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此乃谢峥初次监国, 更是初次主持早朝。
但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官员奏事,经由百官商议, 最终由监国者决断。
今日第一桩政事, 由新上任的刑部尚书上奏。
“大人, 地方官员皆已缉拿回京, 已有部分官员认罪招供,此乃相应判决, 请您过目。”
禁军取走奏折,交与禄贵的干儿子福康, 又由他呈与谢峥。
谢峥一目十行看完,问他:“年前缉捕的京官如何了?”
刑部尚书应答如流:“近五日狱吏一直在审问地方官员, 因人手有限,京官尚未展开审问。”
谢峥合上奏折:“尽快。”
刑部尚书恭声应是。
谢峥又道:“判决没什么问题, 尽快处置了吧。”
刑部尚书再度应是:“待下了早朝,下官便着手安排, 争取三日之内处置完毕。”
此后, 陆续有官员出列, 上奏政事。
谢峥全程游刃有余, 从百官不时流露出的赞许之色便可看出, 他们对此显然是满意的。
皇孙虽然不曾接受过正统的皇室教育, 却颇具乃父之风, 行事利落,恩威并施,堪得大用。
“启禀大人,北方三省突发严重雪灾,致使三十六府农作物绝收, 牲畜死亡,下官认为朝廷应当派出赈灾银粮,以免灾民苦不聊生,引发动乱。”
新上任的户部尚书立马出列:“去年年底,国库刚拨出一笔军饷,此时出钱赈灾,至多只能拿出二十万两......”
谢峥睨了他一眼,出言打断:“年前刚抄了家,国库至少增收千万两,怎就无钱赈灾了?”
这位王大人是太子党,为官数十载,清正廉明,广受赞誉。
此前一直在地方上做官,谢峥看重他的貔貅属性,既能守财也能招财,便让吏部官员暗中运作,将他弄回顺天府,执掌朝廷的钱袋子。
如今看来,此事有利也有弊。
王大人未免也太能守财了,想要从他手里抠钱,简直难如登天。
三个省,三十六府遭遇雪灾,二十万两均分下去,一个府连一万两都没有。
即便土豆红薯,也终有吃完的那一日。
没了存粮,难不成让百姓喝西北风去?
谢峥无视户部尚书满脸的不赞同,义正词严道:“本官素来痛恨贪墨风气,但只要用对地方,为国、为民谋福,出再多钱都值得。”
“每个省拨五十万两白银,并粮食六十万斤。”谢峥语气不容置喙,透着冷然,“本官不希望重蹈去年凤阳府的覆辙,否则休怪本官不顾同僚情分,大义灭亲!”
百官——尤其是户部官员头皮一紧,连称不敢。
笑话,菜市口地上的血至今仍在,他们是有多蠢,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作死。
户部尚书面色缓和几分,可终究难改本性,嘴上哭穷:“大人,国库虽因抄家充盈许多,可举国上下需要钱财的地方也多,不如略作削减,每个省二十......”
谢峥抬手制止:“昨夜仙人入梦,交与本官三个富国之策。”
众人精神一振,哪还顾得上看王大人跟首辅大人吵架,跟兔子似的,齐刷刷竖起耳朵。
谢峥从袖中取出三张纸,让福康转交给户部尚书。
纸片入手,户部尚书瞬间将赈灾银粮抛去九霄云外,瞪大一双虎目,去看那纸上的内容。
立于左右的官员好奇难耐,暗搓搓向王大人挪去,抻长脖子往纸上瞄。
“琉璃?”
“肥皂?”
“白糖?”
“老夫大致能猜出白糖是什么,可前两个实在是闻所未闻。”
“肥皂莫不是皂荚一类用于浆洗的东西?”
“这琉璃名字不错,只是不知具体如何,听起来像是瓷器、玉器之类的摆件。”
金銮殿上议论纷纷,喧哗热闹。
福康一甩拂尘:“肃静!”
