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顺天城内叛军流窜, 刀剑相接,寒光森森。
有那不长眼的叛军,见谢峥与绿翡夜行, 误将她二人当作软柿子, 欲强夺骏马。
无需谢峥动手, 绿翡一扭身, 剑光掠过,那人便已身首异处。
回到文国公府, 已临近寅时。
辰时还要上朝,谢峥索性不睡了, 去湢室泡个澡,洗去一身浮尘与疲惫, 懒洋洋靠在贵妃榻上,任由如意为她擦头发。
擦得七成干时, 绿翡敲门而入,汇报宫中情况。
得知襄郡王和淮郡王还活着, 谢峥翻身侧卧, 支着下巴啧了一声:“祸害遗千年, 这话果真不假。”
绿翡又说起温泉庄子那边的情况:“拢共有二百余人意图强闯, 已被全部截杀。”
谢峥缠绕发丝的手停顿一瞬:“他们是何反应?”
沈永凭一己之力爬到那么高的位置, 成为姚昂亲信, 必然是见惯了鲜血的。
谢峥担心昨夜的
袭击吓到爹娘和阿奶。
绿翡如实道来:“夫人受了惊, 丑时服下安神汤药便歇下了。”
谢峥心下一松,转念思及明日要与爹娘阿奶坦白,颇有些头疼。
为了确保家中长辈的安危,正月至今,那四位一直住在温泉庄子上。
从她恢复女身到重伤落水, 谢峥始终封锁消息,连一丝风声都不让他们知晓。
但是该来的总会来,逃不掉。
谢峥抬手,揉了揉眉心。
也罢,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届时装个乖卖个惨,以爹娘阿奶对她的疼爱,定不会计较她的隐瞒。
如意已将头发擦干,用木梳梳理:“时辰还早,主子何不小憩片刻?”
谢峥轻唔,靠着软枕闭上眼。
绿翡冲如意使个眼色,二人悄无声息退出卧房。
再醒来,已是半个时辰后。
临出门前,谢峥去了趟书房。
上半夜,叛军跟土匪进村似的,将文国公府翻得一团乱,谢峥最宝贝的书房也未能幸免于难。
所幸他们都是些目不识丁的粗人,只认金银钱财,谢峥的那些个孤本都还在,只是从书架掉落在地,略有磕碰。
不过问题不大,回头找书匠修补即可。
补眠的工夫,如意和绿翡已将书房收拾妥当,一切按照谢峥的习惯摆放。
谢峥将首辅金印悬于腰间,正欲上朝去,暗门“咔嚓”打开,灰扑扑的主仆二人走出来。
瞧见谢峥,周允意眼睛一亮,炮弹似的扑过来:“阿姐!”
胖小孩像是在泥地里滚了一圈,蓝色太监服上满是泥泞,脸上更是糊得看不清原本的肤色。
谢峥伸出食指抵住周允意的脑门,不让他再靠近。
周允意划拉着两条肉胳膊,大眼睛滴溜溜盯着谢峥,从上到下扫一遍,眼圈泛红,瘪着嘴:“阿姐~~~”
这一声百转千回,叫得谢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正欲将周允意打发回宫,忽觉指尖甚是灼人。
谢峥眸光微动,掌心整个儿贴上去,额头一片滚烫,都能煎鸡蛋了。
宝山见谢峥面露异色,眼皮一跳:“陛下可是......”
“估计是受惊所致。”谢峥收回手,唤来绿翡,“他们俩交给你,我去上朝。”
绿翡看了眼一大一小两个,柔声应是。
......
城中动乱一直持续到天明时分。
晨光熹微,雾影缭绕,一夜未敢入眠的百姓将窗纸戳个洞,战战兢兢往外瞧。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尸体,血水混着泥水,在长街蜿蜒流淌。
晨风一吹,血腥味扑面而来,如同置身尸山血海。
都是老实巴交的平头百姓,他们何时见过这等骇人场景,吓得两条腿直打摆子,一屁股跌坐到地上,面色惨白如纸。
“好、好可怕!”
“街上那些究竟是什么人?”
“难不成元贼打来了?”
百姓哪里还敢躲在窗后偷看,正欲钻床底、桌底,清脆马蹄声由远及近。
“欸,什么动静?”
