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阿爹!”
李裕见到李县丞, 当即嚎啕大哭,挣开李老太太的手,乳燕投林般扑进李县丞怀里。
“阿爹, 我不要姑奶奶, 她好凶, 还用针扎我, 好疼好疼呜呜呜......”
李裕每说一个字,都如同淬了毒的刀子, 狠狠剜着李县丞的心。
李县丞看向呆若木鸡的李老太太,眼神不复往日的亲近, 变得锐利而森冷。
李老太太打了个哆嗦,挤出一抹笑, 满脸褶子堆在一块儿,丑陋又滑稽:“国梁你听我说, 这都是误会......”
“误会?”李县丞冷声嘲弄,“难不成是裕哥儿将胳膊塞到你手里, 逼着你用绣花针扎他?”
李老太太噎得不轻, 心虚地将绣花针藏到身后。
她深知眼见为实, 这会儿任她喊破喉咙, 李县丞也不会再信她, 眼珠一转, 打起了感情牌, 一边抹泪一边干嚎。
“国梁啊,你娘去得早,是我这个姑母一把屎一把尿地将你拉扯大,供你读书,给你娶媳妇, 让你成为风光无比的官老爷。”
“这些年我在北直隶照顾裕哥儿,即便没有功劳,那也是有苦劳的。”
“你就念在我上了年纪,一时糊涂做错了事,原谅我这一回吧!”
“不可能!”
“老虔婆,你竟敢欺负我的裕哥儿!”
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谢峥侧首望去,李夫人一阵风似的卷进门,直奔李老太太而去。
“老虔婆,我打死你!”
李夫人已从丫鬟口中得知事情的始末,气得理智全无,一把揪住李老太太的发髻,噼里啪啦几个耳光。
李老太太如何是正值壮年的李夫人的对手,挣不开又躲不掉,直被抽得嘴角开裂,鲜血横流,惨叫不止。
李裕心头震撼,没想到素来温婉的阿娘杀伤力竟这般惊人。
他下意识搜寻谢峥的身影。
谢峥立在门后,正兴致勃勃看热闹。
四目相对,谢峥眨眨眼,递给李裕一个安抚的眼神。
既已揭穿老婆子的伪善假面,剩下的只管交给李县丞和李夫人便是。
李裕莫名心安,紧紧搂住阿爹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腰腹,终是没忍住,咧开嘴无声笑开了。
李县丞见李裕肩膀颤抖,以为他在害怕,忙不迭用并不健硕的清瘦手臂环住李裕,试图用温暖的怀抱安抚他。
李夫人揪着李老太太一阵厮打,将她头发扯秃了好几处,一张老脸也打成猪头,红白交织煞是精彩。
直至精疲力竭,李夫人方才松开李老太太,捶胸顿足,泪如雨下。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听信了当初那老道士的片面之词,将裕哥儿一个人留在北直隶,将他交到这么个毒妇的手里。”
“我李家待你不薄,老虔婆你的心莫不是被狗吃了,竟做出这等遭雷劈的歹事!”
李县丞见李夫人痛哭不能自已,似有晕厥之象,轻拍李裕肩头,上前搀扶李夫人,表情沉痛,眼底闪过泪光:“我也有错。”
是他错信了人,引狼入室,害惨了他那生来体弱的幼子。
李县丞不敢想,若他今日不曾觉察,幼子有朝一日定会被李老太太生生折磨死。
思及此,幼年的抚育之恩尽数被怨恨取代,李县丞扬声道:“来人,将此人押去县衙,依照律法处置。”
小厮应声而入,架起李老太太往外走。
李老太太自是不愿去县衙,撅着屁股往后挪,破罐子破摔了似的,哈哈大笑:“真可惜,竟然被你们发现了。”
“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就能弄死那个小崽子了!”
李夫人听不得这话,推开李县丞,扑上去又给了李老太太两个耳光。
李老太太啐了一口:“就是你这个贱人,害死了我闺女!”