众人噤声,退回原位,灼灼视线仍盯在那记录着富国之策的纸片上。
谢峥十指交叉相握,朗声道:“诸位猜得不错,白糖较黄糖更为洁白,且甜味纯粹,肥皂在去污效果上也更胜皂荚一筹。”
“以上两者造价偏低,平民百姓皆可使用。”
“且原料需从民间购置,可富及一方百姓。”
“琉璃做工复杂,且外观精美,哪怕在仙界,仍属奢侈品......”
谢峥逐个解释,末了宣布:“即日起,于皇庄成立琉璃、肥皂及白糖三大工坊,由户部王大人全权督办。”
“另开设相应官铺,造成后统一放在官铺出售,顺天及地方皆是如此。”
“琉璃隶属官营,不得外售,商贾可向朝廷批量购买肥皂和白糖,放在各自商铺出售。”
谢峥看向户部尚书:“此事仍交由户部负责。”
户部尚书激动得满脸通红,震声道:“下官定不辱命,办好大人交代之事!”
那入梦的神仙当真体贴至极。
白糖和肥皂适用于整个大周的百姓,一旦普及,可明显改善百姓的生活。
同时,朝廷、商贾及百姓皆有钱可挣。
琉璃为奢侈品,面向权贵富贾出售,定价必然高昂,可使朝廷日进斗金。
真乃一举多得之美事!
......
监国后第一场早朝顺利落下帷幕。
“退朝——”
百官鱼贯涌出金銮殿,谢峥亦回到内阁,着手处理公务。
望着那款步远去的高峻身影,众人满心唏嘘。
“仙人当真偏爱这一位。”
五日前的大朝会上,建安帝骨瘦如柴的模样令众人目瞪口呆。
下了朝,他们便四处打探消息,深究建安帝为何变成这副模样。
这一打探可不得了!
不仅陛下龙体有恙,后宫中的许贵妃早在正月初一人便没了。
与许贵妃一同去了的,还有她腹中即将临盆的皇嗣。
而且国师早已不在宫中,更不在国师府。
当下便有人猜测,国师多半已经离开了顺天府。
仙人不知因何缘故,不再眷顾陛下,任由陛下病入膏肓,放任皇嗣胎死腹中。
反观皇孙,不仅得了首辅之位,仙人更是给她托梦,赐下富国之策。
得仙人认可之人,当是天命所归!
唯一令他们费解的是,陛下病重,业已交托监国之权,为何仍迟迟不让皇孙认祖归宗。
莫非近期不宜认祖归宗,打算择一吉日,昭告天下?
“黄大人,最近的吉日是哪一日?”
钦天监监正闻言,掐指一算:“最近的是三日前,而后便是五日后,正月二十六。”
如此,令众人更加费解。
“难道她不是皇孙?”
“她若不是,陛下何必予以她诸般殊荣?”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满脑子的乱毛线团,剪不断理还乱。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左右阉人已死,阉党得以肃清,朝堂一片清明,相信在皇孙的引领下,大周朝定能蒸蒸日上,繁荣昌盛。”
“是极!是极!”
百官三五成群地离去,五位郡王远远缀在他们身后,低声交谈。
“可查出什么了?”
“乾清宫被暗卫和宫人围得密不透风,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根本没法打探消息。”
“不过有宫人提及,除夕至正月十五期间,乾清宫常有哭嚎声传出,声音不男不女,甚是骇人。”
“往日里,皇伯父十分热衷宠幸嫔妃。现如今许贵妃一尸两命,皇伯父膝下再度空虚,他却一反常态,半月以来一个嫔妃也不曾召幸。”
“事出反常必有妖!”
五人对视,眼底兴奋闪烁。
如果,他们是说如果。
如果能趁机将谢峥拉下马......
端郡王性子急躁,当即脚步一转,作势要往乾清宫去,却被礼郡王拉住。
他瞪眼:“你拉我作甚?!”
