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沈兄?”
颇为熟悉的嗓音响起, 沈思言低头看去,瞳孔骤缩,心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谢峥!
疑似那夜见到她出没后山的谢峥。
沈思言心如鼓擂, 袖中十指紧攥, 刻意放软声线, 清泠悦耳:“你认错人了。”
“不可能!”谢峥眼神锐利如鹰, 紧锁住沈思言搽脂抹粉的面庞,忽而轻叹, “沈兄,你我虽非莫逆之交, 素日里往来甚少,但我还没到老眼昏花、认错人的地步。”
沈思言哽住, 不着痕迹后退。
谢峥视线在沈思言的襦裙和发髻上逡巡,忽而一抚掌:“我明白了!”
沈思言右手不着痕迹摸向后腰。
那里藏着一枚刀片, 以她和谢峥的身高和力量差距,定能一击毙命。
谢峥上前一步, 以手掩唇:“沈兄放心, 我嘴很严的, 绝不会将你有......这种癖好的事情说出去。”
沈思言:“???”
沈思言:“......”
沈思言看着一脸“原来你是这样的沈兄”的谢峥, 陷入沉默。
半晌, 覆上后腰的手撤回, 沈思言语气艰涩:“去年家妹病逝, 家母备受打击,神志不清,为了安抚家母,沈某不得已扮作家妹......”
谢峥面露诧异:“竟是如此?倒是谢某误会了沈兄。”
“还请沈兄放心,谢某定会将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谢峥语气郑重, 旋即话锋一转,“不过沈兄这身打扮实在美丽,竟与寻常女子无二,今夜恰逢灯会,人多眼杂,还是莫要四处走动,以免徒生事端。”
沈思言轻拢宽袖,嗓音低柔:“多谢谢贤弟关心,今夜沈某在家中温书,家母趁我不备偷偷出了门,沈某实在无法,方才出此下策,待找到家母便回去了。”
谢峥了然,有个神志不清的母亲确实很麻烦:“恰好谢某无甚要事,不如与沈兄一同寻找令堂?”
沈思言婉拒:“夜已深了,就不麻烦谢贤弟了,家母通常只在那几个地方出没,寻起来倒也容易。”
如此,谢峥未再强求,目送沈思言远去,袅袅身影消失在长巷尽头。
谢峥走出长巷,抬手抚弄迎风招展的酒旗,忽而饶有兴致地笑了声。
因着前朝曾有女子扮作男子,通过科举入朝为官,一度引得无数女子效仿,大周朝的科举搜身十分严格,哪怕是最低等的县试,考生也必须褪去全部衣物。
沈思言既是女子,又是如何躲过搜身,考取童生功名?
又或者,进入考场的那个,并非沈思言,而是另有其人?
......
谢峥心底闪过诸般猜测,却未深究,更不打算拆穿沈思言的伪装,向官府检举是她杀害谢勇。
谢峥很讨厌麻烦,除却她这张脸惹来的无妄之灾,不欲插手他人生死。
更遑论,沈思言的确是个妙人。
足够聪明,也足够狠心。
世上少了这么个妙人,该多么无趣。
谢峥走出几步,行至又一处巷口,一声尖叫刺破天际。
过路行人纷纷侧目,看清声源处后皆面露嫌恶之色,如避蛇蝎般疾步远去。
不知情者疑惑:“这是怎么了?听声音似乎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为何大家的反应如此反常?”
一妇人为他解惑:“那个院子是县里有名的暗娼馆子,里头净是些不要脸的娼妇,进那里头的男人也都是些贱胚子,多半是哪家男人嫖妓被媳妇打上门了......”
妇人话音一顿,拍了下嘴:“哎呀我跟你说这个做什么,小伙子你还年轻,可莫要往那些脏地方钻,当心染上什么脏病,家财散尽、妻离子散不说,家里长辈也给气个半死,那就得不偿失了。”
问话的是个半大少年,何时听过这等荤话,臊得面红耳赤,连忙以袖掩面,近乎落荒而逃。
妇人叉腰大笑:“还是年轻人好玩!”
