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谢峥进了家门, 别墅内冷冷清清,纤尘不染,与她死前一般无二。
看来她不在的这几年, 常有人过来收拾。
谢峥将钞票扔茶几上, 径直上了二楼, 推开楼梯左侧第一间, 她的卧室。
依旧整洁如新。
谢峥去衣帽间,取一身居家服, 并内衣内裤,一头扎进浴室。
不消多时, 浴室内雾气升腾,水声哗哗。
大盛朝, 天幕中的画面中止于谢峥进入浴室。
百姓好奇打量着别墅内的陈设与装潢。
“九重天的房子倒是跟咱们这儿不一样,非黑即白, 看起来冷冰冰,没什么人味儿。”
“这风格倒是符合陛下的性情。”
“除了柜子和楼梯, 都是老夫见所未见的新奇玩意儿, 陛下会将这些东西带来大盛吗?”
想到摩天高楼, 以及腾云驾雾般的方盒子, 众人暗自期待起来。
匠人们铺纸磨墨, 将天幕中所见尽数记在纸上。
甭管是什么, 肯定是好东西, 先记了再说,回头再慢慢研究。
皇宫,金銮殿上,朝中重臣齐聚一堂。
礼部尚书神情忐忑:“九重天这样好,陛下还会回来吗?”
众人面面相觑, 谁都没有说话。
平心而论,大盛朝的确处处不如九重天。
甚至大盛朝能有今日,还是因为陛下从九重天带来的种种仙界之物。
而就在昨日,他们还因为是否开放女子科举一事,与陛下针锋相对,最终不欢而散。
若是陛下因此寒了心,留在九重天再不回来......
众人有些后悔昨日所为。
可他们实在不愿见到女子与他们平起平坐。
两股情绪反复拉锯,众人神情变幻,哪还有心思欣赏九重天的富贵景象。
......
谢峥洗了澡,顶着一头湿发出来。
循着有些模糊的记忆,从柜子里找出吹风机。
通了电,吹风机呜呜作响,吐出阵阵暖风。
大盛朝,百姓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这是何物?好生吓人!”
“不像个活物,却能发出声音,真真怪哉。”
“你们快看,陛下的头发在动,像是被风吹起来了。”
“陛下这是在用此物......吹头发?”
众人恍然,面露渴望。
若他们人手一个,便无需用巾帕擦头发了。
匠人则瞪大双眼,试图破解此物的玄奥之处。
可惜脖子都酸了,也未能看出个所以然来,捧着图纸直呼遗憾。
谢峥吹干头发,从客厅茶几的抽屉里找出备用手机。
当年鬼王出世,将京市闹得天翻地覆,谢峥拉着它同归于尽,尸骨无存,常用机也跟着炸成了灰烬。
谢峥给备用机充电,开机联网。
【这又是何物?】
【像是先前那栋大楼上的皮影戏。】
【不像是皮影戏,这方块呈现出的色彩更为鲜明,比画像更加真实。最重要的是,里面的人居然能发出声音!】
【莫非是把人装在了这方块里边儿?】
【陛下仁慈,仙人更是不忍杀生,怎会做出如此残忍之事?】
大盛朝,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谢峥花了一个小时,大致了解了华夏目前的情况。
依旧是灵异世界,依旧妖鬼横行。
今天炸一栋房子,明天炸一座桥,危机四伏,说不准哪天就丢了小命。
好在有超自然现象管理局,市面上还有各种符篆出售。
除了三年前鬼王出世,妄图献祭京市数万百人,以提高修为,晋升鬼帝,倒是没再发生什么关乎人类生死的大事件。
谢峥看着昨天网友上传的视频,立于废墟中的几人,心中感慨万千。
三年了啊。
而她已在古代度过十二个春秋。
“咕——”
腹鸣声打断谢峥的思绪。
还是昨晚戌时用的晚膳,虽不知睡了多久,回到现代后又是还钱又是坐车,这一路下来,至少用了两三个小时。
总而言之,谢峥饿了。
不用看就知道,冰箱里空空如也,一根葱都没有。
谢峥果断打开外卖软件。
时隔三年,谢峥惊喜地发现,她常吃的那家麻辣烫居然还在。
“就你了!”
