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谢峥被喧嚷声吵醒, 迷迷瞪瞪睁开眼,天色蒙蒙亮,还未到卯时。
太卷了吧, 这么早起来背书。
正欲大被蒙头, 睡个回笼觉, 又一声尖叫传来。
“什么?是吊死的?”
“据说被发现的时候舌头拖得老长, 可吓人了。”
吊死?
死人了?
谢峥惊坐而起,眼底困意消弭, 飞速穿戴整齐。
拉开房门,恰好撞见王诩一行人。
双方驻足见礼, 谢峥指向春晖院内外乱糟糟的人群,面上疑惑:“敢问王兄, 方才发生了何事,为何惊动了这么多人?”
王诩知无不言:“有人吊死在后山上, 被晨起去那附近背书的几名同窗发现,他们受了惊, 一路叫嚷, 几乎惊动了所有人。”
“竟有此事?”谢峥面露骇然, “几位可是要去后山?”
“正是。”
谢峥拱手:“不如同行?”
“善!”
一行人抵达后山, 案发现场已经围得里三圈外三圈。
放眼望去人头攒动, 压根瞧不见里面。
谢峥仗着个头不高, 从人缝往里瞄。
树上悬着一根粗麻绳, 随风摇荡,上边儿黏连着刺目的血红,仿佛置身恐怖片现场。
尸体已被放下来,用布盖着。
山长和副讲立在不远处,面色冷沉, 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教授教谕们正在维持秩序,阻拦意图上前一探究竟的学生。
“诸位请止步,违者记大过一次!”
“禁止喧哗,请立即离开此地!”
可惜命案当前,好奇心理胜过敬畏,众人哪还顾得上院规,抻长脖子东瞧西望,议论不休。
“知道是哪个班的吗?”
“似乎是启蒙丙班的。”
“是自杀还是他杀?”
“不清楚,我又没瞧见尸体。”
谢峥兴致失了大半,反正不是与她相熟之人,有这吃瓜看热闹的功夫,都能背几章《中庸》了。
正欲离去,有人轻拍她左肩:“谢贤弟,多日未见,你近来可好?”
谢峥回首望去,是举人班的燕云霆。
“燕兄朝安。”谢峥见礼,笑着颔首,“多谢燕兄关心,近来一切都好。”
燕云霆瞧着谢峥毫无阴霾的笑容,心底十分欣慰,想来谢贤弟已经从宋信带给她的伤害中走出来了。
谢峥与燕云霆寒暄几句,提出告辞:“今日的书还未背,再过一会儿也该上课了。”
燕云霆拱手:“谢贤弟慢走。”
谢峥又与王诩等人打声招呼,回寝舍背了几章《中庸》,又将铁砣悬于腕部,练两张大字,去饭堂领三个包子,迎着晨曦奔向明德楼。
课室内,众人正在议论后山命案。
“确定了,是丙班的谢勇。”
此言一出,许多人面露嫌恶之色。
谢峥奇道:“诸位认得此人?”
前桌接过话茬:“他是去年考入丙班的,此前在丁班兴风作浪,好几人被他逼得离开书院。”
“偏生谢勇的姑母是直隶某位大官的宠妾,无人敢与他作对,更别提报复了。”
谢峥又问:“前阵子山长不是肃清霸凌之风了么?为何他还在书院?”
“虽有人检举了谢勇的恶行,终究是担心惹祸上身,并未悉数道出,因而只记过一次。”
此番谢勇被人发现吊死在后山上,不知多少人暗自称快。
“恶人自有天收,快哉!快哉!”
“诸位难道就不好奇,究竟是何人所为?”
叫好声蓦地一静。
众人面面相觑,讷讷无言。
大周朝以法治国,他们立志科举,望有朝一日为君分忧,为民解难,自然希望官府能将凶手缉拿归案。
但是从私心出发,此举乃是为民除害,凶手极有可能遭受谢勇凌辱,已足够凄惨,他们又不希望真相大白,凶手落网。
谢峥支着下巴,翻看昨日功课,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李裕搓搓脸,撇着嘴嘟囔:“为何不能和睦相处,偏要
仗势欺人呢?今日的谢勇是这样,昨日欺辱沈兄的人也是这样。”
谢峥卷书角的手倏然顿住。
沈思言。
......
