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正月初一, 夜半时分。
夜色笼罩下的皇宫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黑沉沉的,张开血盆大口, 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
禄贵立于乾清宫殿外, 举目眺望巍峨殿宇, 红色太监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沉重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太监顶着一脸黑灰,向禄贵行了个礼:“干爹, 成了。”
禄贵从袖中取出荷包,丢给小太监:“干得不错。”
小太监打开荷包一瞧, 满满当当的银稞子。
拿出来咬一口,顿时笑开花。
放一把火便能得几十两银子, 值了!
禄贵入了乾清宫,并未进入内殿, 而是隔着一扇门,轻声细语:“陛下, 奉先殿走水, 千岁爷没能逃出来。”
门内莺歌燕语, 娇俏柔媚。
半晌, 建安帝懒懒应了声。
禄贵正过身, 面朝香炉, 听着殿内的嬉笑声, 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拂尘。
约莫小半个时辰,只听得一声惨叫,旋即响起建安帝暴怒的喝声:“滚!都给朕滚!”
殿门打开,两位嫔妃衣衫不整,满面惊惶地退了出来。
“禄贵。”
“奴才在。”
禄贵进入内殿, 空气里氤氲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
他似无所觉,稳步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建安帝赤身露体躺在龙榻上,半闭着眼,呼吸粗重:“取仙丹来。”
禄贵命太监前去偏殿取仙丹。
太监很快去而复返,面露难色:“国师说......说没有仙丹。”
建安帝睁开眼:“什么意思?”
太监正欲应答,殿外传来哭喊声。
建安帝方才正宠幸嫔妃,突然不行了,这会儿正烦着,听见哭声更是烦上加烦,抄起玉枕甩出去。
禄贵见状,出去一问究竟。
不消多时,领着一宫女进来。
宫女见了建安帝,扑通跪下:“陛下,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不好了!”
建安帝眼皮一跳,霍然起身:“贵妃怎么了?”
宫女以头抢地:“晚间贵妃娘娘肚子不舒服,奴婢想请太医过来,娘娘却说今日除夕,不愿惊动陛下,扫了您的兴致,忍一忍便过去了。”
“方才奴婢起夜,发现......发现......”
建安帝心跳加速:“发现什么?快说!”
宫女呜咽着,话音倒是清晰得很:“发现贵妃娘娘下身都是血,已经......已经没了气息。”
一道惊雷当头劈下,建安帝浑身巨震,大脑一片空白。
贵妃没了,她肚里的孩子还能活吗?
建安帝几乎是连滚带爬下了龙榻,一把揪住宫女的发髻,将她整个人提起来:“皇儿如何?朕的皇儿如何了?”
宫女吓得不轻,颤着声道:“奴婢请了值夜的太医,说是......跟着去了。”
“放肆!”建安帝甩开宫女,“朕的皇儿乃是真龙转世,怎会如此轻易地没了?”
建安帝气不过,猛踹宫女几脚:“让太医剖开贵妃的肚子,取出朕的皇儿!”
“不可!”
清冷嗓音响起,建安帝勃然大怒:“好大的狗胆,竟敢抗旨......国师?”
建安帝看着一袭灰袍,霜发如雪,却生得一张年轻面貌的国师,难掩错愕:“为何不可?那可是朕的皇儿,大周朝未来的主人!”
国师负手而立,神色淡漠:“当真如此吗?”
建安帝愣住:“国师此言何意?”
国师浅色眼眸凝视着他:“伪龙,何以为君?”
刹那间,建安帝面上血色尽失。
“既是伪龙,又造下杀孽,百年之后必将投入畜生道,永受轮回之苦。”
建安帝已经顾不上宫人是何反应了,艰难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国师何出此言?莫非有谁在您面前胡言乱语......”
“无人。”国师眼底浮现轻蔑,“贫道开了天眼,自可识得凡人真身。”
“贫道原以为,真龙尚未长成,伪龙尚可稳定社稷,免得生灵涂炭。如今看来,是贫道看走眼了。”
“伪龙便是伪龙,哪怕化身为龙,仍无法与真龙相提并论。”
“贫道言尽于此,往你好自为之,莫要徒增杀孽。”
说罢,国师周身涌动金色流光。
建安帝心感不妙,一个箭步冲上前
,要去抓国师。
殿内金芒暴涨,刺得人睁不开眼,抬手挡在眼前。
待那金芒散去,哪还有国师的身影。
明明燃着炭火,一室温暖如春,建安帝却如同置身冰窟。
“国师!”
“国师!”
