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谢峥施施然走进课室, 李裕向她热情招手。
“谢峥谢峥,快来这边坐。”
待谢峥坐定,李裕戳戳她的胳膊, 眼里满是崇拜和与有荣焉的喜悦:“谢峥你好厉害, 小考得了第一, 方才大家都在夸你呢。”
“还好啦, 这次的考题比较简单。”谢峥谦虚两句,“你呢?考得如何?”
告示墙前人头攒动, 谢峥没能挤进去看
个仔细。
“多亏你的那些试题,阿爹也指点我许多, 这次侥幸考中第八。”李裕喜滋滋说道,“先前宁邈对你百般贬低, 这次却在你之下,也算出了口恶气......”
有爹娘疼爱的小孩就是不一样, 自从与李县丞李夫人交心后,李裕肉眼可见地开朗许多, 言辞间的刻意讨好亦不复存在。
当然, 李裕对谢峥是一如既往的亲近, 几乎是无话不说无话不谈。
这厢李裕碎碎念, 谢峥摆出笔墨, 透过半开的窗户向外看去。
宁邈依旧僵立在角落里, 脸色涨红, 两颊微微鼓起,像一只快要气炸的河豚。
谢峥轻哼,小屁孩,跟她斗还嫩着。
......
上午两节分别是经史课和书法课。
杨教谕走进课室,率先取出一份考卷:“此乃谢峥的考卷, 默写题全对,对联更是一绝,每一句都对得十分精妙,为师稍后会将它张贴在外面的告示墙上,诸位可以阅览一二,希望对你们能有所启发。”
说罢,又看向谢峥,神色难掩赞许,是从未有过的和颜悦色:“为师看过你入院考核的考卷,这次大有进步,非常不错!”
谢峥起身作揖,姿态谦卑:“承蒙您的谬赞,学生定加倍努力,不负您的期望。”
待散学的钟声响起,众人鱼贯涌出课室,围聚在告示墙前,拜读谢峥的考卷。
一番阅览后,叹声迭起。
“当得起‘字字珠玉’四个字。”
“吾等远不及矣。”
紧接着,又是黄教谕。
“为师曾借阅过谢峥的考卷,字迹端正劲美,笔墨浓重饱满,卷面之整洁,着实怡情悦目。诸位如有兴致,可向她讨教一二,如此也更利于科考中给阅卷官留下一个不错的初印象。”
众人:“......”
又来了又来了,这一个二个难不成是约好了,在今日的课上对谢峥交口称誉?
“不过谢峥确实当得起这份赞许。”
“不知她打算何时下场,我倒是很期待她在童生试中的表现。”
“倘若她能稳步提升,童生试应当不成问题?”
听着后桌的低声交谈,宁邈习惯性地反驳:“童生试并非寻常考核,谢峥本就矜持自负,尔等还是莫要将她捧得太高,以免登高跌重,伤仲永的道理告诉我们......”
后桌两人忍不住翻个白眼,懒得理会他,自顾自说起其他。
宁邈抿唇,面上一阵火辣辣,僵硬地转回头。
思及此次小考的名次,眼前浮现父亲严厉的面庞,宁邈手指蜷了蜷,脸色悄然苍白了几分。
这一日,宁邈度日如年。
散学后回到家,迎接他的是宁父失望的眼神,以及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为何你不是第一名?”
“为何被夸赞、被展示的不是你的考卷?”
“此番成绩下降,定是你课上没有认真听讲,课后没有认真完成为父和教谕布置的功课!”
“为何那谢峥能考第一,而你却不行?”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
“今晚不准用饭,给我去柴房里跪着,好好反省反省!”