既是命案,又发生在育人育才的书院,自然是要报官的。
不出一个时辰,县令亲自带领差役、仵作等人赶来。
经仵作查验,除了上吊时的勒痕,还有另一道勒痕。
这道勒痕绕颈数周,令谢勇窒息而亡。
差役很快在案发现场附近的草丛里发现一根麻绳,初步判定,此案属于仇杀。
县令大人一声令下,数十名差役分散开,在各班展开盘问。
“与死者谢勇可有交集?”
“昨日天黑后是否出门?”
“可有人证?”
“......”
十多个问题当头砸下,众人紧张得直冒冷汗,磕磕绊绊回答。
差役不时在册子上写两笔,直看得人一颗心悬在半空,两条腿直打摆子。
轮到谢峥时,差役定定看了她几眼:“你倒是淡定得很。”
谢峥神色沉静:“我行得正坐得端,为何要怕?”
差役笑了声,例行盘问。
谢峥照实回答:“昨日散学后,谢某一直在寝舍温书,戌时三刻前往饭堂,约莫戌时五刻离开,这点饭堂的人皆可为我作证。”
“亥时左右回到寝舍,曾去水房打水洗漱,水房烧火的阿公同我话了几句家常,而后便熄灯歇下了。”
差役一寻思,若谢峥所言为实,她的确没有作案时间。
“你且去吧,下一个。”
谢峥退出课室,正欲去寻李裕,迎面走来一高一矮两个青年。
他二人面色惨白,神色惊惶,额头汗珠滚滚,沾湿衣襟。
“完了完了,谢勇死了,下一个不会是我吧?”
“究竟是哪个混账干的?若是让我知道,定扒了他的皮!”
“我打算向教授告假半月,回家避避风头。”
“教授会同意吗?官府如此盘问,岂不是我们做的所有事情都将......”
“命都快没了,哪还管得了那么多,你不走我走!”
“谁说我不走了?我可不想死!”
谢峥与两人擦肩而过,眼底掠过深思。
没记错的话,三月里的骑射课上,他俩曾与沈思言同行。
“谢峥!”
李裕那边也结束了盘问,向她小跑过来。
谢峥迎上去,李裕呼吸急促,拍着胸口嘟囔:“那个差役太凶了,一直在抠字眼,若非我头脑正清醒,险些以为人是我杀的了。”
“莫慌,如实回答即可。”谢峥领着李裕走出明德楼,“回家还是去寝舍?”
书院有成百上千名学生,挨个儿盘问下来,今日是上不成课了。
李裕不假思索:“寝舍!”
回家有什么意思,和谢峥一起刷题才最有趣!
谢峥浅浅勾唇:“前两日回村,余夫子又赠予我一本试帖诗题册。”
李裕双眼一亮,揪住谢峥衣袖,撒娇似的轻晃两下:“谢峥谢峥,我知道你最好啦。”
谢峥十分受用,扬起下巴嗯一声。
“好耶!”李裕欢呼,蹦蹦跳跳往前,“谢峥我们走快些,今日争取多做几道题。”
谢峥被他拉着,只得提速,不满地嚷嚷:“瞧你笑得,真不晓得做题有什么好高兴。”
李裕轻哼:“因为是和你一起做题啊。”
做题本身不值得高兴。
因为谢峥,做题这件事才变得有趣起来。
......
另一边,差役的盘问仍在继续。
县令大人吩咐过,凡谢勇生前欺凌过的学生,一律严加盘问。
“沈思言,据说谢勇曾多次欺凌于你。”
沈思言垂手而立,敛着眸,一副怯懦模样,细声细气道:“确有此事。”
“昨日天黑后可曾出门?”
沈思言摇头:“我一直待在寝舍里温书。”
“谁可以为你作证?”
沈思言:“舍友王远。”
长达半炷香的盘问结束,差役挥手,让沈思言离开,而后问旁听的差役:“你觉得是他吗?”