说话间,行人皆已散去,长街之上仅余下妇人与谢峥二人。
妇人笑呵呵走远,谢峥也打算去寻牛车。
恰在此时,那暗娼馆的门“咯吱”一声打开。
一络腮胡壮汉从院子里探出个头,四下张望。
谢峥脚步一转,躲到巷口旁的柴火堆后面。
不消多时,两个壮汉合力将一个麻袋抬到板车上,一个拉一个推,鬼鬼祟祟出了巷子。
行至柴火堆前,车轮被一根柴火硌了下,板车颠簸,本就松松系上的麻袋口散开,露出一张惨白人脸。
皎皎月光下,那人的五官面貌一览无余。
赫然是曾与谢勇一道欺凌同窗的张腾。
板车辘辘驶远,谢峥又躲了一会儿才出来。
扭头看向暗娼馆紧闭的木门,鼻息间似乎仍然萦绕着沈思言身上浓郁的脂粉香。
谢峥轻揉抵在柴火上,略微刺痛的手肘,若有所思。
方才惊鸿一瞥,张腾双眼大张,眼球凸起,分明是猝死之象。
-
中秋过后,学生重返书院。
这日,杨教谕讲完《论语》,踩着悠长钟声离开。
课室内趴下大片,鼾声迭起。
意志坚定没睡过去的,同样哈欠连天,一脸萎靡不振。
李裕心惊胆颤:“杨教谕恐怖如斯!”
谢峥整理课上速记下来的笔记,漫不经心道:“杨教谕的课虽枯燥了些,也是能学到不少东西的。”
“谢贤弟所言甚是。”前桌扭过头附和,敲两下桌面,引得谢、李二人看向他,神神秘秘说道,“最新消息,张腾死了。”
李裕迷茫:“张腾?”
前桌啧了一声:“与谢勇狼狈为奸的那个。”
李裕惊恐瞪眼,抬手在脖子上比划两下:“莫不是也被......”
前桌摇头,表情很是一言难尽:“张腾被逐出书院后,所作所为传得人尽皆知,没有私塾肯收他,他便终日吃喝玩乐,眠花宿柳。”
“昨日他与人去了县城外的暗娼馆子,不知是不是脑子坏了,磕了一瓶助兴的药,结果死在了娼妓的肚皮上。”
“与他同去的人吓坏了,让暗娼馆子的打手悄悄将人送回张家。”
“张家原本不欲声张,谁料张腾回去的那会儿恰好遇上邻居起夜,这件事就这么传开了。”
后桌倒吸凉气:“没记错的话,张腾未满十四?”
前桌应了声:“你莫不
是忘了,去年张腾十三岁生辰,请了好些人去醉仙楼。”
后桌满脸嫌恶:“也算罪有应得了。”
众人深以为然,一阵叫好后又说起其他。
一个罪该万死的霸凌者,不值得他们予以过多关注。
李裕眼神放空一瞬,凑过来小声问谢峥:“暗娼馆子是什么?为何张腾服下助兴的药便死了?我听过许多死法,第一次听说有人是高兴死的。”
谢峥:“......”
李裕跟啄木鸟似的,手指戳戳谢峥:“谢峥谢峥,你怎么不说话?”
谢峥捏住他的嘴:“吵死了,做你的题,其他别管。”
李裕一脸控诉,终究还是在谢峥的淫威之下屈服,去一旁委委屈屈地刷算术题,嘴里咕哝着:“院试快要放榜了,也不知表哥考得如何。”
谢峥合上笔记本,想起不可一世的谢老三。
先前谢老太太逢人便吹嘘谢老三天资聪颖,秀才、举人功名信手拈来,高中状元都不在话下,还说他是什么未来的首辅大人。
此次考上秀才便也罢了,若是不幸落榜,恐怕要成为十里八乡最大的笑话。
......
府城,试院外。
府衙官员张贴出长案,说几句勉励的话,在差役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数千考生蜂拥而上,争相看榜。
人群中,谢老三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前挤,出了一身汗,总算来到长案最前端。
谢老三自觉此次院试难度不大,而他答得十分完美,哪怕不能高中案首,也定能名列前茅。
他从榜首开始看起。
不是他。
谢老三有些低落,并不气馁,继续往下看。
第二、第三......第二十.......
放眼望去,前二十名内竟全无他谢义坤的名字!
谢老三有些慌了,急得满头大汗,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
本次院试共录取五十人,谢老三看完余下三十名,仍未找到他的名字。
他不死心,又从头到尾找了一遍。
结果可想而知。
金秋时节,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
谢老三看着面前的长案,眼前却阵阵发黑,如坠冰窟一般,彻骨寒意席卷全身。
“不可能!我答得那样好,绝不可能落榜!”
