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谢峥回到书院, 已是夜半时分。
洗漱后刚闭上眼,门外长廊上传来一阵喧嚷声。
“......上吐下泻......医馆......”
谢峥惊坐而起,打开门一瞧, 果然是昨日傍晚遇见的那位王诩王兄。
长廊上点着灯笼, 照得王诩的脸白惨惨, 不见一丝血色。
他趴在一男子的背上, 半闭着眼,眉头紧锁, 看起来不太好。
“王兄这是?”
同行之人见是谢峥,言简意赅道:“王兄方才上吐下泻, 我们打算送他去医馆。”
谢峥立即锁上门:“我跟你们一起过去。”
众人以最快速度抵达附近医馆,老大夫为王诩诊脉, 不疾不徐问道:“他此前都吃了些什么?”
王诩舍友道:“一个煎饼,四个馍馍, 两碗菜汤,以及一碟咸菜。”
众人:“......”
老大夫嘴角抽搐:“小伙子能吃是福啊。”
谢峥补充说明:“王兄曾说煎饼里面的肉味道不太对劲, 不知他上吐下泻是否与这有关。”
“多半是了, 最近病死的仔猪不少, 有良心的挖个坑埋了, 没良心的送去肉摊, 低价贱卖了。”
“运气不好买回去, 上吐下泻便送来医馆,
短短几日已有好几十人中招了。”
老大夫取来银针:“幸好送来得及时,扎几针再喝几副药即可痊愈。”
“多谢大夫!”
“大夫,我来交诊金。”
几针下去,王诩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些,哼哼两声, 打着鼾美美睡去。
众人瘫在长凳上,长舒一口气。
“真是吓死人了,我这会儿心还怦怦直跳。”
“那两个妇人难道不晓得病猪肉吃了会死人吗?”
“死人倒不至于,但不舒服是肯定的。”
“丧尽天良!”
众人义愤填膺,对谢二婶谢三婶的印象跌入谷底,恨得牙痒痒。
谢峥望着房梁上的蛛网,默然不语。
眼下当务之急,是将她和谢家小食摊摘出去。
谢峥起身,向众人深深作了个揖:“诸位,王兄病倒或许与谢某有关。”
“谢贤弟何出此言?”
谢峥垂首,面上难掩羞愧:“傍晚时从王兄口中得知小食摊之事,谢某前去打听,发现那摆摊的竟是谢某二婶和三婶。”
众人面色微变。
谢贤弟不是说那小食摊与谢家小食摊无关吗?
为何现在又说是她二婶和三婶经营?
那两个妇人卖病猪肉制成的煎饼,谢贤弟是否知情?
若是知情,他们又该如何应对?
是割袍断义?
还是割袍断义?
众人心头闪过万般思绪,看谢峥的眼神没了过去的亲近,透出几许探究的打量。
谢峥视若无睹,语气苦涩:“都说家丑不可外扬,谢某本不欲声张家中琐事,奈何出了这等意外......”
她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说道:“谢某所在的长房素来与二房三房不睦,爷奶对爹娘多有压榨,多年如一日地逼迫他们耕种做工,供已是童生的三叔和谢某的几个堂兄弟读书。”
“去年府衙通缉刺杀荣华郡主的犯人,谢某二叔为了赏银,竟污蔑谢某是犯人,领差役前来捉拿谢某。”
“谢某爹娘皆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从未与人红过脸,唯独这一次,阿爹为了谢某,冒着被人告发不孝之罪的风险大闹一场。”
“自此,长房成功分了出去,却也与二房三房结下梁子。”
说到此处,谢峥强忍愤怒:“多半是他们见长房靠摆摊挣了些钱,想要走捷径,便打着谢某的名号前来摆摊。”
谢峥又向王诩作了个揖,并起四指:“谢某可以指天立誓,事先并不知情,更不知二婶三婶以病猪肉替代腊肉,如有半句虚言,便让谢某此生不得考取半分功名。”
这誓言不可谓不毒,众人目光交汇,心里的那架天平无声倒向谢峥。
众所周知,谢峥品行极佳,且慷慨仗义,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为众多受害者讨回公道。
此等君子,绝无可能与人沆瀣一气,戕害无辜食客。
“谢贤弟多虑了,我们从未怀疑过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苏某家中亦是如此。”
“同住一个屋檐下,一碗水端不平,十之八.九的人家都逃不过或大或小的矛盾。”
谢峥心下一松,面露动容之色:“多谢诸位对谢某的信任。”
......