“不太像。”
“我也觉得,就他那老鼠大的胆子,甭说杀人,恐怕连杀鸡都不敢。”
“不过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毕竟沈思言升入童生班之前,曾是谢勇的重点欺凌对象。”
“回头再去问问他的那个舍友。”
“下一个。”
沈思言走出课室,低头耸肩,一派畏缩之象。
候在外边儿的学生见状,不住地摇头。
“走路都不敢抬头,难怪被谢勇几个欺负得最狠。”
“我记得沈贤弟初入书院时,是个开朗洒脱的性子,教谕们甚是偏爱他,或许正因如此,才被谢勇他们盯上。”
“谢勇真是个祸害,死了也搅得人不得安宁。”
沈思言迈着虚软的步伐走出童生班所在的崇德楼,进入春晖院,来到寝舍门口。
开锁,推门,关门。
沈思言后背抵在门上,徐徐滑落,跪坐在地上,咬住手腕,泪水夺眶而出,顷刻湿透面颊。
哭着哭着,却又笑了。
沈思言胡乱抹泪,取出挂在颈间的玉坠,紧紧握在掌心,硌得生疼也不松开。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沈思言低声呢喃,将玉坠贴上脸颊,泪水无声流淌,“再等等,很快便能为你报仇了。”
一缕日光透窗而入。
玉坠上,“言”字若隐若现。
-
谢勇家住省城,山长派人送去死讯,他的家人当日下午才赶来书院。
谢家并非大富大贵之家,原本只是寻常农户,只因姑母貌美,成为某位官员的宠妾,一大家子才跟着鸡犬升天。
见了谢勇的尸体后,谢母一屁股坐到地上,捶胸顿足,痛哭流涕。
“我儿离家时活蹦乱跳,为何数日未见,他便死于非命?”
谢母眼珠一转,盯上围观的学生,一骨碌爬起来,冲到一人面前,死死抓住他:“是不是你杀了我儿?”
被抓到的倒霉蛋吓懵了,连连摇头:“不是我不是我!”
谢母又盯上另一个人:“瞧你长得贼眉鼠眼,定是你害了我儿!”
另一个倒霉蛋:“......”
不是,你怎么还羞辱人呢?
同行的谢家人则指天骂地,指责书院不作为,平等辱骂每一个过路的学生。
言行之粗鄙,令人不忍直视。
李裕双下巴都吓出来了,拽着谢峥拔足狂奔:“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谢勇他娘嘴巴张得好大,感觉可以将我整个儿吞进肚里去。”
谢峥故意吓唬他:“快跑快跑,她冲着我们来了。”
“啊啊啊!”
李裕不敢回头看,两条短腿几乎蹬出残影。
谢峥快要笑疯了,任李裕拽着,直到书院门口才停下。
李裕撑着膝盖大喘气:“追上来了吗?”
谢峥笑得好大声:“其实根本没追过来。”
李裕瞪眼:“谢峥!”
谢峥:“欸!”
李裕气坏了,满眼控诉地瞪着她。
“生命在于运动,我是为你好。”谢峥理直气壮表示,李裕不为所动,她只好举手投降,“我错了,不该逗你,请你吃煎饼好不好?”
李裕一扭头,哼哼两声,又扭回头:“要加肉的。”
谢峥爽快应下,领着李裕直奔小食摊。
“阿爹阿娘,这是李裕,我在书院交到的好朋友。”
李裕?
谢义年和沈仪面色微变,向谢峥投去隐晦询问的眼光。
谢峥点点头,竖起两根手指,拖长语调:“阿娘,想吃煎饼。”
沈仪没想到谢峥竟将
县丞大人家的小公子领了过来,紧张得心怦怦跳,掌心也冒汗,在襜衣上蹭两下,清清嗓子,语气如常:“有什么忌口的吗?”
李裕摇头,一板一眼回答:“什么都能吃。”
“好嘞!”
谢峥冲谢义年眨眨眼,拉着李裕去另一边等着。
谢义年咧嘴笑,心底紧张淡去大半,同沈仪低声道:“满满在书院有朋友,我也就放心了。”
先前出了宋信的事儿,夫妇二人始终放心不下。
满满年纪小,性子软,书院里有许多身份贵重的学生,万一又受欺负怎么办。
开课这么久,没见满满与谁走得近,一直独来独往,整日里只知读书做题,夫妇二人担心满满累坏身子,都盼着她能有个新朋友,两人四处玩一玩,散散心。
现在好了,满满在书院极受欢迎,又有了朋友,他们悬着的心总算能落回原处。
谢义年心里美滋滋,手肘戳戳沈仪:“娘子,多加两块肉。”
沈仪没好气地瞪他:“用得着你说?”
谢义年嘿嘿笑,见有食客到来,忙迎上去:“客官想吃点什么?”
李裕从未来过小食摊这边,好奇地东张西望:“哇——这里好多好吃的!”
