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老夫莫不是看错了?”
“这声音, 这身形,是女子无疑。”
“怎、怎会如此?这一定是错觉!老夫不信!”
次辅隐晦看向礼郡王,语气难掩错愕:“首辅大人您......可是女子?”
谢峥唇畔噙着笑, 不答反问:“不明显吗?”
次辅再三确认:“所以, 您是女子?”
谢峥微抬下颌:“正是。”
如同冷水入油锅, 金銮殿上瞬间炸开了锅。
“我朝科举搜身甚是严格, 她又是如何骗过搜检官,科举入仕的?”
“女子当权, 阴阳颠倒,此乃亡国之兆啊!”
“女子为官有悖纲常, 为天理所不容,请陛下即刻褫夺谢峥国公爵位, 免其官职,将其投入大牢, 从重处置,以儆效尤!”
谢峥瞧着他们面红耳赤叫嚷的模样, 并未生恼, 只觉他们吵闹。
就在昨夜, 这些人还对她卑躬屈膝, 献媚讨好。
短短三个时辰, 不过恢复了女子之身, 便变了副嘴脸, 猴儿似的上蹿下跳。
再看周允意,他一双大眼睛睁得滚圆,眼里有好奇,有惊讶,唯独不见恼怒。
谢峥短促笑了下, 尾音上扬:“本官清白无罪,为何要罢官夺爵?”
一须发皆白的官员跳起来喊:“因为你是女子!女子不得参加科举!更不得入朝为官!”
另一人高声附和:“因为你犯了欺君之罪,按律当斩!”
谢峥霍然起身,居高临下俯视殿下百官。
“好一个不得科举,不得为官!”
“诸位莫不是老糊涂了?四百六十条周律,可只字未提女子科举与女子为官。”
为了约束女子,朝廷将三从四德与贞洁论记入周律。
凡违背那两条周律的女子,若家族不曾处置,便由官府处以极刑。
除此之外,周律中还真没有女子科举为官的条例。
众人:“......”
长久以来,在三从四德的约束,女则女戒的熏陶下,女子大多贤惠柔顺,甘愿成为男子的附庸,为男子生儿育女,侍奉父母,操持家务。
他们一度引以为傲,从未想过竟有女子钻了律法的空子,效仿前朝胡氏女,女扮男装参加科举。
参加科举便也罢了,竟还得了六元及第,短短三年便从四品官爬到首辅之位。
哦对了,这人还是流落在外的皇孙。
众人:“......”
先帝于重病中驾崩,朝中许多官员都坚信谢峥是幕后真凶。
原计划中,他们打算在先帝入皇陵后联合上书,弹劾谢峥有弑君之嫌,将她从首辅之位上拉下来。
不承想,先帝出殡当日,竟生出真假皇帝一事。
真正的建安帝早在十九年前便被毒害,从建安十年至今,闹出无数昏聩之事的是个弑兄篡位的赝品。
如此一来,谢峥倒是成了替天行道,拨乱反正,令真龙归位的正义之士。
他们原本还想着,若是幼帝不堪大用,便让谢峥顶上,固本强基,延绵国祚。
结果幼帝登基第二日,皇孙成了个女子。
众人:“......”
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是生怕他们过得太顺心,故意给他们添堵是吧?
谢峥见众人脸色精彩纷呈,堪比开了染坊,嗤笑道:“欺君之罪?本官倒是想问一问诸位,君在何处?”
“这才过几日,诸位莫不是已经忘了,昔日龙椅之上坐的乃是鸠占鹊巢之人?”
次辅向上一拱手:“此欺君非彼欺君,您向陛下隐瞒身份,接下摄政之权,便是犯了欺君大罪。”
原以为谢峥要百口莫辩,却见她微微一笑:“卢大人此言差矣,陛下昨日登基,谢某今日便自白身份,何来欺君一说?”
谢峥看向上首,语调轻缓:“陛下,在您看来,微臣是否犯下欺君之罪?”
周允意鼓了鼓脸,把头摇成拨浪鼓:“谢爱卿并未向朕隐瞒此事,算不得欺君。”
阿兄突然变成阿姐,着实令他大吃一惊。
但也只是大吃一惊。
无论是男是女,她都是那个会保护他的谢峥。
如此,足矣。
众人:“......”
