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一晃又是两旬。
十月初二, 二百名志愿者成功种痘。
百姓嘴上说着牛痘不可信,实际上一直在关注隔离所的一举一动。
这厢志愿者刚从隔离所出来,便被好事者团团围住。
好事者戴着口罩, 穿着防护服, 全副武装, 好奇地打量着志愿者, 叽叽咕咕问个不停。
“脸上连个痘疤都没有,你们真的种痘了吗?”
“那牛痘是怎么个种法?如何保证往后再也不会染上天花?”
“种痘的时候难受不?具体是什么感觉?”
一箩筐问题砸下来, 志愿者们只能挑拣着回答。
“当然种痘了,官府又不是冤大头, 平白无故给我们五十两。出痘的时候浑身痒,但是大夫不准我们挠, 最严重的那几日直接将我们绑了起来。”
“大夫让我们碰了先前天花患者留下的痘痂,又观察几日, 一点事儿没有便是不曾感染。”
此言一出,人群炸开了锅。
“痘痂?这也太胡闹了, 搞不好是会死人的!海神可不会每次都赐下仙药。”
“都过去一个多月了, 痘痂早就没用了吧?”
“是呢, 即
便碰了也不会染上天花。”
“所以还是没法保证牛痘能预防天花喽?”
众人齐齐点头, 发出遗憾嘘声, 顷刻作鸟兽散去。
他们还以为牛痘真能有效预防天花, 正打算送自家娃娃去种痘。
如今......还是算了吧, 何必多吃苦头,还没啥用处。
志愿者见状,一个二个气得仰倒。
“都说了是真的!”
“那痘痂我都能闻见一股子怪味儿哩!”
也有人半信半疑。
“似乎真没法保证痘痂还能让人染上天花。”
“嗐,权当遭一场罪,换五十两银子吧。”
至于天花, 这玩意儿延续上千年,不知多少人因它而死,又怎会被牛痘控制住?
......
“大人,您当真要成立种痘所吗?”
值房内,户房小吏一脸为难。
户房负责灾荒赈济事务,谢峥便将种痘事宜一并交付给他们。
谢峥从公文中抬起眼:“卢大人何出此言?”
小吏挠头,尽量委婉:“下官去坊间打探消息,百姓对牛痘的态度......总之不太乐观。”
他担心设立种痘所之后,无人前来种痘,届时岂不尴尬?
“我当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谢峥提笔蘸墨,飞速处理公文,“问题不大,想去的自会去。”
余下不配合的那些,时机到了也会上赶着种痘。
小吏无法,只得拟写告示。
不消多时,全城百姓皆知官府设种痘所,即日起可前往府衙报名,接种牛痘一事。
百姓众说纷纭,绝大多数都在观望,仅极少数怀着对神使大人的绝对信任,义无反顾地前往府衙报名。
一晃五日,谢峥问及报名情况。
小吏如实回答:“截至目前,拢共九百三十二人报名。”
谢峥还算满意:“待人数满一千,便截止报名。”
“是。”
两日后,报名截止。
差役护送一千名百姓前往城郊的庄子。
庄子是范家的,抄家后直接充公。
因着足够偏僻,且房间够多,被谢峥征用,充作种痘所。
同行的还有五名太医、二十名大夫。
这五名太医先前已经在集训上授过课,如今种痘所需要有种痘经验的大夫,他们便主动请缨,接下这份差事。
出城这日,百姓夹道相送。
“一路走好。”
“多加保重。”
直听得太医嘴角抽搐,差役瞪着一双牛眼,噎得半死,报名的百姓心也悬到半空,打起了退堂鼓。
奈何一旦报名,便没了反悔的机会,他们只能压下心头忐忑,乘牛车前往种痘所。
百姓目送长龙般的队伍远去,长吁短叹,不住摇头。
“反正老婆子是不会去的。”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哭都没地儿哭。”
“如今城里头干干净净,瘟疫想来都没机会,何必遭那个罪。”
只是谁也没想到,就在数日后,他们会自己打自己的脸。
起因是一个志愿者在种痘结束后,挑着担子去雷州府卖货。
途径一个小村庄,有人感染天花而不自知,导致全村十之七八的百姓都染上天花。
货郎与天花患者近距离接触过,次日听闻噩耗,一度以为自个儿必死无疑。
谁承想,一晃半月,他身上没有出现任何症状,反倒是其余与患者接触过的人,无一不染上天花,躺在炕上等死。
货郎庆幸之余,忽而想起半月前接种过的牛痘,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涌上心头。
确定没有染上天花,货郎回到琼州府,直奔府衙而去,将这一喜讯告知知府大人。
谢峥再一次震惊于岭南瘟疫的高发频率,命差役领着货郎去见孙太医。
经由孙太医等五位太医轮番确诊,此人的确不曾染上天花。
有雷州府的患者作对比,可以肯定是牛痘起了作用。
这一消息如同插上翅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全城。
百姓震撼之余,皆悔青了肠子。
“早知道牛痘真能预防天花,我怎么也得抢在第一个报名!”