谢峥捧着手机戳戳点点,付了款打开电视。
别墅里太冷清,开了电视热闹些。
京市频道正重播几年前爆火的宫斗剧,谢峥瞄一眼,没换台。
她百无聊赖地看着,大盛朝的百姓却看得津津有味。
他们这会儿已经意识到,这些或大或小的方块里并非真人,叹一句仙术了得,倒是没什么负罪感了。
【哎呀呀,这个舒嫔怎么回事,被贵妃算计了还傻乎乎地给她数钱。】
【贤妃最好看,哭得梨花带雨。】
【你个呆子,这么多后宫娘娘,她心机最重。】
【这些女人心眼子真多,老婆子若是再年轻个几十岁,进了宫怕是活不过一个月。】
“叮咚。”
门铃声响起,谢峥过去开门。
“您好,您的外卖。
”
谢峥接过,道谢。
麻辣烫似乎还是当年那个味道,有些烫,谢峥一边看剧,一边慢吞吞吃着。
【这道菜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九重天真好,居然还能送菜上门。】
各大酒楼饭馆的东家灵机一动,让掌柜多招聘几个跑腿的伙计,他们也搞个送菜上门业务。
钱这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啦!
也有那富贵人家,对着卖相极佳的麻辣烫狂咽口水。
“让厨房照着做一份。”
左右辣椒已经普及,即便有些东西尝不到,也能过过嘴瘾。
往后出门在外,遇上熟人还能炫耀一番,他们跟陛下吃过同一道菜。
......
吃饱喝足,谢峥往沙发上一瘫,电视里放着宫斗剧,打了一下午游戏。
天黑后,谢峥开了灯。
吊灯璀璨奢华,照得客厅亮如白昼。
【这灯真好看。】
【竟然没有火,它又是怎么亮起来的?】
【在这种灯下看书作画,一定不会伤眼睛。】
大盛朝,同样天色已晚。
寒门出身的读书人坐在屋外,借着天幕的光读书。
夏日里,蚊虫肆虐,咬得他们满头包,奇痒难耐。
可灯油价贵,他们宁愿喂蚊子,也不舍浪费银钱。
“若能生在九重天该多好。”
学习环境优渥,读书还无需束脩。
女子们更是艳羡不已。
正因如此,她们才会自信而又张扬。
“九重天上一定没有女则女戒。”
“也没有三从四德。”
晚上无事可做,谢峥去了二楼书房,随意选一本书看。
晚上九点,困意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袭来。
谢峥回房间洗漱,关灯睡觉。
同时,天幕暗下,天地重归黑暗。
百姓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挠两下身上的蚊子包,回家睡觉去。
临睡前还在想,明日天幕还会开启吗?
陛下她......还会回来吗?
-
谢峥不认床,即便在古代生活了十二年,重回现代,仍然睡得香甜。
早上六点,谢峥准时睁开眼,去健身房锻炼。
另一个时空,天幕闪过光亮,呈现出谢峥穿着短衣短裤,在跑步机上挥洒汗水的画面。
男子惊呼,忙以袖掩面。
“伤风败俗!不堪入目!”
“陛下果真离经叛道。”
“即便是一国之君,也不该裸露臂膀,实在不成体统!”
女子却觉得,这样的陛下鲜活而充满生命力。
她们若能如陛下一般......
念头霎时止住,摇了摇头,继续做女红。
女子称帝本就不易,她们不可让陛下为难。
此生有幸加入青云文社,读书识字,习得琴棋书画已是极大的幸事,她们不敢奢望更多。
话虽如此,心底深处却生出一股隐秘的希冀。
万一,她们是说万一。
万一上苍眷顾呢?
