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不足也会影响考试发挥的。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暴雨仍在下着,试院鸣放第一发号炮。
“轰”一声巨响,直听得众人心肝发颤,心底升起无数惶恐。
奈何府试已定,哪怕天上下冰雹,亦无法延期。
众考生满心绝望,不得不在电闪雷鸣中穿衣洗漱,食不知味地用着朝食。
“满满,这伞你拿着。”谢峥正在客房吃面,谢义年送来一把油纸伞,“还有蓑衣和斗笠,也一并带上。雨势太大,只撑伞没用,湿了衣服可不舒服,还容易染上风寒,得双重保险。”
离家时,沈仪见天一直阴着,便让谢义年带一把伞,并两身蓑衣斗笠,有备无患。
没成想,竟真的下雨了。
谢义年庆幸不已,果然,听娘子的话准没错!
谢峥嗦一口面,愁眉苦脸:“什么时候下雨不好,偏要在这时候。”
谢义年心里也愁得慌,但是没办法:“天要下雨,咱们老百姓哪里管得了。”
父女二人对视,齐齐长叹一口气。
“唉!”
一碗肉丝面下肚,谢义年收走碗筷,谢峥检查考试用具。
毛笔、墨锭、砚台及宣纸齐备,又拿两个面饼,实在饿得受不了,可以用它垫垫肚子。
一应事物准备妥当,谢峥又盖上一层兔皮防雨,考篮边缘掖严实了,确保雨水不会渗透进去,方才坐在灯下翻看模拟卷。
一炷香后,试院鸣放第二发号炮。
谢峥披上蓑衣,一手斗笠一手油纸伞,与陈端、宁邈和余家兄弟汇合。
互保五人的家长都在,皆满脸愁色地望着雨幕。
除了宁父。
宁父毫不在意宁邈是否会淋雨,淋了雨是否会染上风寒,只冷冷盯着谢峥。
就是这个臭小子,抢走了他儿子的第一名!
若非客栈后厨闲人免进,他真想一包巴豆下去,让她狂泻不止,没法参加府试。
谢峥如何察觉不到宁父眼里明晃晃的恶意,只觉这男的有病,一个眼风都不想给他,笑盈盈同谢义年说话:“阿爹,考完试我想吃点甜的。”
谢义年满口应下:“昨日过来时我瞧见路边有卖烧饼的,给你买两个。”
谢峥仰起脸,任由谢义年为她戴上斗笠:“阿爹最好啦。”
旁边的家长见了,不禁笑道:“你家可真惯着孩子。”
谢义年也笑:“自家孩子,哪能不惯着。”
戴好斗笠,谢峥撑开伞,接过谢义年递来的考篮,踏入雨幕。
夜色漆黑如墨,一行五人逆风赶路。
谢峥低下头,倾斜油纸伞,勉强挡住扑面而来的暴风骤雨。
油纸伞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艰难抵御风雨。
陈端冻得瑟瑟发抖:“怎么比二月还要冷?骨头缝都冒寒气。”
余士进怒道:“还不都是因为你这个乌鸦嘴!”
陈端直呼冤枉,风灌进喉咙,扯得他嗓子眼疼,连忙闭上嘴,加快步伐赶路。
所幸客栈离试院不太远,仅半炷香便到了。
试院外,考生或撑伞,或身披蓑衣斗笠,如谢峥这般两样齐备的倒是少见。
有人投来异样眼光,谢峥仿若未见,抬手正了正斗笠。
老实说,蓑衣并不防水,今夜雨势又大,哪怕披着蓑衣,许多考生仍然浑身湿透,满面雨痕。
唯独谢峥,仅袍角沾湿些许,面上整洁如故,在一众落汤鸡之中宛若鹤立鸡群。
饶是如此,仍有许多考生撑着伞哗啦啦翻书,口中喃喃自语,发颤的声线难掩紧张。
还有人高声诵背,引得无数人效仿,背书声一度盖过雨声,慷慨激昂,振奋人心。
陈端拧干衣袖上的雨水,打个喷嚏,向谢峥投去羡慕的眼神,懊恼道:“我阿爹提醒我带伞,我觉得麻烦,临走前又丢回去了。”
谢峥透过雨幕,看向试院门头上,灯笼发出的莹莹微光:“再坚持一会儿,快要开门了。”
话音刚落,试院大门轰然打开,搜检官、胥吏等人在差役的簇拥下现身。
差役竖起告示牌,扬声宣告:“五十人为一组,此处为凤阳县考生,左二为青阳县,左三为......”
