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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33章

作者:栗银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897 KB · 上传时间:2026-03-04

第133章

  “陛下殡天了!”

  王公百官乌泱泱跪了一地, 放声嚎啕,哭声震天。

  约莫许久,谢峥肃然现身。

  众人见她, 正欲三跪九叩, 却听得谢峥沉声道:“诸位, 且随本官迎新帝入宫, 主持陛下丧事。”

  众人齐齐一怔。

  新帝?

  哪个新帝?

  次辅随后现身,语气沉重:“陛下临终前, 传位安郡王。”

  百官:“......???”

  不该传位给皇孙吗?

  为何越过皇孙,传位给宗室郡王?

  传位宗室郡王便罢了, 竟还越过一众已经成年的郡王,传位给年仅五岁的安郡王!

  听着殿内悲怆的哭声, 百官脑袋发懵,悲痛神情僵硬在脸上, 咧嘴瞪眼,颇具喜感。

  若非传口谕的是皇孙本人, 又有内阁官员及宗室郡王作证, 他们真想冲进去, 将那龙榻上的人抓起来, 邦邦给他几拳, 打掉他脑子里的水, 再问一问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竟

  

  然做出如此荒谬的决定。

  天杀的先帝!

  大周要亡!

  众人机械地应和,随首辅、次辅二人出宫,前往安郡王府。

  得知建安帝驾崩,传位于她尚且年幼的独子,安太妃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而是恐慌。

  安郡王府的拥趸早在五年前,老郡王抑郁而终时转投他人。

  她的娘家虽是伯府,父兄却不成器,举家上下无一人在朝为官。

  此等情况下,如何匡扶幼帝,镇压一众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宗室郡王?

  安太妃紧紧抱住周允意,低声啜泣,无助而又彷徨。

  胖小孩见阿娘落泪,伸出带着肉窝的小手,笨拙地给阿娘擦拭眼泪:“阿娘不哭。”

  安太妃眼泪流地更凶了,忽而想起一个传言,眼神微闪。

  她摸了摸周允意的胖脸蛋,凑到他耳畔:“意哥儿,入宫之后一切听从首辅大人的安排,要乖一点,不要耍小性子,惹首辅大人生气,记住了吗?”

  周允意不明所以,但他是个乖小孩,嗯嗯点头:“意哥儿记住了。”

  安太妃强忍不舍,牵着周允意的手,母子二人走出正房。

  院中,谢峥负手而立。

  绚烂霞光落在身上,她微微一笑,宛若薄情而又多情的神邸。

  “陛下,随微臣进宫吧。”

  周允意没想到会在家里见到漂亮阿兄,眼睛一亮,蹬蹬跑上前,抓住谢峥的手,轻晃两下:“阿兄!”

  谢峥替他理一理鬓边的碎发,唇畔笑意温柔。

  安太妃心下一松,眨去眼底泪意,向谢峥福了福身:“有劳谢大人。”

  谢峥微微摇头:“您言重了,此乃谢某分内之事。”

  说罢,牵着周允意往外走。

  周允意扭身,指向安太妃:“阿娘。”

  谢峥半跪下身,与周允意对视:“太妃有要紧事要忙,微臣陪您可好?”

  周允意扭头看安太妃,又看谢峥,鼓着脸不吭声。

  谢峥又道:“微臣向您保证,过几日您便能见到太妃。”

  安太妃忙附和:“阿娘最近有很多事情要忙,顾不上意哥儿,等忙完这一阵,便去西安意哥儿。”

  谢峥笑问:“您也不想太妃既要顾及府中事务,还要照顾您,分身乏术,累坏身子吧?”

  周允意把头摇成拨浪鼓,牵住谢峥的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安郡王府,乘马车入宫。

  ......

