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姐弟相认后, 沈永便在文国公府住下了。
沈仪将他安顿在明月堂隔壁的映雪堂,又安排仆从悉心伺候。
促膝长谈后,眼看天色将晚, 沈仪辞别沈永, 转道去了正院。
“满满。”
谢峥正在院子里陪大黑玩闹, 听见声音转过头。
沈仪走进来, 眼眶湿红,神色较先前平和许多。
谢峥将兔肉放回盘中:“阿娘怎么来了?小舅舅那边可安置妥当了?”
沈仪点点头, 叹息道:“你舅舅虽未明说,但是阿娘知道, 这些年他肯定吃了不少苦头。”
否则也不会年近不惑,仍只身一人。
莫说儿女, 连个妻子都没有。
谢峥挽着沈仪胳膊,温声安抚:“阿娘不是告诉过我, 人得往前看吗?苦难已经过去,如今一家团聚, 好好过日子便是。”
沈仪吐出一口浊气:“满满说的是, 阿娘不该纠结过去。你舅舅还活着, 阿娘有生之年还能见他, 已是万幸之幸。”
她说着, 轻拍谢峥手背:“多谢满满。”
谢峥佯怒道:“阿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显得你我多生分似的。”
“那是您唯一的兄弟, 我的舅舅, 也是我仅存不多的亲人,身为晚辈,做再多都是应该的。”
沈仪见不得谢峥气哼哼的模样,忙轻声哄她。
谢峥顺坡下驴,一抬下巴:“勉强原谅阿娘, 可不能有下次了。”
沈仪心下好笑。
都是正二品大员了,在她面前还是如此孩子气。
“其实并非生分。”沈仪很认真地说,“阿娘只是觉得,这是阿娘今年收到最好的礼物。”
没有之一。
“因为欢喜,才格外感激。”
谢峥莞尔:“阿娘开心就好。”
如此,她的一番苦心才没有白费。
“对了阿娘。”谢峥话锋一转,“去年我得了个温泉庄子,左右正月十六才上值,不如咱们全家去庄子上泡温泉?”
沈仪眼睛明显一亮:“我听说泡温泉对身体好。”
“是呢。”谢峥眨眨眼,“所以去吗?”
沈仪不假思索:“去!”
她不仅苦夏,还很畏寒,泡一泡温泉没坏处。
还有阿娘,她早年吃了不少苦,每逢冬日,双腿便疼痛难忍,也可以泡温泉。
沈仪兴致勃勃说道:“我这就去告诉你阿奶,顺便收拾行李,明日一早便出发!”
她长这么大,还没泡过温泉哩!
“瞧我这记性。”沈仪哎呀一声,拍了下脑袋,“在这之前,我得去祠堂,将你小舅舅回来的事儿告诉你阿爷阿奶。”
谢峥笑问:“需要我跟您一块儿去吗?”
沈仪摆手,转身向外走:“不必了,满满你继续忙吧。”
谢峥并未强求,拿起镊子,继续投喂大黑,一边以指为梳,梳理那厚实蓬松的背羽。
“大黑你说,那糟老头子能撑过几日?”
大黑衔着兔肉,犀利眼瞳咕噜转:“咕。”
谢峥莞尔:“也罢,过了元宵再说。”
新春伊始,合该好好享受一番。
-
翌日辰时,一家五口登上马车,直奔城郊而去。
温泉引的是活水,出于隐私考虑,谢峥让人做出四个隔间,阿娘阿奶一间,阿爹小舅舅一间,她谢峥独占一间。
庄子上养了好些鸡鸭,绿翡宰了几只,亲手做药膳。
经过一个半时辰的熬煮,汤汁浓稠鲜美,肉质细嫩,足以馋哭全村小孩。
又是温泉又是药膳,偶尔再换换口味,吃鱼虾或蔬菜,待到正月十五这日,一家五口脸色都红润了许多。
尤其司静安和沈仪,明显感觉不那么畏寒了。
这日清晨,谢峥艰难咽下六颗汤圆,看向左右:“我打算今日回京,你们可要与我一道?”
