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沈思青背靠门板, 肩胛钝痛,敛眸看向矮她半个头的谢峥。
方才反制时,刀片割伤谢峥手指, 鲜血沿掌心蜿蜒流淌, 染红白皙手腕。
丝丝缕缕的腥气萦绕鼻尖, 谢峥神色未改分毫, 笑意盛满眼眸,语气雀跃而烂漫, 像极了发现家长偷藏起来的糖果的小孩。
听谢峥念出尘封已久的姓名,沈思青心底生出一丝寒意, 面色冷厉,毫无为人鱼肉的自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峥眨眨眼, 语调微扬:“让我来猜一猜。”
“令兄死于谢勇、张腾和马辽的霸凌,沈小姐女扮男装进入书院, 为兄报仇。”
“为了掩人耳目,不惜让沈思青病逝, 只可惜令堂无法承受痛失爱女的打击......”
沈思青攥紧双拳:“别说了。”
“那日骑射课上, 应当是谢勇将你绑在后山?”
“他想要给你一点教训, 又担心被书院发现, 寻思着绑你一日足矣, 便于夜间偷偷去了后山, 为你松绑。”
“谢勇自以为是猎人, 殊不知早已踏入你的陷阱。”
“你用那根麻绳勒死谢勇,又伪造出自
缢身亡的假象。”
“不!你并未伪造!”
“你想让所有人知晓,你在惩罚谢勇,在审判他的罪过。”
沈思青呼吸沉重:“够了!”
谢峥笑得欢畅:“沈小姐是以审判者的身份命令我,还是以受害者家属的身份?”
沈思青想要一拳砸到面前这张笑得十分欠揍的脸上, 奈何刀片抵住喉咙,她不敢轻举妄动。
她不能死。
她还要为阿娘报仇。
“中秋灯会那夜,你混入暗娼馆,设法让张腾吃下助兴的药——或许在此之前你给他灌了很多酒,他才没认出你。”
“男子在醉酒的情况下无法行房事,为了大展雄风,张腾脑子一热,磕了一整瓶助性药物,后又与人欢好,强刺激之下当场暴毙。”
“沈小姐趁乱全身而退,没成想竟与谢某狭路相逢。”
“你担心谢某戳穿你的身份,意欲灭口,谢某只好装痴扮傻,险险逃过一劫。”
沈思青抿唇,满心憋屈。
她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控,殊不知早有人看破她的伎俩。
“据闻马辽死于天花,沈小姐当真胆壮气粗,也不怕染上天花,出师未捷身先死。”
沈思青语气讥诮:“人人称许你谢峥高风峻节,慷慨仗义,他们可知你这张温柔面下藏着一只桀贪骜诈的怪物吗?”
谢峥叫屈:“分明是沈小姐不请自来,对谢某上下其手,谢某不得已自卫来着。”
沈思青额角青筋直跳,双目紧闭:“说吧,你究竟想要什么。”
谢峥一个毛头小子,沈思青并不担心她对自己做什么。
再者,倘若谢峥想要拿她邀功,早在反制成功的那一刻便叫开了,而不是嬉皮笑脸地说这么些废话。
谢峥轻唔一声,缓缓抬手。
沈思青心头发紧,屏住呼吸。
谢峥插上门闩,抬眸迎上沈思青怔然的眼神,促狭道:“沈小姐莫不是以为我会对你做什么吧?”
沈思青:“......”
几次三番被戏弄,泥人尚有三分脾气,更别提沈思青在爹娘和兄长的宠溺下长大,自幼便是个烈性子。
“谢峥,适可而止!”
她虽落入谢峥手中,并非毫无反抗之力。
只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罢了。
谢峥撇嘴,不高兴地嘟囔:“同你开个玩笑罢了,你怎还急眼了?”