李夫人理智回笼,只觉可笑:“你在
说什么疯话?”
李老太太的女儿分明是难产而亡。
真要论起来,害死她的应当是让她怀孕的陈洪。
李老太太阴嗖嗖地盯着夫妇二人,冷笑道:“当年梅姐儿到了说亲的年纪,我打算将她嫁给国梁,两家好亲上加亲,国梁却拒绝了。”
“因为你们二人勾搭成奸,国梁不愿娶我的梅姐儿,眼看她的年纪越拖越大,只能将她嫁给陈洪。”
“陈洪不是个好的,竟在梅姐儿怀胎七月时与窑姐儿有了首尾,害得梅姐儿难产,痛了整整两日,生下儿子便去了。”
李老太太瞪着李夫人,理不直气也壮:“倘若当年娶了梅姐儿的是国梁,她便不会死,是你抢了梅姐儿位置,是你害死了她!”
李县丞和李夫人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疯子。
李县丞义正词严道:“当年我与夫人两情相悦,夫人不嫌弃我出身贫寒,下嫁于我,根本不存在你所谓的勾搭成奸!”
“况且即便没有夫人,我也不会迎娶表妹为妻,是陈洪害死了表妹,与夫人毫无干系。”
“住口!你给我住口!”
李县丞撕开李老太太自欺欺人的谎言,露出血淋淋的真相。
李老太太难以接受,哇哇大叫,张牙舞爪地扑上来:“你再说一句,老娘撕烂你的嘴!”
小厮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摁在地上。
李老太太瞥见门口的李裕,忽而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一口牙,犹如吃人的老妖婆:“你们还不知道吧?当年那个道士是我找来的。”
李县丞攥拳,手背青筋暴起:“所以裕哥儿的命格与青阳县相冲是假的?”
李裕错愕得睁大双眼,姑奶奶这话什么意思?
李老太太得意地笑:“当初小崽子生病,是我买通厨娘,换了他的药,他才迟迟不见好。”
“你们两个蠢货病急乱投医,说是要去找道士,我便顺水推舟,授意那个老道士说小崽子的命格与青阳县相冲,将他带回北直隶,日复一日地虐待他,用针扎他。”
“我还骗他说,我扎他是因为他不听话,而你们喜欢乖孩子,若是让你们知晓我对他做了什么,你们就会觉得他是个坏孩子,就不要他了。”
李老太太咯咯笑:“那个蠢货还真信了,任我打骂,我让他跪下就跪下,让他给我捏脚就捏脚......”
李夫人快要气疯了,冲上去对李老太太拳打脚踢。
李老太太哪里受得住,“哇”地呕出一口血,却仍在笑着:“对了,还有之前的拍花子,也是我引来的。”
“原想着若是小崽子没了,也算替梅姐儿报仇了,没成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姓谢的小畜生将他救了回来。”
谢峥短促眯了下眼。
李老太太毫无所觉,拍着大腿哎哎两声:“可惜啊可惜,没能亲眼看到李国梁你这个白眼狼家破人亡。”
李县丞与李夫人目眦欲裂,恨不能将这个老婆子千刀万剐。
李夫人这时却冷静下来,退到李县丞身旁:“夫君,去请个大夫来。”
李县丞不明所以:“夫人身子不适?”
李夫人摇头,面上闪过阴狠之色:“按大周朝律法,这老虔婆故意伤害及拐卖未遂,裕哥儿在她手里吃了那么多苦头,轻则徒刑,重则流放。”
“我要她好好活着,生、不、如、死!”
李县丞二话不说便答应下来,命候在门外的陈管事去请大夫。
李老太太没想到李县丞真能狠得下心,要将她送官。
思及阴冷牢房里的蟑螂老鼠,以及流放之地的苦寒,李老太太打了个寒噤,浑身肥肉一颤,终于知道怕了。
“不行!国梁你不能这么做!”