谢峥敛眸看人,声音低不可闻:“你身子虚,肠胃弱,偶尔吃一次还行,断不可多食。”
若是吃坏了肚子,李县丞李夫人是要怪罪她的。
李裕嗯嗯点头,同谢峥说起不久前做的试帖诗题:“押‘花’字韵的那道题......”
沈仪很快做好两个煎饼,送到两人手里。
李裕迫不及待咬上一口,犹如慢镜头一般,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谢峥含混问道:“好吃吗?”
李裕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忙着吃,根本顾不上答话。
“好巧呀小哥哥,我们又见面了!”
稚嫩嗓音软绵绵,活泼又悦耳。
谢峥循声望去,是书肆东家的女儿,说要给她做媳妇的那个。
小姑娘今日穿了身鹅黄色襦裙,轻薄衣料裹着圆滚滚的小身子,乍一看活像只圆墩墩的小黄鸡,很是憨态可掬。
谢峥喜欢可爱乖巧的小孩,譬如眼前这个,眉眼染笑:“是很巧,我刚来不久你便来了。”
小姑娘仰起脑袋,看看谢峥,又看李裕,乌溜溜的大眼睛闪过惊艳:“新来的小哥哥,你长得真好看,我长大后可以给你做媳妇吗?”
谢峥:“......”
李裕:“???”
谢峥无奈,苦口婆心道:“姑娘家不可轻率许下终身。”
小姑娘叉腰,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语气:“其实我最喜欢的还是小哥哥你啦,但你不同意我给你做媳妇,我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嫁给这个新来的小哥哥了。”
李裕:“噗——”
谢峥:“......”
无语之际,忽而传来一道急切女声:“薇姐儿,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让阿娘一阵好找!”
容貌秀美的妇人快步走来,视线从谢峥和李裕身上划过,眼底涌现警惕,牵起小姑娘的手,不着痕迹后退两步。
薇姐儿毫无所觉,眼睛笑成月牙儿:“我来找小哥哥玩呀。”
年轻妇人未再多看谢峥二人,牵着薇姐儿往书肆去,语调轻柔,却难掩训诫意味:“薇姐儿,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当谨记男女大防。”
薇姐儿不高兴地撅起嘴巴:“阿娘,人家还小呢。”
妇人充耳不闻:“我是看在你再过几日便要缠足的份上才带你出来,你若不听话,我现在便让人送你回府。”
薇姐儿瘪嘴,软声道:“阿娘,我不想缠足。”
小姑缠足的时候没日没夜地哭,她害怕。
“不行,你必须缠足。”妇人语气强硬,不容置喙,“回去后将女则抄写两遍,然后去小佛堂反省半个时辰,告诉我今日你错在何处。”
薇姐儿蔫头耷脑,闷闷应一声好。
“阿娘是为你好,唯有熟读女则女戒,恪守三从四德,将来才能嫁得良婿......”
妇人轻柔嗓音渐行渐远,石榴红的裙摆摇曳,一对三寸金莲若隐若现。
李裕感觉自己被嫌弃了,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咬一大口煎饼,没话找话说:“从前在北直隶的时候,住在隔壁的姐姐有一段时间哭得特别大声,且不分昼夜,好几次我被那阴森森的哭声吓醒,一度以为她跟我一样,被家里人虐待了。”
“后来我才晓得,她是在缠足。”
李裕至今回想起,仍然禁不住地打了个寒颤,超小声说道:“阿爹也喜欢缠足的女子,后院里三个妾室皆是如此,她们每次见了我都讨好地冲我笑,我好担心她们走路摔倒......”