“这长案有问题!我分明考中秀才了,为何上面没有我的名字?”
谢老三叫嚣着,想要冲上去撕扯长案。
守在两旁的差役才不惯着他,将他架出人群,不由分说一顿胖揍。
“试院乃科考重地,岂容你放肆?”
“自个儿没本事,还敢质疑院试的公平公正。”
“再敢寻衅滋事,我便上报知府大人,革除了你的童生功名!”
雨点般的拳头落在身上,谢老三蜷成一只虾,痛呼哀嚎,惨叫不止。
差役狠狠教训了谢老三一顿,又警告一番,扶着佩刀站回原位。
考生们噤若寒蝉,看谢老三像是在看疯子。
与谢老三互结作保的同窗快恨死他了,唯恐被连累,纷纷撇清关系。
“此人是个沽名钓誉的伪君子,傲世轻物,自命不凡,又不愿下功夫苦读,落榜并不奇怪。”
“据闻其妻与兄长逾墙钻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若非他死皮赖脸,以多年同窗之情相要挟,非要与我们一起,我们才不会答应与他互结。”
诸多鄙夷的目光落在身上,谢老三却无暇顾及,满脑子都是他的万贯家财,他的娇妻美妾——
没了!
统统没了!
-
八月底,又逢大考。
考完经史与君子六艺,谢峥与李裕相携走出骑射场。
“谢峥谢峥,你方才听见了吗?朱教谕夸我了!”李裕比了个射箭的动作,脸蛋红扑扑,满眼兴奋,“十箭中四箭,我真是太棒了!”
启蒙班目前只考察射箭,李裕能有这个成绩,已然十分难得。
谢峥顺口夸两句,回春晖院收拾行李,打算回福乐村一趟。
这段时日刷了好些四书文,谢峥自觉略有进步,想请余成耀指点一二。
途径沈思言的寝舍,一男子正在擦拭书桌。
谢峥发现东侧的床铺空空如也,踟蹰须臾,抬手叩门:“敢问这位兄台,沈思言沈兄可是住在此处?”
男子回首,湿漉漉的手在身上擦两下:“原先是住在这儿,不过昨日退寝了。”
谢峥微怔:“退寝?”
男子解释道:“沈贤弟母亲身体有恙,沈贤弟决意离开书院,回去一边读书一边照顾她。”
谢峥眉梢微挑,拱手道:“原来如此,多谢兄台告知。”
男子还礼,继续擦桌。
谢峥来到小食摊,同食客们寒暄几句,接过其中一人递来的铜钱,丢入木匣,“叮”一声脆响。
“原本打算来书肆买两本字帖,怎料今日书肆并未开张,又不想白跑一趟,索性来买份吃食。”
“真是奇怪,王某在书院几年,书肆日日开张,风雨无阻,今日怎的......”
两青年旁若无人地交谈,谢家小食摊隔壁,卖烧饼的阿婆中气十足说道:“书肆东家的闺女没了,估计未来半个月都不会开张。”
谢峥指尖一顿,铜钱“咚”一声砸在推车边缘,落到地上,骨碌碌滚远。
阿婆揣着手,碎碎念:“我家住在黄家前面那条巷子,黄家的薇姐儿上个月缠足,一直闹腾,半条巷子都能听见她那哭声。”
“她娘气得狠了,动手打了她,薇姐儿因此受了惊,当晚便高热不退,黄家请了许多大夫,始终不见效果。”
“有大夫说薇姐儿高热不退是因为缠足,让黄家给薇姐儿放足,她娘死活不同意,两口子险些打起来。”
“这不,薇姐儿她爹最后还是没能拗得过她娘,每日给薇姐儿灌药,用人参吊着命,想着薇姐儿身体好,说不准过个几日便能痊愈,谁知......”
阿婆叹口气,眉心褶皱更深几分:“好好一个姑娘,原本活蹦乱跳的,住在那附近的人家都欢喜她,硬是被她娘给折腾死了。”
“她才五岁啊!”
