。
随行镖师抽出佩刀,进入警戒状态,锐利双眼时刻留意着官道两旁的风吹草动。
大夫们亦战战兢兢,唯恐有山匪跳出来,拦路打劫。
直到途经一处,荒地上遍布着乌泱泱的人。
定睛瞧去,有手持长鞭或长矛的府兵,亦有打着赤膊,戴着手铐脚铐的犯人。
若有哪个犯人锄地不认真,府兵上去便是一鞭子。
“嗷嗷嗷!”
那犯人瞬间化身猴儿,一窜三尺高。
他若逃了,府兵将举着长矛,紧追不舍,直戳得他捂住屁股上蹿下跳。
大夫们满头雾水。
“这是怎么回事?”
“为何让犯人开荒?”
李大夫见一名府兵到路旁饮水,遂上前问询。
府兵抹去额头汗珠:“前阵子知府大人派兵剿匪,这些人都是主动投降的山匪。”
“知府大人体恤百姓无粮可食,便让他们开垦荒地,以此进行劳动改造。”
李大夫愣住:“剿匪?”
府兵点了点头,露出个得意笑容:“如今琼州府一个匪寨都不剩,那些个流民也没了,走在路上也不用担心被抢,这都是托了知府大人的福哩!”
大夫们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所有匪寨都没了?这不可能!”
“可一路走来,确实风平浪静,莫说一个山匪,连半个都没瞧见。”
怀揣着满腹怀疑,一行人继续前行。
到了城门口,出示路引,顺利进城。
长街之上,行人往来交错,叫卖声不绝于耳,喧嚣而热闹。
李大夫敏锐地发现,街道之上过于整洁了:“琼州府的百姓竟这般爱干净么?”
路过的妇人听见,指着街旁紧挨在一块儿的屋子笑道:“那是因为神使大人特地为我们建了茅房和垃圾站。”
“出门在外若是急了,便去茅房解决,垃圾也无需堆放在家门口。如此一来,街上自然就干净了。”
大夫们怔怔望着公共茅房,心头震撼。
好半晌,黄大夫唏嘘道:“老夫如今是不得不信,琼州府匪患已除。”
李大夫捻须:“这位谢知府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
众人不置可否,前往客栈投宿。
原以为惊喜止步于此,谁知大夫集训开始后,大夫们惊讶地发现,太医传授给他们的知识,竟有十之六七是他们从未学过的。
“集训仅半月,肯定学不完所有内容。”
“那可如何是好?”
大夫们交换眼神,对视间达成共识。
待到大夫集训结束,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惠州府,向医馆东家请辞。
而后又飞速回到琼州府,在太医的住处守株待兔。
孙太医甫一现身,李大夫便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师父!”
孙太医:“???”
另几位太医也被突然窜出来的大夫抱住大腿。
“师父,弟子苦心研究医术五十年,自觉仍有不足,请您收下弟子吧师父!”
“师父您别看弟子长得老,但是弟子今年不过六十有一,正是拜师闯荡的年纪啊师父!”
“师父您就收下弟子吧,弟子无甚大本事,但是嘴甜啊师父!”
孙太医望着抱住他大腿,看起来比他还要年长十来岁的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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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