说罢,将刀片丢到地上,去盆架前净手。
清水染成红色,谢峥慢条斯理道:“东侧的衣柜里有伤药和纱布,你去取来,替我包扎。”
沈思青有些诧异,低头看青石板上的刀片。
谢峥头也不回地道:“我若是你,会乖顺些,听话些,而不是不自量力地反抗我。”
沈思青想起谢峥反制她时的利落与狠绝,眼睫轻颤,深吸一口气,依言取出伤药和纱布。
谢峥已擦干手,坐在灯下。
沈思青迈步上前,在谢峥对面落座,动作熟稔地为她上药、包扎。
沈母疯了之后,时常弄伤自己。
正所谓熟能生巧,沈思青如今闭着眼都能包扎。
谢峥支着下巴,明晃晃地打量沈思青。
与她的英气凌厉不同,沈思青的五官轮廓更为柔和,眉毛浓淡适宜,鼻梁挺秀,唇瓣略有肉感,显出苍白的淡粉色。
“你与沈思言可是同胞兄妹?”
沈思青颔首:“他比我早出生半个时辰。”
看来是同卵双胞胎。
谢峥已经能想象到,真正的沈思言是何等风流俊逸。
浅黄色伤药均匀撒在伤口上,沈思青取来纱布,一层层裹缠伤口。
谢峥理直气壮提要求:“我要蝴蝶结。”
沈思青懒得搭理她,兀自打了个死结,将剩余纱布放回到桌上:“好了。”
谢峥动动手指,有些疼,但是不影响握笔写字,面上闪过满意之色,努努下巴:“你同我说说,为何被官府通缉,又为何出现在书院,躲在我的寝舍内。”
沈思青看着摇曳烛火,心神一阵恍惚。
......
去年八月,既已为兄长报仇,沈思青便借口侍奉沈母,离开书院回到家中。
沈家是太平镇沈家村的地主,家中有百余亩良田,还有好几个商铺。
虽早年为了给沈父看病,卖了二十多亩良田和大多数商铺,比起沈家村的村民,生活仍然优渥,称得上丰衣足食。
沈父并非重男轻女之人,沈思言又与唯一的妹妹感情深厚,二人在世时曾将沈思青当做男儿教养,为她启蒙,教她读书识字,还教她经商算账。
回到沈家村后,沈思青经营着几间商铺,良田自有长工伺候,她将绝大多数时间都用来陪伴沈母,虽思念父兄,日子倒也安逸。
直到上个月,大伯一家找上门来。
沈思青的爷奶生了四儿三女,沈父行三,上边儿有两个兄长。
沈父为人精明,早年跑商挣了不少钱,回来后又是买地又是开铺子,惹得兄弟姊妹们眼红不已。
逢年过节回爷奶家,酸话和挤兑是少不了,每每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沈老爷子让沈父带三个兄弟做生意,奈何对方皆是偷奸耍滑之人,数年内屡试屡败。
他们不仅反省自身的问题,反而责怪沈父,认为是他没有尽心。
一来二去,几家日渐疏远起来。
后来爷奶去世,沈父与三个兄弟已无甚往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沈思青深知沈大伯来者不善,心底暗暗提防,亲自接待了他们。
果不其然,见了面仅客套几句,沈大伯便露出贪婪的嘴脸。
沈大伯表示沈思青读书辛苦,愿意替她照顾神志不清的沈母,以及管理商铺和田地。
沈思青自是严词拒绝,让长工将沈大伯一家轰了出去。
沈大伯不甘心,几乎日日带着两个儿子登门骚扰。
沈思青每次都不予理会,直接将人拒之门外。
万万没想到,沈大伯会狗急跳墙。
“三日前,我去镇上巡视商铺,留阿娘和伺候她的两个婆子在家。”
“我以为,有婆子和长工,那一家子掀不起什么浪。”
“谁知他们竟偷偷翻墙进来,想要偷走田契和印章。”
“阿娘发现了他们,想要叫人,却被击中后脑,当场毙命。”
说到此处,沈思青泣不成声,泪湿满面。
“拿到田契和印章后,他们发现书房的柜子里藏有许多银票,为了银票大打出手。”
“我那大伯母被堂哥推了一把,撞到桌角,当场毙命。”
谢峥双手抱臂,接过话头:“他们为了逃避罪责,将这口黑锅扣到你的头上,一把火烧了屋子,再将你告到官府。”
沈思青以手掩面,语气哽咽:“不错,正是如此。”
“我从镇上回去,整个家已经烧为灰烬,在大伯的添油加醋下,所有人都认为是我杀害了阿娘。”
“通缉令已下,差役四处搜查我的行踪,我不敢露面,甚至连给阿娘收殓,送她下葬,给她磕头上香都做不到。”
沈思青痛极,亦恨极,泪水似断了线的珠子,打湿衣襟。
“前夜我偷偷去寻伺候我阿娘的一个婆子,她目睹一切,为了活命不敢声张。”
“我求她去官府替我作证,她嘴上应着,昨夜我再过去,面对的却是差役设下的天罗地网。”
“我拼死逃出去,实在无处可去,想到那夜你可能看破了我的秘密,便藏身每日给书院送菜的板车上,混入了书院,后又用泥灰涂脸,来到春晖院......”
