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时光飞逝, 转眼又是一年。
建安二十年,正月里,官府发布告示, 一年一度的县试报名正式开始。
青阳县上下, 读书人奔走相告。
这日清晨, 谢峥照常卯时起身, 准备去村里溜几圈。
“谢峥谢峥!”
刚穿好鞋袜,门外传来陈端咋咋呼呼的叫唤。
谢峥拉开西屋房门, 陈端一阵风似的卷进来,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 右腿抖啊抖。
谢峥一个眼风扫过去,陈端后背一寒, 连忙坐端正了:“谢峥,昨晚上我大哥托人送口信回来, 说是县试报名开始了。”
谢峥端起茶碗,将昨夜剩下的白水喝光光。
凉水入喉, 谢峥打了个哆嗦, 吐出一口白雾。
陈端见谢峥如此淡定, 忍不住走过去, 啄木鸟似的戳她:“我跟你说话呢, 你听见没?”
“听见了。”谢峥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正月里乍暖还寒, 真是冻死人,“从十七年至今,我读书已两年有余,打算今年下场,试试水。”
陈端坐回去, 拄着下巴,皱着脸很是纠结:“你说我要不要也去试试?”
谢峥整理书桌,昨夜刷题到很晚,桌面一片狼藉懒得收拾,倒头便睡了:“想去就去,不必瞻前顾后,又不是只有一次机会。”
谢峥此言给陈端吃了颗定心丸,他一拍大腿:“也罢,索性试上一试,便是不成,来年二月又是一条好汉!”
谢峥莞尔:“夫子家的那两个下场么?”
余士诚和余士进仅相差一岁,前者又比谢峥大上两岁。
十一二岁正是考县试的好年纪。
“今早我刚起床便过来了,还没来得及问他们。”陈端挠挠头,“不如我去问问?”
谢峥颔首:“若他二人下场,再寻一人即可。”
县试需五名考生互保,互相担保身份的真实性。
如有一人身份造假或舞弊,全体禁考三年,颇有些连坐的意思。
正因如此,互保的五人需知根知底。
陈端一阵风似的卷走,很快又一阵风似的卷回来。
“谢峥谢峥,好消息好消息!”
谢峥正在堂屋用朝食。
谢义年和沈仪进山砍柴去了,出门前将糙米粥温在锅里。
去年腊月腌制的咸菜,沈仪昨晚上炒了一小盘。
谢峥将咸菜拨一些到碗里,筷子搅和两下,细丝散开,白绿相间煞是好看。
尝上一口,千金也不换!
“余士诚和余士进都打算今年下场,他们让我来问问你,准备何时去县衙报名,夫子也好为我们作保。”
大周朝的科考中,除了五人互保,还需本县秀才中的廪生作保。
余成耀便是廪生,无需他们四处奔走,出钱欠人情,请他人作保。
谢峥放下粥碗:“你可还记得与我同班的宁邈?”
陈端努力回想:“可是生得唇红齿白,像小姑娘的那个?”
他虽知晓谢峥在书院人缘极好,友人众多,因着课业繁忙,还真没关注过具体有哪些。
谢峥摇头:“那是李裕。”
李裕同样打算今年下场,不过他得回祖籍考试,去年大考结束便已回乡。
陈端忽而眼前一亮:“我想起来了,是那个万年老二!”
谢峥:“???”
见谢峥面露迷茫,陈端嘿嘿笑:“因为你从入学开始稳居第一,宁邈稳居第二,丁班便有人戏称你是万年老大,宁邈是万年老二。”
谢峥:“......”
这话可不能在宁邈那个小古板跟前说,否则他又得应激了。
“对,正是他。”谢峥忍下笑意,“宁邈虽性子孤僻了些,却是光明磊落之人,找他互保最合适不过。”
陈端素来相信谢峥,当下不疑有他:“那便算他一个。”
谢峥又道:“前几日又是下雨又是下雪,未来几日应当持续放晴,不如明日去报名?”
陈端嗯嗯点头:“待会儿我来你家做题好不?”
谢峥爽快应下,喝完粥顺手将碗筷洗了。
待陈端过来,两人随机抽背《圣谕广训》和四书中的章节,又埋头苦练算术题。
县试由县令大人亲自出题,周县令是个算术爱好者,且每年县试的算术题都有些难度。
在其余几门成竹在胸的前提下,断不可因为算术拖了后腿。
......