阿婆嘶哑的嗓音颤抖着,显然愤怒到了极点。
摊主和食客们闻言,心中难免酸涩。
即便与自身无亲无故,也是一条鲜活而稚嫩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还是被亲生母亲断送了性命。
“节哀顺变。”
“这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卖糖人的摊位前,一个妇人撇嘴:“还不都是因为你们这些臭男人,若不是为了嫁个好人家,谁愿意遭那么大罪。”
在场的男子气得脸红脖子粗,却又无可反驳,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满满?”
谢峥回神,迎上沈仪担忧的眼,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弯腰捡起铜钱:“我只是有些惊讶,原以为还有机会再见,没想到......”
那日一别,竟是永别。
日后再也不会有一个小姑娘满眼惊艳地看着她,脆生生地唤她小哥哥,理直气壮地要给她做媳妇了。
沈仪轻叹,只抚了抚谢峥白皙的脸颊:“世事无常,总会有人到来,有人离开。”
一如当年,阿爹阿娘和阿爷阿奶相继离世,她与小弟走散,成为人人可欺的孤女。
但是很快,她来到福乐村,有了干娘,也有了夫君。
如今,也有了孩儿。
薇姐儿的离世固然令人痛惜,但疼痛总会过去,日子还得过下去。
谢峥歪头,将脸贴上沈仪手背,蹭蹭:“我晓得的。”
她只是有些感慨,命比纸薄并非虚言,女子的性命在这世道如同草芥,低微而凄苦。
沈仪眼神柔软:“乖满满。”
谢义年连忙蹭过来,鹦鹉学舌似的:“满满乖。”
谢峥噗嗤笑了,眉眼弯弯。
她并未在小食摊待太久,乘牛车赶往码头。
抵达城门口时,恰巧遇上一户人家出殡。
哭声哀戚,纸钱漫天飞舞。
谢峥不经意瞥了眼,约莫三五岁大
小的男孩走在最前面,手捧牌位,于震天唢呐声中迈着步子吃力前行。
再看那牌位之上,“先考马辽之位”六个字分外显眼。
马辽?
谢峥眸光微闪,恍然间明了一切。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说的正是沈思言啊!
......
回到福乐村,隔壁砖瓦房的烟囱正往外冒炊烟。
谢峥耸动鼻尖,并无肉味儿,反倒是苦药气味十分浓郁。
“呦,峥哥儿回来了!”
桂花婶子从地里回来,见谢峥站在黄泥房门口,笑眯眯打招呼。
谢峥也笑,指指隔壁:“婶子可知是何人病了?我许久未回来,不太清楚,寻思着待会儿要不要过去探望一番。”
桂花婶子见她跟个小大人似的,面上笑意更甚,压低声音说道:“你三叔没考上秀才,受不住打击病倒了,我劝你最好还是别过去,省得被他迁怒。”
谢峥眨眨眼:“三叔竟然落榜了?我昨日还与同窗提及三叔,说他定能一举考中秀才哩!”
桂花婶子摊手:“全府城那么多童生,总有比他厉害的。”
谢峥连叹几声可惜了,送走桂花婶子,拿着四书文去余家。
余文心仍然坐在屋檐底下晒太阳,仰面朝天,神情木讷,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进了小书房,谢峥道明来意。
余成耀倒也爽快,接过来逐一阅览。
谢峥想起谢老三,偷瞄余成耀几眼,被他逮个正着。
余成耀捻须:“有话直说,不必支支吾吾。”
谢峥清清嗓子:“听说三叔落榜了。”
余成耀眼神都没变一下,淡声道:“从他考上童生,去县城读书,便失了本心,落榜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说罢,又看向谢峥:“你莫要学他。”
谢峥拧起眉头,轻哼两声:“夫子您莫不是忘了,三叔仗着有阿爷阿奶偏心,总是欺负阿爹阿娘,当初我决定读书科考,正是为了将来考取功名,替阿爹阿娘欺负回去,才不会学他呢。”
说着,又嘿嘿笑:“不瞒您说,三叔落榜我还是有点小开心的。”
余成耀:“......”
有时候倒也不必如此真性情,什么话都往外说。
余成耀就谢峥所写的四书文提出几点意见,末了打一棍子给一颗糖:“总体大有进步,可见勤学苦练还是有效果的。”
谢峥得意坏了,将食指和中指递到他面前:“我练得可勤快,您瞧,手指头都起茧子了。”
余成耀面上闪过欣慰,轻拍谢峥脑袋:“不错,继续保持,假以时日定有一番作为。”
“您怎么总是喜欢拍我脑袋?我头发又被您弄乱了。”余成耀噎住,谢峥旁若无人地畅想未来,“您这话我记下了,待我考取功名,便去找三叔报仇,替阿爹阿娘狠狠欺负回去!”