“撬了我的窗,霸占了我的寝舍。”谢峥抢答,“
对否?”
沈思青面露赧然,以袖拭泪,低声道:“我实在走投无路,如有冒犯,还请谢公子海涵。”
谢峥睚眦必报,哪怕欣赏沈思青的聪颖与狠厉,当她将刀片抵在自己脖子上的那一刻,所有的欣赏化为乌有,只余满满敌意。
沈思青冒犯在先,谢峥本可以十倍百倍地奉还。
但是当她了解到沈思青的处境,先后失去兄长和母亲,又被扣上杀人放火的罪名,从地主家的小姐沦为人人喊打的通缉犯,不存在的良心痛了一下。
沈思青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她只是想为兄长报仇,守住家业罢了。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姑且放她一马。
谢峥取来水囊,饮一口水:“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沈思青神色冷静,眼底却有沉痛:“沈思青无所畏惧,无所留恋,她可以杀了罪魁祸首,替母报仇后亡命天涯,但是沈思言不行。”
“哥哥生前立志勤学,科举入仕,做一名造福百姓的清官,我不可辱没了他一世清名。”
“只是那几个长工都被收买了,全部指认我是凶手,想要翻案,自证清白难如登天。”
“我打算等这一阵风头过了,再去寻那几个长工。”
谢峥单手托腮,只问:“真相大白之后,你想做什么?”
“延承令兄遗志,继续科考,还是回乡做个富家翁,过两年去父留子,为沈家留个后,专心培养儿女?”
沈思青面露嘲弄之色:“有前朝胡婧婷女扮男装考科举,以及公主险些登基称帝的先例,朝廷对待科举搜身格外严格,一旦被查出,便是欺君大罪,轻则身首异处,重则株连九族,我又何必自寻死路。”
谢峥不置可否。
若非有007这个金手指,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瞒天过海。
沈思青话锋一转:“若是朝廷准许女子参加科举,我倒是可以一试,但这显然不现实。”
谢峥把玩鸡血石印章的手一顿,眼底惊起细微波澜,若无其事道:“或许有朝一日可以呢?”
沈思青嗤笑,仿佛听见了此生最大的笑话。
“朝廷将三从四德写入律法,大肆宣扬贞洁观,鼓动女子缠足,又以重利引诱世人为贞节牌坊不择手段,逼死无数女子,或令她们生不如死,不正是害怕重蹈前朝覆辙么?”
“历经百余年,他们做到了。”
“女子不知四书五经,只知女则女戒,被迫折断脊梁,折断双足,成为男子生儿育女的工具。”
沈思青神色嘲弄,眼里有火在烧:“开设女子科举?不如做梦来得实在!”
谢峥与那灼灼双目对视,放下印章,坐直身子:“你有几成把握能为母报仇?”
沈思青沉吟须臾:“六成。”
谢峥扬眉:“也就是说,有四成失败的可能。”
沈思青哑然,无可反驳:“爹娘还有哥哥生前待他们不薄,哪怕有一丝希望,我也不愿放过。”
谢峥屈指轻叩桌面:“我替你报仇,还令兄一个清白。”
沈思青眯眼:“你想要我做什么?”
