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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55章

作者:栗银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897 KB · 上传时间:2026-03-04

第55章

  宋信离开书院的第二日, 他的霸凌行径传得沸沸扬扬。

  书院上下,众人皆拍手叫好。

  “书院乃育人之地,容不得他仗势欺人, 脏了这一片净土!”

  “幸而山长素来公允, 并未因为宋信父亲乃一府同知, 便对他网开一面。”

  众人痛骂宋信之余, 对王教授亦多有诟病。

  “宋信行事嚣张,可若无王教授包庇, 哪会有这么多人受其迫害。”

  “此人不配为师!”

  王教授对书院内的流言蜚语有所耳闻,自觉无颜面对莘莘学子, 这日一早便敲开山长居住的兰若院院门,自请撤职。

  “您曾说过, 师者当公允、博大,我有负您的期望, 今日铸成大错,已不适合为人师表, 教书育人。”

  王教授说罢, 深深作了个揖, 取下蓝色道袍上象征着教授身份的蓝色绶带, 置于长案之上。

  从此, 他不再是人人敬重的王教授, 只是一寻常老翁。

  林琅平并未多言, 只为他斟一杯茶。

  王长风双手接过,仰首一饮而尽,放下茶盏,转身阔步远去。

  端看那背影,倒

  

  是有几分洒脱。

  林琅平静坐须臾, 行至棋盘前,左右手对弈,继续未完成的棋局。

  日光透窗而入,洒照在他身上。

  形单影只,茕茕孤立。

  临近午时,书童前来禀报:“山长,同知大人派人送来赔礼。”

  林琅平将受害者名单交予书童:“你亲自去送,莫要大肆声张。”

  书童应声而退,待暮日西沉,书院燃起莹莹烛光,方才逐个登门送礼。

  谢峥不知旁人的赔礼是什么,她的是一方洮河砚。

  洮河砚乃四大名砚之一,色泽雅丽,莹润细腻,外观漂亮,价格更是漂亮。

  为了给废物儿子擦屁股,宋同知算是大出血了一回。

  谢峥轻抚碧绿色的石料,拿在手里把玩欣赏一番,很快失了兴致,随手丢进衣柜,继续刷默写题。

  ......

  翌日,谢峥照旧在寝舍“休养身体”。

  晨练完毕,谢峥用过朝食后顺道去了趟书楼。

  书楼共计三层,除却大门旁的借阅处,放眼望去皆是林立的书架,各类书籍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谢峥挑选几本感兴趣的科举相关书籍,让007扫描一遍,回去后打印出来。

  借来的书须得小心翼翼供着,自个儿的怎么嚯嚯都不心疼。

  谢峥将温热的纸张装订起来,正打算细致品读,敲门声响起。

  打开门,竟是好几位身着青色道袍的男子,年岁不一,怀里却都抱着高高一摞书本。

  “敢问贤弟可是启蒙丁班的谢峥?”

  谢峥眨眨眼,侧过身:“正是在下,有什么事进来再说吧。”

  众人井然有序进入寝舍,将怀中书本放在原先宋信的书桌上,而后整齐划一地向谢峥作了个揖。

  谢峥大吃一惊,忙侧身避让:“诸位这是在做什么?”

  为首的中年男子轻咳一声,拱手而立:“谢贤弟有所不知,我等皆是曾受过宋信霸凌之人。”

  “若非谢贤弟揭穿宋信的真面目,令我等所受屈辱大白天下,或许穷极一生,我等也无法为自己讨回公道。”

  说罢,又向谢峥作了个揖。

  “谢贤弟仗义任侠,我等铭感五内,昨日商议过后,决定将考取童生功名前做过的题、看过的书整理出来,赠予谢贤弟。”

  男子指向书桌:“希望能帮到谢贤弟。”

  谢峥喜出望外,拱手称谢:“谢某的确有意参加县试,又苦于囊中羞涩,实在买不起太多书,正打算向人借书,自个儿誊抄一遍,诸位可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而今我等已是童生、秀才,留着也是浪费,不如赠予谢贤弟,发挥它们最大的价值。”

  “比起谢贤弟的救命之恩,这些书真算不得什么。”

  “诸位言重了,谢某实在愧不敢当。”谢峥向兰若院的方向一拱手,“全因山长和诸位教授公正严明,宋信才能受到严惩。”

  说罢,停顿须臾,含笑道:“而谢某之所以能大获全胜,追究根本,当是因为正义必胜。”

  独木难支,仅谢峥一人无法扳倒五品官之子。

  真要论起来,是他们救了他们自己。

  因为他们超凡的勇气,所有人团结一致,勇敢站出来,揭发宋信的恶行,才让他得到严惩。

  众人微怔,旋即抚掌大笑。

  “是极!是极!正义必胜!”