李老太太尖叫着,膝行上前,抱住李县丞的腿,痛哭哀嚎:“国梁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把裕哥儿当祖宗供着,我、我给你们当牛做马,端屎端尿,求你别把我送官啊!”
旋即又向李裕磕头:“裕哥儿,姑奶奶知道错了,你看在姑奶奶养你这么大的份上,赶紧跟你爹娘求求情,放我一马,好不好?”
即便李老太太一身狼狈,李裕对她的恐惧仍是刻在骨子里的。
见她满脸血地看过来,李裕瑟缩了下,下意识往谢峥身后躲。
谢峥握住他的手腕,又将他拖回来。
李裕满脸不可置信:“谢峥?”
谢峥将李裕的脑袋掰正,让他直视着李老太太:“她现在就是一只拔了牙的老虎,成不了气候,再也无法伤害到你。”
李裕睁大眼,细细瞧着李老太太的模样。
李县丞和李夫人对视一眼,眼底俱是诧异。
谢峥她......
李老太太暗骂谢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努力挤出个讨好的笑:“裕哥儿,我是姑奶奶啊,姑奶奶知道错了,这一撇写不出两个‘李’字,老李家出了个犯人,不仅影响你们哥俩儿考科举,对你阿爹的仕途同样不利......”
“够了!”李县丞不想再听李老太太打感情牌,直截了当地戳破她的哄骗之言,“周律上明明白白写着,外嫁女犯罪,罪不及娘家人。”
“这些年我和娘子待您不薄,派丫鬟伺候您,让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虽说比不上老封君,放眼整个青阳县,也找不出几个比您过得更滋润的。”
“您说舍不得与表妹的孩子分隔两地,我便让陈洪来青阳县,给他寻了份差役的活儿,还让娘子给了他一间每个月至少能挣数十两的铺子。”
“您口口声声说当年是如何辛苦地将我拉扯大,可您别忘了,我爹在我十八岁那年才病逝,此前是他靠种地养活我,供我读书。”
“我从未否认,不过是念在您是我所剩不多的亲人,当年也的确照拂过我。”
“但是这照拂之恩,即日起一笔勾销。”
李老太太嘴唇颤了颤:“国梁......”
谢峥见缝插针,脆生生说道:“大人,草民有话要说。”
李县丞隐隐猜到今日之事与谢峥有关,按下心头怒火,抬手示意。
谢峥一拱手,朗声道来:“正月里,几位差役前来福乐村收税。”
“因着朝廷抬高田赋,村民们一时难以接受,便让草民三叔询问差役究竟是何缘由。”
“谁知那为首的差役竟用佩刀击倒草民三叔,说什么......”谢峥看了李老太太一眼,“说他的丈母娘是县丞大人的亲姑母,哪怕杀了人,也不会有人找他的麻烦。”
李夫人冷笑:“当真是一丘之貉!”
李县丞没想到陈洪竟打着他的名头在外欺凌百姓,思及陈洪的人品,又觉得是意料之中。
当下作了个揖,郑重表示:“多谢谢小公子告知,陈洪所为有违县衙的规矩,李某定会上报县令大人,作严惩处理。”
李老太太一听这话,顿时不干了:“他可是你妹夫,你就不怕外人说你狼心狗肺么?”
李县丞语气平静,不复先前暴怒模样,微微一笑:“世人只会赞扬我大义灭亲。”
便是有,他也浑不在意。
“老陈,将人送去县衙,替我转告张师爷,一切按规矩来办。”
“是。”
陈管家一挥手,小厮将李老太太从地上提溜起来,直奔县衙而去。
“国梁!”
“国梁!”
李老太太嘶声嚎哭,试图唤起李县丞的心软。
可惜李县丞早已冷了心,任凭她如何哀求,绝不原谅。
也是巧了,一行人刚到县衙门口
,陈洪领着几个差役,大摇大摆回来。
见了陈管家,陈洪暗骂一句“李家养的老狗”,笑眯眯凑上去。
正欲恭维两句,旁边突然炸起一声:“陈洪快跑,你姐夫他知道你背着他做的那些事情了!”