礼郡王没好气说道:“若真如你我猜测的那般,乾清宫内外皆是她的人,你根本见不到皇伯父。”
平郡王接过话头:“即便见到了,你又无证据,难保她不会借题发挥。”
淮郡王捻须:“再过两旬便是万寿节,皇伯父定会出席。”
端郡王不甘咬牙:“两旬太久了。”
好不容易揪住谢峥的小辫子,他一刻也等不及!
襄郡王冷哼:“你自个儿找死,可别拉着我们。”
另三人深以为然。
谢峥“奉旨”监国,权势滔天,碾死他们轻而易举。
纵使反抗,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得不偿失。
“为今之计,只有等。”
成败在此一举,容不得任何差错。
端郡王踟蹰须臾,深深看了眼乾清宫巍峨的殿宇,拂袖离去。
两旬而已,他等得起!
-
五日后,三大工坊成立。
户部从工部借调六十名官匠,送往工坊,加急赶制琉璃、肥皂及白糖。
同时,刑部处置罪官三百五十二人。
这些人大多处以斩首之刑,少数罪大恶极之人,处以绞刑或腰斩。
他们的家人也受其连累,有罪之人判罪伏法,无罪之人流放两千里,子孙三代不得为官。
处置完毕,狱吏又开始审问第二批被捕的京官。
短短五日,便有一百六十七名京官认罪。
唯独一人,任凭狱吏如何行刑逼供,哪怕遍体鳞伤,仍咬死不松口,不愿认罪。
“下官派人查抄了许府,只搜出五十八两白银,不曾发现任何赃银。”
“许无垠不认罪,下官又未搜出罪证,按照规矩,下官没法给他判罪。”
谢峥打开公文,下笔如飞:“继续审。”
搜不出赃银,有两个可能。
一是将赃银藏在了别处。
二是许无垠从未贪污。
这与姚敬光的口供不符。
除非......
谢峥笔下微顿,在墨迹滴落之前移开,合上公文丢到一旁:“许家人也审一审。”
刑部尚书一扫难色,风风火火地去了。
一晃又两日。
刑部尚书再度求见:“大人,狱吏审问多次,连五岁孩童都不曾放过,仍未问出赃银的位置。”
他顿了顿,又道:“且下官发现,许家人甚少与人交际,对内奉行节俭,时常半月才能吃一次肉......”
谢峥短促眯了下眼,先前的猜测再度涌上心头。
若真如此,这位当真了不得。
“既然如此,不必再审了,暂且关着他们,时间久了,受不住了,或许便招供了。”
“记得让太医给他们处理伤势,本官不希望他们死在牢里。”
刑部尚书应声退下。
......
入了二月,琉璃工坊的匠人成功烧制出第一块无气泡、高透光的玻璃,由专人运送进京,献给建安帝。
建安帝沉迷仙丹,中毒已深,终日萎靡不振,仅余一口气吊着,哪有精力接见官匠。
于是乎,官匠便将玻璃送到谢峥面前。
谢峥轻抚着玲珑剔透的玻璃,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在古代待得久了,前世的点点滴滴已成追忆,正被她遗忘——
不,比起遗忘,更像是压缩。
那些记忆被她压缩,保存在大脑深处,鲜少、甚至不再触及。
谢峥挥散不必要的惆怅:“仙界的琉璃便是这副模样,按照这个标准量产,可以制成屏风、茶具......”
她列举出许多玻璃制品,官匠一一记下,回工坊便召集匠人,加急赶制。
若无意外,月底或下月初便可正式出售。
只是不待官铺开张,先迎来一年一度的万寿节。
......