宁父歇斯底里地叫嚣着,额头青筋暴起,五官狰狞扭曲,活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他抄着戒尺,用力抽打宁邈的掌心。
每打一下,宁邈瘦弱的身躯便颤抖一下。
宁邈紧紧咬着唇,指甲掐进掌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仰望着房梁不敢落下。
一旦落下,将会迎来新一轮的毒打。
宁母躲在角落里,打在儿身,痛在娘心。
可她不敢加以阻拦,否则会被宁父拉着一起打。
宁母抹泪,在宁邈低低的呜咽声中转身离去。
看不见,便不会心疼了。
宁邈在柴房冰冷的地上跪到子时,双膝痛到失去知觉,宁父才大发慈悲,让他回房间洗漱。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即日起,每晚学到丑时才能睡,直到你重新考回第一为止!”
宁父摔门而去,宁邈坐在灯下,用红肿溃烂的手握起毛笔,提笔蘸墨,写下一撇。
剧痛袭来,宁邈嘴唇轻颤,泪珠滚滚落下。
-
谢峥散了学,回寝舍换身衣服,拿上几粒水果糖,去掉糖纸,装进荷包里,直奔小食摊。
这会儿未到饭点,仅零星三五位食客。
待食客离去,谢峥从袖中暗袋取出荷包,献宝似的取出水果糖,往谢义年和沈仪嘴里各塞一粒,笑眯眯问:“阿爹阿娘,好吃吗?”
夫妇二人含着糖细细品味,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食。
“好吃!”
“甜甜的,还有点酸味儿。”
“是同窗给的,我特意留着,想要跟阿爹阿娘一块儿分享。”谢峥也吃一粒荔枝味的,昂首挺胸,如同打了胜仗的大将军,超大声,“今日小考出成绩了,我是第一名哦!”
沈仪双眼一亮,抓起一把铜钱,塞到谢峥手里:“满满真厉害,这是奖励,想吃什么自个儿去买,回头可以分给同窗们尝尝味儿。”
别家小孩有吃的,她家的也要有。
即便不是什么好的,至少不能让满满低人一头。
谢义年乐得找不着北,一张黑脸激动得通红,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赶明儿我可得在村里说道说道,让全村人都晓得咱家的满满有多争气!”
谢峥嘿嘿笑,眉眼弯弯。
这种有人为她而骄傲的感觉可真好啊。
傍晚时分,小食摊的生意迎来一波高.潮。
眼见食材即将告罄,沈仪向食客说明情况,准备提前收摊。
未买到的食客失望而去,沈仪用仅剩的面糊和配菜,为谢峥做了个煎饼。
谢峥大快朵颐,沈仪用指腹揩去她脸颊上的甜酱,柔声道:“昨日回去的时候恰好碰见你余叔,他从山上打了只野兔,你阿爹买下来,正在鸡窝里关着,明日阿娘红烧了给你送来。”
谢峥竖起一根手指,含混说道:“好东西要一起分享,我只要小半,阿爹阿娘留大半。”
沈仪眼神柔软:“好,依你。”
若是不依,满满也定会想法子让他们答应,倒不如爽快些。
吃完煎饼,谢峥回寝舍,洗漱后顺便将衣服洗了晾出去。
入了四月,天气渐暖,骑射课上拉弓出了一身汗,若第二日再穿上身,隔着老远便能闻见酸臭味,影响她英明神武的形象。
忙完琐事,谢峥插上门闩,打开台灯,暖色光瞬间点亮小小的寝舍。
谢峥将教谕留下的功课做好,又刷二十道题,练五张大字,亥时熄灯入睡。
一夜好眠。
......
另一边,谢义年和沈仪将推车送至租赁的小屋,乘船回到福乐村时,天色还未全黑。
几个妇人捧着碗,坐在枣树下唠嗑,见了夫妇二人,笑着打招呼。
沈仪笑盈盈回应,眉宇间尽是欢欣愉悦。
谢义年则故作不经意地透露出谢峥小考得第一的事儿,引得妇人们一阵赞叹,心满意足回家去。
陈端他娘啧啧有声:“看来谢老大两口子摆摊挣了不少钱。”
“你咋晓得?”