谢峥起身,负手踱步:“你说天下女子只知女则女戒,不知四书五经,那便设法让她们知晓。”
得知薇姐儿死讯的那日,谢峥近乎彻夜未眠。
她意识到,这世道对女子的不公从未停止过。
譬如缠足。
譬如贞节牌坊。
男子断骨为重伤,女子断骨却为缠足。
男子丧妻可另娶,为妻守孝一载便是情深似海,女子丧夫却不可另嫁,守寡数十载也只得个“节妇”的美誉。
男子开膛剖腹需要休养半年以上,女子剖腹产却只需休养一个月,期间还要奶孩子,承受喂养之苦。
彻夜沉思,令谢峥更加坚定了废止缠足和贞节牌坊的决心。
今日听沈思青一席话,谢峥恍然意识到,只废止缠足和贞节牌坊是无用的。
得让女子明理开智,让她们认知到何为对错。
此刻,谢峥终于明白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想要这世间男女平等。
想要天下女子有书可读,有学可上。
想要天下女子拥有与男子等同的权利。
登天子堂,驰骋疆场,挥斥方遒。
......
沈思青面上闪过不解:“为什么?”
谢峥回首望去,眼神询问。
沈思青直言相问:“你是男子,为何要为女子做这些?”
谢峥以叙述的口吻,道出刘丁香和薇姐儿的故事。
“女子命如草芥,我不愿阿娘受此苦楚,更不愿我身边的女子深受其苦。”
“若无今日之事,我原打算科举入仕后徐徐图之,但如今有了你。”
沈思青冷静策划三场谋杀,还能全身而退,足以证明她的才智与能力。
且她重情重义,有仇必报,有恩亦必报。
谢峥相信,她们会成为非常合拍的盟友。
沈思青沉吟良久,并未一口应下,只道:“我需要慎重考虑。”
此举是与朝廷、与世间数万万男子作对,绝非易事。
且开弓没有回头箭,要么成功,要么成仁。
沈思青虽是孤家寡人,亦不愿擅自冒险。
谢峥欣然同意,从东侧衣柜取出被褥:“官府正全县通缉你,你目前不便现身,可以暂时住在我这里。”
沈思青接过被褥:“若我拒绝了,你会告发我吗?”
谢峥摇头,笑道:“我挺喜欢你的。”
沈思青微怔,不自在地移开眼,转身整理床铺。
谢峥靠在书桌旁,捏着印章在废纸上盖戳玩儿。
【宿主,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存在感素来很低的007突然诈尸,谢峥颇为意外,收起印章,不咸不淡嗯了声。
【哪怕这么做会改变大周朝的历史轨迹?】
谢峥不以为意:“历史是由人来创造的,从我来到这个朝代,女扮男装,立志科举入仕,到如今见证女子所经受的种种不公,你口中所谓的历史注定要被改写。”
谢峥并非随波逐流之人,正相反,她嫉恶如仇,爱憎分明。
她想做的事情,哪怕历经千难万险也要做成。
007沉默须臾:【既然如此,希望宿主能如愿以偿。】
机械音消散,007重新进入待机状态。
不知是不是谢峥的错觉,007似乎多了几分人性化。
“有吃的吗?”谢峥抬眸,沈思青有些局促地道,“我已两日滴水未沾。”
谢峥视线从沈思青干裂的嘴唇上掠过,将水囊递过去:“这个你留着用,我还有一个。饭堂还未关门,我去给你拿些吃食回来。”
沈思青双手接过:“多谢。”
谢峥挥挥手,去饭堂领五个馍馍。
离开时,大家正热火朝天地议论“沈思言弑母纵火案”。
谁也不知道,嫌疑人正藏在谢峥的寝舍内,靠在床边睡得正香。