  “谢贤弟你可真是个妙人,胡某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谢峥微微笑,她也很喜欢自己。

  双方寒暄一阵,众人见书本敞开,笔墨具备,意识到谢峥正在温书,当下提出告辞。

  谢峥客客气气将人送走,翻看学长们赠予的书本和题册。

  书页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尽显思想轨迹。

  再看题册,文章虽深奥,谢峥却能读懂七八成。

  透过这些或秀丽或豪迈的文字,谢峥大致可以看出文章主人的性格。

  谢峥捧着书感慨:“真是雪中送炭呐。”

  让理科生用文言文写作文,难度无异于让文科生造火箭。

  有了这些,谢峥学起来会轻松很多。

  谢峥将书本和题册一股脑塞进东侧的衣柜里,继续刷《论语》的默写题。

  俗话说得好,一口吃不成个胖子。

  谢峥打算先将四书五经和《圣谕广训》吃透,再去钻研八股、策论等费脑子的题型。

  到那时候,杨教谕也该教他们写文章了。

  正想着,敲门声再度响起。

  “难不成又是来送书的?”谢峥嘴里咕哝,走过去开门。

  门外,姿容俊逸的青年长身而立,见到谢峥,登时双眼一亮,拱手见礼:“想必这位便是谢峥谢贤弟了?”

  谢峥见他怀中并无书本,而是一卷画轴,微微颔首:“在下正是谢峥,兄台是?”

  青年双手奉上画轴,面上难掩惭愧:“在下乃是秀才乙班的卢迁,前些日子卢某时常听宋贤弟说起谢贤弟,因此对谢贤弟的印象有失偏颇。”

  “前日得知宋贤弟所为,卢某心中撼然,自知对谢贤弟有所误会,便让人去寻来这幅字画。”

  “望谢贤弟大人有大量,原谅卢某的冒犯。”

  谢峥微不可察地扬起眉头,她没找卢迁算账,对方倒是先找上门来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又是赔罪又是赠予字画,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索性今日心情不错,姑且陪他玩一玩。

  谢峥接过字画,迎卢迁入内,当着他的面打开字画。

  下一瞬,欢喜漫上眼眸,谢峥低呼:“竟是书圣的真迹!”

  卢迁眼底闪过诧异,竟能一眼辨出,果然有问题!

  “去年谢某初次接触书法,村塾的夫子便提议让我照着书圣的字帖练习书法。”

  “恰好夫子家中有一幅书圣的赝品字画,谢某曾观摩过,如此才有几分印象。”

  谢峥卷起字画,却是将其递回卢迁面前:“这字画太过贵重,谢某愧不敢当。”

  卢迁将字画推回去,正色道:“卢某听闻谢贤弟不畏权势的英勇壮举,属实钦佩不已,此番寻来书圣的字画,也是想与谢贤弟结个善缘。”

  “倘若谢贤弟拒而不受,便是不愿原谅卢某的冒犯。”

  说到激动处,卢迁双目微红,以袖掩面:“如此,卢某无颜苟活于世,还不如一死百了!”

  谢峥:“......”

  好矫情一男的,跟有病似的。

  想死就去死,只要别死在她面前,哪怕是将自个儿切成十八段,她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谢峥无力吐槽,收回字画:“那么谢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卢迁喜上眉梢,满是期待地问:“所以谢贤弟原谅卢某了?”

  谢峥颔首称是。

  卢迁又问:“那我们......算是朋友吗?”

  谢峥沉默,感慨此人演技了得,将傻子演得活灵活现,好半晌才吐出个“算”字。

  如此也好,更方便谢峥调查她这张脸背后的小秘密。

  卢迁欣喜不已,迫不及待发出邀约:“卢某将于月底举办一场雅集,还请谢贤弟定要赏脸前来。”

  谢峥接过请帖:“卢兄盛情相邀,我岂有拒绝之理?”