陈洪定睛一瞧,那被当作犯人押着的蓬头垢面老太婆,竟是他的前丈母娘!
李国梁知道了?
陈洪心里一咯噔,脚底抹油便要跑路。
陈管家大手一挥,李府的小厮扑上去,几个回合将陈洪放倒,五花大绑丢进县衙。
县令大人正在办公,张师爷接待了陈管家。
问及二人罪行,陈管家逐一详述。
张师爷咂舌,有些同情那位铁面无私的县丞大人。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像李老太太这样歹毒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可怜了县丞大人家的小公子,险些命丧毒妇之手。
因着情况特殊,张师爷费了些功夫,让李老太太和陈洪认罪,翌日将认罪书呈交给县令大人。
县令大人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捻须道:“既是李大人的家务事,他又亲自下了吩咐,便按规矩办吧。”
当日下午,李老太太被判流放两千里,陈洪手上沾了人命,则是流放三千里。
李老太太在牢房里得知自己的判决,惨叫一声,晕死过去。
-
“谢峥你好厉害,居然这么轻易就让姑奶奶原形毕露,还将表姑父也送进了官府。”
李裕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与欣喜。
于他而言,李老太太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这座高山压制他已久,令他反抗不得,吃尽苦头。
陈洪这个表姑父亦是一座小山,从前在北直隶时,欺负李裕不说,还时常抢他的吃食,卑鄙又无耻。
谁能想到,只需短短几个时辰,他便掀翻了这两座山,恢复自由,重获新生。
李裕激动得浑身都在战栗,两行泪淌过脸颊,是狂喜,亦是苦尽甘来。
谢峥扬起下巴,神采飞扬:“小菜一碟,轻松拿捏啦!”
“裕哥儿。”李夫人泪眼盈盈走过来,蹲下身将李裕拥入怀中,“是阿娘不好,阿娘没能保护好你,害你吃了那么多苦头。”
李县丞面露愧色:“阿爹也有错,你来青阳县许久,我却只顾着公务,对你不闻不问。”
其实李老太太的手段并不高明,只要用心留意,定能发现端倪。
可惜他们对李裕多有疏忽,不仅亲手将他交到恶鬼手中,更是无视了他的痛苦,险些永远地失去这个儿子。
李裕把脸埋在阿娘柔软而温暖的怀抱里,口中喃喃:“原来这就是被阿娘抱着的感觉吗?”
李夫人鼻子一酸,潸然泪下,将李裕拥得更紧。
李县丞不着痕迹揩去眼角泪痕,暗暗发誓,日后定要抽出更多的时间陪伴幼子。
李裕没有忘记盘亘心底多时的问题,抬起脸,小声问:“阿爹阿娘,如果我变成一个不听话的坏孩子,你们还会喜欢我吗?”
李夫人不假思索:“喜欢。”
李县丞亦是同样的答案,又道:“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都是我跟你阿娘的孩子,我们对你的爱永远不会变。”
李裕嘴唇颤了颤,终是没忍住,嚎啕大哭。
谢峥静静看着这一幕,唇角勾起浅薄弧度。
......