谢峥狠心将人推醒:“先吃饭,洗干净了再睡。”
沈思青有些懵,呆呆的半晌没个反应。
谢峥指指她那身交领短衫:“都臭了。”
沈思青轻咳一声,道声谢,两口一个馍馍,噎得直打嗝也不停下。
她一边吃,一边流泪:“阿娘从前总喜欢做很多馍馍,我和阿爹、哥哥早上吃馍馍,晚上也吃馍馍,导致我很长时间特别讨厌馍馍。”
如今想吃,却再也吃不到了。
她只能徒然地一遍又一遍在梦中回想,思念阿娘做的馍馍,思念阿娘阿爹还有哥哥。
谢峥什么也没说,只安静坐着,听沈思青哭诉她的痛苦,她的悔恨。
“都是我不好,那日我若在家,阿娘便不会死。”
“谢峥,我没有阿爹,没有哥哥,也没有阿娘了。”
那真是太巧了,她也没有父母。
或许有兄弟,不过也跟死了差不多。
沈思青痛哭一场,谢峥去水房打了盆水,让她洗漱。
又取出备用亵衣,放到东侧的床上:“没用过,我穿比较宽松,你应该能穿上。”
沈思青道谢,谢峥退出寝舍,在附近转两圈,再回去已经洗漱好了。
轮到谢峥洗漱,沈思青面朝墙壁,整个人缩进被窝里,只露出个乌黑的发顶。
谢峥顺手将换下的衣物洗了晾出去,熄灭油灯,躺到西侧的床上。
“晚安。”
“......晚安。”
-
谢峥一夜好眠,翌日卯时照常起身,去骑射场晨跑,而后通篇背诵《大学》,又背诵十篇《诗经》。
背完书,去马厩陪小黑说说话,给它梳梳毛,直哄得小黑马“咴咴”叫唤,欢快地踢踏四蹄,可劲儿地蹭谢峥,才心满意足地去饭堂用饭。
美美
吃上一大碗素面拌咸菜,又去领六个馍馍。
打饭的妇人笑道:“昨晚上就见你拿了五个馍馍,今儿个又拿了六个,吃不完可不能浪费。”
谢峥有些不好意思,挠挠脸:“不会浪费的,最近在长身体,饿得特别快,拿回去中午吃。”
妇人又调侃两句,才放谢峥离开。
谢峥将馍馍送回去,水囊装满水,匆匆洗漱一番,直奔明德楼。
如此过了三日。
入院考核出成绩,陈端和余成耀的两个孙子皆顺利考入书院,只是未得前十。
但这个结果已足够喜人,为了庆祝,陈端和余家的两个小子还拉着谢峥去书院外面馆,点了四大碗肉丝面,吃得肚皮滚圆,瘫在椅子上,舒服得直叹气。
陈端摸着肚皮:“可惜了,我们仨在丁班,谢峥已经去丙班了。”
余士进翻个白眼:“我才不要跟谢峥一个班,她会跟阿爷告状的。”
谢峥桀桀冷笑,一副恶毒反派的嘴脸:“陈小端,如果他们俩课上打瞌睡,没能按时完成功课,或者挨了教谕的训斥,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去告诉夫子。”
余士进惊呆了,张牙舞爪扑向谢峥:“我跟你拼了!”
连谢峥的衣角还未碰上,被余士诚一把揪回去。
余士诚为谢峥添茶,笑得谄媚:“谢老大,过去是我们不对,您大人有大量,莫要同我们计较。下次我还请您吃面,猪肝面肉丝面排骨面随您选,您看成不?”
谢峥端起茶盏,装模作样浅呷一口,拖长语调:“看在你态度诚恳的份上,今日我便赏个脸。”
兄弟二人心下一喜,却听谢峥话锋一转:“但仅此一次,若你二人不认真读书,该说的还是得说。我是个老实人,绝不会替你们瞒着夫子的。”
余士诚笑容僵硬在脸上。
余士进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天杀的谢峥,我跟你拼了!
......