  禁苑的丧钟共敲了九九八十一下。

  丧钟之音传遍全城,大街小巷挂起白幡。

  同时,宫中宣召宗亲,由新帝主持小殓。

  然新帝年幼,无法挑起大梁,宗亲与百官商议,由首辅谢峥代为主持。

  如此,也算全了一份祖孙情。

  乾清宫内外,皇室及百官着丧服,瞻仰遗容并哭祭。

  震天哭声中,诸多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谢峥身上。

  最初的震惊过后,众人开始沉思,为何先帝宁愿立宗室子为帝,也不愿让谢峥认祖归宗,传位于她。

  “皇伯父,您一路走好!”

  礼郡王伏在床边,痛哭流涕。

  这让众人想起二月里,万寿节那日的闹剧。

  倘若真如端郡王所言,先帝病重与谢峥有关呢?

  唯有如此,先帝才会越过谢峥,传位于安郡王一个幼儿。

  哭祭完毕,宫人将先帝遗体移入金丝楠木制成的梓宫。

  王公百官叩首,再起身,不着痕迹交换了个眼神。

  若真如此,谢峥恐不堪为首辅,统领百官。

  ......

  大殓过后,梓宫将于乾清宫停灵二十七日,以示帝王寿终正寝。

  这期间,新帝需每日早中晚三次祭酒,先帝嫔妃及皇嗣需每日哭灵,五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也需每日入宫哭灵。

  考虑到先帝膝下无子,便由新帝代为哭灵。

  皇室辈分最高的老荣王瞧了眼没他腿高的新帝,沉吟须臾:“先帝素来体恤小辈,新帝年幼,每日哭灵三个时辰即可。”

  周允意懵懵懂懂,但入宫以来,众人皆称他为“新帝”,明白老荣王是在同他说话,软软应一声,胖墩墩的身子靠在谢峥腿边,小手攥着她的宽袖,肉眼可见的依赖。

  老荣王眼神微闪:“今日到此为止,诸位且回吧。”

  王公百官向摆放在殿中的梓宫行一礼,鱼贯出宫。

  行至无人处,端郡王冷笑连连:“宁愿让一个垂髫小儿登基,也不愿传位你我,我看他真是昏了头了!”

  襄郡王望着那高高宫墙,意味深长道:“经此一遭,谢峥想必已经坐实了弑君之罪,彻底断绝了登基的可能。”

  淮郡王面上一派和煦,说出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五岁小儿还未长成,一个头疼热脑热便可致死。”

  五人对视,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

  停灵期间,全国服丧。

  百官一律用蓝印文书,民间百日内禁止婚嫁乐宴,寺庙则每日撞钟三万下,以示哀悼。

  二十七日转瞬即逝。

  这期间,谢峥一直宿在宫中。

  实在是周允意懵懂年幼,初入深宫,哪怕有奶娘和用惯了的丫鬟相陪,仍惶惶难安,哭闹不止。

  但只要谢峥在,他便一直黏着她,乖乖用饭,乖乖睡觉,不哭也不闹。

  谢峥无法,只得让绿翡收拾几身换洗衣物,以陪伴新帝为由,暂住乾清宫偏殿。

  停灵二十七日后,钦天监择选吉日,于四月十二出殡。

  出殡当日,新帝扶棺,百官随行,由一百二十八人抬着梓宫,前往皇陵下葬。

  仪仗从东华门出,一路东行。

  皇城外,百姓洒泪相送,哭声与哀乐声交织成一片。

  “陛下在位二十九年,最后几年荒唐了些,可他早年确确实实是一位勤政爱民的明君。”

  “人死如灯灭,至少陛下亲手铲除了阉党,也算悬崖勒马,做了一桩好事。而今去了地下,也能给先帝和那些被阉党害死的青天大老爷一个交代。”

  这时,忽然一人突破禁军的重重防守,风一般冲到最前方,振臂高呼:“他不配入皇陵!更不配入帝陵!”

  哭声骤停,百官及百姓满面错愕。

  “竟敢在陛下出殡这日闹事,他不要命了?”

  “等等!我怎么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老夫深有同感。”

  禁军没想到竟有人突破重围,跑到先帝灵柩前放肆,魂都吓飞了,连忙上前抓人。

  众目睽睽之下,那白面无须的男子指向梓宫,振振有词。

  “因为他是个赝品!”