一家人面面相觑,耳朵竖得比兔子还要直。
“首辅大人朝安。”
“王大人朝安,宋大人朝安。”
首辅大人?
众人精神一振,不顾一切趴到窗户上,从小孔往外瞧。
眉宇英气的女子身披紫袍,自东策马而来。
璀璨晨曦洒照在她身上,宛若神邸降临。
“真的是首辅大人!”
“首辅大人没有死,她活着回来了!”
“太好了!”
众人又惊又喜,什么尸山血海统统抛诸脑后,“唰”地打开家门,扬声高呼:“首辅大人,是您吗?”
在一众满含期待的注目下,谢峥回首,回以微笑。
马蹄哒哒,紫色袍角猎猎作响,宛若翻飞的蝶,翩然远去。
须发霜白,脊背佝偻的阿公瞪着眼,满面恍惚,颤巍巍伸手,戳了下身旁的阿婆:“老婆子,你快掐我一下。”
阿婆揪住他手背上松垮的皮肉,用力一扭。
“嗷!”
阿公抱着手,老泪纵横:“是真的!首辅大人回来了!首辅大人还活着!”
这一声好似打开了什么开关,无数百姓走出家门,高兴得手舞足蹈。
“太好了!”
“菩萨显灵了!”
差役奉命前来清理叛军尸体,走上街头,发现家住城东与城南交界处的百姓又哭又笑,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他们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被昨儿夜里的动静吓傻了?”
“多半如此。”
“走了走了,赶紧把尸体丢去乱葬岗,地上那么多血,清理起来可费劲儿了,没个三五日弄不干净。”
差役将叛军尸体搬上板车,运往乱葬岗。
百姓高兴了一阵,有那胆大的男子,自发前来帮忙。
“官爷您晓得不?首辅大人回来了,我们方才还见到她了!”
“不仅见到了,首辅大人还同我们打招呼哩!”
差役见他们喜气洋洋,也跟着笑,炫耀一般说道:“昨夜的宫变之所以能顺利平息,全因首辅大人神机妙算,明察秋毫,事先发觉了那几位郡王的狼子野心,来了一出将计就计。”
百姓又惊又喜。
“不愧是首辅大人!”
“有首辅大人在,那些个魁魅魍魉就不敢作祟了......”
差役与百姓一边忙活,一边说笑,整座城洋溢着欢快的气息。
-
百姓因谢峥平安归来而欣喜,朝中某些官员却如同大祸临头,战战兢兢踏入金銮殿,战战兢兢向那身居高位之人行礼。
“下官参见首辅大人!”
“众卿平身。”
谢峥身后,太监副总管一甩拂尘:“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几乎是话音刚落,次辅上前两步,屈膝跪地:“下官年迈体衰,处理政务越发力不从心,兼之思乡情切,恳请大人恩准,放臣归乡,颐养天年。”
谢峥眉梢微挑,好一只老狐狸,这是要断尾求生了。
“卢大人历经三朝,乃陛下股肱,而今正值用人之际,甭说本官舍不得放卢大人离去,便是求到陛下跟前,陛下怕是也不舍放人。”
这番话看似推心置腹,字里行间尽显信重,实则却是蜜糖包裹着砒霜。
就在今日一早,次辅收到消息,礼郡王不知去向。
次辅心知肚明,他与礼郡王谋算败露,而今谢峥重返朝堂,等待他的唯有清算。
一旦被清算,苦心经营多年的清名毁于一旦,沦为人人喊打、遗臭万载的奸臣,他的子孙亦将受他连累,被排挤出朝廷,卢氏也将由盛转衰。
他赌不起。
昨夜回府后,他一夜未眠,忍痛做出这个决定。
次辅咽下不甘,以头抢地:“下官意已决,请大人恩准。”
谢峥定定看着他,金銮殿上的空气凝固到窒息。
百官低眉敛目,心思却活泛开了。
次辅大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自请致仕,多半是因为昨夜的宫变。
可他投靠的不是礼郡王吗?
还是说,次辅大人脚踩两条船,暗中与他人交好?