一阵温馨互动后,李县丞后知后觉想起,小书房内似乎还有一人。
“今日让谢小公子见笑了。”李县丞面上难掩羞窘,上前一步拱手道,“也多谢谢小公子让李某看清......的真面目。”
谢峥忙侧身避让:“大人言重了,您直接唤草民谢峥即可。”
“数日前,草民意外发现李裕手臂上遍布密密麻麻的针眼,一番逼问后得知真相,便与他策划了今日之事。”
说罢,向李县丞和李夫人作了个揖:“因事出紧急,不曾告知两位,如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李夫人连连摆手:“若非你为裕哥儿出谋划策,我们哪能识破那人的阴谋。”
李县丞再三言谢,温声道:“这里并非县衙,无需自称草民,以你我相称即可。”
谢峥从善如流:“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是夜,谢峥借宿李府。
待谢峥沐浴过后,坐在灯下看书,李裕拿着一个香包过来。
“前两日绣娘给我们全家做衣服,今日才得空,方才得了香包,我便赶紧给你送来了。”
谢峥接过香包,轻轻嗅闻,是清新好闻的薄荷香:“多谢。”
李裕摇头:“应该是我谢你才对。”
就在不久前,他将心里话全盘托出。
从无人喜爱的自卑,到无人认可的彷徨。
阿娘说,他是老李家生得最俊俏的孩子,没人会不喜欢他。
阿爹说,他勤学好问,才思敏捷,年仅七岁便考入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青阳书院,配得上所有人的认可。
李裕趴在桌上,试图以桌面的凉意缓解脸颊的燥热,超小声地说:“谢峥,我也是有阿爹阿娘疼爱的小孩啦。”
谢峥将书翻页,浅褐色眼眸流光熠熠。
她又何尝不是。
-
休沐过后,来到三月下旬。
距离两月一度的小考还有几日,各班学生却都进入了备考状态。
往日里泼墨挥洒,抚琴弄笛的文人雅士仿佛一夜之间人间蒸发,凉亭内小径上随处可见捧着书本奋发图强的学生。
凡住在春晖院的学生,皆三更起五更眠。
甚至于,好些人去水房洗漱、浆洗衣物,或是去茅房如厕,都随身带着本书,一边忙碌一边苦读。
谢峥佩服得五体投地,也跟着有了紧迫感,从商城兑换一本算术题册,课间埋头苦刷。
“谢贤弟,有劳你帮我看看这道对联题。”
前桌拿着题册转过身,指着其中一道请教谢峥。
谢峥扫一眼,笔杆轻点下巴:“用‘敲’字会不会更好一些?”
前桌斟酌片刻,抚掌而笑:“多谢谢贤弟,果真比原先的生动许多!”
谢峥提笔蘸墨,准备写下一题。
前桌出于好奇,多看了两眼,惊道:“谢贤弟,你这题册从哪买的,上面有好多我从未做过的题。”
此言一出,周遭的学生纷纷探过头来。
“还真是。”
“题型比我刚买的那本新颖许多。”
“谢贤弟,不知能否将此书借我一阅?”
谢峥有些为难,她刚做不久,又不想浪费积分另买一本,沉吟须臾道:“我争取这两日看完,后日借你可好?”
青年大喜过望:“多谢谢贤弟,我这里有一本托人从直隶买回来的对联题册,我们互换着看可好?”
谢峥欣然应允。
其余人发出遗憾的嘘声。
“我也想看。”
“可恶,让刘兄抢先一步!”
谢峥莞尔:“左右诸位大多住在春晖院,何不共阅一本?”
“好主意!”
“刘兄,后日我去你寝舍寻你。”
“还有我!”
“刘兄,看在你我同样姓刘,八百年前出自同一家的份上,带我一个。”
刘兄:“......”
众人见他无语凝噎,哄堂大笑。
“好书人人读,刘兄可莫要藏私啊。”
“刘兄你还是认命吧,谁让谢贤弟在咱们启蒙丁班人缘太好呢。”
刘兄终是没忍住,不顾形象地翻了个白眼。
恰在此时,一人手捧书本,施施然从人群外走过,用不高不低,恰好每个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人缘好有什么用,小考挂了科,照样得补考。”
笑闹声蓦地一静。
谢峥的好人缘是毋庸置疑的,但启蒙丁班一百余人,有与谢峥交好的,自然有与她不对付的。
譬如这位泼冷水的小少年,宁邈。
宁邈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启蒙班,虽才十岁,却是个老气横秋的小古板。
满口之乎者也,常将礼义廉耻挂在嘴边,刻板严肃的模样像极了那些个封建教条的酸儒。
启蒙丁班的学生年岁普遍不大,最讨厌被人教训,被迫灌输一堆大道理,因此都不爱与宁邈往来。
开课至今,谢峥常见宁邈独来独往,与书为伴,孤零零的怪可怜。
正因如此,宁邈几次直言谢峥哗众取宠,谢峥都不曾同他计较。
但他不该在大家正处于兴头上的时候说这种话。
谢峥唇畔噙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有劳宁兄费心,谢某定刻苦勤学,努力做到不挂科。”
宁邈哼了声,拂袖而去。
周遭众人皆是一脸不赞同的神色。
“这会儿是休息时间,又碍不着他什么事,偏要跳出来扫大家的兴,真是可恶!”