万寿节前两日,大街小巷挂满红绸,家家户户门前挂上大红灯笼,寓意着万民同贺。
更是有外国使臣携厚礼来访,尽显大国风范。
万寿节当日,王公百官携家眷入宫,庆贺帝王寿诞。
奉先殿内,宫灯随风摇摆,灯穗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金光,将整座大殿映照得金碧辉煌,呈现无与伦比的壮丽。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舞姬水袖翻飞,身姿曼妙,宛若仙子下凡。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空气中氤氲着宫廷御酿的馥郁香气,一片喜庆热闹。
“陛下驾到,太后驾到,皇后驾到——”
尖细通传声响起,众人行三跪九叩之礼。
各国使臣亦起身,向那在宫人簇拥下入殿的身影行礼。
“众卿平身。”
“谢陛下。”
众人坐定,余光瞥向上首之人。
上次见建安帝,还是正月十六的大朝会。
将近一月未见,建安帝又消瘦了许多,两颊凹陷,颧骨高耸,眼窝也深深地陷了下去,更显不人不鬼。
此刻,所有人意识到——
陛下恐大限将至!
五位郡王不着痕迹交换个眼神,越发笃定建安帝如此与谢峥有关,内心也越发的胜券在握。
待宫宴临近尾声时,礼郡王忽然出声:“年初时,皇伯父龙体有恙,这一晃多日,怎的仍不见好,反而更严重了?”
平郡王接过话头:“皇伯父,您这情况吴院使怎么说?”
建安帝嘴唇翕动,掩在袖中的手指抽搐了下,缓缓摇头:“老毛病了,无甚大碍。”
端郡王却是一脸不赞同:
“皇伯父此言差矣,您乃大周天子,您龙体安康,方能民心安稳,社稷昌盛。”
襄郡王笑眯眯提议:“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侄儿与诸位大人都在,待宫宴结束,何不请吴院使前来,为皇伯父诊个平安脉?”
淮郡王附和:“四哥所言极是,让吴院使诊个脉,侄儿与诸位大人才能安心。”
建安帝体内如有千万只虫子爬动,呼吸沉且杂。
他知道他这几个侄子并非真的关心他,而是另有图谋。
但他并不在意。
若能揭穿谢峥的恶行,他便可重回朝堂,亦有享用不尽的仙丹。
建安帝心如鼓擂,面上无奈:“也罢,依了你们便是。”
五位郡王心下一喜,说几句奉承话,继续畅饮美酒。
“首辅大人,下官敬您。”
谢峥举杯,轻抿一口:“谢某不胜酒力,不可多饮,还望宋大人见谅。”
宋大人直言无妨,饮尽杯中酒,识趣退下。
谢峥支着下巴,看对面礼郡王与人交头接耳,扯唇轻哂。
一群蠢货。
......
临近子时,万寿宫宴圆满落下帷幕。
各国使臣回驿馆,王公百官则随建安帝移驾乾清宫。
一炷香时间后,建安帝靠在龙椅上,吴院使跪在他脚边,凝神为他诊脉。
太后、皇后坐于下首,谢峥及五位郡王则立于天下顶顶尊贵的两位女子对面。
前者低眉敛目,面色沉静。
后者一瞬不瞬盯着建安帝,面上难掩期待。
其余官员则立于殿外,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却不敢有一句怨言。
待吴院使诊脉完毕,淮郡王急声问道:“皇伯父龙体如何?”
吴院使恭声回禀:“陛下心脾两虚,气血亏损,应是思虑过度所致......”
“什么思虑过度?放你的狗屁!”
一股怒气直冲头脑,端郡王失了理智,忍不住爆了粗口。
旋即指向谢峥,一副质问的口吻:“难道不是她给皇伯父下了药,令他缠绵病榻吗?”
谢峥抬眸,定定看了端郡王两眼,忽而轻笑。
礼郡王四人眼皮狂跳,不祥预感席卷心头,有种想要夺门而出的冲动。
蠢货!
猪头!
真是害惨了他们!
端郡王听不得这声笑,横眉竖目:“皇伯父素来身体硬朗,怎就突然龙体有恙,难以操持政务了?”
谢峥眉梢微挑:“郡王这话好没道理,吴院使已为陛下诊脉,他龙体有恙乃是思虑过度所致,与谢某有何干系?”