众考生闻声而动,自发排起长队。
谢峥与另四人被人群冲散,好容易挤到青阳县所在位置,堪堪站定,后脑勺被什么杵了一下。
回首望去,面相憨厚的男子连连告罪:“对不住,方才没站稳,我这斗笠撞上你的了。”
谢峥直言无妨,转回头去。
几息后,将考篮揽在身前,指尖探入,摸出一张纸条。
谢峥眸光微冷,将纸条揉成一团,收入掌心。
恰在此时,前方传来一声高喝:“此人替考,还不速速将其拿下!”
人群一片哗然。
“替考?胆子可真大!”
“替考可是重罪,替考者轻则徒刑,重则流放,考生本人亦是要掉脑袋的。”
“哪怕考上了又怎样?不是凭真本事得来的,迟早原形毕露。”
差役将替考者拖出搜身的小屋,男子歇斯底里喊叫:“大人明察,学生正是张不凡本人呐!”
搜检官从小屋探出头,厉声道:“你的身面特征的确与廪保互结亲供单上所写的一般无二,但是——”
众考生暗搓搓竖起耳朵。
搜检官冷笑:“你脸上那颗痣没了。”
替考者心里一咯噔,条件反射地摸了下脸,发现指尖染上墨迹。
押着他的差役噗嗤笑出声:“蠢货,今日又是刮风又是下雨,墨水又不防雨,画上去的痣沾了雨,自然便化开了。”
众人哄堂大笑。
“这真是天要亡他啊!”
“多半是同胞兄弟,一个脸上有痣,一个脸上没痣。”
谢峥趁人群骚动,反手将纸团塞进身后男子的考篮里,还顺手往里头戳两下。
“青阳县福乐村,谢峥可在?”
“在!”
谢峥扯开嗓门应一声,将考篮交给差役检查,褪下蓑衣斗笠,并油纸伞靠在墙边,进入小屋搜身。
搜检官检查衣物,确保无夹带情况,又为谢峥搜身。
从头到脚搜上一遍,连发缝和指甲也不放过。
搜身无误,胥吏正欲分发考引,门外差役粗声道:“张大人,小的在考篮中发现一张写满字的纸条。”
搜检官与胥吏面色骤冷。
“此人夹带,抓起来关进大牢,待本官禀告知府大人,再做定夺!”
差役破门而入,大掌如铁钳,钳住谢峥双臂,便要将她拖出小屋。
谢峥由他动作,却在出门前一刻高呼:“大人明察,学生冤枉!学生是被陷害的!”
搜检官做这行近二十年,见多了明知故犯,事情败露后叫屈喊冤的考生,拂袖冷笑:“有什么话去牢里说吧。”
在外等候的考生见状,议论纷纷。
“怎么又来一个舞弊的?竟将小抄藏在考篮里,真当差役是吃素的吗?”
“嘶——怎么会是谢贤弟?”
“这位兄台认得舞弊之人?”
“谢贤弟乃是青阳县县案首,她为人端方,行事磊落,绝无舞弊可能,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知人知面不知心,或许是你看走眼了。”
陈端脑袋里嗡嗡作响,满目难以置信:“谢峥绝不可能自绝前程,定是有人将小抄放入她的考篮,想要毁了她!”
余家兄弟深以为然,周遭凄风冷雨,他
二人却急得满头大汗。
“可是搜检官笃定谢峥舞弊,又有证据,今日恐怕凶多吉少了。”
“一旦定罪,谢峥这辈子都完了,不如我们替她作证?若她顺利通过府试,考中童生,嫌疑便不攻自破了。”
宁邈没想到谢峥大难临头,陈端和余家兄弟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自身将被连坐,而是担忧谢峥的前程。
这便是传说中的刎颈之交吗?
宁邈心底生出一丝艳羡,拉住蠢蠢欲动的余家兄弟:“莫要轻举妄动,且看谢峥如何应对。”
四人看向谢峥,皆为她捏了把汗。
谢峥死死扒着门框,扭头看负责检查考篮的差役,双目似有烈焰燃烧:“你敢指天发誓,这纸条不是你放入考篮,故意诬陷于我吗?”
差役心下不屑,暗讽谢峥天真。
若发誓有用,这世上恐怕得有一半人死于天谴。
如今的世道,唯有钱与权才是最要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