  卢迁面上喜色更甚:“那便说定了,届时我派人来书院接谢贤弟过去。”

  谢峥欣然应允。

  卢迁并未久留,仿佛只是单纯前来赔罪,以及下请帖。

  谢峥将字画丢衣柜里,就着笋酱啃两个馍馍,继续刷题。

  转眼酉时将至,晚霞染红天际,为坐在窗前的谢峥镀上一层金红色光晕。

  谢峥换上交领短衫,脚蹬草鞋,穿过花草丛生的小径,去往书院外的小食摊。

  昨日散学后,李裕来寝舍与谢峥商量对策,结束时天色已晚,便不曾去小食摊帮忙。

  刷了三四个时辰的默写题,谢峥大脑皮层都快展开了,正好出去透透气。

  行至小食摊,谢峥惊觉谢家的摊位前人头攒动,竟比最开始那几日的生意还要好。

  莫不是那几家平替小食摊今日并未出摊?

  谢峥环视四周,那几家倒是出摊了,只是生意冷冷清清

  

  。

  再看摊主的脸色,比那茅坑里的石头还要臭,正愤恨地瞪着谢家小食摊。

  所以又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谢峥怀揣着满腔疑惑上前,绕过喧嚷嘈杂的食客,来到摊位后,接过一青年递来的铜钱:“阿爹阿娘辛苦了,我来收钱吧。”

  沈仪看谢峥一眼,眼底掠过水色,顾忌周遭人多口杂,咽下喉头哽咽,麻利铲起煎饼,加入配菜,刷上自制甜酱,一卷一切,包上油纸,递给食客。

  “您的煎饼,请拿好。”

  谢峥觉得沈仪眼神怪怪的,摸摸脸蛋,难不成刷题时沾上墨水了?

  正纳闷,忽然有人问起:“你可是启蒙丁班的谢峥?”

  谢峥将铜钱掷入木匣,虽不明所以,还是点点头:“正是在下。”

  问话的男子面上一喜,向身后高呼:“诸位,正是这家!”

  短暂的静默后,摊位前爆发出更加热烈的喧嚷声。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谢峥生得这般瘦弱,小小身体内却蕴藏无穷的勇气,令她不畏强.暴,反抗强权,救无数人于水深火热之中。”

  “无论她是何模样,书院需要更多的谢峥,泱泱大周亦需要更多个像谢峥这样的人!”

  “是极!是极!谢老爷,谢夫人,您二位真真是教导有方,给我来一个煎饼,一碗甜豆汤!”

  说话之人言辞跳跃,惹得众人捧腹大笑。

  笑声传出很远,令无数人侧目而视,谢家小食摊瞬间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谢峥眼皮跳了跳,周身如芒刺在背,机械地扭过头,可以清晰听见颈骨咔咔作响。

  夕阳下,沈仪眼底闪烁浅淡水光,谢义年则满眼心疼,看那模样,离哭也不远了。

  谢峥:“......”

  所以她费尽心思掩盖的事情,就这么暴露了?

  谢峥头皮发麻,冲两人露出个讨好的笑,站得比旗杆还直,于众人的溢美之词中兢兢业业收钱。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临近戌时,食客散去。

  “满满。”

  谢峥站在小推车的边边上,百无聊赖地戳同伴。

  晚风将轻柔女声吹至耳畔,谢峥仰起脸:“阿娘......”

  沈仪抚上谢峥手臂,嗓音颤抖:“疼不疼?”

  谢义年咬紧两腮:“你这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一声不吱。”

  若非书院的学生们慕名而来,恐怕他们这辈子都要被她蒙在鼓里。

  谢峥走到两人中间,招招手:“阿爹阿娘,你们过来。”

  谢义年和沈仪依言照做,附耳上前。

  谢峥踮起脚尖,同他们一番耳语。

  语毕,夫妇二人错愕得瞪圆了双眼。

  沈仪目光灼灼,似要穿透宽袖,直抵皮肤表层:“此话当真?”

  谢义年小声道:“满满,你没必要为了让我们安心......”

  “是真的!”谢峥以手掩唇,含混道,“我可不是面团捏的,他欺我辱我,我自然不会忍气吞声。”

  见谢峥的神情不似作伪,沈仪长舒一口气,捏捏谢峥圆鼓鼓的发髻:“吓死阿娘了,没事就好。”

  先前听人说起,她这心好似被凌迟了一般。

  痛心之余,更多是自责。

  她没能给满满优渥的生活,更没能保护好满满,受了委屈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而今得知真相,整颗心被自豪填满。

  不愧是她的满满,聪慧又机灵!