沈永看了谢峥一眼:“庄子上颇具闲趣,我打算在这里住一阵子。”
谢元谨最近爱上了垂钓,一有时间就兴冲冲拉着沈永往河边去,一坐就是三五个时辰,家里人吃的鱼虾都是他们钓上来的。
听沈永这么说,谢元谨有些意动,下意识看向沈仪。
他没忘记,京中还有个谢记。
司静安发话:“谢记可以交给底下的管事,好不容易来一次,老婆子可得玩够本。”
沈仪放心不下谢峥:“不如阿娘陪你一道回去?”
谢峥喝一口不加糖的豆浆,压下喉间的黏腻感:“不必了,您几位从年头忙到年尾,也该消遣消遣。”
皇权交接,必会流血。
文国公府钉子扎堆,死一两个便罢了,突然没了十之七八的仆从,难免惹人诟病。
万一被哪个钻了空子,她哭都没地儿哭。
庄子上都是她的人,有崔氏女护着,她便可毫无后顾之忧地应付前朝纷争。
用了朝食,绿翡收拾好行李,谢峥辞别家人,孤身回城。
回国公府之前,谢峥先去了城西一所民宅。
“笃笃笃——”
三声过后,木门应声而开。
宁邈立于门后,眉目清淡:“来了?”
谢峥踏入院中:“感觉如何?”
“挺好。”宁邈关上门,“我又作了几幅画,素方可要鉴赏一二?”
谢峥笑道:“不胜荣幸。”
二人移步书房,宁邈从画缸中取出几副画卷,谢峥接过展开,煞有其事地欣赏起来。
宁邈行至窗边,为谢峥斟茶,放在她手边:“打算何时动手?”
“不急。”谢峥手腕一转,将画纸面朝宁邈,理直气壮表示,“这幅画我喜欢,归我了。”
是一副山水画,正适合挂在书房里。
“喜欢拿去便是。”对好友,宁邈从不吝啬,“素方此言何意?为何不急?”
建安帝既已对丹药成瘾,理应趁热打铁,以此逼迫他退位让贤。
谢峥将画纸卷起来,毫不客气地纳入袖中,向宁邈招手:“你过来,我悄悄同你说。”
宁邈默了下,嘴里咕
哝:“此处又无第三人,何必如此。”
身体却格外诚实地附耳上前。
“话本中主角与人共商大计,不就是这么描述的吗?”谢峥乜他一眼,指指点点,“他耳语,他也耳语,这人耳语,那人也耳语。”
宁邈:“......再不说我可走了。”
谢峥言归正传:“他可不是什么老实人,哪怕受我掌控,仍会想方设法地膈应我。”
宁邈若有所思:“你是说......传位圣旨?”
谢峥颔首。
宁邈直言不讳:“其实你完全没必要让他亲自写传位圣旨。”
以谢峥的本事,模仿建安帝的笔迹、口吻拟写圣旨根本不在话下。
“我当然知道。”谢峥端起茶盏,浅酌一口,“可我想要的,远不止于此。”
宁邈不明所以:“素方有话直说便是。”
茶水偏热,潺潺雾气缭绕,朦胧了谢峥野心勃勃的眼。
她倚在窗边,阳光为她镀上一层金光,一字一顿道:“我要,江山改姓谢氏。”
宁邈面露愕然:“若真如此,朝中那些个老顽固怕是要闹翻天。”
谢峥不以为意:“一个掌握实权的皇帝,不会给他们反抗的机会。”
话已至此,宁邈意识到谢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便问她:“可需要我做什么?”
谢峥摇头,语气诚恳:“承卿为我深入虎穴,已经助我良多,接下来只需静候佳音即可。”
宁邈遂不再强求,为谢峥添茶:“那我便预祝素方旗开得胜了。”
谢峥举杯,宁邈与之相碰。
“铛”一声轻响,茶水入喉,二人皆笑了起来。
......