“既然卢大人执意如此,待下了早朝,本官会将你的意愿转达陛下,交由陛下定夺。”
次辅松了口气,谢峥应承下来,便意味着她不会追究他的过错。
“谢大人恩准。”
次辅再度叩首,取下乌纱帽,步履蹒跚地走出金銮殿。
东方,一轮金乌跃出地平线,金芒穿云而出。
卢知远眼底闪过泪光,佝偻着脊背拾级而下,瘦削身影难掩落寞。
该知足了,至少他保全了儿孙的仕途。
......
卢知远离开后,陆续有官员出列,向上奏请政事。
百官商议,最终由谢峥决断。
早朝临近尾声时,谢峥谈及昨夜宫变。
“经多方查证,宫变的起因是礼郡王窥伺皇位,让人假扮姚昂,将本官引出顺天,又设计唆使端郡王四人自相残杀,好坐收渔翁之利。”
“现如今端郡王、平郡王已死,襄郡王、淮郡王已被关入大牢,礼郡王自知事情败露,连夜逃离顺天,中途遇叛军袭击,不幸身首异处。”
“本官以为
,当褫夺五人爵位,贬为庶民。”
“已死之人暂且不提,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襄郡王、淮郡王狼子野心,豢养私兵,策划逼宫,当判处死刑。”
浅褐色眼眸划过殿下众人,谢峥缓声问道:“诸位以为如何?”
百官异口同声:“臣等并无异议。”
文华殿大学士拱手:“既然姚昂是他人假扮,朝廷当重新发布通缉令,全国通缉此人。”
谢峥却道:“不必了,早在一月前,本官便已捉住真正的姚昂。”
文渊阁大学士一阵激动:“大人可问出先帝埋骨之地了?”
谢峥点头又摇头:“本官让人撬开姚昂的嘴,早在建安十年,朱思安便伙同姚昂焚烧先帝遗骨,将骨灰掷入护城河中。”
金銮殿上一片哗然,百官怒不可遏。
“竖子尔敢!”
“大人,那姚昂现在何处?下官要亲手将他扒皮抽筋!”
“算我一个!”
“还有老夫!”
谢峥早有预料,应对如流:“姚昂已死,本官命人将其尸身以冰块保存。待下了早朝,便让人送去府衙,周大人记得接收。”
顺天府尹恭声应是。
郡王党瞄了眼金銮殿角落里的漏刻,已经过了早朝的时辰,不由松了口气。
首辅大人已经处置了叛军之首,应当不会再发作他们了吧?
谁知怕什么来什么。
“方才处置了主犯,接下来是从犯。”
郡王党虎躯一震,欲哭无泪。
天要亡我!
谢峥将一本簿册丢给太监副总管,后者展开,高声唱名。
“吏部右侍郎,司徒复。”
“兵部郎中,徐岱。”
“大理寺少卿,李澄。”
“......”
太监副总管每念出一个人名,便有一人俯伏在地,高声喊冤。
眨眼的工夫,金銮殿上乌泱泱跪了一地。
算上五品以下,无资格上朝的官员,共计一百三十八人。
唱名完毕,谢峥慢条斯理道:“以上所有人,革职流放,三代不得为官。”
参与宫变——或者说知情不报的官员大骇,或谩骂,或叫冤。
谢峥一概不理会,轻描淡写道:“有什么冤情去牢里说吧。”
自有禁军上前,摘除乌纱帽,扒下官袍,将他们拖出金銮殿。
喊叫声远去,余下众人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谢峥轻拢宽袖,徐徐起身:“如今朝中空缺甚多,可重新起复赵靖典、许无垠等人,此事便交由黄大人,八月之前必须安排妥当。”
吏部尚书自无不应。
“退朝——”
谢峥如风远去,百官长舒一口气,望着殿中稀稀拉拉的人群,狂擦额头冷汗。
“今日早朝可真是惊心动魄啊。”
“幸好那日家母身体不适,杜某告假侍奉,不曾前去端郡王府,否则难逃一死。”
“往后老夫再也不瞎掺和了,什么从龙之功,哪有性命重要。”
“不过诸位以为,礼郡王当真死于叛军之手吗?”
礼郡王为了皇位,设计谢峥重伤落水,以她睚眦必报的性格......
众人一个激灵,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那问话之人。
“突然想起来还有些公文未处理,老夫先去衙门了。”
“诶呦,肚子疼得慌,老夫去也!”
