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陛下殡天了!”
王公百官乌泱泱跪了一地, 放声嚎啕,哭声震天。
约莫许久,谢峥肃然现身。
众人见她, 正欲三跪九叩, 却听得谢峥沉声道:“诸位, 且随本官迎新帝入宫, 主持陛下丧事。”
众人齐齐一怔。
新帝?
哪个新帝?
次辅随后现身,语气沉重:“陛下临终前, 传位安郡王。”
百官:“......???”
不该传位给皇孙吗?
为何越过皇孙,传位给宗室郡王?
传位宗室郡王便罢了, 竟还越过一众已经成年的郡王,传位给年仅五岁的安郡王!
听着殿内悲怆的哭声, 百官脑袋发懵,悲痛神情僵硬在脸上, 咧嘴瞪眼,颇具喜感。
若非传口谕的是皇孙本人, 又有内阁官员及宗室郡王作证, 他们真想冲进去, 将那龙榻上的人抓起来, 邦邦给他几拳, 打掉他脑子里的水, 再问一问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竟
然做出如此荒谬的决定。
天杀的先帝!
大周要亡!
众人机械地应和,随首辅、次辅二人出宫,前往安郡王府。
得知建安帝驾崩,传位于她尚且年幼的独子,安太妃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而是恐慌。
安郡王府的拥趸早在五年前,老郡王抑郁而终时转投他人。
她的娘家虽是伯府,父兄却不成器,举家上下无一人在朝为官。
此等情况下,如何匡扶幼帝,镇压一众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宗室郡王?
安太妃紧紧抱住周允意,低声啜泣,无助而又彷徨。
胖小孩见阿娘落泪,伸出带着肉窝的小手,笨拙地给阿娘擦拭眼泪:“阿娘不哭。”
安太妃眼泪流地更凶了,忽而想起一个传言,眼神微闪。
她摸了摸周允意的胖脸蛋,凑到他耳畔:“意哥儿,入宫之后一切听从首辅大人的安排,要乖一点,不要耍小性子,惹首辅大人生气,记住了吗?”
周允意不明所以,但他是个乖小孩,嗯嗯点头:“意哥儿记住了。”
安太妃强忍不舍,牵着周允意的手,母子二人走出正房。
院中,谢峥负手而立。
绚烂霞光落在身上,她微微一笑,宛若薄情而又多情的神邸。
“陛下,随微臣进宫吧。”
周允意没想到会在家里见到漂亮阿兄,眼睛一亮,蹬蹬跑上前,抓住谢峥的手,轻晃两下:“阿兄!”
谢峥替他理一理鬓边的碎发,唇畔笑意温柔。
安太妃心下一松,眨去眼底泪意,向谢峥福了福身:“有劳谢大人。”
谢峥微微摇头:“您言重了,此乃谢某分内之事。”
说罢,牵着周允意往外走。
周允意扭身,指向安太妃:“阿娘。”
谢峥半跪下身,与周允意对视:“太妃有要紧事要忙,微臣陪您可好?”
周允意扭头看安太妃,又看谢峥,鼓着脸不吭声。
谢峥又道:“微臣向您保证,过几日您便能见到太妃。”
安太妃忙附和:“阿娘最近有很多事情要忙,顾不上意哥儿,等忙完这一阵,便去西安意哥儿。”
谢峥笑问:“您也不想太妃既要顾及府中事务,还要照顾您,分身乏术,累坏身子吧?”
周允意把头摇成拨浪鼓,牵住谢峥的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安郡王府,乘马车入宫。
......
禁苑的丧钟共敲了九九八十一下。
丧钟之音传遍全城,大街小巷挂起白幡。
同时,宫中宣召宗亲,由新帝主持小殓。
然新帝年幼,无法挑起大梁,宗亲与百官商议,由首辅谢峥代为主持。
如此,也算全了一份祖孙情。
乾清宫内外,皇室及百官着丧服,瞻仰遗容并哭祭。
震天哭声中,诸多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谢峥身上。
最初的震惊过后,众人开始沉思,为何先帝宁愿立宗室子为帝,也不愿让谢峥认祖归宗,传位于她。
“皇伯父,您一路走好!”
礼郡王伏在床边,痛哭流涕。
这让众人想起二月里,万寿节那日的闹剧。
倘若真如端郡王所言,先帝病重与谢峥有关呢?