谢峥同宁邈简单说了下计划,留下庄子上养的鸡鸭,并鱼虾若干。
“昨日我阿爹和小舅舅刚钓上来的,正新鲜着,赶紧吃了。”
宁邈自无不应,送谢峥出门,转身瞧见那满满一大桶的鱼虾,无奈摇了摇头,心底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艳羡。
哪怕群狼环伺,谢峥至少有一群真心待她、不求丝毫回报的家人。
不像他,生在那样的家庭,母亲软弱无能,父亲视他为博取荣誉的工具,从未给予他一分父爱。
宁邈将木桶拎去灶房,挽起衣袖,蹲门口处理鱼虾。
或许他今生父母缘浅。
但他并不难过。
他拥有一群远胜父母的挚友。
是挚友,亦是亲人。
-
马车行至城东,耳畔忽然“滴”一声响。
【滴——任务发布中.......】
【营救周允意】
谢峥靠在车厢上,徐徐睁开眼。
周允意,大周安郡王,即建安帝的侄孙。
他的父亲与礼郡王同一辈分,早年被周元骞那厮陷害,声名尽毁,没两年便郁郁而终。
周允意是老安郡王的遗腹子,没算错的话,如今正值垂髫之年。
因周允意年幼,安郡王府不曾参与储位之争,这一脉的势力在几位郡王的合力打压下疯狂缩水,到如今,莫说拥趸,连安太妃的娘家也都无人在朝为官。
因为势力微薄,成不了气候,谢峥虽知晓此人的存在,却从未对他出手。
谢峥一早盘算好,待她登基,留这么个吉祥物在京中立着,可彰显出她的仁德,令天下归心,简直完美!
不过......
“营救周允意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礼郡王那几个混账东西对她的小吉祥物下手了?
简直畜生不如,他还是个孩子呢!
正欲磨刀霍霍向郡王府,前方传来亲卫略显迟疑的声音:“公子,路旁有一妇人行迹鬼祟,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谢峥挑起车帘,便瞧见那抱着孩子的妇人。
不待她看个仔细,那妇人身形一闪,钻进身后的巷子里,跟耗子似的,转眼没了踪影。
谢峥眉心一沉:“去追。”
亲卫当即弃车而去。
谢峥盯着车帘上的青竹,指尖轻点膝盖,百无聊赖地等待着。
约莫半炷香时间,亲卫去而复返。
“公子,这妇人果然是拍花子,孩子被她喂了药,这会儿正昏迷着。”
车帘掀起,妇人被粗布堵了嘴,瞪着眼呜呜喊叫,眼里满是惊恐与不甘。
亲卫另一只手抱着孩子,小小一只,从谢峥的角度还能看见一团婴儿肥从亲卫的肩头挤出来,白白软软的,一看就很好捏。
谢峥伸手:“孩子给我。”
亲卫依言照办。
谢峥接过周允意,只觉手腕一沉,险些没抱住这胖小孩。
将周允意平放在座椅上,谢峥从小桌下的暗格取出一只瓷瓶,在胖小孩鼻子底下晃两下。
“去府衙。”
“是。”
亲卫将拍花子绑在马车后头,调转车头,直奔皇城而去。
不消多时,周允意眉毛抖了抖,迷迷糊糊睁开眼。
没见到熟悉的人,胖小孩张大嘴:“哇——”
哭声震耳欲聋,几乎将车厢顶掀飞了去。
谢峥眼皮直跳,一把捏住他的嘴:“不许哭。”
胖小孩打个哭嗝,鸭子嘴扁扁的:“呜......”
谢峥同他打商量:“你别哭,我带你去找你家人。”
周允意想起阿娘,想起奶娘,想起还没来得及吃的糕点,眼里含着两包泪,脸蛋都憋红了:“嗯嗯。”
谢峥很满意。
不愧是皇室出身的小孩,听得懂人话。
谢峥松开手。
胖小孩张嘴:“哇——”
谢峥果断捏住。
果然,小孩子什么的最讨厌了!
“呜呜呜呜......”
周允意被捏住嘴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流,跟小火车似的,呜呜叫个不停。
谢峥看他快要哭岔气,抿了下唇,抓起小桌上的蜜饯,往他嘴里塞。
“给你吃,别哭了。”
酸甜滋味儿在口中蔓延,胖小孩眼睛一亮,不自觉地止住哭声,砸吧嘴嚼嚼嚼,高兴得两条小短腿直晃悠。
蜜饯!
阿娘每日只给吃两颗的蜜饯!
一颗蜜饯下肚,无助感卷土重来,一憋嘴又要哭。
谢峥又往他嘴里塞了个。
如此几次,胖小孩尝出来甜头,一吃完便放开嗓门干嚎。
谢峥气笑了,一把捏住他腮帮子上的软肉,捏得小胖子咕叽咕叽叫。
“不准再吃了。”
周允意泪眼汪汪:“呜......”