余成耀:“......滚吧。”
“好嘞!”
......
是夜,谢峥久违地梦见刘丁香。
她站在远处,对着她笑。
笑容那样悲伤,眼底闪烁莹莹泪花。
她轻唤峥哥儿,又笑了笑,转身走进黑暗。
画面一转,是唇红齿白的小姑娘。
小姑娘害羞地捧住脸,圆润的小身子扭两下:“小哥哥,我长大了给你做媳妇好不好呀?”
谢峥忍不住笑,说了多少遍,姑娘家不可轻易许出终身。
谁知下一瞬,小姑娘用肥肥短短的手指擦眼泪,哭得喘不过气:“我不想缠足,可是阿奶和阿娘不答应,说......说如果我不缠足,她们便不要我了。”
谢峥猝然睁开眼,漆黑的屋子里静悄悄,只能听见谢义年和沈仪绵长的呼吸声。
长夜漫漫,谢峥望着房梁,久久未能入眠。
-
半月后,书肆重新开张。
李裕拉着谢峥去买书,东家立在柜台后收钱。
多日未见,东家仿佛变了个人似的,满面沉郁,形销骨立。
哪怕有客登门,仍不见一个笑脸。
众人体谅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并未过多计较,道一句“节哀顺变”,付了款拿书走人。
李裕唏嘘:“眼睁睁看着亲生骨肉饱受折磨而亡,心中痛苦可想而知。”
越想越觉得可怕,李裕以拳击掌:“我决定了,待我有了女儿,无论外人如何非议,我绝不会给她缠足。”
谢峥笑问:“倘若她因此嫁不得良婿,你又该如何是好?”
李裕毫无形象地翻个白眼:“我的女儿能否嫁得良婿,还不是全看我这个父亲?我若官居高位,手握实权,哪怕女儿是天足,甚至貌丑无颜,也有大把的好男儿登门求娶。”
谢峥递给李裕一个赞许的眼神,替他总结:“所以,还得好好读书。”
李裕心中豪情万丈,握拳震声道:“我决定了,今日要做四道四书题!”
平日里他只做三道来着。
谢峥:“......”
“欸欸,谢峥你走那么快作甚?等等我!”
......
秋去冬来,一晃又是腊月。
去年这个时候,谢峥初来大周朝,开局便惨遭活埋,还身中剧毒,命不久矣。
再看如今,谢峥有了一双待她视如己出的爹娘,个头窜高了许多,皮肤白皙,面色红润,双眸明亮,一看就是那种被家里养得很好的小孩。
这日散学,谢峥照常回寝舍,坠着铁砣练两张大字,刷四道题,换上耐脏的交领短衫,去小食摊帮忙。
这会儿不算忙,送走唯二的食客,一家三口笑闹一阵,谢义年同谢峥说起正事:“满满可还记得中旬时下了场雪?”
谢峥点点头:“记得,我们一连五日没能上骑射课哩!”
谢义年接着道:“那场大雪压塌了屋顶,虽已修好,再有第二次,多半还会坏,所以我跟你阿娘商量着,打算另起几间砖瓦房。”
砖瓦房住着舒坦,满满也能有自个儿的屋子,不必再跟他们两人挤在一个炕上。
谢峥眉心蹙起一个小疙瘩,板起脸来:“家里的屋顶塌了,阿爹阿娘为何没跟我说?”
谢峥严肃起来,谢义年还真有些犯怵,连忙道:“又不是多大的事儿,早上便修好了。”
沈仪理一理谢峥被风吹得乱蓬蓬的碎发,又搓搓她微凉的脸蛋:“当时忙忘了,满满不生气,嗯?”
谢峥皱皱鼻子,凶巴巴地哼了声,言归正传:“如果要起房子,现下便可准备起来了,大约除夕之前便能建成。”
谢峥越想越美,眼睛亮晶晶:“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可以直接在新屋里过除夕!”