唯有如此,先帝才会越过谢峥,传位于安郡王一个幼儿。
哭祭完毕,宫人将先帝遗体移入金丝楠木制成的梓宫。
王公百官叩首,再起身,不着痕迹交换了个眼神。
若真如此,谢峥恐不堪为首辅,统领百官。
......
大殓过后,梓宫将于乾清宫停灵二十七日,以示帝王寿终正寝。
这期间,新帝需每日早中晚三次祭酒,先帝嫔妃及皇嗣需每日哭灵,五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也需每日入宫哭灵。
考虑到先帝膝下无子,便由新帝代为哭灵。
皇室辈分最高的老荣王瞧了眼没他腿高的新帝,沉吟须臾:“先帝素来体恤小辈,新帝年幼,每日哭灵三个时辰即可。”
周允意懵懵懂懂,但入宫以来,众人皆称他为“新帝”,明白老荣王是在同他说话,软软应一声,胖墩墩的身子靠在谢峥腿边,小手攥着她的宽袖,肉眼可见的依赖。
老荣王眼神微闪:“今日到此为止,诸位且回吧。”
王公百官向摆放在殿中的梓宫行一礼,鱼贯出宫。
行至无人处,端郡王冷笑连连:“宁愿让一个垂髫小儿登基,也不愿传位你我,我看他真是昏了头了!”
襄郡王望着那高高宫墙,意味深长道:“经此一遭,谢峥想必已经坐实了弑君之罪,彻底断绝了登基的可能。”
淮郡王面上一派和煦,说出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五岁小儿还未长成,一个头疼热脑热便可致死。”
五人对视,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
停灵期间,全国服丧。
百官一律用蓝印文书,民间百日内禁止婚嫁乐宴,寺庙则每日撞钟三万下,以示哀悼。
二十七日转瞬即逝。
这期间,谢峥一直宿在宫中。
实在是周允意懵懂年幼,初入深宫,哪怕有奶娘和用惯了的丫鬟相陪,仍惶惶难安,哭闹不止。
但只要谢峥在,他便一直黏着她,乖乖用饭,乖乖睡觉,不哭也不闹。
谢峥无法,只得让绿翡收拾几身换洗衣物,以陪伴新帝为由,暂住乾清宫偏殿。
停灵二十七日后,钦天监择选吉日,于四月十二出殡。
出殡当日,新帝扶棺,百官随行,由一百二十八人抬着梓宫,前往皇陵下葬。
仪仗从东华门出,一路东行。
皇城外,百姓洒泪相送,哭声与哀乐声交织成一片。
“陛下在位二十九年,最后几年荒唐了些,可他早年确确实实是一位勤政爱民的明君。”
“人死如灯灭,至少陛下亲手铲除了阉党,也算悬崖勒马,做了一桩好事。而今去了地下,也能给先帝和那些被阉党害死的青天大老爷一个交代。”
这时,忽然一人突破禁军的重重防守,风一般冲到最前方,振臂高呼:“他不配入皇陵!更不配入帝陵!”
哭声骤停,百官及百姓满面错愕。
“竟敢在陛下出殡这日闹事,他不要命了?”
“等等!我怎么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老夫深有同感。”
禁军没想到竟有人突破重围,跑到先帝灵柩前放肆,魂都吓飞了,连忙上前抓人。
众目睽睽之下,那白面无须的男子指向梓宫,振振有词。
“因为他是个赝品!”
“他根本不是大周的皇帝!”
百官之中,有人失声惊呼:“他是千岁......姚昂!”
姚昂?
众人心神俱震,难以置信地看向那挡在仪仗前的男子。
“他不是葬身火海了吗?”
“除了老一些,瘦一些,当真与姚昂别无二致。”
“比起他是不是姚昂,老夫更关心他何出此言。”
送葬队伍中,谢峥看向老荣王:“事关皇室,不如暂且将人抓起来,事后再作审问?”
正是这说话的空档,姚昂已高声嚷嚷开了。
“陛下两岁时,杂家就在他身边伺候了。”
“建安五年,杂家意外得知陛下有个同胞兄弟,因着双生子乃不祥之兆,一出生就被送去了龙兴寺,由天心方丈抚养长大。”
老荣王看着那灵活躲避禁军抓捕的姚昂,闭了闭眼:“让他说。”
与其在这时候实施抓捕,引得百姓非议,民间恐慌,不如敞开了说。
事后再调查,也好给百官、万民一个交代。
谢峥犹存顾虑:“可今日乃先帝出殡之日......”