端郡王冷笑:“这也就罢了,紧接着乔承运那厮告老还乡,你谢峥受命监国,这桩桩件件,摆明了是一个阴谋。”
他说着,向上一拱手:“请陛下即刻捉拿谢峥,严查此事!”
殿外,百官议论纷纷。
“原先老夫没觉得这一切有什么问题,可如今听了端郡王一席话,似乎太过巧合。”
“若真如此,陛下待她那般亲厚,她却恩将仇报,真是罪该万死!”
“可老夫觉得,这无缘无故的,她完全没必要这么做。”
“古往今来,弑父杀子的情况并不少见。陛下迟迟不让她认祖归宗,她等不及了,便对陛下痛下杀手。”
“诸位慎言!普天之下,唯独谢大人一人得到神仙的认可,足以说明她冰清玉润,襟怀坦白。”
“是极!难道诸位宁愿相信端郡王的片面之词,也不愿相信天上的神仙吗?”
“诸位可莫要忘了,正是因为谢大人,神仙才降下诸多神迹,令我大周国富民安。”
总而言之,一句话——
端郡王他就是在讲屁话!
原先听信了端郡王言论的官员思及过往种种,不由面露赧然。
是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殿内,谢峥眉目冷若寒霜,嗤笑道:“好一个阴谋!郡王这张嘴不去说书可惜了。”
诚郡王气得仰倒:“谢峥!”
谢峥微抬下颌,冷酷且傲慢:“有证据上证据,没证据就闭嘴。”
诚郡王:“......”
四位郡王:“......”
文武百官:“......”
这时候,太后苍老的声音响起:“老六啊,你是真的误会谢大人了。”
“此前姚昂逼宫,紧接着贵妃又小产,陛下受不住打击,吐血以致晕厥,此后一直龙体欠安,哪怕日日服药,仍不见好。”
皇后叹一声:“可惜国师不知去向,若有仙丹,陛下也能早日痊愈。”
谢峥迈步上前,向上一拱手,义愤填膺道:“微臣为官三载,一心效忠陛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而今蒙受不白之冤,微臣愿以死明志!”
建安帝定定看着谢峥,半晌后,机械地偏过头,看向太后。
他被谢峥害成这副模样,太后——他的亲生母亲却站在谢峥那边,替她说话。
愤怒与不甘涌上心头,建安帝喉头一甜,“哇”地吐出一口血。
“陛下!”
建安帝软瘫在龙椅上,觉得自己像是一只破败的麻袋,疾风灌入,又在顷刻横穿而出。
与之一同流失的,是他仅存不多的力量,以及生命力。
恐慌袭上心头,建安帝含混高呼:“朕如此,是因伴伴谋逆,皇儿胎死腹中悲痛交加,与谢爱卿无关!”
说罢两腿一蹬,没了意识。
“陛下!”
“快,去请太医过来!”
殿内乱成一团,谢峥侧身闪避。
浅褐色眼眸看向端郡王,透着十足的冷意:“陛下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便是大周的罪人!”
端郡王正欲狡辩,被平郡王捂住嘴,强行拖出乾清宫。
“你为何不让我把话说完?”端郡王咄咄质问。
礼郡王摇了摇头,叹道:“事到如今,你难道还不明白吗?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连建安帝都替谢峥遮掩。
谢峥大势已成,说再多都无济于事。
端郡王好似被戳破的气球,双肩下塌:“难道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为了皇位,他们争斗多年,最后却被一个毛头小子截胡。
“不甘心又能怎样?”
“你我正值壮年,何必送死。”
倘若执意与谢峥作对,他们必然不得善终。
端郡王哑然,竟无法反驳,半晌憋出一句:“并非你我技不如人,而是不如她狠心。”
为了皇位,连亲祖父都能杀。
长廊下,叹息声此起彼伏。
无人回应,却又好像回应了什么。
-
万寿节当日吐血,太医一番抢救后,建安帝虽捡回一条命,身体却急转直下。
原本尚能下床,独立行走,到如今已然下不了床,甚至连饭菜都吃不进去,只能喂些汤汤水水,佐以太医配置的各种汤药,勉强吊着命。
“公子说了,她对您今日的表现十分满意,特赏您两枚仙丹。”
建安帝双眼一亮,张大嘴嗷嗷待哺。
禄贵从瓷瓶中倒出两枚,喂给建安帝。
建安帝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囫囵咽下,捶着床嚷嚷:“朕还要!朕要五枚......不!朕要一百枚仙丹!”