一番折腾后,回到书院已是下半夜。
谢峥只睡了两个时辰,再次被喧闹声吵醒。
痛苦地将被褥拉过头顶,试图隔绝那些聒噪的声音,可惜见效甚微,拐着弯儿直往她耳朵里钻。
谢峥听了个大概,又是因为二房三房的小食摊。
许多人看在她的面子上去卖煎饼饭团,少部分吃了病猪肉,大都难逃上吐下泻的下场。
所幸昨夜那番说辞起了作用,无需谢峥露面,自有王诩等人替她解释。
待谢峥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慢吞吞穿戴整齐,拉开房门,几位受害者皆已冷静下来,明明痛得脸色发白,还是向谢峥投来同情的目光。
“谢贤弟,真是难为你了。”
“人善被人欺,我若是你,定要让她们吃不了兜着走!”
谢峥无奈,委婉道:“阿爷曾说,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自家矛盾关上门解决即可,没必要闹得人尽皆知。”
但显然,二房三房没有这个觉悟。
那就别怪她顺水推舟,让他们火上一把了。
谢峥迟疑一瞬:“诸位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生得最高最壮的男子撸起宽袖,露出虬结的手臂,狞笑着挥拳:“自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
谢峥:“......”
不敢想这一拳下去,谢老二的脑袋会不会缩进肚里去。
可惜待会儿她还要去上课,没法亲自过去瞧个热闹。
人群散去,谢峥同王诩等人郑重道谢,直言表示他们可以在谢家小食摊免费购买吃食。
王诩等人喜出望外。
“那敢情好,我正打算晚上去你家买甜豆汤哩!”
“多谢谢贤弟,王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谢峥莞尔,将人送走后未再晨练,洗漱后去饭堂拿了两个馍馍,一边干嚼一边奔向明德楼。
果不其然,谢家小食摊的事情已经传开了。
好在大家全都站在谢峥这边。
“这不是你的错,错在你的那两个婶娘,谢贤弟莫要太过自责。”
谢峥面露动容之色,郑重作了个揖,坐回原位。
恰在此时,宁邈走进课室。
从谢峥身旁经过时,一股刺鼻气味涌来。
谢峥敛眸,惊觉宁邈的掌心肿得比馒头还高,看起来触目惊心。
宁邈似有所觉,右手收入袖中,冷冷瞥了谢峥一眼,如高岭之花般傲然远去。
谢峥想起数日前,曾听人说宁邈有个屡试不第的父亲,眸光微动。
“谢峥谢峥,你帮我看看这道算术题,我这么解对吗?”李裕将算术题册推过来,眼巴巴地瞧着。
谢峥将那只惨不忍睹的手抛诸脑后,浏览题干:“略有些繁冗,可以换个思路......”
李裕专注听讲,不时点两下头,似是恍然明悟。
-
却说昨日好些人吃了小食摊上的病猪肉,夜间上吐下泻,险些去了半条命。
今日,几人集体告假,卧床修养数个时辰,下午各回各家,找外援去。
傍晚时分,青阳书院前车马如流,人声鼎沸。
摊主们高声吆喝,争相揽客。
“煎饼!好吃的煎饼!”
“肉包子!刚出笼的肉包子!”
“鱼煮饭!鲜香酥脆的鱼煮饭!”
晚风浮动,十里飘香。
谢老二耸动鼻尖,垂涎欲滴,狠狠咽了口唾沫,不慎扯到嘴唇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
昨晚上,谢老二正在堂屋里喝酒。
十文钱一斤的黄酒,最便宜的那种。
贵的买不起,谢老三读书烧钱,家里几个小的每年束脩亦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谢老二并不觉得委屈,只待老三出人头地,他日后宫廷御酿也喝得!