  “他根本不是大周的皇帝!”

  百官之中,有人失声惊呼:“他是千岁......姚昂!”

  姚昂?

  众人心神俱震,难以置信地看向那挡在仪仗前的男子。

  “他不是葬身火海了吗?”

  “除了老一些,瘦一些,当真与姚昂别无二致。”

  “比起他是不是姚昂,老夫更关心他何出此言。”

  送葬队伍中,谢峥看向老荣王:“事关皇室,不如暂且将人抓起来,事后再作审问?”

  正是这说话的空档,姚昂已高声嚷嚷开了。

  “陛下两岁时,杂家就在他身边伺候了。”

  “建安五年,杂家意外得知陛下有个同胞兄弟,因着双生子乃不祥之兆,一出生就被送去了龙兴寺,由天心方丈抚养长大。”

  老荣王看着那灵活躲避禁军抓捕的姚昂,闭了闭眼:“让他说。”

  与其在这时候实施抓捕,引得百姓非议,民间恐慌,不如敞开了说。

  事后再调查,也好给百官、万民一个交代。

  谢峥犹存顾虑:“可今日乃先帝出殡之日......”

  老荣王抬手:“虽坏了规矩,至少能为陛下正名。”

  谢峥便不再多言,传令禁军,暂停抓捕姚昂。

  姚昂爬上摊位,高声说道:“建安十年,陛下发现杂家受贿甚多,龙颜大怒,打算处置了杂家。”

  “杂家早有预料,便借探亲出宫,前去龙兴寺寻找流落在外的皇嗣,那个叫思安的和尚。”

  “思安得知自己的身世,对陛下心生恨意。”

  “他许杂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让杂家毒杀了陛下,

  

  由他取而代之。”

  一石激起千层浪,长街之上,众人炸开了锅。

  “毒杀陛下?他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听起来像是真的,所以棺材里的那个是假的,真的陛下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老夫依稀记得,当年陛下大病一场,性情突变......”

  历经两朝的官员神情惊疑不定。

  明明是阳春四月,却惊出一身冷汗。

  若真如此,他们这些年岂不是认贼做主?

  老荣王乃是建安帝最小的叔叔,仅比建安帝大了六岁,已至耄耋之年。

  早年间,他与建安帝关系甚笃,常年形影不离,抵足而眠。

  哪怕建安帝登基为帝,仍不曾疏远了他,反而对他委以重任。

  直到某一日,建安帝因为一件小事革了他的职,并且重罚了他。

  从那以后,他们渐行渐远。

  再后来,建安帝昏庸之名传出,老荣王对此多有诟病,二人彻底断了往来。

  若真如此......

  老荣王心如鼓擂,拨开前方仪仗,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冲到最前方,死死盯着姚昂:“你说这话可有证据?”

  姚昂一甩袖子:“当然——有!”

  “真正的陛下养尊处优,身上连一块疤都没有。”

  “而假的那个养在龙兴寺,五岁起便要劈柴做饭,手臂上有一大块烫伤。”

  姚昂指向梓宫:“孰真孰假,您只需打开盖子,自见分晓。”

  老荣王花白胡须轻颤,牙关颤抖,却是摇头不允:“既已入殓,如何能重启灵柩?”

  许多人出言附和。

  “万一是你胡说八道,刻意报复,岂不扰了陛下的安息?”

  “是极!造谣一张嘴,可不能坏了规矩。”

  姚昂嗤笑:“一群畏首畏尾的东西,杂家真替陛下感到不值。”

  老荣王问他:“若真如你所言,你就是帮凶,为何又在今日,将当年之事公之于众?”

  姚昂沉默一瞬,盘腿坐在摊位上:“陛下死后,思安封我为九千岁。”

  “我确实风光得意了一阵,但是不出几年,又颇觉后悔。”

  “陛下待我不薄,我却......”