临近午时,谢义年和沈仪从大青山回来。
除却半人高的柴火,他们还带回了荠菜和野笋。
谢峥扒拉竹篓,发现还有几颗鸟蛋。
沈仪笑道:“若不是你阿爹眼尖,我险些没发现树上的鸟蛋。”
鸟蛋也算荤腥,每逢这个时候,不知多少人进山摸鸟蛋,今儿个他们算是讨了大便宜。
谢义年蹲在水缸边洗手:“娘子,晚上吃荠菜饺子行不?”
谢峥举双手赞成:“正好家里还剩些腊肉,和鸟蛋笋子一锅炖。那香味,馋哭全村小孩!”
沈仪寻思着除夕夜至今,家里也没做什么大荤,便道:“再加半根萝卜,明日也能吃。”
“好耶!”谢峥欢呼,都是她爱吃的,“最喜欢阿娘啦!”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还有阿爹。”
谢义年用湿漉漉的手捏谢峥脸蛋,佯怒道:“好哇,我算是看出来了,满满还是最喜欢你阿娘,我这个阿爹只是顺带的。”
“才没有!”
谢峥冰得一哆嗦,尖叫着直往沈仪身后躲。
沈仪叉腰,美眸一瞪。
谢义年瞬间老实了,搓搓手干笑两声:“我去整理柴火。”
谢峥从沈仪身后探出个脑袋,笑得好大声。
......
临近傍晚时,谢义年将西屋里伏案苦读的谢峥拉出来量身高。
新家建成,原先的身高线作废,去年正月重新开始,迄今已在堂屋的门上留下十二道身高线。
“满满个头窜得真快,估计再过个三两年便能长到阿娘这么高了。”
谢峥挺起胸脯,得意洋洋:“我长大后肯定比阿爹还要高!”
她在现代时便有一米七八,原主的基因暂且不
提,早年服下健体丹,近两年鸡蛋肉类不断,再有每日勤加锻炼,谢峥十分自信,长个一米八不成问题。
一家三口笑闹一阵,去灶房包饺子。
谢峥擀饺子皮,忽然想起一件正事:“阿爹阿娘,我打算今年下场考县试。”
正说笑的夫妇二人微怔,旋即笑开了。
“满满聪慧过人,定能一举考个童生回来!”
“满满打算何时报名?我记得当年你三叔还交了报名费,是多少来着?一两够不够?”
谢峥摇头:“用不着那么多,陈端说二百文即可。”
待包好饺子,谢义年便催沈仪:“娘子你去取二百文来,顺便多给个三五十文,满满在县城看到什么好吃好玩的,想买便能买了。”
家里的财政大权在沈仪手里捏着,她废话不多说,取来铜钱,交到谢峥手上。
铜钱用细绳穿好,一百枚一串,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除却铜钱,还有一粒银锞子。
谢峥嘴甜地撒两句娇,回屋温书去了。
-
翌日,谢峥与陈端和余家兄弟乘船进城。
前年连得五次第一,顺利升班,谢峥去德馨院领取奖励时,偶然见到过入院考核的报名册。
那上面写有考生的籍贯,谢峥隐约对宁邈家的地址有些印象,便一路找过去。
到了地方,谢峥轻叩门扉,开门的是宁母。
昨日县衙发布告示,宁父思及自身屡试不第,心中愤懑难平。
饮酒大醉一场,仍无法发泄满心抑郁。
县试临近,宁邈正挑灯夜读。
宁父将科举入仕的期望尽数寄托在宁邈身上,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搅他。
于是,宁母便成了出气筒。
宁父揪秃了她一撮头发,脸上也青一块紫一块,两颊红肿,眼睛眯成一条缝。
谢峥见她这副尊容,顿时吓一跳,好半晌才找回声音:“请问这里是宁邈家吗?”
宁母语调含糊:“你们是何人?”
谢峥拱手道:“我等乃是宁邈的同窗,此番登门叨扰,是想与宁邈互保,共同报名县试。”
宁母侧身:“进来吧。”
谢峥礼貌道谢,领着三个小伙伴进门。
宁父正在屋里呼呼大睡,从窗前经过,鼾声如雷。
见了宁邈,谢峥道明来意。
宁邈没想到谢峥会选择自己。
那日短暂的交集后,宁邈依旧独来独往,做他不讨喜的小古板。
这厢县试报名在即,宁邈正愁该找谁互保,没想到互保之人竟主动送上门了。
宁邈望着排排站的四人,神情有些呆愣。
谢峥伸手在他眼前晃两下:“回神!”