正美滋滋畅想未来,谢义年破门而入,不由分说将他一顿胖揍,脸肿成猪头不说,身上也青一块紫一块。
谢老二晓得是为什么。
老大看他们挣钱,急了!
谢老二打小就不喜欢这个闷葫芦大哥,总是和谢老三一起欺负谢义年。
近两年又挨了好几顿打,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谢老二今日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随谢二婶谢三婶一道出摊。
谢义年越是不让他做,他越是要做。
到了书院门口,
谢老二就往那最显眼的地方一戳,不时朝谢家小食摊露出个得意洋洋的笑。
看呐,我家的生意比你家还要好!
就问你羡不羡慕,嫉不嫉妒?
没成想,竟引得食客频频侧目,避若蛇蝎。
“这人莫不是脑子有毛病?”
“真是晦气,怎么将傻子放出来了,也不怕走丢。”
谢老二:“......”
正郁闷,乌泱泱一群人直奔这边而来。
放眼望去,有肌肉虬结的壮汉,还有体型丰腴,一看就贼有劲儿的妇人。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食客们受惊,惊叫着四散逃逸。
“这是做什么?”
“估计是来找麻烦的,也不知哪家这么倒霉。”
议论间,一行人横冲直撞来到妯娌二人的小食摊前。
为首的壮汉手中棍棒指向谢二婶,粗声问道:“就是你家卖病猪肉,害得我儿上吐下泻一整夜?”
人群一片哗然。
“病猪肉?!”
在这家小食摊买过煎饼饭团,尤其是配菜加了肉的食客顿觉胃里一阵翻涌,对着墙角大吐特吐。
“完了完了,我特意让她多加了几块肉,方才全都吃光了,不会死人吧?”
“我上有老下有小,不想死啊!”
一时间,呕吐声四起。
谢二婶从前便是个横的,每隔三五日便要与人扯头花,将人挠得整张脸跟门帘似的,血淋淋的忒吓人。
也就近几个月琐事缠身,拖累得她无力耍横。
可她从未见过这等骇人的阵仗。
此时被比她胳膊还要粗的木棍指着鼻子,谢二婶汗如雨下,两条腿直打摆子,软绵绵的站都站不稳。
谢三婶也吓得不轻,直咽唾沫,挤出一抹笑:“这位客官,您是不是误会了?我们家用的都是最最新鲜的猪肉,今儿一大早去肉摊上买的......”
“我呸!”话未说完,被壮汉喷了一脸唾沫星子,“你当老子是三岁娃娃呢?我儿子昨晚上只吃了你家的饭团才会上吐下泻!”
另一边,几个彪悍的妇人扯开嗓门,跟宣传似的:“大家都看清楚了啊,就是这两个丧尽天良的东西,打着谢家小食摊的名义卖病猪肉给咱们吃。”
食客从四面八方涌来,对着妯娌二人指指点点,眼里尽是鄙夷。
谢老二没想到病猪肉的事儿这么快败露,暗骂晦气,见无人注意到他,打算偷偷溜走。
前两日卖煎饼和饭团做法给谢三婶的摊主眼神好,见谢老二不对劲,当即大喝一声:“这人跟她们是一伙的,他想跑!”
谢老二骂了句脏话,拔腿就跑。
谢二婶见谢老二对她不管不顾,头也不回地跑了,心凉了半截,整个人像是泡在冰水里似的。
壮汉今日是来砸场子的,又怎会放过谢老二,大手一挥:“兄弟们,给我追!”
现场乱成一锅粥,尖叫怒骂声迭起。
谢三婶见谢老二引走大部分火力,心底一喜,从另一边跑路。
谢二婶舍不得这一推车的食材,都是真金白银买来的,然而正是这一瞬的迟疑,被妇人一把摁住,放倒在地。
“我儿子可是要考科举当状元的,若是被你那病猪肉吃坏了身子,老娘扒你一层皮!”