“如今第一批报名已经截止,不知何时才能开放第二批。”
不同百姓的后悔,府衙上下洋溢着欢快的气息。
“我就知道,这牛痘一定能行!”
“不愧是神使大人,连天花都成了她的手下败将。”
“欸,知府大人可曾说过何时开始第二批报名?”
“不知。”
“希望第二批人数多些,我打算让一家老小都种上牛痘。”
“于某正有此意,防患未然。”
有人借公务之便,问到了谢峥面前。
谢峥拄着下巴,笑盈盈道:“明日开放第二批报名,人数满五千即止。”
“再通知治下四县,设种痘所,为百姓种痘,争取两月内全面普及牛痘。”
“是!”
消息传出,百姓自是激动不已。
翌日天色未明,便带着一家老小赶往府衙,唯恐慢上一步,被旁人抢了名额。
仅一日,报名人数便满五千。
官府停止报名,将五千人分三批送往城郊的三个庄子。
一百二十名经过紧急培训的大夫随行。
谢峥将牛痘的作用写入奏折,与死囚、志愿者接种牛痘的详细数据及厚厚一沓判决文书一并交给折差,八百里加急送往顺天府。
掐指一算,第二份有关天花的奏折应该快要送达顺天府了。
对痛恨之人予以重赏,有苦说不出的感觉谁懂?
反正谢峥不懂。
待到这份奏折送至京中,继神使之名,又献上牛痘,建安帝怕是要原地爆炸。
谢峥美滋滋,建安帝不好,她就开心了。
“笃笃笃——”
谢峥收敛笑容,正襟危坐:“进。”
差役推开门,拱手道:“大人,雷州府知府想要见您。”
谢峥:“?”
谁?
雷州府知府?
谢峥想到雷州府的天花,隐隐有几份猜测:“请他去宾兴馆。”
差役领命而去。
待雷州府知府踏入宾兴馆,谢峥已备好茶水。
二人打照面,雷州府知府拱手作揖,姿态放得很低:“雷州府知府孟明,见过谢大人。”
谢峥拱手:“不知孟大人今日来此有何要事?”
孟知府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表示:“想必谢大人已经听说了雷州府突发天花一事,孟某听闻海神曾赐下仙药,救治无数天花患者,今日贸然来此,是想同谢大人求药。”
他说着,深深躬下身子:“雷州府已有一千余人感染天花,只要能求得仙药,孟某可以付出任何
代价。”
倒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
谢峥直言道:“您既诚心相求,谢某自然要鼎力相助。”
“不瞒孟大人,此前的仙药还余下八枚,谢某将其存放在书房之中。请孟大人稍等片刻,谢某这便取来。”
孟知府大喜,连连作揖:“多谢谢大人!多谢谢大人!”
谢峥前往书房,取来上次剩下的天花丹,连同玻璃瓶一并交与孟知府,告知他使用方法。
孟知府捧着仙药,激动得热泪盈眶:“多谢谢大人相助之恩!孟某与雷州府数万万百姓都将永生铭记您的大恩大德!”
谢峥连称无妨。
她之所以给得这样痛快,是因为放眼大周朝,无人能破解天花丹的配方。
先前的清瘟丹亦是如此。
底牌和一千余人的性命,谢峥首先选择前者。
或许冷血,但她不会有一丝犹豫。
先爱己,才能爱人。
孟知府痛哭一场,以袖拭泪,问及报酬问题。
谢峥面上含笑,温声道:“事关黎民百姓,无需报酬,想必海神也是如此认为。”
孟知府感动得无以复加:“这怎么能行?”