老荣王抬手:“虽坏了规矩,至少能为陛下正名。”
谢峥便不再多言,传令禁军,暂停抓捕姚昂。
姚昂爬上摊位,高声说道:“建安十年,陛下发现杂家受贿甚多,龙颜大怒,打算处置了杂家。”
“杂家早有预料,便借探亲出宫,前去龙兴寺寻找流落在外的皇嗣,那个叫思安的和尚。”
“思安得知自己的身世,对陛下心生恨意。”
“他许杂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让杂家毒杀了陛下,
由他取而代之。”
一石激起千层浪,长街之上,众人炸开了锅。
“毒杀陛下?他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听起来像是真的,所以棺材里的那个是假的,真的陛下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老夫依稀记得,当年陛下大病一场,性情突变......”
历经两朝的官员神情惊疑不定。
明明是阳春四月,却惊出一身冷汗。
若真如此,他们这些年岂不是认贼做主?
老荣王乃是建安帝最小的叔叔,仅比建安帝大了六岁,已至耄耋之年。
早年间,他与建安帝关系甚笃,常年形影不离,抵足而眠。
哪怕建安帝登基为帝,仍不曾疏远了他,反而对他委以重任。
直到某一日,建安帝因为一件小事革了他的职,并且重罚了他。
从那以后,他们渐行渐远。
再后来,建安帝昏庸之名传出,老荣王对此多有诟病,二人彻底断了往来。
若真如此......
老荣王心如鼓擂,拨开前方仪仗,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冲到最前方,死死盯着姚昂:“你说这话可有证据?”
姚昂一甩袖子:“当然——有!”
“真正的陛下养尊处优,身上连一块疤都没有。”
“而假的那个养在龙兴寺,五岁起便要劈柴做饭,手臂上有一大块烫伤。”
姚昂指向梓宫:“孰真孰假,您只需打开盖子,自见分晓。”
老荣王花白胡须轻颤,牙关颤抖,却是摇头不允:“既已入殓,如何能重启灵柩?”
许多人出言附和。
“万一是你胡说八道,刻意报复,岂不扰了陛下的安息?”
“是极!造谣一张嘴,可不能坏了规矩。”
姚昂嗤笑:“一群畏首畏尾的东西,杂家真替陛下感到不值。”
老荣王问他:“若真如你所言,你就是帮凶,为何又在今日,将当年之事公之于众?”
姚昂沉默一瞬,盘腿坐在摊位上:“陛下死后,思安封我为九千岁。”
“我确实风光得意了一阵,但是不出几年,又颇觉后悔。”
“陛下待我不薄,我却......”
姚昂抹了把脸,摇了摇头:“但是那点悔意不足以让我放弃权势与荣华,与思安反目。”
“思安痛恨陛下留下来的忠臣,我便做他的刀,替他铲除那些人。”
“作为交换,思安许我无上尊荣,大力提拔姚氏子孙。”
“我一度以为,这个秘密会烂在肚子里,被我带进棺材。”
“可惜帝王心难测,终究逃不过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下场。”
姚昂神情从怅然变为阴狠:“他将姚氏全族下狱,还想要放火烧死我,就别怪我不护昔日情分,送他最后一程!”
话到此处,众人已然信了大半。
“前几年我还说,陛下跟换了个人似的,全无早年仁德明君的模样,我爹娘还抡起棍棒抽了我一顿,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两个畜生不如的东西,那么好的陛下竟被他们杀死了。若陛下还在,大周肯定要比如今好上百倍千倍。”
“原来姚昂逼宫那日所说的朱思安是他,难怪慌成那样。”
“可恨!可恶!”
老荣王却是摇头:“片面之言,不足以取信于人。”
“那再算上老夫呢?”
苍老男声自高处响起,众人循声望去,一老者身披蓝色道袍,美须洁白如雪,从茶馆二楼拾级而下。
“他是何人?”
“我知道,他是林大儒!林太傅!”
人群中,有读书人面露恍然之色:“这位莫非便是青阳书院山长,林琅平?”
“正是此人!”
林琅平手捧书册,款步行至老荣王面前,掷地有声道:“老夫可以为姚昂作证,他所说的每一个字皆是千真万确。”
话音落下,又有两人突破禁军防守,行至人前。
百姓不认得,送葬的官员却认得他们。
“是承恩公!”
“许无垠?他不是获罪入狱了吗?”