“我家猫快要生了,先走一步!”
短短几息,数十人作鸟兽散去。
那速度,十条狗都撵不上。
阴谋论的官员:“......”
-
昨夜叛军逼宫,宫人、禁军死伤无数,外朝、内廷也被毁得彻底。
谢峥踏入内阁大堂,各处一片狼藉,官匠敲敲打打,喧闹异常。
值房内,公文跟天女散花似的,房梁上还挂着几份,桌椅摆件更是碎了一地。
谢峥召来小吏,让他将屋子收拾干净。
趁这空档,她去水房煮茶。
再回来,公文整齐摞在桌角,小吏正哼哧哼哧清扫碎片。
谢峥绕过他,着手处理两旬以来堆积的政务。
期间,门外叮当作响,闹得人不得安生。
谢峥不堪其扰,耐着性子将政务处理了大半,眼看暮日西斜,果断将奏折一推,策马前往温泉庄子。
......
“满满来了没?”
沈仪第二十三次问长安。
长安摇头:“回夫人,主子还未来。”
沈仪叹了口气,走到门口张望两眼,又坐回去。
司静安嗔她一眼:“满满政务繁忙,尤其昨夜宫变,更是忙上加忙,不会太早过来的。”
“我晓得的,只是......”沈仪端起茶盏,又放下,神情复杂,“没想到满满竟然是个姑娘家。”
因为放心不下谢峥,今日一早,沈仪便让长寿进城打探消息。
长寿自知瞒不住主子们,进城走了一遭,将半年以来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夫妇二人和司静安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们放在心尖尖上疼爱的满满,居然是个姑娘!
饶是见多识广的沈永,都愣了好一会儿,问阿姐和姐夫:“这么多年,你们竟然一次都没有怀疑过?”
谢元谨摇头:“当初我跟你姐将满满带回家,姚大夫说她是男孩儿,我也就先入为主,不曾往细了看。”
“当年那两个差役说满满是女孩儿,我还不信,偏说他们昏了头,没想到居然是真的。”沈仪神思恍惚,喃喃道,“关键是,这么多年满满从未说过她是个姑娘家,她还考科举,做了官......”
谢元谨用力搓两下脸,头脑里晕乎乎的:“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震惊之余,夫妇二人又有些委屈。
多年以来,他们对满满视如己出,说是掏心掏肺也不为过。
满满明知自个儿是个姑娘,却一直瞒着他们,十多年里只字未提。
甚至有可能,连失忆都是骗他们的。
谢元谨蔫头耷脑,鼻子发酸,拼命眨眼才忍住泪意。
他一个一穷二白的农民,除了一把子力气,可以说一无所有,实在犯不着骗他。
沈仪心里发慌,抓住谢元谨的手,指尖泛起苍白:“谨哥,你说如果满满跟咱们开诚布公了,她会离开咱们,离开这个家吗?”
谢元谨摇头,语气笃定:“不会的。”
虽说满满对他们有所隐瞒,待他们的真心绝非作伪。
以满满如今的身份地位,想要抛开他们轻而易举,又何必将他们带来顺天府,又安排那么多人保护他们。
“一定不会的!”
夫妇二人盼啊盼,望穿秋水,总算在日落时分等到了谢峥。
谢峥入了正房,一撩袍角,屈膝跪地。
沈仪大惊,忙倾身搀扶:“满满你这是做什么,赶紧起来!”
谢元谨附和:“有什么话坐下来说,咱们是一家人,不必如此。”
说这话时,谢元谨偷瞄谢峥神情,见她并无异色,悬着的心略微落下一些。
司静安轻拍身旁的座位,语气一如既往的和蔼:“满满过来,坐阿奶这里。”
谢峥却是摇头,背脊如松,笔直跪着:“我骗了你们,该跪。”
沈仪心尖儿一颤,捏紧指尖,语气艰涩:“所以满满真的是女孩儿?”
谢峥颔首:“是。”
谢元谨心底犹存两分希冀,小心翼翼问道:“你......可还记得幼年之事?”