谢峥十指交叉相握,沉吟片刻:“孟大人应当知晓琼州府经济落后,百姓大多穷困潦倒,缺衣少食。”
孟知府的确知晓。
岭南十八府以贫困闻名天下,要说最为贫困的,当属琼州府。
“本官打算做些营生,届时可能要去广东各府开设商铺,还望孟大人能照拂一二。”
孟知府二话不说便同意了:“谢大人且放心,您对雷州府有救命之恩,哪怕下官不在了,百姓也会自发维护您开设的商铺。”
其实来琼州府之前,他也曾忐忑过。
担心海神不会赐下仙药。
担心谢大人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
没想到竟有意外之喜。
雷州府百姓本就因为谢大人乃神使,对她印象极佳,如今谢大人慨慷解囊,百姓自会对她敬重有加。
即便谢大人不说,也会自发照顾那几间商铺的生意。
“如此,谢某先在此谢过孟大人了。”谢峥拱手作了个揖,“事不宜迟,孟大人还是快快回去,救治天花患者罢。”
孟知府欸欸应着,又行一礼,将仙药小心翼翼收好,火急火燎赶回雷州府。
后续如何,便不是谢峥能管的了。
孟知府走后,谢峥将余下的公文处理完毕,召来工房和户房小吏。
“本官没记错的话,先前抄出来的宅邸中有好几座是紧挨在一块儿的?”
户房小吏努力回想:“是有这么一回事,分别在城东和城西。”
谢峥抚掌,吩咐工房小吏:“让匠人将中间的墙砸了,重新修缮一遍。”
小吏问:“大人可是要加建收容所?”
谢峥却是摇头:“不,是学堂。”
牛痘接种已经走上正轨,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当然是开荒建厂,识字扫盲!
两小吏对视,惊讶过后便是狂喜。
学堂好哇,有了学堂,娃娃们便能读书了!
“除了课室,还要兼具寝舍、饭堂以及阅读室,书籍交给本官,匠人只需打桌椅和书架。”
工房小吏一一应下。
谢峥又问户房小吏:“官铺中可有相连的?”
小吏想了想:“有两间相连,其余都是单独的。”
“不够。”谢峥摇头,屈指轻叩桌案,“跟左右商铺的东家商量,官府出高价购买他们的商铺。然后将六间商铺打通,同样定制桌椅书架。”
青阳县有不夜书城,琼州府也得有。
两小吏应下,各自办差去了。
-
知府大人一声令下,匠人紧锣密鼓地修缮起学堂与商铺。
谢峥给自个儿放了个假,将手头公务尽数丢给六房小吏,带着如意和秦危,策马走遍整个琼州府。
识字扫盲计划正在筹备中,开荒即将圆满结束,只余下一个建厂。
老实说,谢峥还未想好具体开什么厂。
思来想去,她决定进行实地考察。
琼州府有四个县,分别是汝南县,常山县,河东县以及华安县。
谢峥耗时五日,将府城及四县挨个儿走了一遭。
除却沿海地区最常见的海鲜,汝南县盛产椰子、芒果、荔枝等水果,常山县盛产沉香、降香、胡椒等十多种药材,河东县百姓修得一手高超的刺绣和蜡染,华安县则以绿茶闻名。
四个县各有特色,只要各取所长,妥善经营,不说大富大贵,至少脱贫没问题。
......
十月的琼州府,气温仍不容小觑。
谢峥顶着炎炎赤日四处奔波,饶是晒不黑的冷白皮,也晒黑了半个度,身上更是汗如雨下,鲜有干爽的时候,混合着海腥味儿,都快被腌入味了。
入了三堂,谢峥见大黑躲在石桌上打盹儿,本欲上前逗弄,大黑却好似受了什么刺激,振翅高飞,离她远远的,乌黝黝的双眼竟显出一丝人性化的嫌弃。
谢峥:“......”
低头嗅闻,她身上的味道确实不太好闻,便让如意备水,回房沐浴更衣。
洗去一身风尘仆仆,谢峥身披舒适道袍,慢步前往书房。
实地考察完毕,接下来该考虑办什么厂。
汝南县可以开果园,或是水果铺子,同时还可出售果干。
常山县开药材厂,将药材处理后远销各地。
河东县女子刺绣技艺高超,可以开制衣厂。
华安县绿茶品质上乘,可以开茶叶厂,加以包装后高价出售。
谢峥手执毛笔,在纸上龙飞凤舞书写。
以上为扶持四县所开设的工厂,可由当地县衙的工房督建。
除此之外,府城还需要一到两间工厂。
谢峥笔杆轻点下巴,将主意打到海鲜和椰子上。
若说水果、药材、刺绣、茶叶是四县特色,海鲜和椰子便是整个琼州府的特色。
只要打开销路,日进斗金不是梦。
谢峥取来空白宣纸,伏案笔走龙蛇,口中念念有词:“海鲜运输成本高,只针对权贵富贾,小鱼干成本低,寻常百姓亦吃得。”
“椰子可以做成椰干椰糖,椰油也不错......”