老荣王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示意林琅平继续说下去。
“建安十年,太子殿下赠与老夫一本书。”
“不出一月,殿下便因里通敌国被废,自戕而亡。”
“后来某日,老夫从殿下赠与的那本书中发现了当年真相。”
“原来殿下早已察觉出龙椅之上的那位换了人。”
“因证据不全,老夫思及殿下生前最是信任承恩公,便向他取证。”
“方知为了隐藏证据,殿下将证据分为三份,藏在书中。”
“除却承恩公和老夫,余下三分之一的证据在许大人手里。”
“二月里,听闻那弑兄篡位之人命不久矣,老夫自知时机已到,便前来顺天,与承恩公会面。”
“方才姚昂当街揭发,老夫凭借早年陛下赐予承恩公的丹书铁券,将许大人从刑部带来此处。”
老荣王看向乔承运和许无垠,他二人手中各有一本书。
姚昂接过话头:“可惜,太子还是低估了思安的狼子野心。”
“其实早在承恩公查明太子是被二皇子构陷的前一日,陛下便毒杀了太子,伪造出自戕而亡的假象。”
“不仅太子,另外七位皇子也都死于他手。”
“他痛恨陛下,自然恨屋及乌,不愿陛下的子嗣继承皇位。”
姚昂说着,抚掌哈哈大笑:“可惜啊,任凭他如何广纳嫔妃,十八年以来,始终无一嫔妃遇喜。”
“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却在除夕当夜一尸两命。”
“这都是报应!报应啊!”
老荣王接过三本书,急声问道:“如何查看?”
林琅平从善如流:“将画圈的文字相连,便是证据。”
老荣王翻开第一页,忽而回首:“还请谢大人与本王共阅此书。”
谢峥拱手:“谢某却之不恭。”
人群自发分开一条道,谢峥立于老荣王身侧,敛眸阅览。
三本书,短短数百字。
仿佛有人持刀,在老荣王的心上凌迟切割。
当他逐字看完,已然泪流满面。
“砰”一声,拐杖落地。
老荣王身子晃了晃,谢峥搀扶及时,才不至于
跌倒。
众目睽睽之下,须发皆白的老者捶胸顿足,声声泣血。
“阿诏,你好狠的心呐!”
“我以为你当真厌弃了我,与我割席断交,再不往来。”
“这么多年,哪怕你托个梦给我,便是这条命不要,我也要为你讨回公道啊!”
“阿诏!”
“阿诏啊!”
......
无需亲眼目睹书上所谓的证据,现场所有人——上到王公百官,下到平民百姓皆已知晓真相。
那只由金丝楠木打造而成的灵柩里,躺着一个卑鄙无耻的赝品。
真正的建安帝,早在十九年前便已遇害。
听着老荣王悲痛欲绝的哭声,众人被他感染,不禁红了双眼,酸楚在心头蔓延。
“真是命运弄人。”
“陛下若是在天有灵,如今真相大白,他也能安息了。”
“不知朝廷打算如何处置这个赝品。”
“应当不会太过分,他毕竟也是皇家人。”
老荣王年事已高,又遇大悲,哭着哭着直接晕了过去。
谢峥召来禁军:“送王爷回宫,再传太医过去。”
禁军弄来一辆马车,载着老荣王原路折返。
次辅上前,询问谢峥:“大人,这灵柩......”
此等情况,肯定不能入帝陵了。
皇室又不曾发话,真真是进退两难。
谢峥沉吟片刻:“暂时安置在东华门内,待王爷醒来,本官再去问一问他。”
次辅轻叹:“只好如此了。”
于是乎,送葬队伍原路返回。
灵柩入了皇城,百姓仍在激烈议论方才发生之事。
许无垠以拳抵唇,轻咳两声:“而今尘埃落定,老夫也该回去了。”
数月牢狱之灾,他消瘦许多,显出多年以前才有的清俊面容。
只是受了刑,大牢里阴暗潮湿,至今未能痊愈,面色苍白,还引发了咳疾。
乔承运不忍:“乔贤弟乃是大周的功臣,无需再回那处,我会奏请陛下......”
“不可。”许无垠抬手制止,“功过可以相抵,功罪却不能。我终究贪墨了国库之财,哪怕是事出有因,断不可因我一人循私废公。”
乔承运哑然,半晌轻叹:“我送你。”
许无垠笑着拱手:“有劳乔兄。”
乔承运看向林琅平:“你我多年未见,何不过府一叙?”
林琅平将书册收入宽袖暗袋,了却一桩心事,笑容都轻快了许多:“乐意之至。”
三人登上马车,在百姓充满钦佩的目送下,辘辘往刑部大牢而去。
......