谢峥再度颔首:“记得。”
夫妇二人面色微白,霎时红了眼。
谢峥眼睫轻颤,强忍上前安抚的冲动:“当年迫于无奈,才会出此下策,并非刻意隐瞒。”
司静安将帕子递给儿媳,沈仪擦了脸,又递给谢元谨。
谢元谨嘴硬:“我又没哭,你自个儿留着吧。”
沈仪看他一眼,攥着帕子问:“满满,你可是那沈探花的女儿?”
谢峥摇头:“我是太子妃与四皇子的孩子。”
“事关皇室丑闻,我一出生就被太子妃身边一个叫皎月的丫鬟带出宫,几经辗转来到凤阳府。”
“皎月更名苏如意,与沈奇阳成亲,不知情的人便以为我是他的女儿。”
“后来,沈奇阳为了攀附权贵,派人杀害苏如意。”
“我想要报仇,却被荣华郡主的侍卫抓住,灌下毒药活埋。”
“后来的事情阿爹阿娘应该已经知道了。”
“您二位救了我,将我带回家。”
“为了活命,寻一处栖身之所,我不得已谎称失忆,认您二位为爹娘,又给自己取了个谢峥的名儿,入青阳书院读书。”
“因着我这张脸与太子有几分相像,书院山长将我误认为太子之子。”
“恰逢先帝皇子惨遭朱思安迫害,宗室郡王不成大器,太子党决意将我推上皇位......”
司静安实在没忍住,出言打断:“可如今龙椅上坐着的不也是宗室亲王?”
谢峥只道:“是朱思安从中作梗,否则我早已登上大宝。”
司静安恍然:“原来如此。”
另一边,谢元谨和沈仪目瞪口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当年出于善心带回家的孩子,竟有如此尊贵的身份。
谢元谨咽了口唾沫,强忍不舍问道:“所以满满打算何时认祖归宗?”
谢峥不答反问:“阿爹这是不打算认我这个女儿了吗?”
谢元谨呆了下,把头摇成拨浪鼓:“没有!阿爹没有不认你,只是......”
沈仪接过话头:“只是满满既是皇家人,若要继承皇位,必要认祖归宗。”
她顿了顿,眼底泛着泪光:“阿爹阿娘便是再不舍,也不会为了一己之私,误了满满的前程。”
谢峥弯起眉眼,握住阿娘的手:“阿娘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我已有对策,既能登基,也不会跟你们分开。”
沈仪心下一喜:“当真?”
谢峥用力点头:“千真万确!比黄金白银还要真!”
谢元谨和沈仪素来信任谢峥,唯一的小误会已经解开,更是对她的说辞深信不疑。
得到满满的肯定答复,夫妇二人瞬间眉开眼笑。
“太
好了!”
“满满快起来,莫要再跪着了。”
谢峥顺着沈仪的力道起身,坐在阿爹阿娘中间,挽住两人的胳膊,轻轻摇晃,软着声说道:“那几位郡王心狠手辣,若在京中,我怕是分身乏术,护不住您几位,还望阿爹阿娘阿奶舅舅不要怪罪我才是。”
沈仪抬手,理一理谢峥被风吹乱的头发,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满满是为我们好,阿娘怎么会怪你呢?”
谢元谨嗯嗯点头:“做爹娘的永远不会记恨自个儿的孩子。”
“满满这些年也不容易,阿奶心疼还来不及,怎会怪你?”司静安将小碟推到谢峥面前,“喏,你小舅舅亲手做的。”
谢峥眸光一亮:“枣花酥!”
捻起一块品尝,笑眯眯看向沈永:“多谢小舅舅,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下次再给你做。”沈永掩下复杂心绪,身为姚昂亲信,他自然知晓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秘辛,但既然谢峥有意隐瞒,他也不会做那得罪人的事儿,“我们何时能回京?”
谢峥吃着枣花酥,含混说道:“今日再住一晚上,明日回去。”
“行,就这么定了。”
几块枣花酥下肚,谢峥没吃饱,头靠在沈仪肩上:“阿娘,我想吃豆酱拌面。”
沈仪爽快应下:“刚好上个月我腌制了半缸豆酱,今儿阿娘亲自下厨,给满满煮面吃。”
谢峥歪头,蹭蹭:“阿娘最好啦!”