  谢峥眉眼弯弯,左手沈仪右手谢义年,轻晃两人手指,拖长语调安抚道:“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说罢,不待二人应答,目光投向满满当当的木匣:“所以,生意重回巅峰的感觉怎么样?”

  谢义年和沈仪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好极了!”

  虽更忙碌,却甘之如饴。

  他们要多多挣钱,即便不能让满满成为如那宋信一般尊贵的官家子弟,也要让她吃喝不愁,不再被人看轻。

  谢峥也跟着笑,扒拉存放食材的竹篓:“阿娘,想吃煎饼,要腊肉的。”

  “等着。”沈仪轻拢头巾,麻利忙活起来。

  爱心煎饼入手,谢峥吃得喷香。

  正准备收摊,突然传来一道奶气童音:“婶婶,我想买一个煎饼。”

  沈仪抬眼,未见人影。

  这时,一只肥肥短短的小手从摊位下边儿伸出来,握着拳头晃悠两下:“婶婶,我在这里呀。”

  谢峥向下看去,穿着粉色襦裙,梳着花苞头的小姑娘被半人高的推车挡得严严实实,仅露出一点粉色的蝴蝶珠花。

  谢峥:“......”

  夫妇二人:“......”

  谢峥忍笑,戳戳发愣的沈仪:“阿娘,来生意了。”

  沈仪回神,挽起衣袖,舀一勺面糊:“原味的四文钱,想吃什么配菜?”

  “笋丝和鸡肉,阿爹喜欢吃这两样。”小姑娘软声道,将握在手里的铜钱放在推车上,乌溜溜的大眼睛落在谢峥脸上,脸蛋红扑扑,“小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谢峥将铜钱掷入木匣,不禁莞尔:“多谢夸奖,你也很好看。”

  小姑娘害羞地捧住脸,圆润的小身子扭两下:“小哥哥,我长大了给你做媳妇好不好呀?”

  谢峥:“......?”

  谢峥懵住,表情有一瞬空白:“什么?”

  谢义年和沈仪乐不可支,眼底盛满笑意。

  附近听到这话的摊主则直接笑出声,用看戏的眼神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

  小姑娘蹬蹬跑到谢峥面前,昂首挺胸,脆生生宣布:“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小哥哥,我想给你做媳妇。”

  谢峥面颊微热,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正色道:“恐怕不行。”

  小姑娘鼓起脸,一脸不高兴:“为什么不行?”

  谢峥不答反问:“万一我是坏人呢?”

  小姑娘理直气壮:“你长得好看!”

  长得好看=好人

  这是什么逻辑?

  “一个人外表长得好,不代表她就是好人。”谢峥冲小姑娘做个鬼脸,压低声音超凶地道,“说不定她是专吃小孩的妖怪。”

  小姑娘像是受惊的兔子,往后蹦出一段距离,珠花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下一瞬,却是咯咯笑起来:“小哥哥,你真好玩!”

  谢峥:“......”

  对牛弹琴,不说也罢!

  恰好沈仪做好煎饼,包上油纸,递给小姑娘:“有些烫,拿稳了。”

  “好哦。”小姑娘双手捧着煎饼,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哥哥,我走啦。”

  谢峥挥挥手,目送小姑娘举着煎饼,跑进不远处的书肆里。

  “阿爹阿爹,煎饼来啦!”

  左边摊位的阿婆啧啧有声:“这人呐,还是小时候最好,无忧无虑的,长大了要为生计发愁,起早贪黑累得要死。”

  对面摊位的婶子接过话头:“不过那姑娘也就快活这几个月了。”

  谢峥不明所以:“此话怎讲?”

  婶子抿了抿鬓发,中气十足:“富家小姐年满五岁皆要缠足,她是书肆东家的闺女,家财万贯,为了日后嫁个好人家,是必须要缠足的。”

  阿婆唏嘘:“早年我在大户人家当丫鬟,被夫人派去伺候小姐,那位小姐刚满五岁,家里给她缠了足。”

  她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个对折的动作:“夫人让我摁着小姐,咔嚓一声脆响,骨头就断了,吓得我两条腿直打摆子,不敢多看一眼。”

  “小姐一直哭,挣扎得厉害,嗓子都哭哑了,我也没敢松开她。”

  “倒不是我心狠,万一没裹好,还要遭二次罪,弄不好可是要死人的。”