......
健身结束,谢峥去洗了个澡,将换下的衣服连同昨天的一起丢进洗衣机里。
再拿出来,衣服已经干了。
过去几个时辰里,大盛朝的百姓已经见识到太多匪夷所思的东西,这会儿除了羡慕,并未过多议论,只聚精会神看着天幕中陛下的一举一动。
昨日之前,他们对陛下敬畏居多。
因为她是大盛朝的主人,是天命所归的君王。
但在昨日之后,他们看到了陛下贴近常人的一面。
她也有喜怒哀乐,她也会饿,饿了也会像他们一样找饭吃。
敬畏之余,多出几分亲近与信赖。
这样的陛下定能成为一位明君,带领大盛奔向盛世。
前提是陛下回来。
......
谢峥打算去管理局一趟,跟她的队友们见一面。
穿好衣服下楼,门铃声响起。
谢峥近前,看到四张熟悉的面孔。
打开门,就被扑了个满怀。
“队长!”
身材娇小的女孩子整个儿挂在谢峥身上,呜呜咽咽,泪水止不住,尽数抹在谢峥的衣服上。
谢峥:“......”
“我以为你死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三年你跑哪去了?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回来?”
谢知音超大声地质问,谢峥被她吵得耳朵疼,抬眸看向门外三人。
她的队友们。
周贺、辛衡以及喻青锋。
卷发青年周贺笑眯眯:“队长。”
辛衡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素来寡言的他微微颔首,审视目光若有似无地打量谢峥。
副队长喻青锋提着一只箱子,神情沉稳,声线低沉:“队长。”
谢峥将谢知音从她身上撕下来,一手抵住她脑门,侧过身:“先进来。”
四人先后进门,谢峥殿后,顺手关上门,在单人沙发上落座。
周贺自来熟地倒了杯水,瘫坐在沙发上,抖着腿喝水。
谢峥一个眼风过去,周贺头皮一紧,老老实实坐正了。
【他们是陛下的友人吗?】
【那位姑娘所言何意?什么叫以为陛下死了?】
喻青锋打开箱子,取出通体黑色的机器,幽深眼眸看向谢峥。
谢峥再一次感慨,她的队友就是两个极端。
要么是话痨,要么跟哑巴似的。
谢峥任由喻青锋为她佩戴测谎仪,漫不经心说道:“当年我的确死了,但是死后又重生到了古代。”
“噗——”
周贺喷出一口水,呛得连连咳嗽,目瞪口呆:“重生?”
谢知音险险避开,踹了周贺一脚,眼巴巴瞧着谢峥:“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谢峥颔首。
“难怪你比以前长高了一点。”谢知音两指比了个长度,又倾身,摸一摸谢峥乌黑的长发,“而且你以前一直都是短发,最没耐心打理长发了。”
大盛朝,百官听着天幕中人的对话,若有所思。
“所以陛下上辈子因救人而死,死后轮回转世,成为稷太子的女儿。”
“能被仙人选中,实乃周氏之福。”
“天佑大周!天佑大盛!”
有那以写话本为生的读书人,脑中灵光乍现,奔回屋里,铺纸磨墨,激动呢喃:“我可以写一个绝世高手重生为小乞儿,一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最终成为江湖第一高手的故事。”
......
谢峥三言两语概括了她在古代的经历:“起初万般艰难,好在都熬过去了,就在三天前,我成了天下之主,谁知一觉睡醒,发现自己回来了。”
辛衡不着痕迹看向喻青锋,后者取下测谎仪:“是真的。”
这仪器并非市面上常见的测谎仪,而是管理局特制的。
哪怕谢峥,也逃不过它的检测。
喻青锋以外的三个人松了口气,叽叽咕咕说个不停。
“不愧是队长,在管理局是老大,去了古代还过了把皇帝瘾。”
“那身衣服就是你从古代穿来的吗?”谢知音跑去后院,摸了摸浅色的亵衣,“这手感,绝了!”