建安帝向着虚空高呼。
可惜任他喊破喉咙,国师仍未现身。
建安帝不死心,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口中高呼国师。
“国师,朕知错了,求您网开一面,原谅朕这一回吧!”
可惜磕破脑袋,仍无回应。
建安帝瘫坐在地上,终于意识到,国师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没法长生不老。
更没法修道成仙了。
这一认知令建安帝遍体生寒,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禄贵。”
禄贵眼珠微动,垂首应道:“奴才在。”
“一个不留。”
禄贵拍了拍手,自有暗卫现身,顷刻了结了两名宫人的性命。
血腥味弥漫开来,建安帝心跳急剧加速,呼吸困难,喉咙干得厉害:“你去偏殿,看那丹炉里是否还有仙丹。”
禄贵领命而去,很快带回一个噩耗:“丹炉内并无仙丹。”
绝望铺天盖地涌来,几乎将建安帝整个儿淹没。
皇儿胎死腹中,皇位又将落入他人之手。
是谢峥?
还是他那五个侄子?
建安帝心乱如麻,恨不得杀光所有人,如此便不会有人觊觎他的皇位了。
不,不会有谢峥。
因为今日,谢峥将毒发身亡。
这是诸多坏消息中,唯一能给予他一丝安慰的大好消息。
他宁愿便宜了宗室子弟,也绝不将皇位拱手让与周承诏的儿孙。
“密切关注文国公府的动向,一有讣告发出,即刻告诉朕。”
“是。”
禄贵搀扶建安帝起身,退出内殿。
黑暗中,他抚着拂尘,发出一声轻叹。
......
这一夜,变故频出。
先是姚昂逼宫,贵妃又突发小产,国师也跟着失了踪迹。
“伪龙,何以为君?”
这六个字如同利刃,凌迟着建安帝的心肝,令他生不如死。
同为嫡子,凭什么周承诏锦衣玉食,成为大周朝的主人,而他却只能在龙兴寺受尽苦楚,做个任人欺凌的和尚?
他才不是伪龙!
他是真龙!
建安帝满心怨怼,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身体里仿佛有无数只小虫子爬动,酥酥痒痒,难受得紧。
建安帝咽了口唾沫,扯开衣襟,挠两下胸口,盯着帐顶放空大脑。
他不能睡。
他要在第一时间收到谢峥的死讯。
只是不待文国公府传出讣告,建安帝先出了事。
体内的虫子从爬动变为钻咬,四肢百骸疼痛难忍,松垮皮肉不受控地发抖、抽搐,关节更像是不断撞击钢铁,疼得他蜷起身子,低声嘶吼。
他的身体仿佛失去掌控,冷汗涔涔,不住地痉挛干呕。
大脑里更是一团浆糊,混沌不清,似有一只大手探入其中,疯狂搅动。
“禄贵!”
“禄贵!”
建安帝嘶声呼唤,却无人回应。
“狗奴才。”
建安帝艰难挪动,半个身子探出龙榻,向外殿张望。
可惜他痛得眼前发黑,又被汗水迷了眼,什么也看不清楚。
这时,体内又传来一阵抽痛。
建安帝浑身一抖,直接从龙榻滚了下来。
这一摔,摔得他眼冒金星,骨头散架了一般,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建安帝诶呦叫唤着,头都抬不起来,只高声嚷嚷:“禄贵!来人!”
“咯吱——”
殿门打开,有人走进来。
建安帝骂道:“狗奴才,又去哪儿躲懒了,当心朕砍了你的脑袋!”
正说着,眼前落下一双黑色长靴。
长靴做工精细,针脚密集,用料也是极好的。
哪怕是御前总管,也穿不得这么好的料子。
建安帝骂声一顿,用力眨两下眼,确定不曾看走眼,直起脖子视线上移。
青色袍角以银线走出暗纹,内敛又不乏贵气。
再向上,是一方玉带。
修长指尖点弹玉带,似在奏响一篇动人乐章。
建安帝眼皮跳了跳,屏住呼吸,甩了甩脑袋,努力让意识清醒一些,不死心地再向上看去——
一张含笑薄情面映入眼帘。
建安帝瞳孔骤缩:“谢、谢峥?你不是已经......”
“已经什么?”谢峥歪头,尾音上扬,“陛下,您身旁怎的无人伺候?将自个儿搞得如此狼狈,微臣见了可是会心疼的。”
一股惶恐漫上心头,建安帝咽了口唾沫,死死掐着掌心,色厉内荏道:“没有朕的允许,谁准你入宫来的?禄贵呢?禁军呢?让他们进来见朕!”