半个时辰后,老荣王悠悠转醒。
荣王世子扑上来,跪在床前:“父王您总算醒了,真是吓死儿子了!”
老荣王怔怔看着帐顶,似在出神,良久后出声:“去请首辅大人过来。”
荣王世子不敢耽误,忙派人去请。
谢峥正处理公务,闻讯后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老荣王挥退殿内伺候的宫人,连同荣王世子一并撵出去,浑浊却难掩锐利的眼凝视着谢峥:“他的死,是否与你有关?”
谢峥并不意外老荣王会这么问。
相信除他以外,朝中不少人都是这么认为。
今日之前,她谢峥或许是周氏皇族的罪人。
但是今日之后,她便是周氏皇族的恩人。
是她,替天行道。
也是她,拨乱反正。
啊,多么伟大!
谢峥心底咏叹,面上无奈:“他曾派人杀我。”
“不止一次。”
过去种种,不过是出于自卫罢了。
老荣王长叹一声,眼底闪过晶莹:“本王会尽快给你一个交代。”
谢峥并未言语,向他作了个揖,转身退去。
临出门时,身后传来一声:“多谢。”
谢峥唇畔勾起浅淡弧度,袍角翻飞,大步流星离去。
-
当日下午,老荣王孤身前往慈宁宫。
谁也不知道他与太后谈了什么,只知翌日,太后传懿旨,将朱思安的遗体抬出梓宫,赐他一口薄棺,葬于顺天一百里外。
无墓碑,更无墓志铭,仅小小一个坟包,孤零零立于荒野之上。
同时,朝廷发布通缉令,全国通缉姚昂。
昨日姚昂当众揭穿朱思安的身份,后又趁乱逃逸。
他是朱思安以外,唯一可能知晓建安帝尸骨藏身之处的人。
蒙冤二十载,一朝大白天下,合该他让入皇陵,享万世供奉。
内阁中,谢峥得知通缉令一事,屈指轻叩桌案:“你可知真正的建安帝被他埋在何处?”
007一阵沉默:【毒杀后焚尸,尸骨无存。】
谢峥眸中闪过莫名情绪,轻唔一声,提笔批阅公文。
......
当日下午,有人敲登闻鼓。
新帝年幼,不擅处理政务,登闻鼓院便将此事上报内阁。
那官员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语气飘忽:“是前太傅赵靖典,前前礼部尚书宋锐,铁面御史元正清......”
他接连道出数十名早已死于阉党之手的官员姓名:“他们说,许无垠许大人贪墨事出有因,特来为他作证。”
谢峥拄着下巴,眼底掠过异彩。
谁又能想到,人人喊打的阉人狗腿子私下竟做出如此伟大的事情呢?
宋婧和那几个姑娘若是知晓亲人仍在,怕是要高兴疯了。
谢峥不着痕迹勾了下唇:“请他们过来。”
而后又让小吏通知次辅及几位大学士,共同商议此事。
最先赶到的是内阁官员。
他们满面惊异,甚是难以置信。
“他们居然还活着?老夫以为他们早已遇害了。”
“活着就好,他们都是大周的股肱之臣呐!”
一炷香时间后,击鼓之人鱼贯入内。
内阁官员看着他们,心中百感交集。
时光如流水,一晃十九载。
昔年,他们皆正值壮年,踌躇满志,妄想一步登天,直抵青云。
奈何造化弄人,明君枉死,昏君鸠占鹊巢,戕害无数朝廷重臣,令知己同僚阴阳相隔。
而今再重逢,竟已雪染霜发。
他们都老了啊!
好在他们都还活着。
他们从那场厄难中存活了下来!
不止内阁官员感慨万千,数十名“死而复生”的清流直臣同样如此。
时隔数年,重新踏入顺天府,踏入皇城,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彼时,他们已是穷途末路,绝望而又痛苦。
可即便如此,他们仍不愿向阉党低头,与那些个豺狼虎豹同流合污。
他们宁死不屈!
谁料,竟有柳暗花明这一日。
昏君不得善终,他们亦不必躲躲藏藏,得以光明正大、挺直腰板地踏入这座皇城。
元正清想到尚在狱中的许无垠。
那年,他惨遭构陷,以贪墨之罪入狱,被判绞刑。
是许大人救了他。
“元大人,您也不想看到朝堂之上尽是那阉人的羽翼吧?”