宁邈眨眼,心下赧然。
谢峥努努下巴:“考虑得如何?”
宁邈抿唇,小声道:“可以,现在就去么?”
谢峥颔首,宁邈便去向宁父讨要报名费。
宁父睡得正香,被吵醒自是满心不悦,反手给了宁邈一个巴掌。
所幸宁邈闪避及时,粗糙大掌只打到下颌,顷刻间泛起红色指印,火辣辣的疼。
钱袋子砸到宁邈身上,宁父翻个身:“赶紧滚!”
宁邈下颌紧绷一瞬,弯腰捡起钱袋子,取出二百文。
冷冰冰的铜钱躺在掌心,宁邈鼻子有些发酸。
他告诉自己,有得必有失,做人不能太贪心。
至少他一年里绝大多数时候都脱离了父亲的掌控,不必再学到丑时,更不必动辄受到打骂。
宁邈收好铜钱,去寻谢峥:“走吧。”
陈端咦了一声:“宁兄,你的脸......”
宁邈垂下眼,若无其事道:“不小心撞到门上了。”
陈端不疑有他,一行人离开宁家,直奔县衙礼房,报考县试去。
来到礼房,胥吏递给每人一张廪保互结亲供单。
谢峥如实填写姓名、年龄、籍贯、家族履历以及身面特征,向门斗出示廪保文书,得到儒学的认印,然后又交了二百文报名费。
至此,县试报考成功。
离开前,胥吏再三叮嘱:“县试二月十八开考,诸位莫要迟到。”
谢峥五人齐声应是,相携走出县衙。
“谢贤弟?”
温雅男声响起,谢峥循声望去,卢迁端坐在马车内,单手撩起车帘,面上流露讶色。
谢峥驻足行礼,同样诧异:“卢兄未回顺天府过年么?”
“书院离家甚远,往来不便,索性在凤阳府这边过年了。”卢迁攥着车帘的手收紧,面上不显分毫,“谢贤弟这是?”
谢峥笑眯眯说道:“这不是县试在即,正巧今日得闲,与友人一道前来报名。”
卢迁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一晃两年,姐夫至今仍未查出多次阻挠他们除掉谢峥的人究竟是哪股势力。
卢迁也曾劝过,与其放长线钓大鱼,不如多派些人手,来一场自杀式袭击,一举除掉谢峥,永绝后患。
奈何姐夫固执己见,不愿打草惊蛇,更不愿惊动顺天府那边的人,严词否决了他的提议。
卢迁拗不过他,只得耐着性子与谢峥虚与委蛇。
今日在县衙门口见到谢峥,卢迁隐隐有所预料。
但猜测是一回事,得以验证又是另外一回事。
卢迁与谢峥往来甚密,又时刻关注她在启蒙班的动向,最是清楚她在读书上的天赋。
天资过人便也罢了,谢峥还十分刻苦,整日里除了读书便是做题,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村口的骡子来了都得累死。
此等前提下,谢峥轻而易举便可考取功名。
今日童生,明日秀才,一步步往上考,必定会去往顺天府。
单凭她这张脸,定会在顺天府掀起轩然大波。
届时,姐夫还能有几分胜算?