回到书院,谢峥又去三人的寝舍露个脸。
经过一整年的经营,谢峥在书院的名声极好。
看在谢峥的面子上,三人的舍友也会与他们和睦相处。
打完招呼,谢峥准备回去。
陈端眼巴巴地瞧着她:“谢峥谢峥,我也想去你的寝舍玩一会儿。”
谢峥掐住他的发髻,揪上两下:“玩什么玩?不想考功名了?”
陈端蔫了吧唧,弱声道:“想的。”
谢峥拍拍陈端的脑袋,顺毛撸两下:“好好学,不会的来问我,我随时欢迎。”
“好耶!”陈端嘿嘿笑,“我就知道谢大峥最好了。”
谢峥也笑,挥手让他进去,径自回了寝舍。
沈思青正在看书,见谢峥进门,扬起手中《论语》:“批注不错。”
谢峥脱下长靴,换上更为舒适的草鞋,趿拉着上前,收拾桌上杂乱无章的题册:“闲来无事写着玩儿。”
沈思青捧着书,静看谢峥半晌:“你打算怎么做?”
谢峥侧首,窗外夕阳为她镀上一层绚烂光晕:“民可载舟,亦可覆舟。三从四德观念早已深入人心,当先从民众入手,潜移默化地改变她们的固有观念。”
“民可载舟,亦可覆舟......”
沈思青眼神恍惚,轻声呢喃。
须臾后,直视谢峥双眼:“你有几成把握?”
“我从不揣测成功概率。”谢峥眸光沉静,声线平和,“我相信有志者事竟成,更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沈思青举目望去,半大少年神采飞扬,眼中光彩可与日月争辉。
四目相对,谢峥粲然一笑:“没有失败,只能成功。”
直到多年后,沈思青身居高位,大权在握,仍然铭记这自信张扬的一笑。
正是这一笑,彻底改变了大周朝女子的处境。
自此,世间女子乘风而起,直上九万里!
-
三月初一,晨光熹微之际。
值夜的差役哈欠连天打开县衙大门,忽见门外一团硕大黑影。
定睛一瞧,竟是三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团破布的男子。
其中一人的右臂系着一根布条,上边儿写着字。
差役不识字,赶紧摘下来,送去给刚上值的周县令。
周县令扯开布条,朗声念道:“沈家村纵火案真凶......真凶?!”
周县令与李县丞对视,眼底尽是凝重。
他们都认得堂下之人,乃是其中一名死者,王氏的夫君和儿子。
若真如布条上所言,沈思言岂不是无辜蒙冤?
周县令沉吟须臾,命差役抽出中年男子口中的破布,一拍惊堂木:“沈德忠,还不如实招来,究竟是何人杀害王氏与沈德全之妻刘氏?”
沈大伯跪在堂下,阳春三月却汗如雨下,抖如筛糠。
昨晚,他在新买的大宅子里与年轻美貌的小寡妇厮混,直至下半夜才酣然睡去。
谁承想,一觉醒来睁开眼,发现自个儿竟躺在县衙门口。
沈大伯又惊又怒。
一定是沈思言那个小兔崽子!
沈大伯深恨没能再给沈思言扣上几项罪名,忽听惊堂木响起,一缩脖子,张嘴便要否认:“是我杀了刘兰英,她发现我们偷田契和印章,我便用砚台砸死了她。”
“王招娣不老实,偷藏银票,我推了她一把,她撞到桌角上,脑壳磕了个洞。”
怎么回事?!
他怎么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沈大伯心下大骇,死死捂住嘴,认罪的话却从指缝流出。
“我担心三房的那个小兔崽子找我还有大柱二柱的麻烦,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火烧了整个宅子,又收买那几个长工,让他们说一切都是小兔崽子干的。”
沈大伯满眼惊恐,嘴上却哈哈大笑着:“没想到县衙里的那群蠢货居然信了,当日便全城通缉那个小兔崽子。”
“三房绝了后,那些商铺良田全都进了我的口袋,从今往后我就是沈家村的沈地主了哈哈哈哈!!!”