“您说禄贵?”谢峥笑眯眯指向门外,“他在门外候着呢,您可要见他?”
建安帝一扭头,禄贵手持拂尘入殿,瞪大一双牛眼:“你一直在外边儿站着?朕叫了你那么多声,你耳朵聋了不成?”
禄贵不应,只低眉顺眼立于谢峥身后,像是她的一道影子,连呼吸都轻微至极。
仅一个动作,便已表明一切。
万虫啃食的痛楚卷土重来,建安帝指着禄贵的手指头都在哆嗦,歇斯底里叱骂:“你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陛下慎言。”谢峥抬脚,将他碍眼的手踩在脚下,“身为圣人,当谨言慎行,莫要口吐脏言。”
鞋底碾过皮肉,建安帝痛呼,魔怔似的呢喃:“朕要杀了你!朕要杀了你!”
谢峥蹲下身,单手托腮:“很久很久以前,宫里有一对有情人,男子是禁军,女子是宫闱局的宫女。”
“他们两情相悦,互许终身,约定女子年满二十五岁出宫,便嫁与男子为妻。”
“可惜啊,女子十九岁这年,被一个臭老头看中,强行纳为妾室。”
“要问原因......”谢峥轻唔,似在思考,“大抵便是她身材丰腴,身体康健,适宜生育子嗣。”
“那臭老头强取豪夺,得了人却不知珍惜,害她年纪轻轻便一尸两命......”
谢峥越往下说,建安帝面上愠色愈深,恨不能撕烂谢峥的这张笑脸。
“您猜猜看,那臭老头是何人?”
建安帝不想猜,咬牙切齿:“你若不想死,现在就放开朕,以死谢罪。”
谢峥充耳不闻,又问:“您再猜猜看,她腹中孩儿是谁的骨肉?”
建安帝灵魂出窍一般,呆呆愣在原地。
电光火石间,他意识到什么,拼命摇头:“不可能,不可能的,朕服了仙丹,可夜御数女,他怎么可能不是朕的儿子?他就是朕的儿子,是朕的皇儿!”
他不断给自己找理由,冷笑连连:“朕若是信了你的谎话,那才是真的蠢。”
谢峥笑嘻嘻:“骗你的,其实你就是个废物。”
建安帝:“......”
谢峥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色的瓷瓶,在建安帝鼻子底下晃了一晃。
熟悉的香味涌入鼻腔。
是仙丹!
建安帝眼睛一亮,深入骨髓的痛楚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驱使着他向那仙丹伸出手......
谢峥一抬手,建安帝抓了个空,对她怒目而视。
“您知道我想要什么。”谢峥柔声细语,充满蛊惑意味,“一封传位圣旨,换余生享用不尽的仙丹如何?”
皇位与长生,在天平两端疯狂拉锯。
建安帝两个都不愿舍弃,贪婪地盯着瓷瓶,狂咽唾沫:“你先给朕仙丹。”
谢峥反手便是一耳光。
建安帝转半个圈,仰面倒地,浑身痉挛不止,痛苦喘息着。
“搞清楚,现今是你姓朱的有求于我。”
“既要权力又想长生,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不写传位圣旨?”
“可以。”
谢峥撑着膝盖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建安帝毒瘾发作的惨状,扯了下唇:“左右着急的不是我,我还年轻,韶华正好,多的是时间跟你慢慢耗。”
“而你土都埋到脖子了。”谢峥似笑非笑,“又有几年可活?”
说罢转身,向外走去:“看好他,别让他死了。”
禄贵恭声应是。
见谢峥要走,建安帝慌了:“谢峥,你应该还不知道吧?你中毒了!”
谢峥驻足,回首望去。
建安帝心下一喜,忍着痛端起皇帝架子:“这世上,仅我一人有解药。”
“没有仙丹,朕不会死。但是你没有解药,一定会死。”
“谢峥,你也不想死吧?”
越是渴望权力的人,越是惜命。
事到如今,建安帝不想深究贵妃肚里的野种究竟是谁的,也不在意禄贵何时背主,为何谢峥闯入乾清宫这么久,对他再三冒犯,暗卫却迟迟不曾现身。
他只在意皇位,以及长生不老。
只要拿捏住谢峥的死穴,不愁没有仙丹享用。
就在建安帝笃定谢峥定会跪在他的脚边,痛哭流涕哀求他的时候,谢峥嗤笑一声:“蠢货。”
建安帝:“......”
谢峥上下打量建安帝,像是在看什么珍稀物种。
“莫不是丹药嗑多了,脑子嗑出问题来了?”