沈仪莞尔:“我跟你阿爹正是这个打算。”
既已商议好,翌日谢义年便去寻村长余成仁,买下村尾的一块地基,又从外边儿拉回来好几板车的砖头,尽数堆在新买的那块地上。
而后又去寻村里关系不错的男人,出钱请他们帮忙起房子。
这番动静自然瞒不过村里人,村民们全都跑来看热闹。
“乖乖,谢老大买的居然都是新砖!”
“据说谢老大要盖六间屋,这得花多少钱啊。”
“看来摆摊是真挣钱,我家小二也快到娶媳妇的年纪了,我寻思着要不要也去摆摊。”
谢老爷子站在家门口,腊月的寒风将村民们的议论声吹进他耳朵里,吹得他心底发凉,整个人像是泡在冷水里。
看着笑容爽朗,意气风发的长子,谢老爷子又看身后。
谢老二从西屋里一瘸一拐走出来,粗着嗓门嚷嚷:“我饿了,家里有吃的没?”
灶房里传出谢二婶骂骂咧咧的声音:“吃吃吃,就知道吃,一个残废也配吃?我若是你,早就一头撞死了!”
谢老太太坐在院子里的地上,用仅剩的那只手玩泥巴,不时发出傻笑。
再看几个孙子孙女。
因着谢老二残疾,谢老三被戴绿帽后又惨遭落榜的缘故,老谢家的孩子出门总被笑话,逐渐变得畏畏缩缩,连门都不敢出。
谢老爷子舌根发苦,却是有苦说不出,步履蹒跚地进门。
他烟瘾又犯了,拿起烟杆抽上两口。
仰头望天,只觉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塌下来似的,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
有余猎户等人帮忙,谢家还提供一顿夕食,六间砖瓦房仅十来日便建成了。
恰好谢峥结束了为期两日的大考,回寝舍收拾行李,直奔福乐村。
谢义年和沈仪早已将黄泥房内的一应物什搬去新家,谢峥这厢刚到家,便欢天喜地地放起了爆竹。
噼里啪
啦的爆竹声中,村民们带着鸡蛋、青菜、米面等贺礼过来,庆祝谢家长房建成新房。
几十张圆桌在家门口排开,素菜偏多,但也有大荤,村民们吃得肚皮滚圆,满足之余更加羡慕谢义年和沈仪。
“有钱真好啊,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大块的肉。”
“谢老大现在这么有出息,也不知道他爹后不后悔。”
“后悔也没用,人心一旦冷了,就再也捂不热了。”
谢老爷子坐在席间,只觉一张老脸火辣辣的疼。
他想要甩脸子走人,又舍不得面前这桌堪称丰盛的席面,只得装聋作哑,忍气吞声。
待到落日西斜,送走最后一个喝得醉醺醺的村民,谢峥才有机会细看新家。
新家有六间屋,附加一个大院子。
正对院门的是堂屋,堂屋两旁是东西屋,分别是夫妇二人和谢峥的卧房。
走进院门,右手边是灶房,左手边分别是杂物房和暂时空置的西南屋。
屋后除了鸡鸭圈,还有两间猪圈,目前只养了一只猪,待年后再抱两只猪仔回来,吃不完还能卖钱。
谢峥走进独属于自己的西屋,惊喜地发现除了一条长炕,还有一只差不多与门等高的衣柜,拉开柜门,里面是叠放整齐的衣物。
窗前摆放着一张书桌,桌面和桌腿非常厚实,成年人坐上去都不会塌。
椅子也是新打的,同样刷了漆,摸上去滑溜溜的,坐着也很舒服。
谢峥高兴疯了,炮弹似的扑进离她最近的沈仪怀里,盛满碎光的眼睛里是爹娘两个人,笑得露出下牙床的豁口:“阿爹阿娘,我超爱你们的!”
这间屋里的每一样东西,她都超喜欢的!
如此直白的示爱,令沈仪面颊微热,顺势拥住谢峥,抿唇轻笑:“满满喜欢就好。”
谢义年成就感爆棚,咧出一口白牙,笑得比那花儿还要灿烂。
......