  众人听着阿婆的描述,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谢峥更是眉头紧蹙,眼前自动浮现网络上那些三寸金莲的图片。

  畸形而丑陋。

  “没办法,谁让那些个臭男人喜欢呢。”

  “幸好我全家都是地里刨食的,我宁愿吃点苦受点累,也不想遭那个罪。”

  “这世道,做女人难呐。”

  谢峥看向书肆,隐约可以瞧见那个穿着粉色襦裙的小姑娘。

  她实在想象不出小姑娘用一对三寸金莲摇摇摆摆走路的模样。

  

  前有女子不得入祠堂的规定,后有以女子血肉堆砌而成的贞节牌坊,如今又来了个缠足陋习。

  将脚骨硬生生折断,每走一步路,都如同行走在刀尖上,原谅谢峥无法理解这种畸形的审美。

  只能说,这个朝代真是烂透了。

  “满满,我跟你阿爹先回去了。”

  谢峥收回目光,挨个儿抱了抱谢义年和沈仪:“我也回去啦,明日还要上课。”

  沈仪抬手理一理谢峥鬓边的碎发,谢义年则捏捏她的脸。

  “去吧,早些休息。”

  三人就此分别,各奔东西。

  -

  一晃又过两日。

  期间,袁、方、韩三位教授以及新任命的秀才班梁教授暗中查访,发现多起霸凌事件。

  核实无误后,情节严重者作劝退处理,情节较轻则记过一次,若屡教不改,便逐出书院,永不录用。

  无数受害者脱离苦海,重获新生。

  他们一致认为这是谢峥引发的连锁效应,对她感激涕零,自发效仿前人,赠予谢峥书本、题册,并结伴前往谢家小食摊,购买吃食。

  如此这般,谢家小食摊的生意不仅没有因为平价同款的出现变得冷清,反而越发红火起来。

  谢义年和沈仪每日收钱收到手软,连梦里都是黄澄澄的铜钱从天而降。

  ......

  青阳书院十日一休沐,每月可休沐三日。

  休沐前一日,晨光熹微之际,李裕从敲门声中惊醒。

  “裕哥儿,该起了。”

  李老太太和蔼的声音传来,李裕攥紧被角,因起夜频繁而被扎了好几针的胳膊隐隐作痛。

  “裕哥儿?”迟迟未有回应,李老太太依旧耐心十足,轻声细语地哄着,“裕哥儿乖,再坚持一日,明日休沐便能睡懒觉了。”

  李裕扬声应好,起身穿衣。

  刚系好腰带,李老太太推门而入。

  行至里间,李老太太一改温和神色,颇不耐烦地道:“磨磨蹭蹭做什么呢?若是耽误了大家用朝食,当心你爹娘将你送回老家去。”

  李裕抿唇,闷闷嗯一声。

  李老太太最烦李裕这副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呆样,转念一想,这不正是她想要的么?

  面上嫌恶淡去,李老太太抓起李裕的胳膊,拖拽着往外走,又在出门前一刻松开,恢复和蔼可亲模样。

  李裕缀在李老太太身后,一路来到饭厅。

  李县丞正与李夫人笑谈着什么,表哥韩荣正大快朵颐,一口一个包子。

  “姑母。”李县丞见人进来,笑着唤道,又问李裕,“裕哥儿昨夜睡得如何?”

  李老太太紧挨着李县丞落座,另一边是李裕,闻言抢答道:“裕哥儿这个年纪正是贪睡的时候,自然睡得极好。”

  李裕揪起桌布一角,捏住搓弄,借此缓解紧张,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李县丞:“阿爹,明日休沐,我想请谢峥来家里玩。”

  李老太太脸上的笑容落下一瞬,这死孩子想作甚?

  “谢峥?”李县丞有些印象,是识破拍花子的那个孩子,亦是幼子的好友,遂爽快道,“当然可以,夫人回头让厨房多准备一些孩子爱吃的菜。”

  李夫人柔声应好:“除了谢峥,裕哥儿在书院可还有其他朋友?”

  李裕捏紧汤匙,摇摇头:“阿娘,谢峥不知我家住何处,我想今晚在寝舍住一宿,明日与她一道回来。”

  “寝舍?”李老太太后背忽然一阵发寒,似乎有什么在悄然脱离掌控,当即严词反对,“裕哥儿打小娇生惯养,丫鬟小厮伺候着,哪里住得惯寝舍?”