天杀的,更心梗了。
谢峥负手而立,眉目英气,强势而冷酷:“本官曾受命监国,而今更是奉旨摄政,若是寻不出本官的错处,统统给本官闭嘴。”
“尔等渎不职守,尸位误国,整日里揪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于金銮殿上纷争不休,今日便罢了,再有下次,休怪本官不顾同僚情谊!”
说罢一抬手,太监总管宝山会意,一甩拂尘,尖声高唱:“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
景嘉元年第一场大朝会在百官各怀鬼胎中落下帷幕。
“退朝——”
宝山一声高唱,景嘉帝乘龙辇离去。
首辅谢峥与之一同离去。
入了乾清宫,周允意仰起脑袋,一瞬不瞬地瞧着谢峥,半晌啊了一声,嘴巴张得圆圆。
谢峥眉梢微扬:“陛下为何如此看我?”
周允意脸蛋一红,背起小手,挺着圆鼓鼓的肚子:“阿姐好看。”
谢峥忍俊不禁:“陛下的夸赞我收下了,微臣要去处理政务,您乖乖读书可好?”
周允意嗯嗯点头,目送谢峥去往偏殿,而后手脚并用地爬上交椅,晃悠着两条小短腿,坐等太傅前来为他授课。
“陛下。”
周允意抬首望去,是个长着鹰钩鼻的小太监:“何事?”
小太监弓着腰身,笑脸谄媚:“陛下,这古往今来,从无女子为官的道理,您身为一国之君,理应从重处置了谢大人,如此方能杀一儆百......”
周允意歪了歪头:“照你这么说,朕该怎么做?”
小太监心下一喜,语气充满蛊惑意味:“自然是处死谢大人了。”
“依奴才看呐,谢大人权力欲重,一旦沾了摄政之权,轻易便不会放手。”
“待您长成,怕是也不会还政,说不定还会对您痛下杀手。”
周允意眨了眨眼,澄澈的眼盯着小太监,一派天真无辜模样:“当真?”
小太监用力点头:“您可千万不要小瞧了
女子,她们狠起来,不比男子逊色。”
“陛下您现今虽无法亲政,但是可以多多提拔自个儿的亲信。”
周允意短短胖胖的手指玩着九连环:“比如?”
小太监语气不带停顿:“比如永宁伯!”
“永宁伯是您的外祖,他们对您最是忠心,不像谢大人,只会利用您,欺骗您。”
周允意点了点头:“朕知道了。”
小太监垂首,露出个得逞笑容。
永宁伯可是说了,只要能离间陛下和谢峥,说动陛下,让永宁伯府的子孙入朝为官,便赏他万两白银。
他已经看到数不清的银子朝他飞过来了!
谢峥处理完奏折,周允意也已上完了课,坐在窗边玩九连环。
脚步声由远及近,周允意脆声道:“来人,给谢大人上茶。”
忙碌两个时辰,一刻不曾停歇,谢峥还真有些渴了:“多谢陛下。”
鹰钩鼻小太监近前奉茶,正欲退下,周允意指着他,语气娇纵:“阿姐,他的鼻子好可怕哦,意哥儿不喜欢他,你把他赶走好不好?”
小太监愣住,扑通跪下,哭喊着:“奴才这副模样是爹生娘养的,陛下您不能......”
谢峥若有所思乜他一眼:“既然陛下不喜,便送回宫闱局吧。”
小太监傻了眼:“陛下!陛下您答应过奴才......”
话未说完,便被禁军堵了嘴,拖出内殿。
周允意有些心虚地咳了一声,顾左而言他:“阿姐,朕背书给你听好不好?”