沈仪失笑,轻点谢峥鼻尖:“这么多年,怎的还跟小馋猫似的。”
柔软指尖残余肥皂清香,谢峥只觉一颗心满满当当,温暖而安心。
她轻笑,理所当然道:“因为是阿娘做的啊。”
豆酱平平无奇,面条也是。
因为出自沈仪之手,所以喜爱。
谢峥一直很清楚,她自私,强势,狠毒,固执,为达目的不折手段。
谢元谨和沈仪是她在这个世界的锚点,让她保留寥寥可数的良知,成为一个坏得不那么彻底的人。
谢峥很感激,他们来到她的世界。
如果有来世,她还想做他们的女儿。
-
宫变当日,周允意受了惊,高热不退,连着灌了三日汤药,第四日才退热。
经此一遭,胖小孩瘦了一圈,脸上的婴儿肥都跟着薄了一层,看起来手感没那么好了。
谢峥见他实在可怜,大手一挥,免了他未来四日的课程。
第二日,恰逢休沐,谢峥入宫探望周允意。
小皇帝穿着明黄色常服,坐在新装的琉璃窗前晒太阳。
见谢峥到来,周允意往她手里塞两颗蜜饯:“阿姐吃,甜的。”
“多谢陛下。”谢峥从善如流落座,“陛下今日感觉如何?”
“好多啦,头不疼了,也不流鼻涕了。”周允意声音软绵绵,指着琉璃窗,“阿姐你好厉害,竟能做出如此瑰丽的物件。”
谢峥随口道:“陛下此言差矣,琉璃非微臣研制,而是仙人所赐。”
周允意盯着琉璃窗出了会儿神,忽然语出惊人:“阿姐,我将这皇位物归原主可好?”
谢峥抬眸,却是不应:“陛下自登基以来,似有许久不曾外出游玩了?”
周允意眨了眨眼,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语气幽怨:“朕要读书,可累可辛苦了,根本没时间出去玩。”
谢峥莞尔,伸出右手:“今日微臣休沐,陛下也无需上课,不如让微臣带您出去走一走,散散心如何?”
周允意眼睛一亮,从贵妃榻跳下来,拉着谢峥直往外冲:“快快快,出宫去!”
谢峥拉住他:“换衣服。”
周允意一个急刹,原地倒车,嘴里嚷嚷着:“宝山!宝山!快来给朕换衣服,朕要出宫玩啦!”
宝山浅笑着,在后头护着周允意:“陛下慢些跑,当心摔着。”
“知、道、啦!”
胖小子拖长语调,佯装不高兴,蹦跶的脚步却泄露出了他的真实情绪。
......
谢峥让禁军准备了一辆不甚豪华的马车,拎着周允意进入车厢,坐定后轻叩两下,马车辘辘,往城外驶去。
出了皇城,周允意趴在车窗上,好奇地四下张望。
目光所及之处,行人交错,车水马龙。
宽敞整洁的水泥道路两旁,商铺与摊位林立,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阿姐,那是什么?”
谢峥懒洋洋靠在车厢上,举目望去:“那是公共茅房和垃圾站。”
周允意略微一想,便领悟到它们的用途:“我入宫之前从未见过它们。”
谢峥解释:“四月里让工部建的。”
周允意深吸一口气,老气横秋地点点下巴:“这个很不错,街上都干净了许多,亦无异味蔓延。从前跟阿娘出门玩儿,街上可臭了。”
谢峥勾唇,视线掠过宾客如云的琉璃坊,扯了下周允意的后衣领:“当心些,摔下去我可捞不住你。”
周允意鼓了鼓脸,嘴里嘟囔着“人家瘦着呢”,乖乖往后退,只露出个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行人商铺,不时发问几句。
谢峥算不得多有耐心,但也有问必答。
两人就这么一问一答,气氛融洽,好似亲姐弟一般。
出了顺天,马车在官道上行驶。
夏风裹挟着一股清香扑面而来,周允意望着随风翻涌的麦浪,惊喜地张大嘴:“哇——好漂亮呀!”
谢峥轻哼,没见过世面的小破孩。
“阿姐,他们在做什么?”