  “不如明日让你爹派车过去接她,既能显出咱家对她的重视,裕哥儿也不必委屈自己,万一受了凉,姑奶奶可是会心疼的。”

  李县丞看向李裕,他低着头,仅能瞧见一个乌溜溜的发顶:“裕哥儿,你怎么看?”

  其实他心底早有答案。

  裕哥儿素来亲近姑母,反而对他和夫人多有疏远,定不会违背姑母的意愿......

  没成想,李裕竟坚持己见:“我想住寝舍。”

  李县丞、李夫人和韩荣皆面露讶色。

  李老太太则满心不悦,借桌布遮挡,狠狠掐住李裕胳膊,拧半个圈。

  李裕下颌轻颤,浅浅吸气,态度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决:“前两日谢峥告假,落下了一些课程,教谕让我为她补习。”

  “我想要科举入仕,为民谋利,据说号房内的环境远比寝舍更为恶劣,总得提前适应。”

  话已至此,李县丞不再多问,用过朝食便去县衙点卯。

  李老太太憋了一肚子火气,打算找李裕算账,却被告知他已经去书院了。

  李老太太气得仰倒,一脚踹翻绣凳,咬牙狞笑,凶相毕露:“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给老娘等着,明日定扒你一层皮!”

  ......

  是夜,谢峥坐在油灯下,挑灯夜战。

  她已经刷完了《论语》和《大学》的默写题册,已经开始进攻《中庸》的。

  李裕趴在东侧的床上,盯着从书楼借来的《山海经》好半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谢峥。”

  “嗯?”

  “谢峥。”

  “......有话直说。”

  李裕翻身而起,望着谢峥专注的侧颜:“我们一定能成功的吧?”

  “当然。”谢峥下笔如飞,头也不抬地道,“有我在,一切都会好的。”

  李裕忽然觉得很安心,捧着脸傻笑起来,眼底尽是信服与依赖。

  -

  翌日,谢峥和李裕早早便起了,洗漱后直接出门。

  书院外,车夫早已等候多时。

  两人登上马车,半个时辰后抵达李府。

  陈管家笑容满面地迎上来:“谢小公子安好,夫人为您和小公子备了朝食,请随我移步饭厅。”

  “有劳您了。”谢峥含笑道,与李裕并肩走进三进宅院。

  李县丞已前往县衙上值,由李夫人待客,韩荣作陪。

  这厢谢峥踏入饭厅,便拱手见礼:“晚辈谢峥见过夫人。”

  李夫人起身相迎,不着痕迹地打量对方。

  目光清亮,举止有度,是个好孩子。

  李夫人虚扶一把,笑道:“百闻不如一见,今日总算见到裕哥儿日日惦念着的人了。”

  李裕羞恼不已,耳根子通红:“阿娘!”

  李夫人心底诧异,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鲜活的裕哥儿。

  如此这般,对谢峥更重视几分,收敛笑容,向她福了福身:“多谢峥哥儿那日相救之恩,裕哥儿是我的命根子,他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怕是......”

  谢峥忙侧身避让:“夫人言重了,我和阿娘只是碰巧遇上罢了。相信当时那样的情况,任何人都会施以援手的。”

  说着与李裕对视,看吧,你阿娘还是很疼你的。

  李裕也没想到阿娘会说出这种话,毕竟在此之前,他从未听过。

  震惊之余,更多是欣喜和战意昂扬。

  今日他定要揭穿姑奶奶的真面目,将她逐出家门!

  李裕按捺心底激动,看向李夫人身后的青年:“这是我的表哥,韩荣。”

  韩荣乃是李夫人同母兄弟的独子,已有童生功名。

  正月里只身来到青阳县,向李县丞这个举人姑父请教学问,期间一直借住在李府。

  谢峥视线在韩荣脸上逡巡一圈:“敢问韩兄可是二月里拦下疯马的那位义士?”