陈端他娘翻个白眼:“方才谢老大从我面前过去,他怀里的木匣咣当响,那动静分明是铜钱发出来的。”
余青松他娘唏嘘:“真没想到,谢老大家就这么起来了。”
从前,谢义年和沈仪无儿无女,穷得叮当响。
那些个黑心肝的踩着两口子讨好谢老三,难听的话说了一箩筐。
如此日复一日,两人满面愁苦,在村里压根抬不起头。
所有人都以为,谢家长房这辈子注定要被二房三房压得死死的。
没成想,自从捡回个小病秧子,仿佛福从天降,长房一日好过一日。
先是攀上了县丞大人,如今更是赚得盆满钵满。
“当初谢老大买了一大堆芋头和鸭蛋,还时不时的买鸡买肉,谁能想到他们俩真能挣到钱呢。”
不仅想不到,还有许多人在背后说风凉话。
地不种工不打,偏要跑
去摆摊,当心赔得裤衩都不剩。
如今想起,只觉脸疼得厉害,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陈端他娘抿着甜草根,嘴里甜滋滋,她倒是无所谓,谢峥是她家端哥儿的朋友,她乐得见谢家越来越好:“估计用不了多久,谢老大就能起个砖瓦房哩!”
谢三婶从娘家打秋风回来,恰好听见这话,待进了家门,隔着门冲那几个碎嘴婆娘呸了口唾沫,满心不痛快。
在她看来,谢义年和沈仪不再做任人压榨的老黄牛,害得家里少了许多进项,就该穷困潦倒一辈子,死后连个坟堆都没有,只能做个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
“砖瓦房?那几个贱胚子配住么?”
谢三婶将从娘家拿回来的腊肉塞进橱柜,忽然灵机一动,去找谢老爷子,将长房挣钱的事儿说了。
“爹,我寻思着,不如请二叔公做主,重新合家,让大哥大嫂搬回来住。”
“他们既要伺候庄稼,还要摆摊,哪里忙得过来。与其便宜了旁人,掏银子请人除草,不如我跟二嫂辛苦些,替他们去书院外头摆摊。”
谢三婶一副勉为其难的施舍口吻,小算盘打得啪啪响。
如此这般,摆摊的钱全进了她的口袋,夫君亦可通过长房与县丞大人搭上关系,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谢老爷子有些意动。
自从长房分出去,家里一刻都没消停过。
有老大跟他媳妇操持家里家外,他也不必再为那些个破事头疼。
转念想到谢峥,又摇头:“这事不成。”
谢老爷子至今仍记得谢峥冲着谢老太太似笑非笑的邪性模样。
惹急了她,难保不会让家里多出第二个谢老太太。
谢峥又与县丞大人的儿子交好,万一给老三使绊子,让他没法参加科举,老三这辈子就完了,老谢家改换门楣也没了指望。
谢三婶不知谢老爷子心中所想,顿时急了:“为何不成?这一撇写不出两个‘谢’字,长房挣那么多钱,就该拿来孝敬您,供您儿子读书!”
谢老爷子却很坚决:“我说不成就是不成,与其盯着老大的东西,不如你跟老二媳妇自个儿出去支个摊位,卖点吃食什么的。”
谢三婶不甘心,可谁让谢老爷子才是一家之主,财政大权都在他手里捏着,只好不情不愿地应下。
反正都是陈莲香忙活,她只管在一旁收钱即可。
谢三婶去寻谢二婶,她刚从地里回来,正在给谢老太太换衣服。
谢老太太烧坏了脑子,智商连三岁稚童都不如,吃喝拉撒都没法独立完成。
这不,谢二婶出趟门的功夫,回来就见炕上湿了大片,谢老太太浑身臭烘烘,手里还捏着一坨不可名状的玩意儿,嘿嘿傻笑着,玩得不亦乐乎。
这一刻,谢二婶掐死谢老太太的心都有。
正憋着一肚子火气,谢三婶过来,同她说了摆摊的事儿。
谢三婶循循善诱道:“咱可以直接照搬长房的,他们卖什么,我们就卖什么,到时候挣的钱给几个娃读书娶媳妇,说不定还能再起一间砖瓦房哩!”