谢峥似笑非笑睨他一眼:“可。”
周允意从龙椅上跳下来,背着手,摇头晃脑背起书。
一篇文章背完,谢峥面露赞许之色:“陛下聪慧过人,实乃大周之幸。”
周允意挺起胸脯,眉眼飞扬,活像是一只打了胜仗的大公鸡,得意坏了。
谢峥并未久留,更不曾同周允意谈及朝中政事。
人的欲望是穷无止境的,哪怕垂髫孩童,一旦沾了权势,也难保不会心生野望,渴求更多。
“微臣告退。”
“阿姐一路慢走。”
周允意吃着芙蓉糕,目送谢峥远去。
半晌,抿唇一笑。
生在皇室,哪怕只是宗室,也比寻常人家的孩童多长几个心眼。
数月以来独居深宫,尝遍人情冷暖,更是迅速成长起来。
周允意很清楚自己的处境,说是群狼环伺也不为过。
他的堂伯父对皇位虎视眈眈,恨不能将他除之而后快。
他的外祖和舅舅们贪得无厌,只知向他索要好处,不惜买通乾清宫的宫人,给阿姐上眼药。
只有阿姐,在伯父刁难他、恐吓他的时候将他护在身后,厉声警告他们。
周允意握着九连环,摸了摸冷冰冰的龙椅。
这位置其实也没什么好的。
自从他登基,或者说入宫以来,周遭充满了恶意与算计。
或许某一日,他便要命丧他人之手。
还有,他已有数月不曾见过阿娘了。
周允意想起数日前,从宫人嘴里偷听来的宫闱秘辛,瘪了瘪嘴,揉去眼底泪意。
这皇位阿姐若是想要,给她便是。
他本就名不正言不顺。
他只想长长久久活着,只想跟阿娘在一块儿。
没他陪着,阿娘一定很伤心。
......
谢峥离宫时,正值下值的时辰。
百官出了署衙,远远便瞧见那道紫色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好好的皇孙,怎就成了个郡主?”
“她若是男子该多好。”
“难道由着她留在朝堂,执掌摄政大权吗?牝鸡司晨,恐家破国亡呐!”
“陛下都不曾处置了她,怕是......”
是夜,太子党齐聚承恩公府。
新帝虽已登基,却是过继到嫡系一脉,身为太后、太皇太后的外家,乔氏仍居于承恩公府,乔承运仍是承恩公,太子党的领头羊。
此时,席间众人满面愁容。
“老公爷,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难道真要认命了吗?”
皇室嫡系之中,龙子皇孙皆命丧朱思安之手,仅余下几个病殃殃的公主和郡主。
皇位旁落,反倒便宜了安郡王一脉。
这让他们如何甘心?
乔承运坐于主位,手捧茶盏,不疾不徐呷饮。
众人见他如此,越发心焦。
都这个时候了,他怎么还有闲心品茶?!
“自然是。”乔承运语调微顿,“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众人齐齐怔住。
这话的意思是......
“可她是个女子。”
“女子为帝,如何服众?”
此言一出,附和者甚众。
乔承运却是摇头:“无论男女,她都是先帝孙辈之中唯一有资格撑起江山社稷的。”
“只能是她。”
众人心神俱震,陷入深思。
除却性别之差,这位要头脑有头脑,要手段有手段,当是明君之选。
漫长死寂后,有人一声长叹:“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幼帝还在,说登基还太早。
真到了那一日,总好过便宜了宗室子弟。
......
礼郡王府的书房内,同样座无虚席。
蓄着山羊须的官员难掩激动,震声说道:“王爷,这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当即有人附和:“女子误国,当杀谢峥,清君侧!”
礼郡王跟他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幼帝不成气候,唯一的威胁竟自爆女子之身,自断后路。
而他作为宗室中最为年长的一位,最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
这时,一幕僚起身,朗声道:“王爷,在下以为,您可以借刀杀人。”
礼郡王坐直身子:“此话怎讲?”
那幕僚一清嗓子,侃侃而谈:“......如此既能解决谢峥和幼帝,又可令那四人自相残杀,一举两得。”
礼郡王双眼一亮,抚掌叫好:“这事儿交给你去办,一个月,本王要让谢峥死无葬身之地!”
-
“阿嚏——”
谢峥揉揉鼻子,踩着马凳落地,无视亲卫乱飘的眼神,大步流星入府。
爹娘阿奶他们还在庄子上,偌
大的文国公府空荡荡,除却仆从,仅有她这一个主子。
回到正院,如意和绿翡迎上来,欲言又止。
谢峥视若无睹,回屋换了身常服,去书房铺纸磨墨。
近来忙于政务,已有多日不曾练习书法。
一日不练十日空,今日得闲,可不得多练几张。
临近亥时,如意敲响房门:“主子,那边来信了。”
谢峥坐于灯下,将书翻页,头也不抬地道:“进。”
如意推门而入,将书信放到谢峥手边,而后退至一旁,悄然用余光打量灯下之人。
若说与往日有何不同,大抵便是消失的喉结,与胸前微不可见的起伏。
公子......主子的容貌依旧英气非凡,又不乏威严气度,令人见之惊艳,心生折服。
谢峥将承恩公府及五处郡王府送来的书信看完,丢入香炉焚烧:“看什么?”