“再哭就把你丢下去。”
周允意捂住嘴,活像只落水小狗,可怜兮兮地看着人。
可惜谢峥铁石心肠,看也不看他,双手抱臂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去了。
周允意暗中观察一阵,悄咪咪向蜜饯伸出罪恶之手。
“咳。”
胖小孩一哆嗦,讪讪缩回手,团成一只球,委屈巴巴地抠手指。
谢峥睨他一眼:“最后一个。”
周允意瞬间眉开眼笑,挑了一颗最大的,捏在手里啃得欢快。
“公子,到府衙了。”
周允意缩了下脖子,如惊弓之鸟一般,直往谢峥怀里缩。
谢峥险些被这胖小子压岔气,揪着他后衣领提溜起来,就这么下了马车。
顺天府尹得知文国公到来,忙亲自相迎。
谢峥将周允意丢进他怀里,指向妇人:“此人乃拍花子,将这孩子拐走迷晕,恰好被本国公撞见,便顺手救下了,有劳胡大人送他回去。”
顺天府尹见周允意衣着不凡,又是文国公亲自送来,不敢轻慢,叠声应是:“国公爷您请放心,下官定尽快寻到这位小公子的家人,送他回家去。”
谢峥含笑示意,正欲转身离去,周允意忽然嚎啕大哭。
回首望去,胖小孩水洗一般的眸子眼巴巴望着她,伸出小手要她抱,嘴巴扁扁,颤成波浪线:“不要不要,意哥儿怕怕......”
顺天府尹被周允意一脚踹中将军肚,诶呦一声,只觉五脏六腑都快挪了位,白着脸直冒冷汗。
谢峥:“......”
由此可见,娇儿恶卧踏里裂还真不是夸大其词。
“你乖一点,很快便能回家了。”
先前哄他那一阵
已是极限,她可不想做老妈子。
说罢,谢峥不去看周允意泪蒙蒙的眼睛,头也不回地离开。
“哇——”
周允意见漂亮阿兄没了,扑腾得更厉害了,小脚实打实揣在顺天府尹肚子上,只差将他肚里的朝食踹出来。
“诶呦我的小祖宗,您可消停点吧!”
周允意乜他一眼,张大嘴巴,哭得更大声了。
顺天府尹:“......”
真是个冤家,要了他的老命呦!
......
被周允意这么一耽误,回到国公府已是傍晚时分。
吉祥早知公子今日回府,一早便让厨房准备夕食。
谢峥来到饭厅,瞧见桌上的菜肴,眉梢微挑:“海错?”
吉祥应是:“琼州府那边送来的,都是渔民们打捞上来的大个头。”
谢峥回想起在琼州府的那几年,勾唇笑了下:“难为他们有心。”
吉祥心说,那也是因为公子值得他们真心相待。
见公子动筷,吉祥行一礼,无声退下了。
谢峥美餐一顿,得知还剩下不少海鲜,便让亲卫给温泉庄子那边送去,让他们也尝一尝。
在书房练半个时辰书法,眼看日落西山,夜幕降临,谢峥将毛笔放在笔山上,拧动桌下机关,打开暗门,从密道去往乾清宫。
刚走出密道,便听见歇斯底里的嘶吼声。
“给我仙丹!”
“快给我仙丹!”
建安帝被裹着棉花的铁链缚住四肢,四仰八叉躺在龙榻上。
半月未见,他已被毒瘾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眼下两团青黑不说,更是骨瘦如柴,活像是一具裹着人皮的骷髅。
他嘶吼一阵,又转为喃喃呓语。
“朕是皇帝,朕是父皇母后最疼爱的儿子,朕是大周的主人,朕的皇儿也是......”
“没有皇儿。”谢峥冷酷打断他的臆想,“那是许秋心和张衡的孩子,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呓语声顿住,建安帝循声望去,只瞧见一团模糊黑影。
可即便他变成厉鬼,也绝不会忘记这道声音。
“谢峥?是谢峥吗?”
建安帝双眼鼓起,眼珠似要从眼眶里挤出来,竭尽全力想要看清那黑影的真实模样。
谢峥不应,只从袖中取出青玉色瓷瓶,放在建安帝鼻子底下,轻轻一晃。
一缕清香涌入鼻息,建安帝犹如沙漠中濒死的旅人,浑浊双眼爆发出精光:“给我!给我仙丹!”