事关两个宝贝儿子,谢二婶心动了。
谢二婶也晓得摆摊之后,所有的活儿都归她一个人。
可她受够了宛若痴儿的谢老太太,以及家里家外一大堆琐事。
只要别让她伺候谢老太太,让她做什么都成。
谢二婶松了口,翌日谢三婶便只身前往青阳书院,暗中打听谢义年和沈仪在卖什么。
瞧着谢家小食摊前乌泱泱的食客,谢三婶嫉妒得心在滴血,向卖煎饼和饭团的摊主打听做法。
摊主不乐意,谢三婶便哄她:“您放心,我们一定不在这附近摆摊。”
摊主信以为真,看在钱的份上,将两样吃食的做法告诉了她。
谢三婶空手而来,满载而归。
离开时,还听见有人谈及谢峥。
无外乎宋信和小考两件事。
谢三婶酸得不行,老大走了什么狗屎运,随手捡的小野种本事倒是不小。
不过还是比不上她夫君和两个儿子。
谢三婶不愿承认三房不如长房,从书院离开,又去了肉摊。
“胡叔,你家有便宜些的肉吗?”
谢家常在胡屠子这里买肉,谢三婶寻思着,反正肉又不进她的肚里,没必要买多好的。
胡屠子也不是什么正经人,低声道:“今儿早上送来两头病死的仔猪,我正愁该怎么处理,你若想要,便宜卖你。”
谢三婶一喜,大手一挥:“我要一头!”
长房的生意好,他们的肯定比长房更好,自然得多买些肉。
“对了胡叔,日后要是再有......都给我留着。”
“好嘞!”
谢三婶坐在回村的船上,她已经能想象到数不清的铜钱落入她兜里了。
黄澄澄沉甸甸,那叫一个美!
-
自从黄教谕在课上表扬了谢峥的书法,许多人前来向她请教。
谢峥在传授经验之余,也从对方身上学到些东西。
譬如笔锋,相较于年岁稍长之人,谢峥仍然缺乏几分刚劲,略显软绵。
谢峥思来想去,从商城兑换了一个小铁砣,将其悬于腕部,振笔书写。
只是她的腕骨终究尚未发育完全,只写了一小会儿,便酸痛得厉害。
取下铁砣,惊觉手腕红肿了半圈。
谢峥无法,只能徐徐图之,每日练上半个时辰,后面再逐步延长时间。
待手腕痛感消退,谢峥打算去小食摊帮忙,顺便蹭个饭。
所谓劳逸结合,从早学到晚,休息半个时辰不过分。
刚出寝舍,迎面走来一群人。
见了谢峥,对方驻足见礼:“谢贤弟。”
是宋信事件中的受害者。
谢峥还礼,正欲离去,听见一人问道:“谢贤弟,你家又开了第二个小食摊么?”
谢峥怔了下:“王兄何出此言?”
“今早我去那边买吃食,听见有人吆喝,说什么谢家小食摊分摊,同样卖煎饼和饭团。”
“因着谢贤弟的缘故,许多人都去了那个摊位。”王兄挠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去买了一个煎饼,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味道似乎不太一样,而且里面肉有股说不上来的怪味。”
谢峥果断摇头:“我阿爹阿娘只经营着一家小食摊,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王兄以拳击掌,怒声道:“太过分了,居然打着你的名头招摇撞骗!”
其余人亦是满面怒容。
“谢贤弟放心吧,我们定会替你向周围人说明情况。”
“王兄你可莫要再去了,正常的吃食不会有怪味。”
王兄一听这话,顿时觉得浑身都不舒坦,把头摇成拨浪鼓:“不去了不去了,我也是一时好奇,原想着是去照顾谢贤弟家中生意,哪成想好奇心害死猫,竟吃到不干净的东西。”
谢峥关切道:“王兄可得多留意些,如有不适,得立即就医。”
王兄欸欸应着,一脸吃了脏东西的晦气表情。
谢峥同这些人分开,径自出了书院。
未走几步,便听见有人吆喝:“卖煎饼饭团喽!”