如意怔了下,两颊一热:“属下没......”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攥紧汗湿的双手:“主子,您可知宁瑕夫人?”
谢峥抬眸,忽而轻笑:“还不算太笨。”
如意双目圆睁,心跳如雷:“您是说......”
谢峥打个哈欠,合上书:“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
如意:“......”
主子您怎么还说一半留一半,故意卖关子呢?
如意闷了闷,退出书房,去寻绿翡。
门刚开,绿翡便迫不及待问道:“如何?可问出什么来?”
如意笑盈盈点了点头:“主子正是宁瑕夫人。”
绿翡双手掩面,溢出喉咙的尖叫尽数挡在掌心。
指缝间,双眼亮若星辰:“当真?如意你没骗我?”
如意冲她翻个白眼:“骗你作甚?这可是主子亲口认了的,还能有假?”
绿翡欢呼:“太好了!”
真想不到,只在传闻中存在的宁瑕夫人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绿翡恨不能立马回崔氏,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文社里的姐妹们。
如意唏嘘:“当初我还与吉祥说,或许某日走在街上,他恰好与宁瑕夫人擦身而过,不承想竟成了真。”
不过不是擦身而过,而是朝夕相对。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主子真乃当世奇女子!”
“不止如此,当称一句伟女子!”
凭一己之力将满朝文武、甚至九五之尊——虽然是假的,耍得团团转,将朝局搅得天翻地覆,放眼古今,也就主子这么一位。
绿翡双手合十,语气雀跃:“如意,你说将来有没有可能,女子也能入朝为官,甚至征战沙场?”
“主子能平安归来,说明她已经全身而退。”如意掐了下掌心,不让自己放声大笑,“或许有朝一日,真能......”
二人灯下对视,心如鼓擂。
......
翌日,满朝文武除太子党,十之七八的官员集体上书,弹劾谢峥离经叛道,有违纲常,当罢官夺爵,严厉处置。
望着那雪花一般飞来的奏折,谢峥笑眯眯支着下巴,仿佛在看一场猴戏。
更有直接告到御前,让景嘉帝严惩谢峥的。
对此,周允意怯声道:“朕尚且年幼,未到亲政的年纪,朝中诸事皆要仰仗谢大人,怕是离不得她。”
言外之意,便是闭嘴滚蛋,别来扰他的清净。
众官员:“......”
赤.裸裸的维护将他们气得够呛,转头又以谢峥年满十八为由,上书奏请景嘉帝,为谢峥赐婚。
纵使有万般野心,谢峥终究是个女子。
女子一旦嫁人生子,便会被夫君孩儿困在后院。
届时分身乏术,谢峥自会请辞,归家相夫教子。
谁承想,这厢他们刚递了折子,谢峥便让人用板车拖了好几十箱银子,敲锣打鼓去了府衙。
在大周朝,女子年满十八未曾嫁人,须缴纳天价罚款。
且年岁越长,罚款越多。
通常情况下,女子撑不过二十便要嫁人。
谢峥倒好,一口气送去二十万两白银。
她还当街宣布:“本官一心为民,无心嫁人生子,愿缴纳六十年罚款。”
府衙小吏从早忙到晚,数银子数到手抽筋,直至天色将晚,仍有几箱银子尚未清点完毕。
百官:“......”
彼时,谢峥闹出不小动静,引得无数百姓驻足围观。
仅一个晚上,当朝首辅、兼文国公乃是女子的消息便已传遍整个顺天府。
一石激起千层浪,万民震撼。
人群中,有那酸儒义愤填膺:“此女常年混迹男人堆里,早已失了贞洁,当处以极刑!”
他说出这一席话,自以为认可者甚众。
谁知,百姓压根不买他的账,甚至群起而攻之。
“你这混账,莫不是忘了是谁让你吃饱饭,再不挨饿?”