“队长,你这次回来还......”周贺话说一半,手机铃声响起。
他冲谢峥歉意一笑,去外面接电话。
周贺很快回来,扬了扬手机:“刚才我姑打电话给我,昨天她去谈生意,遇上个熟人,那人说外环的金鼎村出了事,村里好几十个男人一夜之间大了肚子,想请我们过去瞧瞧。”
喻青锋看向谢峥,后者四肢软绵绵地陷进沙发里,懒洋洋说道:“你们自行决定,我都死了好几年,管不了这事儿。”
谢知音不满:“可你永远是我们的队长。”
“估计是妖鬼作祟,最好去一趟,回头去局里备个案就行了。”辛衡问谢峥,“队长去吗?”
谢峥正欲拒绝,被谢知音搂住胳膊:“去嘛去嘛,一个人在家多无聊。”
谢峥被她吵得耳朵疼,只好应下。
五人上了黑色的SUV,辛衡开车,喻青锋坐副驾驶,谢峥被谢知音拉着坐一块儿,周贺一人孤零零坐在最后排。
周贺举着手机,补充说明:“我姑的那个
熟人家住金鼎村隔壁的望山村,前几天回老家,意外听说了金鼎村的情况......”
谢知音扭头:“敢情不是金鼎村的人请我们过去?”
周贺挠了挠脸:“没什么区别,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谢知音撇了下嘴:“谁知道呢,遇上这种情况,不应该立刻去管理局报备吗?”
喻青锋双手抱臂靠在座椅上:“去了再说。”
黑色SUV驶出别墅区,呼啸着往外环去。
这会儿已经十一点半,途径一所高中,学生们正好放学。
十七八岁的学生如初升朝阳,叽叽喳喳,笑闹不止。
两个女生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挽手从车旁经过。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她们在背诵《诗经》,乌黑马尾轻摆,如阳光拂过树梢,充满蓬勃朝气。
大盛朝的女子怔怔看着她们,觉得这一幕离她们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原来女子真的可以读书。”
“看她们的穿着,像是与男子在同一处就读。”
“九重天上没有男女大防吗?”
“姐妹们,不知你们方才是否留意到,那卷发男子说他的姑姑外出谈生意,是不是意味着,九重天的女子既能读书,也能经商?”
“或许还可以做官。”
众女子呼吸一顿,悄然攥紧双手。
大盛朝的男子也在观察天幕中的女学生。
不得不承认,这些女子鲜活而明亮。
不似大盛朝的女子,自幼被规训被约束,将礼法纲常刻在骨子里,仿佛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极少部分男子陷入深思。
难道延续数千年的三从四德、女则女戒都是错的吗?
......
两个小时后,SUV在村口停下。
五人下车,正要往村里去,被人喊住:“你们是什么人?来我们村干什么?”
谢峥回首望去,中年男人扛着锄头走近,满脸不悦地看着他们。
不悦之下,似乎还潜藏着一丝警惕。
谢峥微不可察地眯了下眼,左手边的喻青锋出示证件:“我们是非自然现象管理局的,听说这里......”
“我们村很好,一点事情都没有。”中年男人瞪着眼,一脸凶相,“赶紧走,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他这模样,倒像是做贼心虚。】
【此人为何要隐瞒?难道那些男子大了肚子另有内情?】
周贺脸色有些难看:“明明是望山村张......”
“不好了!村长不好了!王老六肚子炸了,掉出个肉球,那个肉球还会动,可吓人了!”
年轻男人白着脸跑过来,脑门上挂满了冷汗,看起来吓得不轻。
中年男人,即金鼎村村长脸色一变,直奔村尾跑去。
谢峥果断跟上。
另四人大步尾随。
到了王家,还未进门,便闻见一股腥臭味。
谢峥拧了下眉,这味道......