一旦打开思路,灵感便如同潮水,源源不断涌出。
仅半个时辰,谢峥便拟写好了海鲜厂和椰子厂的详细计划书。
谢峥看了眼天色,还未到下值的时辰,当即拿着计划书前往大堂,召来工房小吏,让他们安排匠人,着手建造工厂。
小吏还是头一回听说“工厂”,寻思着应当与工坊差不多,便问:“大人打算将两间工厂建在何处?”
谢峥捏着炭笔,绘制工厂平面图:“府城东边儿临海,将工厂建在东城门外,本官记得官道两旁恰好有大片的荒地,用来建厂绰绰有余。”
“可那两块地山匪已经开垦过了。”小吏有些为难地表示。
谢峥不以为意:“荒地多得是,让他们继续开垦便是。”
将工厂设在东城门外,既方便运送原材料,也方便官府管理,她不想重新选址。
小吏有一丢丢同情那些个累死累活开荒的山匪,知府大人一句话,他们又得多忙活几日了。
“对了大人。”小吏见知府大人身着常服,忽然想起一件事,“您告假这几日,府城可是发生了一件趣事。”
谢峥眉梢微挑:“哦?”
小吏笑道:“四日前,大夫集训结束,来自岭南各地的大夫陆续离去,谁知他们昨日竟又去而复返。”
“大人您猜,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胆子不小,竟敢跟本官卖关子。”谢峥不轻不重斥道,眉眼却染笑,“莫不是弃暗投明,上赶着拜几位太医为师?”
“啊——”
小吏哀嚎:“竟然被您猜中了!”
谢峥乐不可支,她才不会告诉他,琼州府上下皆在她的监控之中,哪怕有一丝风吹草动,她都会在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数十名大夫去而复返,又是抱大腿又是耍赖,她想不知道都难。
“替本官传话给户房,那些大夫既然要在琼州府定居,黄册和医户证明尽快办好,早日发放下去。”
“是。”
小吏行了一礼,带着图纸退下。
谢峥靠在椅背上,望着绚烂夕阳怔怔出了会儿神,直至金乌西沉,消失在地平线下,方才踱步回三堂去。
-
知府大人一声令下,数十名匠人前往东城门,选址、建造工厂。
匠人又是打地基,又是运砖头,自然引起了百姓的注意。
“神使大人这是又打算做什么?瞧这地基像是要建一座很大的宅子。”
“这几日城东和城西也有官匠在里头忙活,叮叮当当,敲敲打打,热闹得很哩!”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有好事者向官府的人打听消息。
奈何知府大人早已下令,不得对外声张,违者重罚,无论小吏还是差役,皆一问三不知,嗯嗯啊啊装傻子。
百姓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心里跟猫挠似的,难受得紧。
“罢了!罢了!总有真相揭晓的那一日。”
“不知官府何时开放第三批报名,上次没抢到种痘名额,这次我寅时一过便去府衙门口等着,我就不信了,这样还能报不上名!”
众人哄笑。
“你怎的不在子时过去?必定是第一位!”
放狠话的男子眼前一亮:“有道理!”
众人:“......”
一晃又是十日。
十月下旬,官府张贴出一则告示。
告示有三点,由小吏高声宣读出来。
一为第三批报名将于明日正式开始,有意种痘者可自行前往府衙报名。
二为召集擅长农事之人,入户房当差。
三则是官府开办城东学堂与城西学堂,城东学堂将于五日后正式招生,城西学堂则于六日后招生,五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皆可免费入学堂就读。
此外,官府还高价招聘学堂夫子,月俸十两。
告示一出,犹如冷水入油锅,全城炸开了锅。
“娃他娘,今晚上早些睡,明儿寅时便要起身,早日接种牛痘,我也好安心。”
“乖乖,这年头也是好起来了,地里刨食的也能做官老爷,领朝廷的银子了!”