谢峥捏住他的嘴:“好了别说了。”
这孩子也是心大,什么话都往外说。
李县丞若是知晓宝贝儿子背后蛐蛐他的小妾,怕是要将李裕的屁股揍开花。
不过谢峥觉得大周朝的男子实在重口味,居然会喜欢那样一双畸形扭曲的脚。
更为大周朝的女子悲哀。
为了男子虚无缥缈的喜爱,将自己从健全变为畸形,余生寸步难行,只能被拘在那方寸后院里。
或许自愿,或许被迫,谁又说得清呢。
吃完煎饼,两人在书院附近闲逛一阵,李裕乘马车回家,谢峥则去给爹娘打下手,帮忙收钱。
戌时,谢峥送走了谢义年和沈仪,揣着手于莹莹灯火中穿行,往春晖院去。
许是白日里出了命案的缘故,天色尚未黑透,在外活动的学生寥寥可数。
周遭安静得可怕,夏风拂过,树影沙沙作响。
临近春晖院时,与沈思言狭路相逢。
沈思言认出了谢峥,颔首示意。
谢峥回以微笑:“真巧,短短两日你我已经相遇三次了。”
沈思言眸光微凝,含混应一声,轻声细语道:“沈某还要回去做功课,先行一步。”
谢峥抬手示意,沈思言拱手,步履如风,孱弱身影融入沉沉夜色。
-
此后数日,常有差役现身书院,盘问或调查。
起初众人战战兢兢,后来转念一想,凶手又不是他们,何必庸人自扰,索性视而不见,专注听课、温书,为月底大考做准备。
“宁邈。”
杨教谕严肃的声音响彻课室。
上百道目光落在身上,如芒刺在背,宁邈掐了下掌心,起身作揖:“教谕。”
杨教谕神情肃穆,语调却宽和:“课业重要,睡眠也很重要,你未来的路还很长,切不可因小失大。”
宁邈垂下眼,瓮声道:“学生谨记教谕教诲。”
杨教谕一看就知道他没听进去,无声叹息:“坐下吧,实在困了,可以出去吹吹风。”
宁邈应声落座。
李裕扭回头,跟谢峥咬耳朵:“他看起来萎靡不振,眼圈都是乌青乌青的,难不成晚上做贼去了?”
谢峥睨他一眼:“就不能是挑灯夜读么?”
李裕挠头:“也是哦。”
很快,散学的钟声响起。
谢峥收拾好书本,同李裕道别,准备去秀才班寻卢迁。
不得不说,卢迁是个合格的猎人。
两人相识数月,卢迁从未对她出手,反而待她亲热有加,常邀请她过府参加各种宴会,介绍各路友人给她认识,对外亦宣称谢峥是他的知己好友。
若是旁人,早就被这些个糖衣炮弹腐蚀,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谢峥却未放松警惕,趁着几次宴会,将席间众人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些人大多出身高门,身份显赫。
但是除了卢迁,竟无一人来自顺天府。
由此推断,那位与谢峥容貌相像之人极有可能在顺天府,且有生之年从未踏出过顺天府半步。
姑且可以视作有效信息。
谢峥离开时,见宁邈仍然端坐在课室内,提笔写着什么,嘴里咕哝:“这么卷,当心长不高。”
小屁孩熬大夜也有可能猝死的。
宁邈不知谢峥心中所想,写完教谕留下的功课,收拾好笔墨,趴在桌上,闭眼睡去。
自从三月小考出成绩,他每日学到丑时才能
睡觉。
一两日还能坚持,可日日如此,他一个十岁孩童如何撑得住?
宁邈现在很困,无时无刻不在困,双耳嗡鸣,脑中眩晕,时常站都站不稳。
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死了也好。
死了便能解脱了。
下辈子,他再也不要读书了。
哪怕投胎成一条狗,一头猪,他也甘愿。
做人,太累了。
......
所谓宴会,便是商业互捧。
谢峥最是擅长卖乖弄俏,在宴会上混得如鱼得水。
官家子弟大多秉性倨傲,目下无尘,却毫不在意谢峥出身贫寒,常以兄弟相称,得了什么好东西,还给谢峥留一份。
谢峥也不客气,照单全收。
譬如今日,谢峥得了一只青花瓷瓶和一枚鸡血石印章,可以说是满载而归。
宴会结束,卢迁一如往常,安排马车送谢峥回书院。
卢迁立在马车前,笑问:“谢贤弟,今日玩得可好?”
谢峥把玩着印章,故作羞恼:“卢兄莫要取笑我了,你又不是没瞧见我投壶时一个没中。”
卢迁朗声大笑:“无妨,过几日你再来,我亲自教你。”
谢峥面色微缓:“一言为定。”
一阵说笑后,谢峥登上马车。
车夫一甩鞭子,辘辘远去。
卢迁折回府中,靠在软榻上,自有丫鬟上前,为他捏肩捶腿。
温香软玉在怀,卢迁心底烦躁淡去几许。
真不知姐夫是怎么想的,明明可以多派人手,直截了当地除掉谢峥,偏要放长线钓大鱼,让他与谢峥虚与委蛇。
纵使谢峥背后有人相护,多次阻拦姐夫派去刺杀她的人,也不该如此兴师动众。
不过这样也好,待谢峥死去,不会有人怀疑到他的身上。
......