她与喻青锋对视一眼,心底有了计较。
院子里,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扯开嗓门又哭又嚎:“老六你死得好惨啊,可怜你妈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村长从屋里冲出来,脸色白得跟鬼一样,弓着腰大吐一场,软着腿脚走到谢峥五人面前,向他们鞠了个躬:“几位大师,请你们救救我们吧!”
谢峥拨开他,走进西屋。
床上、地上都是黑血,床角还躺着一具尸体,双眼大睁死不瞑目,眼里满是恐惧。
他的肚腹高耸,从中间裂开一条手掌长的缝,大量黑血汩汩涌出,内里脏器隐约可见。
身旁,一只肉球蛄蛹着,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啊啊啊啊啊!】
【别看!看了会做噩梦!】
【好可怕好可怕,他是被厉鬼附身了吗?】
周贺取出罗盘,探测鬼气,半晌“嚯”了一声:“还是个高级厉鬼。”
在场金鼎村所有人变了脸色,尖叫着四散开来,仅余下村长和王家人。
谢知音看向王家人:“你们知道他为什么变成这样吗?”
王老太太哭声停顿一瞬,瞄了谢知音一眼,继续放声大哭。
哭惨死的王老六,哭自己命苦,白发人送黑发人。
王老六他哥支吾一阵,眼神有点发飘,摇头:“不知道,突然就这样了。”
喻青锋上前查看肉球,心里有了猜测,掌心窜出一团火,猛地丢出去。
肉球发出刺耳的“叽”声,很快烧成一团灰烬。
“今天晚上我们会留下来。”
村长欸一声,擦去脑门上的汗:“正好我家有两间空屋子,不如几位大师今晚上住我家?”
谢峥欣然应允:“带我们去看看其他人。”
那些男人如王老六一般,皆肚腹高耸,宛若怀胎十月,即将临盆。
“大师,我肚子里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大师救我,我不想死啊!”
周贺性子好,逐个安抚:“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抓住那只厉鬼,让你们恢复正常的。”
前去金家的途中,谢峥看见不远处麦地里有一座小塔,似是随口一问:“塔建在庄稼地里,是有什么讲究吗?”
村长连连摇头:“没、没什么讲究,当初建的时候那地方还不是庄稼地。”
谢峥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到了金家,村长的兄弟亦是如此。
他拼命捶打肚子,骂骂咧咧:“鬼东西,去死!去死!”
金老太太心疼坏了,高声嚷嚷:“老二媳妇,还不赶紧按住你男人!”
中年女人从厨房里出来,她很瘦,皮包骨头似的,一阵风就能吹倒。
如此,更显得她隆起的肚子大得惊人,像是揣着一颗球,每走一步都看得人心惊肉跳。
谢知音啧了一声,跟谢峥咬耳朵:“都这么大月份了,还让她做饭,压根不把儿媳妇当人。”
谢峥留意到,女人神情冷漠,或者说麻木,一手捧着肚子,另一只手去抓金老二。
辛衡看不过眼,上去把人摁住。
“大师,你们可一定要救救我
儿子,他才三十二,年轻着呢,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金老太太说着,又向厨房吆喝:“老大媳妇,赶紧做饭!”
“知道了。”
谢峥循着那沙哑嗓音望去,又一个身怀六甲的中年女人。
谢峥:“......”
吃饭时,周贺发现这家全是大人,一个孩子都没有,笑着调侃:“金大哥不愧是村长,积极响应国家号召,晚婚晚育。”
金老大脸色有一瞬不自在,干巴巴应了声:“吃菜,吃菜。”
金老大媳妇乜他一眼,低头扒饭,嘴边冷笑转瞬即逝。
谢知音笑着道:“晚婚晚育好啊,既能留出时间打拼事业,生下来的孩子也更健康。”
谢峥不置可否:“太年轻了身子还没长开,生的孩子容易体弱多病,幼年夭折。”
【竟有此事?】
【我方才将左邻右舍和各路亲戚家的孩子挨个儿扒拉一遍,似乎有点道理。十五六岁生的有好几个没能养住,反倒是二十出头生的,全都养住了。】
太医院内,新上任的刘院使捻着胡须,沉吟半晌,命医士取来大周建朝以来,所有生育过的嫔妃孕期内的脉案。
“将嫔妃有孕时的年龄和龙嗣寿命统统记录下来。”
他需要一份详细且有力的证据。
......