沈大伯用力咬舌头,满口鲜血淋漓,痛得他涕泗横流,那张嘴巴仍在不受控地张合着。
恍惚间,他似乎瞧见了他那短命的三弟。
沈德全脸色白惨惨,眼神怨毒,指甲长而锋利,直奔他抓来。
沈大伯恍然大悟。
是老三!
他变成这样一定是老三做的!
“啊啊啊啊别过来!”
“我错了,我不该眼馋你家钱财,不该杀了你媳妇,更不该污蔑你家言哥儿。”
“老三你饶了我吧,大哥知道错了啊啊啊啊!!!”
周县令见沈大伯烂泥一般瘫在地上,又哭又笑,腿间淅沥沥流下一摊液体,嫌恶地掩住口鼻。
李县丞身体后仰,不着痕迹别开眼,轻咳两声:“大人,既然真凶已经认罪,通缉令也该撤了吧?”
周县令没想到自己竟被一介农夫耍得团团转,又联想到去年谢勇一案,心中憋屈更甚,尽数奔着沈大伯去了。
当即一拍惊堂木:“来人,将堂下三人打入大牢,再将作伪证的长工抓来,一并打入大牢!”
......
“主子,事情已经办妥。”
二进宅院内,朱四恭声禀报。
谢峥递给他一个荷包:“这个月的解药。”
朱四双手接过:“多谢主子。”
说罢,取出一枚褐色药丸,强忍苦涩,当着谢峥的面咽下。
谢峥呷一口茶:“顺天府那边可有进展?”
朱四垂首:“以防打草惊蛇,朱一等人扮作和尚混入寺庙,目前并未发现可疑之人。”
谢峥抬手,朱四应声退下。
房门“咯吱”一声关上
,谢峥取出一枚同样的褐色药丸,丢进嘴里,嚼嚼嚼。
不愧是一积分一盒的黑巧克力,口感醇正,香浓丝滑。
若非兑换吐真丹花了八积分,怎么也得多买两盒。
回到寝舍,已临近亥时。
谢峥推门而入,沈思青投来饱含期待的目光。
“县令大人已将父子三人打入大牢,作伪证的长工亦然。”
沈思青倏然红了眼,泪湿眼睫。
好半晌,起身向谢峥深深作了个揖,嗓音轻颤:“多谢谢公子出手相助。”
若非谢峥,她一人孤立无援,哪能如此轻易地替阿娘报仇,还兄长清名。
谢峥虚扶一把:“无需言谢,我在书院有诸多不便,往后很多事情还要仰仗沈小姐。”
“谢公子于我有大恩,沈某愿为谢公子驱使。”沈思青含泪笑道,“哥哥还在时,曾为我取了小字,谢公子还是唤我希明罢。”
“希明?好名字!”谢峥赞道,“谢某未有表字,希明可直呼我名。”
沈思青从善如流应下,趁着夜深人静,悄无声息离开书院。
离开前,沈思青并未问及谢峥是如何让沈大伯父子认罪。
是默契,亦是信任。
谢峥坐在灯下,看着东侧床上整齐叠放的被褥,莞尔一笑。
......
当日,官府撤回通缉令,并判处沈大伯父子三人斩立决。
五个长工被沈大伯收买,构陷本朝童生,重打五十大板,流放两千里。
被沈大伯一家霸占的家业也由官府做主,尽数归还沈思青。
沈思青清点无误,转头将名下良田、商铺卖了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消息传开,书院上下拍手叫好。
“我就知道,沈贤弟是被冤枉的!”
“前两日居然有人妄言,说谢勇是被沈贤弟杀害的,幸而县令大人明察秋毫,断案如神,还了沈贤弟一个清白。”
“沈兄定是对同族人彻底寒了心,才会毅然决然地离开吧。”
“看来沈贤弟不会继续考科举了,去年我还与他相约院试,也不知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见。”
可惜啊,沈思言再也无法赴约了。
谢峥从身披青色道袍的青年身旁走过,不无遗憾地感慨。
好在作恶者得到严惩,枉死者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那个倔强而无畏的姑娘将延承兄长遗志,一路披荆斩棘,闯出一条通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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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