禄贵上前,铁链应声而落。
建安帝眼神狂热,连滚带爬地扑向谢峥。
谢峥一个大退,建安帝扑了个空,从龙榻摔到冰冷地砖上,磕得头破血流。
“想要吗?”
谢峥指尖轻敲瓷瓶,发出清脆声响,言辞充满蛊惑意味。
建安帝颤抖着双手,虚虚抓住谢峥袍角,嗓音嘶哑:“求你,给我。”
一国之君匍匐在他的臣子脚下,向他的臣子摇尾乞怜,是何等的耻辱。
建安帝仿若未觉,满心满眼皆是谢峥攥在手中的瓷瓶。
“求你,给我仙丹。”
“我要仙丹。”
“好痛啊......我好难受......”
谢峥扬起唇角:“还记得我先前说过什么吗?”
建安帝竭力回想,好半晌才隐隐想起一些,语气急切,近乎哀求地说道:“我可以给你解药!还有传位圣旨!只要你给我仙丹,我什么都可以答应!”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在意那国师究竟是何来历,所谓仙丹又是什么,他服用之后为何体内如万蚁啃噬。
他只要仙丹!
他只想减轻痛苦,消除痛苦!
谢峥轻笑。
训狗而已,手到擒来。
在建安帝充满渴求的目光中,谢峥倒出一枚丹药。
建安帝狂咽唾沫,不顾帝王尊严,仰头张大嘴,口中喃喃:“给我!给我!”
谢峥两指捻着丹药,眼看即将落下,手指一收,卷入掌心:“我突然后悔了。”
建安帝瞪眼,气急败坏:“你究竟想怎么样?”
谢峥不疾不徐道:“明日早朝,乔承运将乞骸骨,举荐我为内阁首辅。”
建安帝直勾勾盯着谢峥的手,恨不能掰开她的手指,将那美味至极的仙丹纳入口中。
“可以!”
谢峥又道:“除此之外,你要以病入膏肓为由,许我监国之权。”
建安帝有一瞬间的迟疑。
一旦让谢峥摸着监国之权,无异于将这偌大江山拱手相让。
届时,他岂有活路?
谢峥眸光一沉,将丹药塞回瓷瓶。
建安帝急了:“我答应你!答应你还不成?赶紧给我仙丹!快给我仙丹!”
谢峥缓缓笑了,掌心一松,丹药直直坠落。
建安帝瞳孔收缩,手忙脚乱去接。
接了个空,丹药滚落,他手脚并用,匍匐着上前,一口咬住。
熟悉的味道在口腔蔓延开来,建安帝四肢一软,眼神涣散,面上亦浮现潮红。
身体的种种不适如被洗刷一空,仿若置身云端,整个人飘飘欲仙,舒适至极。
谢峥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眉眼染上嘲弄。
这个人,废了。
待药效散去,建安帝逐渐清醒,重拾理智。
回想起为了仙丹,自己是如何跪在谢峥脚边,卑微得像是一只败犬,霎时面红耳赤,羞愤欲死:“谢峥你这个混......”
谢峥轻晃瓷瓶:“不想要了?”
叱骂声戛然而止,建安帝气得浑身发抖,碍于仙丹,不得不忍气吞声。
谢峥将瓷瓶交给禄贵:“每日一枚,不可多食。”
禄贵双手接过:“奴才遵命。”
建安帝眼珠咕噜一转。
谢峥见他这副死相,料定他没安好心,轻嗤一声:“劝你还是老实点,发现一次,五日不得服用仙丹。”
建安帝:“......”
过去半个月里,他算是体会到何为度日如年,何为生不如死。
一日不服用仙丹,便如割身肉。
尝过仙丹的甜头,连断五日,怕是要去了半条命。
四肢百骸隐隐作痛,建安帝瑟缩了下,按捺心头恨意,声如蚊蝇:“你放心,我不会的。”
谢峥意味不明笑了声:“希望如此。”
-
翌日天色未明,京中七品及以上官员便从家出发,前往皇宫参加大朝会。
文官从东华门入宫,武官则从西华门,于金銮殿外汇合。
三品及以上官员入殿,三品以下则立于殿外。
谢峥一露脸,百官争相问候。
“谢大人新年好啊。”
“数日未见,谢大人容光焕发,看来是过了个好年。”
“还未恭喜谢大人加官进职,及冠之年入阁登坛,放眼前朝今朝,您可是头一位呢。”
谢峥心情好,全程笑眯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众人看在眼里,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文国公如此亲和,是不是意味着她今年不会再拿人开刀了?