“免费就读?真是太好了!我家两个娃娃一个五岁一个七岁,正好满足条件,赶明儿将他们送去学堂,读个几年书,出来也能做个账房先生,吃穿不愁,小日子滋润着呢。”
“知府大人真是咱们十世修来的青天大老爷,老头子活了六十五年,早年挑着担子走遍岭南,从未见过哪个地方不收一文钱,免费让人读书的。”
“只有神使大人!只有神使大人做到了!”
激动之余,百姓们皆红了双眼。
待他们回到家中,纷纷跪在海神像前,磕头又上香。
“多谢海神送来神使大人!”
“多谢神使大人拯救琼州府!拯救我们所有人!”
......
五日后,晨光熹微之际。
年轻妇人挽着整洁利落的发髻,与夫君各牵着一个男童,于朦胧晨雾中疾行。
途中碰见熟人,笑眯眯打招呼。
“去学堂?”
“是呢,我家这两个小子年纪正合适。”
“那你俩可得赶紧去,方才我路过城东学堂,门口已经有好些人等着了。”
夫妇二人对视,默契弯腰,提溜起瘦猴儿似的儿子,挂在肩上一路狂奔。
“啊啊啊啊阿娘你慢些,我朝食都快吐出来了!”
“我已经到嗓子眼了!”
当爹的眼皮狂跳:“不准吐!”
两个小孩发出欢快的叫声:“哈哈哈哈骗你们的啦!”
一家四口赶到城东学堂,门口一片人山人海,放眼望去皆是后脑勺。
“知府大人何时到?”
“何时报名开始?”
“也不知学堂收多少人,待会儿我可得冲在最前面。”
众人翘首以盼,眼看金乌东升,灿金阳光普照大地,远处一人一骑疾驰而来。
“快看,是神使大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人身着绯色官袍,袍角猎猎,高坐马背上的身影尽显英姿飒爽。
谢峥翻身下马,人群自发分开一条道。
她阔步行至学堂门口,立于蒙着红绸的牌匾下。
“吉时已到,揭牌——”
高昂唱声中,谢峥抬手扯动红绸。
那红绸似流水一般,缓缓垂落,露出牌匾上银钩铁画的“城东学堂”四个字。
“本官宣布,城东学堂今日正式成立!”
清泠宣告落下,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
千里之外的顺天府,金銮殿上同样热闹。
“陛下,微臣要参工部左侍郎以次充好,缩减工序,中饱私囊!”
此乃太子党弹劾礼郡王党。
“陛下,微臣要参顺德府知府私吞赈灾银粮!”
此乃端郡王党弹劾诚郡王党。
“陛下,微臣要参太仆寺少卿宠妾灭妻,以庶冒嫡!”
此乃诚郡王党弹劾阉党。
太子党、郡王党以及阉党互相攻讦,金銮殿上乱成一锅粥,吵得不可开交。
建安帝高坐龙椅之上,十二旒珠垂落,难以窥其龙颜,唯有摩挲玉扳指的动作,泄露出一丝微妙情绪。
龙椅左下方,九千岁姚昂端坐交椅之上,百无聊赖地盘着核桃。
殿下,中立党眼神乱飞,快要笑疯了。
类似的情景早已上演过许多次,偏生他们百看不厌,每日天未亮便赶来上朝,全靠金銮殿上的闹剧愉悦心情。
众官员争吵许久,直至建安帝一声“诸位爱卿”,吵闹声戛然而止,皆俯首行礼。
“陛下。”
建安帝一清嗓子,笑道:“就在昨日,琼州府传来急奏。”
众人精神一振,竖起耳朵。
快让我听听,琼州府又出了什么事儿?
“八月里,琼州府突发天花......”
吸气声此起彼伏。
“竟又闹疫情了?”
“不知文定侯现况如何。”
六位郡王心下窃喜,这次总不会再有海神显灵,赐下仙药了吧?
“幸而海神显灵,再度赐下仙药,再有谢爱卿发现得早,及时控制天花向外传染,仅八日便解决了天花,令数千人痊愈。”
“此外,海神还降下灵雨,令琼州府百姓脱胎换骨,体内百病全消。”
诚郡王面皮抽动,竟又是海神?
百官窃窃低语。
“不愧是真龙后嗣,放眼满朝文武,也仅有这么一位,能得上苍如此厚爱。”
“谁说不是呢,连九天之上的神仙都认可这位,看来......”