卢迁心乱如麻,拱手笑道:“那便提前预祝谢贤弟榜上有名了。”
他得想法子阻挠一二,最好让谢峥没法参加县试。
谢峥回以微笑:“借卢兄吉言。”
双方寒暄几句,各奔东西。
陈端目送外观华贵的马车远去,不禁咂舌:“不愧是侯府贵子,气度非凡,令人不敢直视。”
谢峥暗哂,阴暗爬行的蟑螂罢了。
乘船回到福乐村,谢义年在屋后劈柴,沈仪则为谢峥做衣服。
谢峥个头窜得太快,去年做的衣服已经不能穿了,露出一大截胳膊腿。
年前置办年货时,沈仪顺道买了几尺布,为谢峥做两身衣服。
谢峥见沈仪做得专注,并未打搅,轻手轻脚关上西屋的门,打开商城,搜索县试模拟卷。
选中,一键购买。
【县试模拟卷,1积分/张份】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五份模拟卷入手,谢峥提笔蘸墨,伏案作答。
-
二月十二,书院重新开课。
出于对报考本次县试考生的关照,方教授特意辟出两间课室,特许他们未来六日无需上课,专心备考即可。
谢峥将互保的四人凑到一块儿
,互相抽背,互相答疑解难。
实在解决不了的,便去求助教授教谕。
五人互帮互助,倒也受益颇深。
到了晚上,谢峥则狂刷县试模拟题。
短短六日,便刷了四套模拟题,毛笔都开叉起毛刺了。
一晃到了二月十七这日。
正午时分,谢峥五人抵达考棚附近的客栈。
谢义年和沈仪放心不下,一道跟来了。
同行的还有陈端他爹和余家兄弟的爹娘。
唯独宁邈,独自一人从家赶来客栈。
沈仪为谢峥整理好床铺,好奇问道:“满满,你那位姓宁的同窗不是家住县城么?为何住客栈?”
谢义年从隔壁夫妇二人的客房过来,闻言接过话头:“县试这么重要的事情,也没个人在身边,难不成是家里有什么困难?”
譬如爹娘死光了。
谢峥翻看做过的试题,闻言头也不抬地道:“宁邈他爹屡试不第,对宁邈动辄打骂,他娘生性懦弱,对宁邈不管不顾。宁家离考场挺远,与其每日往返,不如直接住客栈。”
沈仪蹙眉:“世上竟有这种爹娘,当爹的发疯便也罢了,当娘的怎能助纣为虐?”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谢义年联想到自身,“我爹娘不也跟他们差不多?”
沈仪语噎,从竹篓里取出寅时起来做的白面馍馍:“满满,要不给他送几个馍馍过去?”
谢峥无所谓:“他身边无人照料,您去看看也好。”
沈仪便敲开宁邈客房的门,送上蓬松香软的馍馍:“我听峥哥儿说,你们要在考场里待上一整日,客栈里的馒头终究没有自家做的好。”
宁邈捧着沈仪塞过来的馍馍,颇有些不知所措,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多谢婶子。”
沈仪笑笑:“赶紧进去吧,我也回去了。”
宁邈关上门,低头轻轻嗅闻,鼻息间尽是小麦清香。
他站在空旷冷清的客房里,眼眶有些热热的,唇角却扬起些微弧度,两颊梨涡若隐若现。
明日便是县试,谢峥将四书五经和《圣谕广训》仔细翻看一遍,又逐个背诵一遍,巩固记忆。
这会儿没必要再做新题,谢峥耗时三个时辰,回顾总结从前做过的试题。
尤其是四十八套模拟题,对照着参考答案和余成耀的点评,从头到尾看上一遍。
至此,已是戌时三刻。
谢义年过来敲门:“满满,该睡了,明日还要早起。”
谢峥应了声,熄灯躺下。
客栈的被褥常年不见光,厚重而潮湿,盖在身上黏糊糊的。
饶是谢峥不认床,没什么洁癖,还是有些接受无能。
但是无法,二月里倒春寒,夜间寒冷,绝不可染上风寒,影响明日的县试。
谢峥叹口气,大被蒙头,强迫自己睡过去。
-
二月十八,县试当日。
寅时初,考棚鸣放第一发号炮。
谢峥穿衣洗漱,下楼用饭,而后回客房准备考试用具和食物。
除了馍馍,沈仪还做了少量肉饼。
肉饼足足有谢峥脸那么大,一块便能吃到撑。
将一应事物放入考篮,谢峥坐在桌旁,翻看昨夜没看完的几道试题。
寅时五刻,考棚鸣放第二发号炮。
陈端前来敲门:“谢峥谢峥,该出发去考场了。”
“来了。”
谢峥收起题册,拎上考篮,与陈端四人走出客栈。
夜凉如水,寒风袭人。
途中考生三五成群,响亮喷嚏声不绝于耳。
宁邈抱紧手臂,牙齿咯咯作响。
谢峥睨他一眼:“进考场会好些。”
大周朝的科举十分严格,为了防止考生夹带舞弊,纵使寒冬腊月,也必须穿着单薄的白色麻布袍衫。
此时逆风而行,风刮在身上如同刀割,等闲承受不住。
陈端小跑着,看了眼宁邈瘦伶伶的小身板,语重心长道:“你太瘦了,扛不住冻。县试每日一场,尚且还能忍受,会试可是三日一场,你若不想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必须勤加锻炼。”
宁邈低低应一声,又打个喷嚏:“多谢陈贤弟提点,宁某记下了。”
他事先并不知情,阿爹或许知晓,但是从未告知他。
陈端嘿嘿笑,一溜烟跑出去,又哧溜跑回来,精力充沛得宛若拆家小能手哈士奇,可劲儿撒欢。
谢峥被陈端晃得眼花,抬手扯住他的后衣领:“我看你精力很足,待考完试,要不去我家将茅坑掏了?”