宴会上,谢峥斗诗败了一场,被人灌了一杯果酒。
度数不高,奈何这具身体年幼,这会儿开始上头,面上燥热,头脑昏沉。
所幸车厢内备有茶水,谢峥晃晃脑袋,打算喝一杯,解解酒气。
取来茶盏,手腕微扬,浅绿色茶水倾入盏中,水声清越作响。
正欣赏自个儿倒茶的技艺,忽然车厢一晃,手腕也跟着晃。
茶盏翻倒,茶水洒了一身,青色道袍上晕开大片湿痕。
谢峥:“......”
车厢外传来车夫的赔罪声,谢峥抽出帕子,随手擦两下:“怎么回事?”
车夫惶恐道:“方才马车驶得好好的,巷子里突然窜出一个妇人,奴才为了避开她,只得紧急停下马车。”
谢峥撩起车帘,马车前方跪坐着一个妇人,哀哀切切地哭,口中喃喃念着什么。
谢峥努努下巴:“去看看她是否受伤。”
车夫暗骂晦气,依言照做。
谁知待他走上前,那妇人仿佛应激了一般,嘶声尖叫:“走开!你走开!我要青姐儿,青姐儿呢?青姐儿怎么不来接阿娘回家?”
谢峥蹙眉,莫不是今日出门没看黄历,真是倒霉透顶。
车夫折回来,神色犹疑:“谢公子,她似乎......”
谢峥撩起眼皮:“嗯?”
车夫指指脑袋:“这里有问题。”
谢峥扬眉,跳下马车,直奔那妇人而去。
凑近了瞧,妇人眼神如稚童般纯澈,又透出丝丝缕缕的疯魔。
还真有些问题。
多半是趁家里人不注意,偷偷跑出来的。
正寻思着要不要将人送去官府,让他们头疼去,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阿娘!”
循声望去,竟是个熟人。
谢峥缓缓勾唇,拱手见礼:“真巧,又见面了。”
沈思言抿唇,还了一礼,快步走向妇人,蹲身搀扶:“阿娘,我送你回去。”
“阿娘?”妇人怔然。
沈思言轻轻嗯一声:“我是言哥儿。”
“言哥儿......”妇人喃喃,忽而一把抓住沈思言的胳膊,双眼鼓起,声音尖利,“我的青姐儿,我的青姐儿上哪去了?”
沈思言不答,只道:“我先送您回家,待会儿还得回书院。”
“不!我不回去!”
妇人尖叫,一把挥开沈思言的手,反手便是一耳光,跳起来喊:“我要青姐儿!我要青姐儿!”
沈思言被抽得偏过脸,苍白脸颊浮现红色指印。
妇人不管不顾,叫嚷着,哭闹着:“青姐儿......我的青姐儿......”
沈思言起身,黯淡的眼直视着妇人,声线嘶哑,犹如年久失修的破旧机械:“沈思青已经死了,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哭闹声陡然滞住。
妇人张大嘴,喉舌颤抖:“青姐儿......死了?”
沈思言不咸不淡应了声。
下一瞬,妇人仿佛发疯的公牛,一脑袋将沈思言撞翻,坐在他的身上,对他拳打脚踢。
“你胡说!青姐儿只是出远门了,她很快就回来了!”
“我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眼看沈思言的脸被妇人挠出血,谢峥给车夫递了个眼神,车夫会意,上前将发疯的妇人拉开。
妇人挣扎,又喊又叫。
谢峥耳朵疼,抬高音调:“青姐儿已经回家了。”
妇人瞬间息了声,一扫疯癫模样,眉开眼笑:“真的吗?你没骗我?”
谢峥笑道:“骗您作甚?青姐儿方才回到家,没见到您才让沈兄出来寻您。天色已晚,赶紧随沈兄回家去吧。”
妇人捋捋头发,整理衣裙,小跑着往西去,语气难掩雀跃:“我得赶紧回家去,多日未见青姐儿,我可想她了。”
沈思言眼底闪烁水色,向谢峥作了个揖:“多谢谢贤弟,沈某先行一步。”
谢峥颔首应好,转身登上马车,辘辘驶往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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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