妇人嘴里骂着,火热的巴掌落在谢二婶脸上。
谢老二和谢三婶运气不太好,先后被逮了回来。
壮汉和妇人各忙各的,揍得他二人吱哇乱叫。
有人一脚踹翻推车,面糊、糙米饭以及各种食材四处乱飞。
谢三婶离推车最近,眼看就要砸到身上,吓得尖叫连连。
摊主叉腰大笑,痛快极了:“让你个臭婆娘骗我,活该!”
谢老二见势不好,寻思着她是老三媳妇,又是余秀才的闺女,断不能被砸伤,当即不作他想,推开壮汉一个翻滚,护在谢三婶身上。
推车重重砸下,谢老二只觉右腿传来一阵剧痛,五脏六腑都跟着颤了颤。
紧接着便“哇”地吐出一口血,两眼一翻厥了过去。
谢三婶被血沫子吐了一头一脸,鼻息间尽是铁锈味,捂着嘴干呕不止。
妇人瞧着叠在一块儿的两个人,啧啧两声,阴阳怪气:“你俩感情还怪好咧!”
“啥意思?不是两口子?”
“他媳妇是那个。”
无数看戏的眼神落在身上,谢二婶无怒无惧,只直勾勾盯着谢老二,忽然哈的一声,笑了出来。
众人嘶声。
“都这样了,咋还笑得出来?”
“莫不是疯了?”
这时,远处有人高呼:“官爷来了!官爷来了!”
......
老谢家的摆摊梦只持续了不到两日,便惨烈告终。
斥巨资加急打造的推车成为一堆废墟,食材更是在众人的踩踏下烂成一团,没法捡回去二次利用。
谢老二被推车砸断肩胛骨和右腿,大夫看过之后,只灌了一碗止疼药,表示束手无策。
“这两处骨头都错位了,除非大罗神仙降世,否则没法复原。”
谢老二刚从昏迷中醒来,闻言眼前一黑,险些又晕死过去,死死抓着老大夫的衣袖,不让他离开:“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能复原?你不给我复原,它能自动长回去吗?”
老大夫是个暴脾气,看他实在可怜,勉强压下火气,撇嘴冷哼:“会不良于行,拿不起重物,走路一瘸一拐,阴雨天更是疼痛难忍。”
谢老二如遭当头棒喝,两眼发直地盯着虚空,老大夫何时离开都不知道。
直到谢老爷子沧桑的声音响起:“走了,回去。”
谢老二眼珠转动:“陈莲香呢?”
谢老爷子脊背佝偻,短短数个时辰,仿佛苍老了二十岁:“你媳妇家去了。”
谢老二顿时不高兴了:“臭婆娘,我都成半个残废了,她不来伺候我,反倒往家里跑,难不成家里有金山银山?”
谢老爷子有气无力道:“方才我去县衙,张师爷说是咱家有错在先,凡吃坏肚子的,每家都赔了二两银子。”
谢老二瞳孔巨震:“啥?二两银子?凭啥给他们这么多?又不是多金贵的人,咋还要二两银子?”
谢老爷子满心苦涩,想抽烟发现烟杆落在家里了,坐在小木凳上直叹气。
一个时辰前,差役外出办差,途径青阳书院,见双方大打出手,出于职责上前制止。
受害者一方咬死了老谢家的病猪肉让他们的儿子吃坏身子,坚持要求赔偿。
谢三婶则声称他们动手在先,也要求赔偿。
差役无法,只得将人带回县衙。
张师爷细问事情缘由,得知受害者中有出身富户,谢家又出了个童生,一时间两难抉择。
踟蹰之际,李县丞似不经意路过,给他出个主意:“毕竟是谢家妯娌有错在先,另一边是关心则乱,本意不坏,但终究是伤了人的。”
“不如妯娌二人各打十大板,赔偿每人二两白银,另一边每人各打五大板,再赔偿谢家每人一两白银如何?”