陈端虎躯一震,哪敢造次,把头摇成拨浪鼓,老老实实跟在谢峥身边。
行至一处窄巷,突然窜出一团黑影。
“诶呦!”
黑影直直撞上走在最边上的谢峥,惨叫着倒地,抱着右腿哀嚎不止。
“我的腿!”
“我的腿断了!”
须发皆白的阿公嘶声叫唤,引得无数考生侧目而视。
“老头子!老头子你怎么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又一个鬓发霜白的阿婆从窄巷窜出来,浑浊双目率先锁定谢峥,横眉竖目,一脸不好惹的凶相:“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得我家老头子断了腿?”
陈端忍不住为谢峥辩解:“是阿公自己撞上来......”
“我呸!”阿婆啐了一口,指着谢峥,“若不是你站在这里,我家老头子根本不会摔倒,更不会断腿!”
说着,上前拉扯谢峥:“走!跟我去官府!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家的倒霉孩子这么狂,害人断了腿还不承认!”
余士诚上前打圆场:“阿婆,今日我们要去考县试,这眼看时间快到了,不如您留个地址,待我们考完试,再登门商议赔偿之事?”
且不论阿公是否真的断了腿,是否与谢峥有关,暂且将人安抚下来,是真是假考后再作分辨。
“老婆子管你今日考什么试?撞伤了我家老头子,今儿个别想走!”
阿婆跟母鸡似的,扑腾着双臂扑向谢峥,死死攥住她的衣袖,不放她走。
“这可如何是好?再有一炷香左右便要点名了。”
陈端急得满头大汗,宁邈眼底亦流露出几许焦急。
反倒是谢峥这个当事人,一派气定神闲,任由阿婆拉扯推搡,自巍然不动,还有心情打量地上诶呦叫唤的阿公。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街道上考生越来越少,都去了考棚。
谢峥忽而上前一步,话语轻柔:“阿公,方便让我瞧一眼您的腿吗?”
虽是询问口吻,手却已经摸上去了。
阿公心里一咯噔,大叫一声,伸手拨开谢峥:“都说了我这腿断了,你还上手摸,是觉得我伤得不够重吗?”
“诶呀!”
却听得谢峥一声惊呼,身子晃了两晃,猛地栽倒在地。
阿公:“?”
阿婆:“?”
谢峥抱着手臂,惨叫连连:“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阿公:“???”
阿婆:“???”
陈端四人:“???”
“完了完了!我今日还要考试答题,右手断了又该如何是好?”
谢峥支棱起脑袋,恶狠狠瞪着阿公:“好你个臭老头,我好心为你查看伤势,你竟打断我的手!”
“陈端宁邈余士诚余士进,你们给我摁住这两个臭老头臭老太,将他俩送去官府!”
阿婆心里打鼓,面色微白,色厉内荏地喊:“送官府?凭啥送官府?是你先害得我家老头子断了腿,咋还倒打一耙?”
谢峥胡搅蛮缠,又是哀嚎又是蹬腿:“我管你谁先谁后,我原本是能考上童生的,因为你们俩没考成,这可是关乎整个青阳县的荣誉,县令大人绝不会放过你们二人!”
说罢,扭头看向陈端四人:“你们还愣着作甚?赶紧将他们抓起来!”
宁邈最先反应过来,扑向阿公。
却见阿公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蹿起来,两条腿几乎蹬出残影,眨眼间跑出一段路。
阿婆见势不妙,也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陈端三人:“???”
谢峥仍在嚷嚷:“赶紧追!将他们关进大牢,打断他们的胳膊腿,
再挖了眼睛割了鼻子,送去做人彘!”