“仙人通过首辅大人施展神迹,想必早已知晓她是女子之身。首辅大人得了仙人认可,你这厮却对她喊打喊杀,莫非你比仙人还要厉害?”
“话又说回来,她一个女子成为文官之首,不正说明你们男人没用吗?”
众人哄笑,奚落意味溢于言表。
那酸儒面红耳赤,虚指着他们:“你们莫要欺人太甚!黄某志不在仕途,否则高低也能考个状元回来。”
“嗤——状元算个屁,人家文国公可是六元状元,大周建朝百余年,也就出了这么一位。”
“咱们老百姓可不管什么男女,谁能我吃饱肚子,我就谢他八辈祖宗!”
“瞧你这话说的,倒像是寻人麻烦。”
众人乐不可支,笑声连连。
说话的男子霎时涨红了脸,忸怩了下,颇不好意思地说:“哎呀!左不过是那个意思,作甚要斤斤计较?”
人群中,一女子环视左右,见众人皆是一派善意,心中稀奇,攥紧竹篓的肩带,一路往崔氏绣坊奔去。
验明身份后进入后院,社员们也在议论此事,言辞间尽显敬仰与憧憬。
“此生若能如谢大人一般放纵一场,也算死而无憾了。”
“此前,我只敢在梦里想一想,不承想竟有人做成了此事,创下如此丰功伟绩。”
“可惜首辅大人政务繁忙,否则我怎么也得一睹其真人。”
“去年宫宴,我倒是远远见过她一回。”
众人眼睛一亮。
“快与我说说!”
“是不是如传言一般气度惊人?”
那官家小姐面上微热:“自然是极好的,为人端方正直,温雅体贴。”
若无今日这一出,不知是京中多少贵女心目中的上佳夫婿人选。
不过众女子并无遗憾之意。
比起男子,她们更希望能多些谢峥这般的奇女子,狠狠打一打那些个臭男人的脸。
“只是不知坊间百姓是何反应。”有人轻叹,“这世间呐,对待女子终究太过苛刻。”
明明有封侯拜相之才,却要屈居后院,做那劳什子贤妻良母,真真气煞人也。
“我知道!”
生了一双杏仁眼儿的姑娘喘着气,笑着说道:“有那酸儒说谢大人的不是,被大家伙儿骂了回去。你们是没瞧见他的脸色,真比那茅坑里的石头还要精彩。”
“此话当真?”
“刘妹妹你可莫要骗我。”
杏眼姑娘轻哼:“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骗你们作甚?又骗不来银子。”
众女子吃吃地笑。
“你呀,真是掉进钱眼里了。”
“既是如此,首辅大人也能少几分阻碍。”
这时,坐在角落里看书的女子抬起头来:“倘若首辅大人能顺利留在朝中,将来未尝不能开放女子科举。”
女子科举?
众人齐齐一怔,心脏悄然鼓动起来,快要从胸口蹦出来。
若真如此......
若真如此!
众女子静默下来,回到各自座位,翻开书本,伏案苦读起来。
若真有那一日,她们要向世人证明——
女子不输男儿,更可与男子比肩而立,甚至远超他们!
......
谢峥从府衙回到国公府,天色已然暗下。
吉祥迎上来,同她低语:“主子,有客登门。”
前去花厅一瞧,竟是全国通缉的姚昂。
姚昂戴着斗笠,谢峥到来仍未取下,只似笑非笑:“国公爷近日可是大出风头一场。”
谢峥施施然落座,呷饮茶水:“我说过,时间一到自会送你离去,为何贸然登门?”
姚昂下意识地盘核桃,掌心却空空如也,心底焦躁更甚:“朝廷仍在搜查我的踪迹,我必须立刻离开。”
谢峥爽快同意:“吉祥,你去安排。”
吉祥抬手:“老爷子,随我来吧。”
姚昂很满意谢峥的态度,饮尽杯中茶,起身随吉祥往外去。
身后,谢峥突然开口:“千岁爷。”
姚昂下意识回过头。
下一瞬,颈侧传来剧痛,有鲜血喷涌而出。
姚昂躺倒在血泊之中,满目阴鸷:“贱......人!”