张师爷直呼县丞大人高明,派人传唤家属,让他们带着银子过来“赎人”。
谢老爷子作为老谢家唯一一个还算健全的人,就这么火急火燎地赶来了。
一个人二两银子,二十八个人就是五十六两。
当年偷来的银子用一点少一点,瞬间没了这么多,无异于在割谢老爷子的肉。
谢老爷子坐在回村的牛车上,两行清泪淌过沟壑,肠子都悔青了。
他后悔了!
他真的后悔了!
他不该由着老婆子苛待老大,将人逼急了,彻底离心。
倘若一大家子团团圆圆,老大家的小食摊便是公中有所,老三媳妇也不会眼热长房挣钱多,便怂恿他出钱摆摊。
不摆摊,也就不会发生这些个破事。
谢老爷子在前头抹眼泪,谢老二在后头抹眼泪。
牛车辘辘,阴沉沉的天空突然飘起细雨。
车夫取出蓑衣斗笠,自个
儿戴好。
至于后头俩人,任他们淋成落汤鸡,谁在乎呢。
......
因着此事惊动了官府,不出两日便已传遍整个青阳县。
这日,县城某私塾内。
谢老三一袭青色道袍,手捧书本凭栏而立,与友人吟诗作赋。
一男子大步流星走到他面前,扬声道:“谢兄,听闻令正在青阳书院门口摆摊,卖的是病猪肉,导致数十人染病,你竟还有闲心在此处吟诗?”
谢老三怔住,第一反应是不信。
眼前此人素来与他不对付,多半是捏造谣言,恶意毁坏他的声誉。
正欲厉声反驳,又一人接上话头:“这事儿吴某亦有所耳闻,双方在书院外大打出手,还惊动了县令大人。”
谢老三心跳骤停。
“而且据说......据说......”
“据说什么?吴兄你莫要支支吾吾,真是急死我了!”
“据说令正与令兄大庭广众之下搂抱在一起,姿态十分亲密。”
谢老三脑袋里“嗡”的一声,不顾死对头奚落的眼神,阔步向外走去。
“啧啧啧,谢兄英明一世,却被亲兄弟戴了一顶绿帽子,真是妙啊!妙啊!”
谢老三火速回到福乐村,在村民们异样的眼光中直奔家去。
谢三婶正捏着一把稻壳喂鸡,两颊掌印分明,眼眶青紫,双眼肿成一条缝,哪还有原先的秀美模样。
见了谢老三,谢三婶又惊又喜,丢了簸箕扑上去:“夫君,你回来了!”
迎接她的却是谢老三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蠢妇!”
“家里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吗?为何贪图便宜,去买那病猪肉?”
谢老三满眼嫌恶,正因为这个女人,他成了全私塾,乃至全县最大的笑话!
越想越气,又补了一个巴掌。
“我让你留在村里,是让你替我孝敬爹娘,不是让你爬上我二哥的床!”
谢三婶呆住了,拼命摇头:“我没有!那是污蔑,夫君你信我啊!”
谢老三早已被怒气冲昏头脑,甩开抱住他大腿的谢三婶,去东屋拟写休书一封,丢到谢三婶面前。
“即日起,你将不再是我谢义坤的妻!”
谢三婶看着那白纸黑字,惊叫一声,直挺挺向后栽倒。
谢老三直接将余文心送回余家,不顾昔日妻兄凶恶的眼神,拂袖扬长而去。
余文心的娘,黄梅香捶胸顿足,泪水涟涟:“心姐儿虽娇纵了些,可她素来爱慕谢义坤,待他绝无二心,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等丑事!”
余成耀立在廊下,笔直如松,面色却苍白:“当初她寻死觅活,偏要嫁去谢家,就该想到今日。”
黄梅香泣不成声:“谣言害人,我的心姐儿可怎么办呐!”