  姚昂抹了把脸,摇了摇头:“但是那点悔意不足以让我放弃权势与荣华,与思安反目。”

  “思安痛恨陛下留下来的忠臣,我便做他的刀,替他铲除那些人。”

  “作为交换,思安许我无上尊荣,大力提拔姚氏子孙。”

  “我一度以为,这个秘密会烂在肚子里,被我带进棺材。”

  “可惜帝王心难测,终究逃不过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下场。”

  姚昂神情从怅然变为阴狠:“他将姚氏全族下狱,还想要放火烧死我,就别怪我不护昔日情分,送他最后一程!”

  话到此处,众人已然信了大半。

  “前几年我还说,陛下跟换了个人似的,全无早年仁德明君的模样,我爹娘还抡起棍棒抽了我一顿,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两个畜生不如的东西,那么好的陛下竟被他们杀死了。若陛下还在,大周肯定要比如今好上百倍千倍。”

  “原来姚昂逼宫那日所说的朱思安是他,难怪慌成那样。”

  “可恨!可恶!”

  老荣王却是摇头:“片面之言,不足以取信于人。”

  “那再算上老夫呢?”

  苍老男声自高处响起,众人循声望去,一老者身披蓝色道袍,美须洁白如雪,从茶馆二楼拾级而下。

  “他是何人?”

  “我知道,他是林大儒!林太傅!”

  人群中,有读书人面露恍然之色:“这位莫非便是青阳书院山长,林琅平?”

  “正是此人!”

  林琅平手捧书册,款步行至老荣王面前,掷地有声道:“老夫可以为姚昂作证,他所说的每一个字皆是千真万确。”

  话音落下,又有两人突破禁军防守,行至人前。

  百姓不认得,送葬的官员却认得他们。

  “是承恩公!”

  “许无垠?他不是获罪入狱了吗?”

  老荣王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示意林琅平继续说下去。

  “建安十年,太子殿下赠与老夫一本书。”

  “不出一月,殿下便因里通敌国被废,自戕而亡。”

  “后来某日,老夫从殿下赠与的那本书中发现了当年真相。”

  “原来殿下早已察觉出龙椅之上的那位换了人。”

  “因证据不全,老夫思及殿下生前最是信任承恩公,便向他取证。”

  “方知为了隐藏证据,殿下将证据分为三份,藏在书中。”

  “除却承恩公和老夫,余下三分之一的证据在许大人手里。”

  “二月里,听闻那弑兄篡位之人命不久矣,老夫自知时机已到,便前来顺天,与承恩公会面。”

  “方才姚昂当街揭发,老夫凭借早年陛下赐予承恩公的丹书铁券,将许大人从刑部带来此处。”

  老荣王看向乔承运和许无垠,他二人手中各有一本书。

  姚昂接过话头:“可惜,太子还是低估了思安的狼子野心。”

  “其实早在承恩公查明太子是被二皇子构陷的前一日,陛下便毒杀了太子,伪造出自戕而亡的假象。”

  “不仅太子,另外七位皇子也都死于他手。”

  “他痛恨陛下,自然恨屋及乌,不愿陛下的子嗣继承皇位。”

  姚昂说着,抚掌哈哈大笑:“可惜啊,任凭他如何广纳嫔妃,十八年以来,始终无一嫔妃遇喜。”

  “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却在除夕当夜一尸两命。”

  “这都是报应!报应啊!”

  老荣王接过三本书,急声问道:“如何查看?”

  林琅平从善如流:“将画圈的文字相连,便是证据。”

  老荣王翻开第一页,忽而回首:“还请谢大人与本王共阅此书。”

  谢峥拱手:“谢某却之不恭。”

  人群自发分开一条道,谢峥立于老荣王身侧,敛眸阅览。

  三本书,短短数百字。

  仿佛有人持刀,在老荣王的心上凌迟切割。

  当他逐字看完,已然泪流满面。

  “砰”一声,拐杖落地。

  老荣王身子晃了晃,谢峥搀扶及时,才不至于

  

  跌倒。

  众目睽睽之下,须发皆白的老者捶胸顿足,声声泣血。

  “阿诏,你好狠的心呐!”