  韩荣记得此事,爽快承认:“正是在下。”

  谢峥眼前一亮,向韩荣作了个揖:“那日若非韩兄出手相助,我和阿爹阿娘恐怕早已命丧马蹄之下。”

  “当时恰好途径城门处,见那匹马失控,便顺手拦下了。”韩荣恍然,“没想到竟是你们一家。”

  李夫人听明白来龙去脉后,抚掌而笑:“缘一字当真是妙不可言。”

  正月里谢峥救了李裕,紧接着韩荣又救了谢峥。

  原来冥冥之中,两家早已结下不解渊源。

  思及此,饭厅内的四人俱都笑了起来。

  一阵寒暄后,四人入座,用起了朝食。

  吃饱喝足,谢峥随李裕前往他的小书房,一待便是四个时辰,直

  

  至傍晚,李县丞下值归家。

  李县丞是一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身着绿色官袍,举手投足尽显清正端雅之风。

  他那双眼炯炯有神,温和又不乏精明,不像个纵容手下鱼肉百姓的昏官。

  思及那位姑奶奶的恶毒,多半是那个差役欺上瞒下,李县丞并不知情。

  李府不缺钱财,今日有客登门,夕食准备得十分丰盛,满满当当摆了一整桌,色香味俱全。

  李老太太懒得与谢峥虚与委蛇,索性借口身子不爽利,在自个儿屋里用了夕食。

  一顿饭宾客尽欢。

  临近尾声时,谢峥起身作了个揖,颇不好意思地道:“大人,先前您赠予草民的四书五经,草民已将《论语》看完,有几处不解,想借此机会向您请教一二。”

  李县丞最欣赏刻苦好学的孩子,闻言欣然应允,领着谢峥去了他的书房。

  李裕目送阿爹和好友远去,孤身一人回了小书房。

  李老太太一直记恨着李裕昨儿不听她的话,得知他回去了,将绣花针往裤腰上一别,气势汹汹地去了。

  ......

  谢峥道出存疑的几个问题,李县丞逐一解答。

  “......如此可明白了?”

  “明白了,多谢大人赐教。”

  李县丞见谢峥皱着脸,努力消化理解的模样,不禁失笑,总算显出一些孩子气了。

  “那几本书上的批注有部分是我在考上举人后所写,现下不懂很正常,随着阅历增长,知识累积,自然便能明白了。”

  “难怪呢,草民当时读的时候便觉得十分深奥,太费脑子了。”谢峥敲敲额头,忽而话锋一转,“不过您讲解得十分详尽,且思路清晰,一看就是经常为人答疑解难的。”

  李县丞微怔,哑然失声。

  他似乎已许久不曾为人答疑解难了。

  韩荣是个省心的,他在县学就读,有问题基本都在县学内解决了。

  李县丞作为他的姑父,只每隔三五日考校一番。

  整个过程也十分顺利,考校完毕各自散去。

  李县丞又想起幼子。

  长子如幼子一般大时,是他亲自带着启蒙,手把手教导。

  而今公务繁忙,早出晚归,幼子与他又不甚亲近,有时三五日才能见上一面。

  李县丞惊觉,从去年六月至今,他过问幼子学业的次数竟屈指可数。

  “李裕在书院时常与草民提起您,说您学识渊博,说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

  谢峥稚嫩的嗓音在书房回荡,李县丞思及长久以来对幼子的忽视,臊得面红耳赤,当即表示:“我正打算考校裕哥儿的功课,不如同去?”

  谢峥跳下灯挂椅,缀在李县丞身后,直奔李裕的小书房而去。

  尚未走近,小书房内突然传出一道尖利的童音:“我不要!别碰我!”

  紧接着是苍老的女声:“给老娘老实点,若是让人听了去,老娘便将这根针从你天灵盖戳进去。”

  李县丞脚下一滞,眯眼看向守在门口的小厮。

  小厮想到李老太太对李裕做的事,以及他们被收买,常年助纣为虐,两条腿软成面条,下饺子似的扑通跪下,面如土色,抖如筛糠:“老、老爷......”

  求饶的话尚未出口,屋内传来李裕歇斯底里哭喊声:“别扎我!好疼!我要告诉阿爹阿娘呜呜呜......”

  李老太太不屑冷笑:“你一个病秧子,连你大哥一个指甲盖都比不上,我那好侄儿压根不喜欢你,你若再闹,便将你撵回北直隶,到那时你又要吃糠咽菜喽!”

  “我不信!阿爹阿娘最疼我,他们舍不得将我送回去。”

  李老太太撇嘴,捏着绣花针,狠狠扎下。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踹开。

  李老太太不悦扭头:“混账......”

  骂声戛然而止,李县丞脸色铁青地立在门外,眼神如刀:“混账?姑母是在说您自己吗?”

  李老太太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什么话也说不出,满脑子都是两个字——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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