当晚七点多,谢峥正在跟谢知音打游戏,隔壁金老大的屋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肚子!我的肚子!”
“滚出去!我让你滚出去!”
“救命!救命啊!”
谢峥手一抖,游戏里的小人当场死透了。
谢峥:“......”
两人赶到隔壁,金老大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肚腹高耸。
他肚子里像是有个孩子玩闹,这里顶起一块,那里又顶起一块,踹得金老大满床打滚。
“嘻嘻。”
“哈哈。”
“咯咯。”
村长惨叫连连,嘶声哀求着:“大师救我!赶紧把我肚子里的鬼东西拿出去,我不想死啊!”
不待谢峥应声,院子里传来嘶吼声。
走到门口向外望去,喻青锋已经设法引出那只高级厉鬼,正与它斗法。
月光皎皎,映照出厉鬼姣好的面容。
那张脸有着江南女子的温婉,只是被两颊蔓延的鬼纹破坏得彻底,瞳孔针尖大小,眼白充斥血色,乍一看阴森而诡谲。
喻青锋祭出本命法器,女鬼尖叫着倒飞出去。
同时,也让谢峥看清她的后背。
女鬼的背佝偻臃肿,似有什么将她的皮肤生生撑开。
那层薄如蝉翼的皮肤下,是一张张婴儿的脸。
目测有数百个,密密麻麻,看得谢峥密集恐惧症都快犯了。
女鬼被激怒,尖声吼叫。
她背上的婴儿似是感知到母体的愤怒,啼哭不止。
金老太太躲在门后瑟瑟发抖,颤着声音问:“大师,你们抓住那只厉鬼了吗?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们赶紧把它灭了,烧成灰,让它永世不得超生!”
谢知音面无表情:“是婴鬼。”
“婴鬼?”金老太太并非天师,未开天眼,什么也看不见,“那是什么鬼东西?”
谢峥侧首,眸光沁凉:“它是怎么来的,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金老太太愣了下,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微变,嘴上却硬得很:“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哈!”
金老二媳妇突然冷笑:“你们害死那么多孩子,遭报应了呗。”
她无视金老太太杀人般的眼神,拎起条凳自卫,对谢峥和谢知音说:“我要是你们,才不会管他们的死活。”
“他们是畜生!”
“他们该死!”
金老太太大喝一声:“老二媳妇!”
金老二媳妇冲她吐了口唾沫,妯娌接过话头:“我十二年前嫁到金家,给金大春生了三个闺女,每次都没能多看她们几眼,就被死老太婆掐死,扔进了塔里。”
“不止我,全村女人都是这样。”
“生了儿子就留下来,生了闺女就掐死,丢到塔里去。”
“他们为了生儿子,害死成百上千个闺女,现在终于遭到报应了!”
谢峥想起那座鬼气冲天的石塔,那是婴鬼的诞生之地。
这只婴鬼是由无数女婴的怨气凝结而成,唯一的执念便是报仇。
所以它让那些重男轻女的男人怀上鬼胎,最终爆体而亡。
【明明那只婴鬼看起来既恶心又可怕,它还害死了人,我却生不出一丝半点的厌恶之心。】
【那些孩子真可怜,刚出生就被自己的亲人杀死了。】
【真是一群畜生!】
【多行不义必自毙,咎由自取罢了。】
愤怒之余,大盛朝的百姓想到更多。
世上有神仙,必然也有妖魔鬼怪。
倘若他们也像金鼎村的村民一样重男轻女,会不会某一日,也会有厉鬼找上他们?
有那为了生儿子,将闺女活活弄死的男人,吓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万一那几个孩子来向我索命,可如何是好?”