“谢贤弟你莫要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他不过随口一说,你这般聪慧,定能通过小考。”
谢峥微微一笑:“借黄兄吉言,宁兄只是性情耿直了些,没什么坏心。”
“其实宁邈幼时也是个皮猴儿,整日里上树下水,玩得可疯,后来他阿爹屡试不第,便将一腔希望寄托在宁邈身上,待他格外严厉,动辄打骂,长此以往便成了这副模样。”
“如此看来,宁邈也是个可怜人?”
“说句冒犯的话,有些人是不配为人父的。”
众人不置可否,唏嘘一阵,作鸟兽散去。
李裕托着腮,似真似假地抱怨:“谢峥,你将题册借与他人,我怎么办?”
谢峥没好气地睨他一眼:“待会儿散学,随我回寝舍。”
“好耶!”李裕欢呼,戳戳谢峥,在她看过来之后露出个乖巧笑容,“谢峥最好啦。”
谢峥轻哼:“你不说我也知道。”
李裕:“......”
-
七日一晃而过。
三月二十九,小考如期而至。
启蒙班的小考目前考察默写、对联以及算术,待日后学习八股文、策论之类,再将其划入考察范围。
大考的考察范围更广,除却经史,还有君子六艺,由各科教谕亲自出题。
通过则相安无事,挂科则需要补考。
且无论大考小考,只要一年内考取五次班内前十,便可升入上一等班级,还可免除下一年的束脩,得文房四宝一套并白银二两作为奖励。
谢峥素来要强,凡事力争第一。
再有前些时日与宁邈结下的梁子,这次怎么也得保二争一。
......
致远楼前,众学生排成长队,井然有序接受搜身检查。
谢峥抚了抚肉眼不可见的女扮男装光环,顺利通过检查,登上第四层,隶属于启蒙班的考场,找到相应座位。
坐定后取出文房四宝,铺纸研墨,静待开考。
学生们陆续入场,方教授立于高台,连敲三下铜锣,扬声道:“人已到齐,考核开始!”
第一道,默写题。
共计五十道,出前半句,答后半句,反之亦然。
谢峥粗略扫过,这些题有摘自百三千的,亦有摘自《大学》的。
这次倒是没有人呜呼哀嚎,杨教谕用九日飞速将百三千讲解一遍,现如今已在教授《大学》。
谢峥先将答案写在草纸上,核对无误后才誊写到考卷上。
第二道,对联题。
共计二十道,难度不大,较为浅显。
老生常谈的题型,谢峥曾因为它被余夫子喷得灰头土脸,刷过的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早已信手拈来。
依旧先打草稿,而后逐字逐句地推敲润色,确认无误后誊写到考卷上。
第三道,算术题。
共计五道,前三道较为简单,后两道略有难度。
所幸谢峥做过类似的题型,只略微思索一会儿,便有了思路。
落下最后一笔时,方教授敲响铜锣,扬声道:“考核时间到,请诸位考生立即停笔,否则成绩一律作废。”
数百份考卷尽数上交,谢峥前去小水房清洗毛笔、砚台,擦干后放入书袋,与李裕汇合。
“感觉如何?”