谢峥循声望去,顿时气笑了。
那正在吆喝的,不是谢三婶又是谁?
再看谢三婶身旁,那忙到飞起、恨不能再长出两只手的,赫然是瘦得脱相的谢二婶。
有人问:“你这小食摊当真和谢家小食摊是同一家么?我怎么觉得味道不一样?”
谢三婶面不改色:“当然是同一家,只不过我们用的是鲜肉,那边用的是腊肉,味道自然不一样。”
食客见谢三婶信誓旦旦,嘴里咕哝了句什么,拿着饭团走了。
谢峥透过人缝,打量推车上的食材。
倒是与谢家小食摊相差无几,唯一的区别便是肉条酱色过浓,看起来有些怪异。
有人也提出这一点,谢三婶笑着道:“这鲜肉是用独门秘制的酱料腌制而成,正因为这酱料,味道才香呢。”
谢峥眸光微闪,直奔谢家小食摊
。
果不其然,小食摊的生意较前两日冷清许多。
谢义年脸色阴沉沉,瞧见他家满满也没个笑脸,沙包大的拳头捏得咔咔响:“我今晚上就去揍老二一顿!”
真是太不要脸了,竟打着满满的名头跟他们抢生意。
谢义年原本怒气上头,想过去找谢二婶谢三婶理论,临了却被沈仪拉住了。
“满满在书院本就风头过盛,若是让外人知晓我们长房与二房、三房之间的龃龉,难保不会有人拿这件事情做文章,损坏满满的声誉。”
在福乐村,村民们彼此知根知底。
所有人都见证了谢义年这些年遭受的不公对待,哪怕谢义年将隔壁搅得人仰马翻,绝大多数人只会拍手叫好,觉得他有血性。
但是到了福乐村以外的地方,难免会有人觉得百善孝为先,认为是谢义年有错。
倘若事情闹得人尽皆知,牵扯到满满,影响她在书院读书,那便得不偿失了。
谢义年只好作罢,憋了一肚子火气,只待回村后磨刀霍霍向谢老二。
谢峥见了,什么也没说,自觉走过去收钱。
待食客散去,谢峥才走到两人中间,招招手:“阿爹阿娘,我有话要说。”
夫妇二人附耳上前,谢峥叽叽咕咕,一阵耳语。
谢义年将信将疑:“满满没看错?”
谢峥颔首,语气笃定:“阿爹阿娘且等着吧,他们的小食摊做不长。”
谢义年仰天大笑三声:“哎呀呀,今儿个真是太高兴了,晚上我要喝一大碗酒!”
沈仪勾唇,又有些担心:“这样会不会不太好?万一出了事......”
“我曾在书上看到过,顶多头晕腹泻,不会有太大问题。”谢峥挠挠脸,有些为难,“况且就算您说了,也不见得有人信您。”
谢三婶都说了是秘制酱料,谁能想到她们胆子那么大,竟敢以次充好。
以谢三婶的尿性,他们若上前揭发,说不定还会被倒打一耙。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利他和利己之间,谢峥果断选择后者。
沈仪哑然,长叹一声:“罢了,就这样吧。”
谢义年撇嘴:“做这种缺德事,也不怕遭报应。”
于他而言,二房三房就好比那趴在鞋面上的癞蛤蟆,不咬人,但恶心人。
所幸他们早已分出去,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而二房三房,他们的报应正在来的路上。
......
戌时,谢峥送走谢义年和沈仪,原路折返。
时间还早,她打算刷几道默写题,放松放松。
行至大门处,不经意一瞥,定格在角落里的男子身上。
平平无奇的身材,平平无奇的长相,丢进人堆里都找不到的那种,却莫名有些眼熟。
四目相对,男子抬手示意,举止间可见恭敬。
谢峥恍然,原来是朱四。
确保暗处无人盯梢,谢峥随朱四来到一座地处偏僻的二进宅院。
推开东厢房的门,入目是五花大绑的中年男子。
朱顺。
朱顺原本躺在地上装死,待他看清来人,目眦尽裂:“谢峥!”