谢峥嘴里咕哝,都这个时候了,竟然还觉得她身中剧毒。
真当她是傻子不成?
谢峥懒得搭理建安帝这个脑子有坑的,从密道出宫。
在信息爆炸的前世,谢峥没少从网络上看到那些吸毒之人毒瘾发作时的丑态。
她深知黄赌毒沾不得,从不涉入其中,更不会通过这些方式害人。
可建安帝不是人呐。
他是个弑兄夺位、残杀侄子侄孙的畜生。
对他,谢峥完全下得去手。
从确认建安帝是个老斑鸠的那一日,谢峥便让崔氏女去寻罂粟。
目前大周朝并无此物,还是从别国一小镇寻来的。
她倒要看看,建安帝能坚持几日。
......
谢峥推开暗门,踏入书房。
窗外晨光熹微,阳光透窗而入,为书架镀上一层金光。
绿翡呈上书信:“公子,许秋心和张衡已经出城了。”
谢峥伸个懒腰,接过书信打开,一目十行看完。
即便沈永是阿娘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仅他曾在姚昂手底下做事这一点,谢峥便不会毫无芥蒂地接纳他。
保险起见,谢峥让崔氏调查了沈永。
从入宫至今,沈永的所有经历都清清楚楚地记在纸上。
确定除了自保,沈永不曾做过什么恶事,谢峥心下稍定,顺手将信纸焚毁。
“她腹中胎儿如何?”
绿翡如实回禀:“一切安好。”
谢峥不再多言。
世间有情人当成眷属,离了是非之地,希望他们能共白首。
“备水,我要洗漱。”
沐浴更衣,谢峥将自个儿扔到床上,一卷被褥沉沉睡去。
再不睡,她该猝死了。
-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昨夜姚昂搞出那样大的动静,夜半时分便已在权贵高门之间传开。
待到正月初一,顺天府百姓走亲访友,人群流动,一传十十传百,仅一个上午便已传遍全城。
“我小儿媳妇在郡王的侧妃娘娘院子里做奶娘,斜对面便是千岁府。今儿一早送年礼回来,说是下半夜便有军爷查抄了千岁府,那气派的大门都已经贴上了封条。”
“据说啊,军爷还从千岁府里搜出一件龙袍,夜里头黄澄澄的,不知闪瞎多少人的眼。”
“乖乖,真是狗胆包天!陛下待他那样好,就差让他骑在头上拉屎撒尿了,更是由着他残害多少青天大老爷,他咋还不知足?”
“幸好没让他得逞,否则咱们就遭殃了。”
“是极!是极!”
文国公府的饭厅内,一家四口也在讨论昨夜的宫变。
沈仪一脸后怕:“幸好陛下事先察觉,将计就计,让那姓姚的自投罗网。”
若是毫无防备,所有出席宫宴的人怕是都有去无回。
包括她的满满。
谢峥吃着烧麦,对此不敢苟同。
分明是她料事如神,一早在千岁府安插了钉子,十二时辰一刻不歇地关注姚昂的动向。
包括那禁军统领,也因为太子当年的一次善举,谢峥派人游说时,毫不犹豫便倒向了她,为她所用。
谢峥打个哈欠,美滋滋想着,这大抵便是她的人格魅力吧。
“满满还没睡好?”司静安见谢峥哈欠连天,关切问道。
谢峥轻唔一声,算是默认了。
昨夜宫宴结束,回到国公府已将近丑时。
凳子还没坐热,又通过密道去往城北,收服姚昂那厮。
紧接着,又马不停蹄地入宫,与建安帝畅谈人生理想。
半个晚上,谢峥几乎走遍半座城,腿都快废了,躺床上的时候已是辰时。
只睡了两个时辰,午时又起来,陪爹娘阿奶用饭。
粗略计算,这两日她只睡了四个多时辰,那眼袋都快拖到脚面上,黑眼圈更是可与大熊猫媲美。
一只烧麦下肚,谢峥蹭到司静安身边,软着声矫揉造作:“昨夜宫宴上见了血,回来后闭上眼便都是铺天盖地的血,真真是吓死人了。”
司静安放下筷子,将谢峥搂怀里,好一番揉搓:“满满不怕,阿奶在呢,不如今晚上让你阿爹陪你?”
谢元谨猛点头,表示他可以。
谢峥默了下,果断摇头:“不必劳烦阿爹,到时候点着灯睡就好了。”
司静安并未强求,怜爱地摸摸谢峥的脸蛋,这才放开她:“满满今日有什么打算?”