“比入院考核简单些。”
“这几日真是累坏我了,明日我要睡到日上三竿,睡他个昏天黑地......”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顺着人流走出致远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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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考后有两日休沐,以便考官阅卷,整理排名。
谢峥并未回福乐村,照旧卯时起身,绕骑射场跑两圈,背完书刷三个时辰的题,傍晚时去给谢义年和沈仪帮忙,戌时回到寝舍,练五张大字,洗漱入睡。
第二日,谢峥穿上青色道袍,同色布带束发,登上卢迁派来的马车,前往卢府参加雅集。
卢迁早已等候多时,谢峥甫一入席,便向众人介绍:“这是我刚结识不久的友人。”
谢峥面上含笑,拱手见礼:“在下谢峥,见过诸位。”
在座文人雅士有来自青阳书院的,当即抚掌笑道:“朱某一早便对谢贤弟的英勇事迹有所耳闻,心中钦佩良多,意欲亲自拜会,奈何学业繁忙,始终未能实现,没想到卢兄竟将谢贤弟请了来。”
“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谢贤弟果真如传言一般,神清骨秀,气度卓然。”
“谢贤弟快来尝一尝袁某亲手煮的白毫银针。”
当即有人笑着调侃:“袁兄煮茶可是一绝,寻常人可是喝不到的。”
众人的热情委实出乎谢峥的意料,她看向卢迁,青年微微颔首:“袁兄轻易不请人喝茶,可见他甚是喜爱谢贤弟。”
谢峥露出个受宠若惊的表情,于曲水流觞前落座,双手接过袁兄递来的茶盏,呷饮一口,双眼一亮:“鲜爽醇和,毫香浓郁,好茶!”
袁兄面上笑意浓郁,爽快一拂袖:“谢贤弟真是个妙人,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谢峥指腹摩挲茶盏,敛下眼底沉思,以茶代酒,敬了袁兄一杯。
一场雅集宾主尽欢,结束时已过亥时。
宾客乘车离去,卢迁亦为谢峥备了马车,送她回书院。
谢峥靠在车厢上,闭目凝神,回想今夜席间种种。
似乎这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雅集,席间众人吟诗作画,题石拨阮,抚琴弄笛,极宴游之乐。
在这里,她只是农家子谢峥,无人因为她的面容流露异色,对她倍加关注。
谢峥屈指轻叩案几,沉吟良久,实在猜不透卢迁的用意。
“谢公子,到书院了。”
谢峥睁开眼,踩着马凳落地,同车夫道一声谢,信步踏入书院。
也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谢峥从无畏惧。
谢义年和沈仪那边有防御蛋壳相护,出不了什么岔子。
再不济,朱四也该回来了。
届时安排他暗中保护,再上一层保险,谢峥也好放心。
-
四月初一,休沐后重新开课。
谢峥晨练后去饭堂用饭,回寝舍仓促梳洗一番,着急忙慌赶往明德楼。
启蒙丁班门外的告示墙上,本次小考的成绩已经张贴出来。
凡通过之人,姓名皆在那鲜艳红纸之上。
其中前十名作加粗加大处理,更加显眼,姑且也算一种嘉奖。
谢峥刚到门口,便被人团团围住。
“恭喜谢贤弟拔得头筹!”
“多亏了谢贤弟的算术题,算术本是杜某的弱项,此番却得了个‘优’,真真是喜死人了。”
谢峥放眼望去,那位列第一的,赫然是“谢峥”二字。
【滴——“小考获得第一”任务已完成,获得20积分。】
又一批新积分入账,谢峥微不可察地翘起唇角。
很好,总算重回第一宝座了。
谢峥与同窗客套一番,好不容易脱身,转身便见宁邈立在角落里,神色紧绷。
谢峥想起这位得了第二,心神一动,款步上前,用仅有她和宁邈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不仅人缘好,成绩也好。”
说罢,拂袖扬长而去。
宁邈呆滞一瞬,故作老成的稚嫩脸庞气得通红。
究竟是何人说谢峥脾气好品行佳?
他从未见过比谢峥还要讨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