谢峥欣赏着昨日刚修剪的指甲,漫不经心道:“您知道的,我这人最是翻脸无情,也最擅长卸磨杀驴。”
说罢,掀起眼帘,微微一笑:“千岁爷,一路走好。”
姚昂抽搐两下,含恨断了气息。
吉祥将他拖下去,又有小厮入内,将地砖上的血迹清洗干净。
谢峥款款起身,展臂伸个懒腰,老神在在往正院去。
-
此后半月,弹劾谢峥的奏折在御案上摞得有一人高。
然景嘉帝不问政事,代为摄政的又是谢峥本人,自是如同泥牛入海,再无消息。
即便身份不同寻常,朝中某些官员仍不甘心被谢峥一介女子踩在脚下。
见弹劾无用,他们便找上老荣王,请他做主。
老荣王得知他们的来意,以拳抵唇咳嗽几声,花白胡须颤抖,尽显老迈:“本王已有多年不曾过问朝政,实在没
有精力管这些事情,诸位还是请回吧。”
数十名官员无功而返,揣着满腹失望离去。
荣王世子从屏风后现身,不满抱怨:“父王,您可知经此一遭,往后男子在朝中怕是要无立足之地了?”
“胡说八道!”
老荣王一巴掌拍荣王世子后脑勺上,轻斥道。
荣王世子缩着脖子捂脑袋,嘴里嘟囔:“儿子不明白,您为何要偏袒她。即便陛下不成大器,不是还有几位已经长成的郡王?随便挑一个便是,哪个不比谢峥一介女子高强?”
老荣王长叹一声,语气沉重:“那几位私心过重,不堪为君。”
荣王世子放下手,斟一杯茶,仰头牛饮:“那谢峥呢?难道她就没有私心了?”
老荣王沉吟良久:“得民心者得天下,从海神赐药那时起,她便已经胜过那几位良多了。”
“总而言之,从江山社稷出发,她是最佳选择。”
荣王世子挠了挠头:“父王所言颇有几分道理,二者相较,倒是公心与私心,大国与小家的区别。
说着一拱手,难掩羞愧:“儿子受教了。”
老荣王面露欣慰之色。
他这个儿子不太聪明,胜在乖巧听话。
这么些年以来,他指哪打哪,也算过得顺风顺水,无一坎坷。
可他已经老了,没两年可活。
希望谢峥看在他曾帮过她的份上,将来能对他这个傻儿子多几分包容。
......
部分官员在老荣王跟前碰了壁,终于意识到谢峥权势滔天,地位不可撼动,不敢再与她作对,只好偃旗息鼓。
转眼入了六月。
初五这日,官府捉住潜逃在外的姚昂。
经严刑审问,姚昂供出先帝的埋骨之地——广西。
消息传开,朝野震撼,痛骂姚昂之人不计其数。
翌日早朝上,一御史提及先帝遗骨:“陛下尚且年幼,不堪舟车劳顿。下官以为,当由首辅大人替陛下迎先帝尸骨回京,葬入帝陵。”
此言一出,附议者甚众。
谢峥倚靠在交椅上,指尖轻点扶手,意味不明笑了下:“既已知晓先帝埋骨之地,又得诸位大人重托,本官义不容辞。”
御史悄然松了口气,同礼郡王不着痕迹交换了一个眼神。
礼郡王垂下眼帘,眼底划过笑痕。
这次,他定要让谢峥有去无回!
......
谢峥命次辅及几位大学士共同监国,回府收拾行囊。
趁这空档,谢峥去了庄子上,同家中长辈提及南下一事。
司静安从不过问朝中之事,只摸了摸谢峥的脸,目光温柔:“这一去一回,怕是要到八月了,我跟你阿娘做你爱吃的月饼,等你回来一块儿过中秋。”
谢峥郑重应诺,当日乘漕舫南下,直奔广西。
一晃两日。
是夜子时,万籁俱寂。
数道钩索勾住栏杆,黑影纵身一跃,攀上漕舫。
亲卫觉察,恶战一触即发。
刀剑锵鸣,利刃穿肉,打斗声与惨叫声不绝于耳。
谢峥惊醒,从船舱行至甲板。
两亲卫见谢峥现身,一前一后护在她身后。
“主子,当心!”
话音刚落,长剑穿胸而过。
亲卫抽出长剑,谢峥晃了两晃,跌入河中。
一个浪头打过去,眨眼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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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祝宝宝们新年快乐,新一年里平安喜乐,万事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