余成耀沉默良久,沉声道:“左右家里有空屋子,也不缺一双筷子......罢了,就这样吧。”
他此生教过很多学生,其中不乏考中童生,考中秀才的,唯独没有教好自己的女儿。
归根究底,是他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
余成耀眼底闪过一丝挫败,转身步履蹒跚地进了屋。
谢老三回到家,不顾谢老二有伤在身,摁住他一顿猛锤,而后去找谢老爷子:“爹,我打算再娶一房妻室,有劳您托媒人帮我留意着。”
谢老爷子眨去眼底泪意,用力搓两下脸:“家里出了这档子事,好人家又怎会将闺女嫁过来。”
若是在以前,只需放出消息,便会有人争相登门说亲。
可如今出了这等糟心事,好人家的姑娘怕是不愿意。
谢老爷子也不愿那些个脏的臭的进谢家大门。
谢老三哽住,脸色铁青。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干巴巴地坐了一阵,谢老三连夕食都没用,当晚便离家回县城去了。
谢老爷子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耳畔是谢老二凄厉的喊叫。
两处骨头断了,没法接上,谢老二疼得日夜哀嚎,已经许久没能睡个好觉了。
谢二婶阴着脸,不管不顾,在灶房里摔摔打打。
谢老二和余文心的谣言传开,亲娘跑来老谢家,指着谢二婶的鼻子骂她无能,连个男人都勾不住,她便成了这副模样。
远处,有喊闹声传来。
“谢宏信,你娘给你爹戴了顶绿帽子!”
“你爹是绿头龟!”
“你娘不要你喽!你爹也不要你了!”
谢宏信哇哇大哭,哭声传遍半个福乐村。
院子里,谢老太太捏着蚯蚓,玩得不亦乐乎。
听见哭声啊啊拍手,似乎在回应。
谢老爷子坐在原地,捏着烟杆一动不动,仿佛一座铜像。
他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明白。
好好的一个家,怎么说散就散了。
-
四月里,清明将至。
考虑到部分学生离家甚远,这日午后,书院取消两节课,全体学生尽可提前散学归家。
谢峥回寝舍收拾两件换洗衣物,将见不得人的东西收起来,背上书袋直奔谢家小食摊。
沈仪见了谢峥,柔声笑道:“今日不怎么忙,满满先回家去吧,我跟你阿爹差不多酉时便能到家了。”
谢峥爽快接过钥匙,贴贴阿娘,蹭蹭阿爹:“阿爹阿娘辛苦啦,我先回去准备夕食。”
谢义年捏捏谢峥白里透红的脸蛋,回想起初见时瘦骨嶙峋的模样,心底得意叉腰,是他和娘子将满满养得这样好!
告别爹娘,谢峥乘牛车抵达县城门口,又转水路,直抵福乐村与黑岩村之间的小码头。
行至村塾,恰好遇上小孩们散学。
陈端第一个见到谢峥,双眼一亮,撒丫子向她奔来。
碰个拳,击个掌,抱一个,再拍拍背。
“谢大峥!”
“陈小端!”
陈端嘿嘿笑。
谢峥也嘿嘿笑。
回村真好!
不带脑子说话的感觉更好!
小孩们一窝蜂涌上来,叽叽喳喳,吵闹不休。
“谢老大,我都好久没见你了。”
“谢老大,青阳书院怎么样?和村塾比哪个更好玩?”
“谢老大,我们一起抽陀螺,踢毽子好不好?”
谢峥欣然应允:“我先回去放个东西,很快就来。”
“好耶!”
余成耀立在村塾的门口,看孩子们闹成一团,心底苦闷淡去几分,缓缓露出个笑来。
谢峥一切安好,他便放心了。
黄泥房前,小孩们扎堆玩耍。
陈端噼里啪啦抽陀螺,嘴里叽叽咕咕,说个不停。
“谢峥谢峥,我准备明年考青阳书院,跟你一块儿读书。”
“夫子正在给我开小灶,对对子好难哦,感觉要不了多久,我的脑袋就要秃了,头发愁得掉光光!”