禄贵不予理会,收起瓷瓶,把着拂尘退至外殿。
“狗奴才!”
“朕要杀了你!”
“朕要杀了谢峥!”
建安帝气急败坏,连篇脏话不堪入耳。
他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后悔过。
他后悔不该自作聪明,大力提拔谢峥,让她与宗室郡王打擂台。
他后悔不该轻信那妖道,未经调查便服下丹药,以致染上毒瘾,难以戒断。
他更后悔方才为了仙丹违心扯谎,错失除掉谢峥的大好机会。
早知今日,当年得知谢峥的存在,就该不惜一切代价杀了她。
而不是因为几颗人头偃旗息鼓,妄图借刀杀人,让周元骞去对付谢峥。
建安帝悔啊!
他肠子都悔青了,无时无刻不在后悔。
可他如今就是一只失去爪牙的老虎,连猫崽子都不如。
莫说杀了谢峥,连离开这乾清宫都做不到。
建安帝满心不甘,扑腾着四肢骂骂咧咧。
禄贵听得烦了,笑盈盈道:“奴才劝您还是省点力气。”
“公子说了,您若是做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情,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将您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疯子!
丧心病狂的疯子!
建安帝瑟缩了下,不敢再骂。
他知道,谢峥一定做得出来。
建安帝望着窗外冉冉升起的朝阳,许是光线刺眼,他张了张嘴,眼角淌下两行泪。
昔日,他以玩弄他人性命为乐趣。
如今,风水轮流转,竟也轮到他了。
......
“山长,您的信。”
一青年将书信交与林琅平,向他行了一礼,手捧书本,往明德楼去。
林琅平推开兰若院的门,坐于院中石桌旁,打开书信。
信中仅有四字——
“病危,速来。”
林琅平看着纸上银钩铁画的字迹,愣怔半晌,忽觉面上一片冰凉。
抬手轻抚,触上满脸湿痕。
林琅平任泪水淌过沟壑,手执书信,枯坐良久,直至日影西斜,绚烂霞光透窗而入,洒照在他的身上。
“铛——”
清越钟声将林琅平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焚毁书信,迈着蹒跚步伐来到书房,拨弄书架上某一本书。
“咔哒”一声,弹出一个暗格。
林琅平取出暗格中尘封多年的书本,凝视着书面上矫若惊龙的字迹,仿佛见到了那个霁月光风的太子殿下。
“殿下,您且耐心再等几日。”
“这天呐,快要亮了。”
-
一晃又是两旬。
二月末,琉璃坊开张。
因琉璃外观精美,种类丰富,甫一上架,便被权贵富贾抢购一空。
即便价值千金,仍成为风靡全城的存在。
没有之一。
那些个因为慢了一步,错失琉璃的客人,为了获得一件琉璃制品,不惜派人全城搜寻买家。
哪怕对方狮子大开口,在原价基础上翻个五倍十倍,仍有冤大头愿意为此一掷千金、乃至万金。
截至三月初二,琉璃坊一千二百件琉璃制品售罄,转而开放预约通道。
客人可支付一笔订金,进行预约排号。
只需留下详细具体的要求,匠人便可制作出符合客人喜好的琉璃制品。
截至三月初十,琉璃坊开张第十日,已有两千三百五十六次预约。
算上订金,共盈利十二万八千两,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早朝上,谢峥向百官分享了这一喜讯。
百官自是喜不自禁。
“不愧是仙人赐下的富国之物,一年下来至少能创下三百万盈利,抵得上全国大半年的税收了。”
“白糖和肥皂应该也快上架了吧?”