翌日,除夕佳节。
谢峥起了个大早,为家里的几扇门写对联。
许多村民闻讯而来,一文钱写一副对联。
谢峥乐得为自己营造好名声,来者不拒,临近正午才歇下来。
黄泥房旁的老谢家,谢老三备好笔墨,等吧等,等到太阳落山,也没等来找他写对联的村民。
出去一问,原来都去找余秀才和谢峥了。
谢老三鼻子都气歪了,连年夜饭都没吃,将自个儿关在东屋里生闷气。
谢老爷子坐在堂屋里,周遭冷冷清清。
他吧嗒吧嗒抽旱烟,心像是泡在冷水里,拔凉拔凉。
另一边,谢家。
一家三口热热闹闹吃完年夜饭,盘在东屋的炕上,准备守岁。
炕桌上摆满了黄澄澄的铜钱和白花花的银子。
谢峥在数钱,谢义年和沈仪不错眼地盯着看。
待谢峥数完最后一枚铜钱,谢义年急吼吼问道:“多少?”
谢峥眨眨眼,拖长语调:“二——”
夫妇二人屏住呼吸,睁大双眼,竖起耳朵。
“二百九十八两!”
除却从香满楼挣的六十两,李家给的二百两,再算上起房子和打家具的费用,今年他们拢共挣了六十八两。
谢义年和沈仪激动得满脸通红,眼里闪着泪光,极有默契地一把抱住谢峥。
“满满真是咱家的大福星!”
“是的是的,大福星!”
谢峥被阿爹阿娘挤得扁扁,咧嘴露出个傻傻丑丑的笑。
......
子时,屋外响起热闹的爆竹声。
建安十九年如期而至。
爆竹声中,谢义年和沈仪各递上一个红封。
“希望满满新的一年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也希望满满读书能够顺顺利利的,一看就懂,一学就会。”
谢峥将热乎乎的红封揣在胸口,笑得见牙不见眼。
又过半个时辰,谢峥实在熬不动了,一头栽到炕上,酣然睡去。
沈仪为谢峥盖好被子,脸颊贴贴谢峥的,柔声细语:“阿娘也爱你。”
谢义年跃跃欲试,被沈仪拨到一边:“瞧你那把胡子,别给满满戳疼了。”
谢义年:“......”
他一点也不嫉妒!
他一点也不委屈!
-
因着部分学生家住外地,往来需要时间。
从去年十一月,便有学生陆续告假归家。
待书院重新开课,已是二月中旬。
意料之中的,谢峥依旧稳居第一,又一次集齐五次前十,与李裕、宁邈一道升入启蒙乙班。
二月下旬,书院举行一年一度的入院考核。
陈端、余士诚和余士进三人皆报名了考核,只是不待成绩公布,一则通缉令传遍整个青阳县——
原青阳书院的学生,童生沈思言杀害生母与伯母,纵火逃逸。
书院上下一片哗然。
“沈思言跟鹌鹑似的,与人说话都不敢抬头,哪来的胆子杀人?”
“沈思言沉默寡言,品行端方,为了侍奉患病的母亲,不惜离开书院,绝无可能杀人放火,肇事逃脱。”
“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或许凶手另有其人,一切只是栽赃嫁祸?”
谢峥也觉得不可能。
那夜旁观沈思言与沈母相处,可以看出她对沈母的感情很深,哪怕沈母对她拳打脚踢,她也不曾动怒。
且以沈思言周全缜密的性格,哪怕真的杀了人,也不会给人留下把柄。
也不知沈思言离开书院后,到如今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成为了通缉犯。
谢峥百思不得其解,散学后同李裕说笑几句,背上书袋直奔寝舍。
今日四节课的教谕皆留下了功课,略有些冗杂,谢峥得赶在傍晚之前完成,然后去小食摊帮忙收钱。
谢峥行至寝舍门口,用钥匙开了锁,推门而入,转身关上门。
右手刚搭上门闩,身后一缕微风袭来,冰冷的刀片悄无声息抵上谢峥的喉咙。
“别动。”
谢峥眸光一闪,配合地举起双手,余光瞥向身后来人,语气不太确定地问:“沈兄?沈兄是你吗?”
来人不语,低柔嗓音难掩疲惫:“你的寝舍我征用了。”
谢峥不应,只急声道:“沈兄,官府的通缉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相信那绝对不是你做的,你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许是谢峥语气中的关怀不似作伪,沈思言有一瞬的松动。
谢峥以手为刀,重重砍向沈思言手腕,趁对方吃痛,一把夺过刀片,反手抵在她的喉咙上。
刺痛传来,沈思言满目愕然。
谢峥笑眼弯弯:“沈兄,我该叫你沈兄,还是——”
“沈思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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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