  “我以为你当真厌弃了我,与我割席断交,再不往来。”

  “这么多年,哪怕你托个梦给我,便是这条命不要,我也要为你讨回公道啊!”

  “阿诏!”

  “阿诏啊!”

  ......

  无需亲眼目睹书上所谓的证据,现场所有人——上到王公百官,下到平民百姓皆已知晓真相。

  那只由金丝楠木打造而成的灵柩里,躺着一个卑鄙无耻的赝品。

  真正的建安帝,早在十九年前便已遇害。

  听着老荣王悲痛欲绝的哭声,众人被他感染,不禁红了双眼,酸楚在心头蔓延。

  “真是命运弄人。”

  “陛下若是在天有灵,如今真相大白,他也能安息了。”

  “不知朝廷打算如何处置这个赝品。”

  “应当不会太过分,他毕竟也是皇家人。”

  老荣王年事已高,又遇大悲,哭着哭着直接晕了过去。

  谢峥召来禁军:“送王爷回宫,再传太医过去。”

  禁军弄来一辆马车,载着老荣王原路折返。

  次辅上前,询问谢峥:“大人,这灵柩......”

  此等情况,肯定不能入帝陵了。

  皇室又不曾发话,真真是进退两难。

  谢峥沉吟片刻:“暂时安置在东华门内,待王爷醒来,本官再去问一问他。”

  次辅轻叹:“只好如此了。”

  于是乎,送葬队伍原路返回。

  灵柩入了皇城,百姓仍在激烈议论方才发生之事。

  许无垠以拳抵唇,轻咳两声:“而今尘埃落定,老夫也该回去了。”

  数月牢狱之灾,他消瘦许多,显出多年以前才有的清俊面容。

  只是受了刑,大牢里阴暗潮湿,至今未能痊愈,面色苍白,还引发了咳疾。

  乔承运不忍:“乔贤弟乃是大周的功臣,无需再回那处,我会奏请陛下......”

  “不可。”许无垠抬手制止,“功过可以相抵,功罪却不能。我终究贪墨了国库之财,哪怕是事出有因,断不可因我一人循私废公。”

  乔承运哑然,半晌轻叹:“我送你。”

  许无垠笑着拱手:“有劳乔兄。”

  乔承运看向林琅平:“你我多年未见,何不过府一叙?”

  林琅平将书册收入宽袖暗袋,了却一桩心事,笑容都轻快了许多:“乐意之至。”

  三人登上马车,在百姓充满钦佩的目送下,辘辘往刑部大牢而去。

  ......

  半个时辰后,老荣王悠悠转醒。

  荣王世子扑上来,跪在床前:“父王您总算醒了,真是吓死儿子了!”

  老荣王怔怔看着帐顶,似在出神,良久后出声:“去请首辅大人过来。”

  荣王世子不敢耽误,忙派人去请。

  谢峥正处理公务,闻讯后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老荣王挥退殿内伺候的宫人,连同荣王世子一并撵出去,浑浊却难掩锐利的眼凝视着谢峥:“他的死,是否与你有关?”

  谢峥并不意外老荣王会这么问。

  相信除他以外,朝中不少人都是这么认为。

  今日之前,她谢峥或许是周氏皇族的罪人。

  但是今日之后,她便是周氏皇族的恩人。

  是她,替天行道。

  也是她,拨乱反正。

  啊,多么伟大!