“据说走的是薄利多销路线,但只要买的人够多,同样可以日进斗金。”
“甚善!甚善!”
这份喜悦一直持续到正午时分。
直到乾清宫传来消息,陛下已到弥留之际。
一石激起千层浪,五品以上官员闻讯,立马放下手头公务,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乾清宫。
万寿节之后,建安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二月里尚且能喝些汤汤水水,待到三月,已经灌不下任何东西,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也认不清人。
譬如几次,谢峥同朝中重臣前去乾清宫探望。
建安帝见了谢峥,登时泪流满面,嘴里含混嚷嚷着“太子”。
那模样,真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
“陛下请五位王爷、首辅大人和几位学士大人进去。”
禄贵走出来,哽咽着说道。
谢峥一行人踏入殿内,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苦涩药味儿,夹杂一丝行将就木的腐朽气味。
建安帝躺在龙榻上,面色灰败,双目涣散,已然出气多进气少。
禄贵上前,将建安帝扶起来,半靠在软枕上。
建安帝已有数日滴米未进,连坐都坐不稳。
禄贵跪在龙榻边上,替建安帝撑着上半身。
“传朕......口谕。”
嘶哑声音响起,谢峥霍然抬首,微不可察地眯了下眼。
建安帝没有错过谢峥瞬间的神情变化,满心快意。
这几日,他装作口不能言,识人不清,正是为了这一刻。
几位大学士下意识看向谢峥。
五位郡王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直到此刻,他们心底仍存有一丝希冀。
万一皇伯父会越过谢峥,传位给他们呢?
“传位......”建安帝喘了口气,“安郡王。”
大学士:“???”
五位郡王:“???”
谢峥表情怪异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建安帝痛快极了,他自觉大限将至,咽了口唾沫,张大嘴急喘几声。
正欲揭发谢峥恶行,忽然身上一疼,他竟说不出话来了。
建安帝:“!!!”
竟忘了禄贵这条老狗!
建安帝快要气疯了,憋在胸口的那团气突然就散了。
恍惚间,他似乎瞧见了周承诏。
身着龙袍,气度威严。
建安帝眼神涣散,眼里的光逐渐黯淡,却是痴痴笑了起来。
周承诏啊周承诏,倘若你能如谢峥那般狠绝,也就不会死在我手里了。
不过谢峥聪明一世,终究还是输给了他。
哪怕便宜宗室子弟,他也绝不会让周承诏的子孙继承皇位。
礼郡王那几个害他病重,仅余下安郡王这一个选择。
而谢峥不曾认祖归宗,她若敢谋朝篡位,注定遗臭万年。
他周思安才是笑到最后的唯一赢家!
......
乾清宫外,百官齐聚于此,或翘首以盼,或窃窃低语。
“陛下让次辅大人他们进去,应当是要传位给谢......皇孙。”
“真想不到,老夫竟能历经三朝。”
“待会儿皇孙出来,诸位可别忘了三跪九叩......”
正说着,殿内突然爆发出一阵悲怆哭声。
“陛下殡天了!”
众人心头一悸,当即不作他想,乌泱泱跪了一地,放声痛哭起来。
......
天子驾崩,宫中敲响丧钟之音。
“铛——”
“铛——”
“铛——”
丧钟足足敲了九九八十一下。
悠长钟声响彻全城,大街小巷挂起白幡。
建安帝的梓宫于乾清宫停灵二十七日,由新帝扶棺,一百二十八人抬往皇陵。
出殡当日,百姓洒泪相送,哭喊声响彻云霄。
无论建安帝生前多么荒唐,仿佛他一死,过往一切便一笔勾销,只记得他的好。
这时,忽然一人突破禁军的重重防守,风一般冲到最前方,振臂高呼:“他不配入皇陵!更不配入帝陵!”
众目睽睽之下,他指向那金丝楠木打造而成的梓宫。
“因为他是个赝品!”
“他根本不是大周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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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