谢峥理顺被司静安揉得乱蓬蓬的头发,又拿一块土豆饼:“打算出门一趟,见个人。”
沈仪有些好奇,来顺天府数月,满满还是头一回外出会友:“是书院的同窗吗?”
谢峥卖个关子:“待会儿您就知道了。”
沈仪更惊讶了:“满满这是打算让他来咱家住?”
谢峥点了点头:“阿娘您见了一定会欢喜的。”
沈仪莞尔:“那阿娘就在家里等着了。”
一家人热热闹闹用了饭,谢峥只着一身常服,乘马车出了门。
马车辘辘,停在城西一座民宅的门口。
谢峥踩着马凳落地,亲卫上前,轻叩门扉。
院门“咯吱”一声打开,如意侧过身:“公子,人在东厢房。”
谢峥径直去往东厢,进门前轻咳一声。
沈永循声望去,看清来人模样,蹙了下眉,语气硬梆梆的,暗藏不善:“是你抓了我阿姐?”
谢峥被质问砸一脸,哭笑不得:“我若想杀你,又怎会留你到今日?”
沈永收敛眼中锋利,脊背挺直如松,立于圆桌后。
倘若谢峥想要对他不利,他可以砸碎茶盏,殊死一搏。
“你是如何知晓我阿姐?”
他入宫近三十载,从未与人提及阿姐。
哪怕是姚昂,也不知他有个姐姐。
谢峥也不同他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你阿姐是我阿娘。”
沈永怔住,袖中双手紧握成拳,心如鼓擂:“此话当真?”
谢峥又道:“这些年阿娘一直惦记着你,那日你我初见,我便觉得你有些眼熟,回去后便向阿娘打听,又派人试探,这才确定是你。”
见谢峥的神情不似作伪,沈永信了大半。
但是有一点——
“他们说,你是皇孙。”
沈永作为姚昂的亲信之一,曾多次随他出入宫廷,行走于各大衙门,自然对谢峥即皇孙一事有所耳闻。
谢峥并未否认,微微一笑:“在见我阿娘之前,我们需要对一下口供。”
沈永定定看了谢峥两眼,倒也爽快:“可以。”
刚好,他也有一些话想对谢峥说。
......
在顺天府,沈永这张脸还是很有辨识度的。
而今正值多事之秋,谢峥不欲徒增事端,便让沈永戴上斗笠,随她从后门进入。
吃里扒外的管家昨夜不幸猝死,新上任的崔吉祥崔管家迎上来:“公子。”
谢峥问他:“夫人现在何处?”
“夫人在锦绣堂。”
谢峥让吉祥去忙自己的,领着沈永直奔锦绣堂。
尚未进门,便听见说笑声,看来婆媳二人相处得很是愉快。
“阿娘。”谢峥唤道。
沈仪正靠在躺椅上晒太阳,听见她家满满的声音,笑着看过去,一边问:“满满这么快就回来了?你那好友......”
谢峥侧过身,沈永摘下斗笠。
含笑嗓音戛然而止。
沈仪望着不远处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庞,双眼睁大,呼吸颤抖着:“满满,他是......”
谢峥笑道:“年前我不是同您说过,要派人去寻小舅舅吗?”
“也是巧了,腊月二十八派人出去,昨日便有了进展。”
“我担心是空欢喜一场,便亲自走了一遭,经过再三确认,他的确是小舅舅,我才将他领回来。”
“砰!”
手中茶盏滚落,碎了一地。
沈仪却无暇顾及,飞奔向门口那道身影。
“阿永!”
“阿姐!”
沈永快步迎上去,被沈仪抱了个满怀。
冰冷珠翠抵在侧脸,沈永感受着身前温暖的怀抱,嘴唇颤了颤,霎时红了双眼,张开双臂回抱住他阔别三十载的阿姐。
沈仪使出全身力气,紧紧抱着沈永,泣不成声。
“阿永,阿姐总算找到你了。”
“都是阿姐不好,阿姐没能保护好你,害你走失多年,吃尽苦头。”
沈永任泪水淌过脸颊,只字不提当年他与阿姐走散后,是如何被拍花子抓住,几经辗转卖入宫中,净身后成为人人可欺的小太监,又是如何一步步往上爬,成为九千岁身边的红人。
他只笑着道:“当年我被一对无儿无女的老夫妇收留,识了几个字,如今正在崔氏镖局做账房。”
“这些年没吃什么苦头,称得上顺风顺水。”
沈仪流下欣慰的泪水:“那就好,那就好。从今往后,我们姐弟再也不分开。”
沈永嗯一声,是从未有过的幸福与满足。
三十载苦楚与飘零,换今日重逢,此生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