“我也不是有意如此,实在是家里穷,养不起那么多孩子啊!”
还有那些出于种种原因,将家中女子活活逼死的歹人,更是跪在地上,连声求饶。
“别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
“我给你们塑金身,每日祭拜,你们可千万不要化作厉鬼,来找我的麻烦啊!”
也有人由此联想到更多。
“归根究底,还是因为女子地位低下,不受重视。”
“或许,陛下正是担心类似的悲剧在大盛朝重演,才会力排众议,开放女子科举,坚持要提高女子的地位。”
金銮殿上,百官看着天幕中已被生擒的婴鬼,心中产生一丝动摇。
......
周贺听了金老大媳妇一番话,快要气炸了:“这都二十二世纪了,怎么还有人裹小脑?”
金老太太毫不心虚,跳起来嚷嚷:“还不是因为她们两个没用,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如果她们能一举得子,给我生个大胖孙子,我至于做那缺德事吗?”
辛衡沉着脸:“生男生女取决于男人,是你儿子没用。”
谢知音超大声:“你才没用!你儿子才没用!你两个儿子都是废物!”
殊不知,这番对话在大盛朝掀起轩然大波。
“这不可能!分明是女子怀胎十月,怎会与男子有关?”
“可是仙人没必要骗我们。”
“所以生儿子还是生女儿,是由男子决定喽?”
未满三十却枯瘦憔悴,宛若六旬老妪的妇人抚着隆起的小腹,看向瘦伶伶的几个女儿,神情怔然。
所以不是她生不出儿子,而是她男人没用。
他才是那个没种的东西。
......
因涉嫌故意杀人罪,且情节严重,喻青锋一个电话通知附近的警察,让他们赶紧过来抓人。
随后,他又与三个队友取出村民肚子里的鬼胎,就地焚烧掩埋。
谢峥则去那座石塔,给惨死的女婴超度。
婴鬼身形渐趋透明,它背上的女婴对谢峥咯咯笑。
笑声稚嫩无邪,宛若真正的婴孩。
清风拂过,由怨气凝结而成的高级厉鬼化为虚无。
那些女婴将会投胎转世,去往幸福美满的家庭,父母疼宠,一生顺遂。
大盛朝,无数人红了双眼。
“我一个大男人,这会儿竟然很想哭。”
“这些孩子太惨了,往后我一定加倍对我闺女好。”
“其实我也有点重男轻女,但是从未想过要把闺女掐死。我家那几个再过三五年就要出门子了,或许我应该对她们好一点。”
当日,许多在家中不受重视的女子收到一件新衣服,或是新鞋、漂亮的珠花。
晚间,饭桌上还出现她们喜欢吃的菜。
“傻愣着干什么?你不是很喜欢这道菜吗?赶紧趁热吃!”
小姑娘抿唇,低低应一声,大口吃饭,大口吃菜。
吃着吃着,鼻子陡然一酸,泪水朦胧了双眼。
嘴唇却高高上扬着,睡梦中也不曾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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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五日,谢峥闲来无事,四处走一走,逛一逛。
品尝阔别多年的美食,顺手处理了几只不长眼的厉鬼。
是夜亥时,谢峥准时入睡。
另一时空,幕布亦准时暗下。
而后,显出一行字。
“本次直播已结束,感谢观看。”
......
翌日卯时,谢峥睁开眼,入目是花青色、绣着龙纹的帐顶。
哦,她这是回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玉清敲响殿门:“陛下,该起身上朝了。”
宫人捧着龙袍及洗漱用具,鱼贯入内。
谢峥更衣洗漱,用了早膳,乘龙辇前往金銮殿。
辰时,谢峥端坐龙椅,受百官跪拜。
“朕欲开放女子科举,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百官俯首,异口同声:“臣等并无异议。”
陛下回归,已是意外之喜,他们岂敢固守己见?
只愿君臣同心,共铸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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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