谢峥眉梢微挑:“看来不必自我介绍了。”
朱顺恨不得将谢峥千刀万剐,愤恨地瞪着她,烂泥一般瘫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谢峥啧声:“这么久了还未服软,骨头倒是硬得很。”
守在门口的朱四没敢说,这一路走来,朱顺的日常便是一边痛骂谢峥,一边被锥心之痛折磨得满地打滚。
大脑一半叫嚣着要杀了谢峥,一半则叫嚣着臣服,其中痛苦可想而知。
如此,更令朱四等人惊骇不已,不敢生出一丝一毫的异心。
谢峥挥挥手,朱四退出去,顺便关上门。
东厢房内仅余下谢峥和朱顺两人。
谢峥款款落座,屈指轻叩桌面:“我问你答,你若能让我满意,我便给你一个痛快。”
朱顺喘着粗气:“做梦!”
谢峥微微笑:“那我只能让你从哪来,回哪去了。”
朱顺浑身一颤。
回到主子身边,他还有活路吗?
轻则五马分尸,重则剥皮揎草。
朱顺闭了闭眼,胸口的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他回不去了。
要么死,要么臣服。
半晌,朱顺吐出一口浊气:“你问吧。”
谢峥勾起一抹满意笑容:“你的主子是何人?”
朱顺缓慢调整个姿势,摇了摇头:“主子每次召见我,都戴着面具,我从未见过他的脸。”
谢峥心一沉。
“不过——”
朱顺话锋一转,谢峥捏着指尖的力道悄然卸去。
“多年前,我曾听主子随口说了句‘回寺里’。”
谢峥眯眼:“寺里?”
“应当是寺庙吧。”朱顺语气不太确定地道,“除此之外,他的右臂偏上位置有一块碗口大小的伤疤,像是烫伤。”
谢峥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又问:“为何杀我?”
朱顺顿了顿:“当初主子命亲信之一,朱典潜入荣华郡主府,随郡主前往凤阳府,除掉沈萝。”
“后来,沈萝诈死逃脱,你又在凤阳山附近被谢家夫妇捡回,主子便认为沈萝在你手上。”
“我与朱典有几分交情,当初主子命我派人除掉你,朱典向我透露了这些。我再追问,他不肯多说,只警告我,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谢峥颇为诧异:“沈萝?为何要杀她?”
朱顺摇头:“主子性格强势,素来只下达命令,从不多言。”
“不过我曾经主子身边最最得用的朱雀含糊提了一嘴,说是什么血脉之争。”
谢峥单手托腮,指腹抚过脸颊,望着糊窗的桃花纸,怔怔出神。
沈萝。
血脉之争。
难不成原主的身世另有秘密?
与她容貌极为相像的人,和原主又是什么关系?
整件事情越发的扑朔迷离了。
谢峥却莫名兴奋,兴奋到战栗。
越是扑朔迷离,便越有挑战不是么?
谢峥走出东厢房,仰望空中皎皎明月:“将朱顺处理了,再去顺天府那一带的寺庙,查右臂有烫伤之人。”
朱四迟疑:“顺天府那一带有十多间寺庙,至少有上万个和尚......”
“那是你们该操心的问题。”谢峥语气不容置喙,“去查。”
即便是大海捞针,只要有足够多的耐心,抽丝剥茧,一点一点地捋清线索,定能查明真相,查明最大的那只老鼠身在何处,又是何人。
然后揪出来,杀了他,永绝后患。
谢峥眼底掠过狠色,心头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场博弈,从朱顺落入她手中,便已经分出胜负。
裁判宣布胜利,只是时间问题。
而她谢峥,最不缺的便是耐心。
“离开之前,先去办一件事。”
朱四俯首:“但凭主子吩咐。”
谢峥向外踱步,瘦削身影融入沉沉夜色。
“替我处理两个人。”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