  谢峥心底咏叹,面上无奈:“他曾派人杀我。”

  “不止一次。”

  过去种种,不过是出于自卫罢了。

  老荣王长叹一声,眼底闪过晶莹:“本王会尽快给你一个交代。”

  谢峥并未言语,向他作了个揖,转身退去。

  临出门时,身后传来一声:“多谢。”

  谢峥唇畔勾起浅淡弧度,袍角翻飞,大步流星离去。

  -

  当日下午,老荣王孤身前往慈宁宫。

  谁也不知道他与太后谈了什么,只知翌日,太后传懿旨,将朱思安的遗体抬出梓宫,赐他一口薄棺,葬于顺天一百里外。

  无墓碑,更无墓志铭,仅小小一个坟包,孤零零立于荒野之上。

  同时,朝廷发布通缉令,全国通缉姚昂。

  昨日姚昂当众揭穿朱思安的身份,后又趁乱逃逸。

  他是朱思安以外,唯一可能知晓建安帝尸骨藏身之处的人。

  蒙冤二十载,一朝大白天下,合该他让入皇陵,享万世供奉。

  内阁中,谢峥得知通缉令一事,屈指轻叩桌案:“你可知真正的建安帝被他埋在何处?”

  007一阵沉默:【毒杀后焚尸,尸骨无存。】

  谢峥眸中闪过莫名情绪,轻唔一声,提笔批阅公文。

  ......

  当日下午,有人敲登闻鼓。

  新帝年幼,不擅处理政务,登闻鼓院便将此事上报内阁。

  那官员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语气飘忽:“是前太傅赵靖典,前前礼部尚书宋锐,铁面御史元正清......”

  他接连道出数十名早已死于阉党之手的官员姓名:“他们说,许无垠许大人贪墨事出有因,特来为他作证。”

  谢峥拄着下巴,眼底掠过异彩。

  谁又能想到,人人喊打的阉人狗腿子私下竟做出如此伟大的事情呢?

  宋婧和那几个姑娘若是知晓亲人仍在,怕是要高兴疯了。

  谢峥不着痕迹勾了下唇:“请他们过来。”

  而后又让小吏通知次辅及几位大学士,共同商议此事。

  最先赶到的是内阁官员。

  他们满面惊异,甚是难以置信。

  “他们居然还活着?老夫以为他们早已遇害了。”

  “活着就好,他们都是大周的股肱之臣呐!”

  一炷香时间后,击鼓之人鱼贯入内。

  内阁官员看着他们,心中百感交集。

  时光如流水,一晃十九载。

  昔年,他们皆正值壮年,踌躇满志,妄想一步登天,直抵青云。

  奈何造化弄人,明君枉死,昏君鸠占鹊巢,戕害无数朝廷重臣,令知己同僚阴阳相隔。

  而今再重逢,竟已雪染霜发。

  他们都老了啊!

  好在他们都还活着。

  他们从那场厄难中存活了下来!

  不止内阁官员感慨万千,数十名“死而复生”的清流直臣同样如此。

  时隔数年,重新踏入顺天府,踏入皇城,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彼时,他们已是穷途末路,绝望而又痛苦。

  可即便如此,他们仍不愿向阉党低头,与那些个豺狼虎豹同流合污。

  他们宁死不屈!

  谁料,竟有柳暗花明这一日。

  昏君不得善终,他们亦不必躲躲藏藏,得以光明正大、挺直腰板地踏入这座皇城。

  元正清想到尚在狱中的许无垠。

  那年,他惨遭构陷,以贪墨之罪入狱,被判绞刑。

  是许大人救了他。

  “元大人,您也不想看到朝堂之上尽是那阉人的羽翼吧?”

  “陛下已非昔日明君。”

  “唯有活着,才有希望。”

  许无垠投靠阉人之初,无论友人还是同僚,皆引以为耻,不屑与之为伍。

  他们痛骂他,甚至殴打他。

  许无垠一改往日端肃性情,顶着满脸淤青,嬉皮笑脸:“实在对不住了,我老许是个俗人,我要钱!更要权!”

  此后多年,许无垠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奸臣。

  所有人都以为,他为了权势奴颜婢膝,丢弃了文人之风骨。

  殊不知,他在走一条艰险而又充满荆棘的道路。

  赵靖典看了眼高坐上首,腰金衣紫的年轻人,心底欣慰与愤怒交织。

  及冠之年便已立下赫赫之功,贤明之君舍她其谁?