谢峥顺着周允意的手指,看向农田里打着赤膊的男子,视线下移,落在他们手里的农具上:“他们在用代耕架耕地。”
周允意正想问代耕架是什么,马车突然停下来。
谢峥放下茶盏,将周允意拎下马车,直奔那地里的农民而去。
周允意晃悠双腿,大眼睛里写满迷茫:“阿姐?”
谢峥不应,走到田埂上,对看过来的中年男子说:“阿叔,我们兄弟二人从外地而来,干粮吃完了,这附近又无客栈饭馆,不知能否在您家借一顿饭?”
顿了顿,又描补:“我们会给钱的。”
男子见他二人衣着不凡,说话文绉绉的,甚是客气,很是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无需给钱,两位若是不嫌弃我家的粗茶淡饭,便随我来吧。”
谢峥道了声谢,牵着周允意,随男子往他家去。
“我方才见阿叔在耕地,可是打算种些什么?”
“我叫陈丰收,公子您叫我老陈便是。”陈丰收搓着手,表情看起来有些局促,“这不是七月了么,打算种些红薯,留着明年吃。”
谢峥眉梢微挑:“这一带红薯产量如何?”
陈丰收也没多想,如实回答:“我家没几亩地,平日里还要种粮食,只挤出巴掌大小种红薯。”
“不过沤肥后的产量很是不错,能收上来好几百斤,再加上稻谷、土豆、玉米,一整年都不会饿肚子。”
周允意歪了歪脑袋,饿肚子?
谢峥一直留意周允意的反应,见他迷惑,不禁笑了下。
身在皇室,即便是遗腹子,也从未吃过苦头,更别说饿肚子了。
难怪有些人会说出“何不食肉糜”这样的荒唐话。
“如此甚好。”谢峥道。
“是呢,这样的日子真跟做梦似的。”
出了农田,陈丰收领着两人往村里去,逢人便乐呵呵打招呼。
有人打听谢峥和周允意,一律含糊过去。
“约莫两三年前,陈家村几乎家家户户穷得揭不开锅,娃娃们吃土啃树皮,每个月都有胀肚而死的。”
周允意惊恐瞪眼,下意识捂住肚子。
胀肚而死?
那得多疼呐!
“但是自从首辅大人献上的土豆红薯长成,咱们就再也没饿过肚子了,村里的娃娃也都吃得饱饱,活蹦乱跳地长大了。”
周允意看了谢峥一眼,挺起胸脯。
首辅大人就在他身边呢。
还是他阿姐!
谢峥与陈丰收边走边说,很快来到陈家。
院子里,小孩们挤作一团,嘻嘻哈哈玩闹着。
见到生人,惊弓之鸟一般,一窝蜂躲到阿娘阿奶身后,悄咪咪探出半个脑袋,暗中观察。
陈丰收吆喝:“孩他娘,家里来客人了,赶紧做饭去!”
裹着头巾的妇人欸一声,拉着妯娌往灶房里钻。
陈丰收搬来凳子,谢峥道谢后拉着周允意落座,问道:“您家可真是人丁兴旺呢。”
黝黑清癯的男子咧嘴笑,嘴上谦虚着:“都是些皮猴儿,整日上蹿下跳的,能把人气个半死。”
谢峥莞尔,又问:“他们可读书了?”
陈丰收愣了下,摇头:“读书太烧钱了,不说城里,光是隔壁村的私塾,一个人就要三两银子,哪里供得起呦。”
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前阵子我跟家里商量好了,打算明年送一个娃娃去读书。”
谢峥扫了眼破败的黄泥房,笑道:“读书是好事。”
陈丰收深以为然:“不求他能像首辅大人一样有出息,至少下半辈子用不着在地里刨食,将来还能教小辈读书,一代胜过一代,日子越过越滋润......”