谢峥睨了眼陈端乌黑亮丽的秀发,浅浅勾唇:“如此甚好,今日勤学苦练,明年才能一举考入书院。”
“我会继续努力的!”陈端掷地有声道,挠挠头,“谢峥你知道吗?丁香婶子她爹没了,据说被人骗光了银子,喝了好多好多酒,摔死在阴沟里了。”
谢峥当然知道。
她还知道骗光刘铁山全副身家的是暗娼馆里的一个暗娼,这会儿人估计已经跑到外省去了。
除此之外,刘铁山摔死的那条阴沟正是当初发现余三石的那条。
傍晚时分,小孩们在大人们的呼唤声中各回各家,谢义年和沈仪亦乘船归家。
谢峥已经准备好夕食,两菜一汤,并三碗糙米饭。
“阿爹阿娘,开饭啦!”
夫妇二人闻着饭菜的香气,只觉浑身疲
惫一扫而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来了!”
......
翌日,清明节。
谢峥一觉睡到自然醒,阳光透窗而入,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金光。
屋外,沈仪和桂花婶子谈天。
桂花婶子撇着嘴:“你说那张二牛什么时候死不好,偏要死在清明这日,真是晦气死了!”
沈仪问:“他是怎么死的?”
桂花婶子压低声音:“被人割了那玩意儿,吊死在小码头旁边的林子里。”
沈仪心头涌起一股寒意,打了个哆嗦:“是报应。”
桂花婶子不置可否:“那个狗东西手脚不干净,不知害了多少女人,死了也是活该!”
谢峥懒洋洋打个哈欠,待桂花婶子离开,才起身穿衣,去外边儿洗漱。
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下肚,谢义年拎上竹篮,里边儿放着香烛纸钱,领着沈仪和谢峥去坟地。
祭拜过谢家的先祖,一家三口又来到立着“元翠梅之墓”的坟堆前。
元翠梅正是当年收留沈仪的老太太,她是个苦命人,青年丧夫,中年丧子,晚年孤苦无依,直到沈仪认她为干娘,才得以瞑目。
谢义年除草,沈仪烧纸钱,谢峥则在一旁絮絮叨叨,同元老太太话家常。
“阿奶,正月里我考进了青阳书院,那可是在整个大周朝都很有名气的大书院,阿爹阿娘在书院外摆摊——”
谢峥环视四周,见无人留意这边,以手掩唇,超小声说道:“悄悄告诉您,阿爹阿娘可能干啦,咱家每日都能挣好多好多钱呢。”
沈仪莞尔。
谢义年咧嘴笑。
谢峥又道:“我在书院也一切都好,大家都很喜欢我,都愿意和我交朋友,教谕教授对我也是赞不绝口。”
“我现在已经会背好多本书了。”谢峥掰着手指,如数家珍,眉飞色舞的模样分外鲜活,“我还可以将一石的角弓拉到最满,大家都夸我厉害哩!”
一阵碎碎念后,谢峥主动让位:“阿娘该你啦,阿奶肯定更想听你说话。”
沈仪轻点谢峥鼻尖,促狭道:“阿娘还以为你忘了我跟你阿爹呢。”
谢峥皱皱鼻子,忽略那点微不可察的痒意,轻哼一声,忽然想起一件事:“阿娘,我想去拜一拜丁香婶子。”
沈仪颇为诧异:“怎么想到你丁香婶子了?”
谢峥面上闪过一丝怀念:“那日书院放榜,我折回去寻号牌,遇到丁香婶子,她还给了我好几颗糖果子。”
顿了顿,又闷声道:“许久未见丁香婶子了,我有些想她。”
沈仪鼻子发酸:“你丁香婶子泉下有知,定会高兴的。”
谢峥笑笑,循着记忆来到刘丁香的坟前。
余家还算厚道,有按时清理刘丁香和余三石夫妇的坟头。
谢峥蹲下身,将随手摘来的粉色小花放在刘丁香的墓前。
“丁香,望你九泉之下能够安息。”
人有两面,非恶即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谢峥觉得自己勉强算个好人。
至少她会设法令亡灵安息。
谢峥同刘丁香说起近日种种,直至沈仪在远处吆喝:“满满,回家了。”
“来了!”
谢峥轻抚墓碑,只微微笑,转身离去。
春风拂来,粉色小花打着旋儿落在坟包上。
花瓣迎风轻颤,似在欢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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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