  可恨那赝品从中作祟,令皇位旁落。

  赵靖典掩下复杂心绪,向上一拱手:“启禀首辅大人,我等能从当年浩劫中苟活下来,全因许大人的极力营救。”

  “许大人贪墨数千两白银,是为了取信姚昂,从而救下更多惨遭戕害的官员。”

  “请您看在他既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过他这一回吧。”

  宋锐等人连声附和。

  

  “当年若非许大人冒死相救,元某早已身首异处。”

  “宋某亦然!”

  “还有黄某!”

  谢峥看向左右:“诸位大人以为,该如何处置许大人?”

  “虽说功罪无法相抵,可许大人营救朝廷命官在先,昨日又协助承恩公与林大儒,揭穿......的身份,严格来讲,朝廷还得嘉奖他。”

  谢峥沉吟须臾:“本官稍后会禀明陛下,请陛下从宽处置。”

  众人拱手,齐呼:“大人英明。”

  说是禀明陛下,实际上还是由谢峥决断。

  当日傍晚,许无垠及其家眷无罪释放。

  乔承运携一众为许无垠所救的官员,在大牢外翘首以盼。

  见许家人现身,乔承运笑道:“陛下已经赦免了你的罪过,念在你营救有功,还赐下黄金万两,只是如今朝中并无空缺......”

  许无垠风轻云淡一笑:“无妨,权当休养生息了。”

  乔承运思绪回到多年前。

  初入官场不久,意气风发的许大人双目泛红,语气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王朝动荡飘摇,总要有人做出牺牲。”

  “既然如此,那个人为何不能是我?”

  为了守住那方净土,他受尽凌辱与偏见。

  万幸,结局是好的。

  如同那话本中,行侠仗义的主角打败敌人,拯救一方世界。

  他们都是英雄。

  当载入青史,流芳百世的英雄!

  -

  四月十五,谢峥替新帝拟写圣旨,将真假建安帝一事昭告天下。

  如此,也算对天下万民有了一个交代。

  当日,老荣王上书,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请新帝正式登基。

  同时,又以新帝年幼为由,请首辅谢峥代为摄政。

  钦天监择选吉日,于五月初二举行登基大典。

  大典当日,谢峥将玉玺郑重交与新帝。

  玉阶之下,王公百官行三跪九叩之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震耳欲聋,响彻天际。

  周允意双耳嗡鸣,畏怯地抱紧玉玺。

  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谢峥,又不怕了。

  一如当初他被拍花子迷晕,再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暖烘烘的车厢里,漂亮阿兄对着他笑。

  又如过去两个月里,每当堂伯父凶巴巴地看他,阿兄总会上前一步,将他护在身后。

  阿兄在,他就不怕了。

  ......

  登基大典结束,又是宫宴。

  席间觥筹交错,向谢峥献殷勤的官员不计其数。

  回到文国公府,已是子夜时分。

  谢峥沐浴更衣,洗去浅薄酒气,躺在柔软的床榻上。

  周遭一片寂静,唯有蛐蛐不知疲乏地唱着夜曲儿。

  “007,去除女扮男装光环。”

  “滴”一声响,金色流光掠过。

  【女扮男装光环已去除。】

  谢峥闭上眼,一夜无梦。

  翌日晨起,谢峥对镜更衣。

  紫袍加身,腰悬金印,矜贵而威严。

  谢峥拉开房门,无视如意和绿翡错愕的眼神,乘马车前往皇宫,参加大朝会。

  “陛下驾到——”

  “首辅大人到——”

  百官跪拜,三呼万岁。

  “众卿平身。”

  百官谢恩站定,次辅出列:“陛下初登大宝,当大赦天下,广开恩科,招贤纳才。”

  谢峥看向上首:“陛下以为如何?”

  清泠嗓音响起,如涓涓细流般沁人心扉。

  位列前排的官员霍然抬首。

  那端坐交椅之上的,赫然是个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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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打扫卫生忙飞了,明天周日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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