周允意看着满脸期待的中年男子,又去看那几个黑瘦的孩子。
他们眼里有光,是羡慕,是渴望。
他视读书如蛇蝎,却有人连读书都是奢望。
不是一个人。
也不是十人一百人。
而是成千上万个人。
周允意面上火辣辣的,对上谢峥洞悉一切的眼神,恨不能挖个地缝钻进去。
陈家人很快准备好夕食,陈丰收请谢峥和周允意上座,他娘子将饭菜端上桌。
农家的夕食十分简陋,只红薯饭和炒咸菜。
但是细看那道炒咸菜,里边儿掺着少许肉沫,咸菜也油汪汪的。
以陈家的家境,可以说下了血本。
陈丰收见小公子呆愣愣地瞧着咸菜,干笑两声:“粗茶淡饭,两位公子莫要嫌弃。”
谢峥神色自若,将筷子塞到周允意手里:“无妨,我挺喜欢吃咸菜的。”
陈丰收见谢峥并无勉强之色,悄然松了口
气:“公子快尝尝我娘子的手艺,她炒的咸菜可香了。”
妇人嗔他一眼,扭头进了灶房。
红薯饭用的是糙米,一看就不太好吃。
周允意觑了谢峥一眼,嘴唇蠕动两下,硬着头皮吃一口饭。
入口粗糙,且极为硬实。
周允意伸长脖子努力吞咽,好不容易才咽进肚里,噎得脸红脖子粗。
这就是百姓吃的米吗?
比起他从小吃到大的白米,可以说难以下咽。
可是那几个孩子却吃得一脸满足,仿佛是什么珍馐美馔。
夕食吃到一半时,有个妇人来陈家:“旺哥儿他娘,明日我也要去种痘所,出门的时候别忘了叫上我。”
陈丰收媳妇点头:“晓得了。”
妇人絮絮叨叨:“地里一堆农活儿,偏生我家那口子要去琉璃工坊做工,累死我算了!”
陈丰收媳妇翻个白眼:“你若不想他去,便让我男人去。”
妇人脸色一僵,讪讪笑了声,扭头就走。
谢峥吃一块红薯:“村里的孩子都去种痘了吗?”
陈丰收点头:“不敢不种啊,隔壁石头村有人偷懒,没带自家娃娃去种痘,结果碰上有人得了天花,两个娃娃都没了。”
陈丰收媳妇附和:“反正每个人两文钱,买个安心。”
谢峥又问:“听阿婶的语气,琉璃工坊的活儿很吃香?”
陈丰收媳妇应是:“其实工钱也就比外边儿多个几文钱,主要琉璃工坊肥皂工坊还有白糖工坊是朝廷办的,出门在外提上一嘴,不知多少人羡慕哩。”
一说起这个,她似是打开了话匣子:“对了,孩他爹你别忘了去地里看下甜菜熟了没,回头我还得送去白糖工坊,能卖不少钱。”
陈丰收应着,同谢峥解释:“白糖工坊收甜菜,咱们这一带许多人家因此种起了甜菜,年底再去码头上做几日工,束脩就有了......”
谢峥并未久留,用完饭留下一枚一锭子,便带着周允意离开了。
回宫途中,谢峥问周允意:“陛下感觉如何?”
周允意板着小脸,沉默良久说道:“因为阿姐,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
他顿了顿,颇为羞愧:“反倒是我,更像何不食肉糜的昏君。”
谢峥摸了摸周允意的脸:“莫要这么说,你一直是个好孩子,只是缺少机会走进民间,去看一看底层百姓的生活。”
周允意眨巴眼,似懂非懂。
谢峥凝视他清澈的双眼,一字一顿:“陛下依旧坚持原先的想法吗?”
什么想法?
对了!物归原主!
周允意挠头:“任凭我再如何努力,也无法赶上阿姐。”
“与其占着这个位置,不如交给更合适的人。”
谢峥短促笑了下,伸出右手,缓缓握拳:“我向您承诺,定会让百姓有饭可吃,有衣可穿,让世间孩童有书可读,有学可上。”
“我会成为一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极尽所能,铸就一方盛世。”
周允意握拳,与谢峥碰拳。
他信阿姐,定能兑现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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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嘉元年,七月十六,景嘉帝下禅位诏书。
首辅谢峥称朝,改国号盛,年号永宁,始为永宁元年,世称永宁帝。
禅位大典上,景嘉帝将玉玺郑重交与谢峥。
昔年误入异世,群狼环伺,步履维艰。
一晃经年,出震御极,受万民朝拜。
“微臣叩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峥着龙袍,执玉玺,万里江山尽在掌中。
俯瞰宫阙。
皇权,果然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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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满满登基啦,恭喜撒花[撒花]
章末小修了下,晚十一点前订阅的宝宝记得回头看一下,晚安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