六位郡王心梗得厉害,建安帝转动玉扳指的频率快了两分。
诚郡王深呼吸,莫慌莫气,神仙赐药又如何,他还有范家,哪怕谢峥有神相护,照样有去无......
“除了天花一事,琼州范氏勾结山匪,意欲刺杀谢爱卿,被谢爱卿反将一军,全族抄家入狱,还顺藤摸瓜查清了几位曾在琼州府任职的官员死因。”
百官惊呼。
“这范氏好大的胆子,竟敢行刺朝廷命官!”
“文定侯手段雷霆,真乃吾辈之楷模!”
“可惜了那几位大人,惨死奸人之手。”
“好在文定侯已为其讨回公道,他们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不同于百官的震惊与欣慰,诚郡王只觉一道惊雷当头劈下,劈得他外焦里嫩,脑中、耳畔嗡鸣不止。
范家没了?
范家竟然没了?!
天杀的谢峥,你不得好死!
上首,建安帝仍在说着:“两次疫情中,谢爱卿研制出来的口罩与防护服可以有效预防感染瘟疫,朕打算在全国普及。”
众官员齐声道:“陛下英明。”
建安帝叹道:“谢爱卿聪慧机敏,刚正不阿,实乃百姓之福。”
他说着,忽而一拍大腿,高声道:“此子肖朕,当予以重赏!”
短短四个字,直震得六位郡王心惊胆裂。
恐慌之余,对谢峥憎恶更甚。
果然,皇伯父已经认定谢峥是他的继承人,是下一任皇帝。
谢峥必须死!
她绝不能活着走出琼州府,回到顺天府!
“禄贵,明日你亲自跑一趟琼州府,替朕送赏赐给谢爱卿。”
“顺便替朕瞧一瞧,这一晃数月未见,谢爱卿近况如何,是否瘦了,有没有人欺负她。”
太监总管禄贵手持拂尘,躬身行了一礼,嗓音尖细:“奴才遵旨。”
百官思及建安帝赐予谢峥的金牌及百名亲卫,嘴角抽搐不止。
这底气这排场,谁敢欺负那位祖宗?
这时,户部尚书出列:“陛下,文定侯既已查抄范氏,何时将赃银上交国库?”
金銮殿上,好些官员双眼一亮。
范家可是琼州府的土皇帝,至少有百万家财。
他们从中捞上一笔,抵得上平时半年所得了。
谁知建安帝竟道:“谢爱卿在急奏中表明,琼州府百废待兴,需斥巨资整顿、发展,这笔赃银便留在琼州府,任其使用罢。”
众人遗憾不已,心知陛下偏爱这位尚未认祖归宗的皇孙,只得按捺不甘,齐呼陛下英明。
......
之后一整日,诚郡王满心都是范家被抄,在心里将谢峥骂得狗血淋头,一件公务都不曾处理。
下值的钟声响起,他无视一众向他行礼的官员,大步流星走出太常寺。
半月前,建安帝见诚郡王无所事事,便让他入太常寺,任少卿一职。
比起刑部
侍郎,官降一级不说,手头权力更是大打折扣。
诚郡王恨极了害他在春燕楼出丑,因此丢了刑部差事的阉党,恨不得将姚昂那阉人千刀万剐。
不过眼下当务之急,是派人去查范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没了范家这把好刀,他想要对付谢峥可不容易。
除非派出死士。
可谢峥身边又有太子的人,死士很难近她的身,真是愁煞人也。
回了郡王府,诚郡王想到谢峥在早朝上大出风头,满心怒火无处发泄,打算去红袖街消遣一番。
“......必然与诚郡王有关。”
行至中途,诚郡王听见自个儿的名字,下意识留意几分。
“定是他派人抹黑文定侯,说她弄虚作假,假借神迹盗名欺世。”
“我听说文定侯被打发到鸟不拉屎的琼州府,也是诚郡王让人做的。”
“他为何如此针对文定侯?”
“定是嫉妒文定侯的文采!”
“诚郡王真不是个东西,先是害死锦瑟姑娘,如今又陷害文定侯,抹黑她的名声,当心生儿子没XX!”
诚郡王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大脑,当即掀起车帘:“大胆刁民......”
“呀!是诚郡王!”
长街之上,人群一阵骚动。
“狗郡王,请你吃点好的!”
一男子抓起街旁一物,奋力丢向紫檀木打造的马车。
丢完拔腿就跑,消失于人海之中。
诚郡王躲闪不及,一坨狗屎正中面门。
诚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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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