“陛下驾到——”
尖细通传声响起,百官各归各位。
待建安帝在禄贵的搀扶下落座,殿内外数百人行三跪九叩之礼。
“众卿平身。”
玉阶之上,沙哑男声透出明显的虚弱。
众人谢恩起身,不动声色看向上首。
这一看,皆变了脸色。
半月未见,陛下怎的消瘦至此?
宫中不是有国师吗?
难道国师不曾为陛下医治?
正当百官暗暗心惊之际,乔承运手持笏板出列:“陛下,微臣年事已高,身体每况愈下,处理政务越发力不从心,难以受首辅之委任,请陛下恩准微臣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众人齐齐一怔。
而今阉党肃清了大半,皇孙登基指日可待,首辅大人怎会在这个时候致仕?
建安帝双手撑着龙椅扶手,才不至于力竭倒下,望着空荡荡的金銮殿,喘着粗气问:“乔爱卿以为,何人可胜任首辅一职?”
内阁学士及六部尚书精神一振,心底生出几许希冀。
万一首辅大人举荐了他们呢?
乔承运从善如流道:“微臣以为,武英殿
大学士谢峥虽入朝尚短,却已立下赫赫之功,青出于蓝,当为天下文臣之表率。”
建安帝只思索须臾,便爽快同意了,紧接着又道:“近来朕久病难愈,难以操持政务,今特命谢爱卿代朕监国。朝野上下一应政事,皆由谢爱卿一言决断。”
谢峥出列,朗声道:“微臣谨遵陛下圣意,定克尽厥职,不负皇恩。”
建安帝以拳抵唇,一阵剧烈咳嗽,苍白面孔泛起不正常红晕。
禄贵一甩拂尘,扬声唱道:“退朝——”
建安帝乘龙辇远去,众人仍未回过神,呆愣愣杵在原地。
乔承运看向谢峥:“谢大人,请随乔某移步内阁,做事务交接。”
谢峥欣然应允,二人结伴离去。
寒风拂面,百官一个激灵,堪堪回神。
“陛下此举何意?”
“陛下怕是......可他为何仍不让那位认祖归宗?”
“帝王心难测,谁知道呢。”
众人揣着一肚子疑惑,作鸟兽散去。
新年伊始,还有一堆公务等着他们。
且新官上任三把火,文国公御下甚严,万一被她揪住小辫子,轻则挨训,重则丢官,那可就惨喽!
另一边,礼郡王看向左右,神色不明:“诸位以为,皇伯父这一病,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
平郡王眯了下眼:“二哥的意思是......”
端郡王捻须:“一切太凑巧了,不是吗?”
阉党之势土崩瓦解,陛下又龙体有恙,乔承运本该趁机揽权,令乔氏东山再起。
可他是怎么做的?
他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乞骸骨!
淮郡王意味深长道:“诸位莫要忘了,那位可是个狠角色。”
思及悬挂在屋檐下的人头,五人心头一寒,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襄郡王举目望向东宫的方向,意味不明道:“太子当年死得不明不白,而今皇伯父又迟迟不让她认祖归宗,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礼郡王冷笑:“咱们的这位皇伯父狠心着呢。”
如今细想,他给予谢峥的诸般殊荣,处处透着怪异。
“不如一查?”
“善!”
......
五日时间,足够谢峥与乔承运做完交接,快速掌握内阁事务。
正月二十一,小朝会。
这日,五品以上官员齐聚金銮殿。
“首辅大人到——”
尖细通传声中,谢峥腰金衣紫,于龙椅左下方的交椅落座。
百官行礼,问安声响彻云霄:“下官参见首辅大人!”
谢峥居高临下,看百官俯首,缓缓露出一抹笑。
权力的滋味,当真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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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章末部分添了一点剧情,2.11下午两点之前订阅的宝宝可以回头再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