“陛下已非昔日明君。”
“唯有活着,才有希望。”
许无垠投靠阉人之初,无论友人还是同僚,皆引以为耻,不屑与之为伍。
他们痛骂他,甚至殴打他。
许无垠一改往日端肃性情,顶着满脸淤青,嬉皮笑脸:“实在对不住了,我老许是个俗人,我要钱!更要权!”
此后多年,许无垠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奸臣。
所有人都以为,他为了权势奴颜婢膝,丢弃了文人之风骨。
殊不知,他在走一条艰险而又充满荆棘的道路。
赵靖典看了眼高坐上首,腰金衣紫的年轻人,心底欣慰与愤怒交织。
及冠之年便已立下赫赫之功,贤明之君舍她其谁?
可恨那赝品从中作祟,令皇位旁落。
赵靖典掩下复杂心绪,向上一拱手:“启禀首辅大人,我等能从当年浩劫中苟活下来,全因许大人的极力营救。”
“许大人贪墨数千两白银,是为了取信姚昂,从而救下更多惨遭戕害的官员。”
“请您看在他既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过他这一回吧。”
宋锐等人连声附和。
“当年若非许大人冒死相救,元某早已身首异处。”
“宋某亦然!”
“还有黄某!”
谢峥看向左右:“诸位大人以为,该如何处置许大人?”
“虽说功罪无法相抵,可许大人营救朝廷命官在先,昨日又协助承恩公与林大儒,揭穿......的身份,严格来讲,朝廷还得嘉奖他。”
谢峥沉吟须臾:“本官稍后会禀明陛下,请陛下从宽处置。”
众人拱手,齐呼:“大人英明。”
说是禀明陛下,实际上还是由谢峥决断。
当日傍晚,许无垠及其家眷无罪释放。
乔承运携一众为许无垠所救的官员,在大牢外翘首以盼。
见许家人现身,乔承运笑道:“陛下已经赦免了你的罪过,念在你营救有功,还赐下黄金万两,只是如今朝中并无空缺......”
许无垠风轻云淡一笑:“无妨,权当休养生息了。”
乔承运思绪回到多年前。
初入官场不久,意气风发的许大人双目泛红,语气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王朝动荡飘摇,总要有人做出牺牲。”
“既然如此,那个人为何不能是我?”
为了守住那方净土,他受尽凌辱与偏见。
万幸,结局是好的。
如同那话本中,行侠仗义的主角打败敌人,拯救一方世界。
他们都是英雄。
当载入青史,流芳百世的英雄!
-
四月十五,谢峥替新帝拟写圣旨,将真假建安帝一事昭告天下。
如此,也算对天下万民有了一个交代。
当日,老荣王上书,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请新帝正式登基。
同时,又以新帝年幼为由,请首辅谢峥代为摄政。
钦天监择选吉日,于五月初二举行登基大典。
大典当日,谢峥将玉玺郑重交与新帝。
玉阶之下,王公百官行三跪九叩之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震耳欲聋,响彻天际。
周允意双耳嗡鸣,畏怯地抱紧玉玺。
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谢峥,又不怕了。
一如当初他被拍花子迷晕,再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暖烘烘的车厢里,漂亮阿兄对着他笑。
又如过去两个月里,每当堂伯父凶巴巴地看他,阿兄总会上前一步,将他护在身后。
阿兄在,他就不怕了。
......
登基大典结束,又是宫宴。
席间觥筹交错,向谢峥献殷勤的官员不计其数。
回到文国公府,已是子夜时分。
谢峥沐浴更衣,洗去浅薄酒气,躺在柔软的床榻上。
周遭一片寂静,唯有蛐蛐不知疲乏地唱着夜曲儿。
“007,去除女扮男装光环。”
“滴”一声响,金色流光掠过。
【女扮男装光环已去除。】
谢峥闭上眼,一夜无梦。
翌日晨起,谢峥对镜更衣。
紫袍加身,腰悬金印,矜贵而威严。
谢峥拉开房门,无视如意和绿翡错愕的眼神,乘马车前往皇宫,参加大朝会。
“陛下驾到——”
“首辅大人到——”
百官跪拜,三呼万岁。
“众卿平身。”
百官谢恩站定,次辅出列:“陛下初登大宝,当大赦天下,广开恩科,招贤纳才。”
谢峥看向上首:“陛下以为如何?”
清泠嗓音响起,如涓涓细流般沁人心扉。
位列前排的官员霍然抬首。
那端坐交椅之上的,赫然是个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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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打扫卫生忙飞了,明天周日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