两人大骇,撒丫子跑得飞快,唯恐被追上,狗命不保。
谢峥不疾不徐从地上爬起来,轻掸衣袖,整理衣冠,撇嘴轻哼:“跟我比不要脸,你俩还嫩了点。”
陈端四人:“......”
谢峥拎起考篮,看向呆若木鸡的四个人:“愣着作甚?还不赶紧去考棚,当心赶不上点名!”
四人如梦初醒,朝着考棚拔足狂奔。
幸而赶到时,点名还未结束。
考棚外,胥吏手捧点名册,扬声唱道:“青阳县福乐村,谢峥!”
谢峥疾步上前,提交廪保互结亲供单。
胥吏核对谢峥的身面特征,差役则到一旁检查考篮。
考试用具检查无误,差役又将馍馍和肉饼掰开,作详细检查。
谢峥瞧了眼,食欲消减大半,连忙别过头,眼不见为净。
身面特征核实无误,接下来搜身检查。
谢峥进入考棚大门旁的小屋内,褪去衣物。
搜检官检查衣物,确保无夹带情况,又为谢峥搜身。
从头到脚搜上一遍,连发缝和指甲也不放过。
搜身无误,胥吏分发考引,谢峥接过考篮,向上首行一礼,低眉敛目进入考棚。
谢峥根据考引找到座位,笔墨纸砚按照习惯摆放,不去想赶考途中的小插曲,闭目凝神,正襟危坐,静待县试开考。
约莫半炷香时间后,全体考生进场。
周县令亲自封印大门,端坐高台之上。
第三发号炮响起,县试正式开考。
-
县试共考五场,今日乃第一场。
考题共三,四书二题,作诗一题。
辰时,考官公布第一道题——
“半途而废。”
补足前后句,解释其意,并就此拟写四书文一篇。
饶是谢峥每隔三五日便背诵一轮四书五经,瞧见这道题,也懵了一瞬。
犹记得高中时古诗文默写,某些鸡贼的出题老师只出中句,让考生默写前后两句。
这么掐头去尾,直吊得人不上不下,大脑一片空白。
甭说前半句,连最顺畅的后半句都成了问题。
果不其然,这厢公布考题,吸气声此起彼伏,难掩慌张烦躁。
“肃静!”
高台之上,周县令肃声斥道。
众人噤声,却是冷汗簌簌,打湿衣衫,慌得抓耳挠腮,在凳子上不安扭动。
完了完了,第一道题便是高难度,后面的还得了?!
更有甚者急红了眼,拼命捶打脑袋。
这次县试不成,难道还要再等一年吗?
人生短暂,又能有几个一年?
谢峥摒弃杂念,无视周遭细微响动,沉下心来思考,很快想起这句出自《中庸》十一章 ,当即提笔作答——
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1】
此句意在表明君子当坚定信念,不折不挠,哪怕面临困难,仍该始终如一地遵循中庸之道。
理解释义后,谢峥提笔蘸墨,一篇长达三百六十五字的四书文一气呵成。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小吏进入考场,在考卷末尾处盖戳,借此统计考生答题快慢。
只字未动的考生见状,执笔之手轻颤,考卷上晕开一团墨迹。
望着那漆黑一团,考生眼前一黑,完了!
谢峥淡定如斯,将草纸上的四书文加以润色,确保无一赘述,不存在辞藻华丽的老毛病,这才誊写到考卷上。
......
巳时,考官公布第二道题——
“贤贤易色。”
默写全篇,解释其意,并就此拟写四书文一篇。
与上一道题难度相当,不过难不倒将四书翻来覆去背了成百上千遍的谢峥。
谢峥大脑飞速运转,很快想起“贤贤易色”出自《论语》学而篇,当即换一张草纸,提笔作答——
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2】
此句从对待妻子、父母、君主和朋友四个方面大谈君子道德,即如何成为一个有道德、有修养的人。
谢峥以此展开论述,一篇四百七十八字的四书文一气呵成。
老规矩,润色过后确保没有赘述过多、辞藻华丽等问题,方才以楷书誊写到考卷上。
解决了最令谢峥头疼的四书题,接下来的试帖诗题便轻松了。
......
午时,考官公布第三道题——
“明月松间照。”
这句诗出自王维的《山居秋暝》,以此写一首五言六韵诗。
谢峥沉吟须臾,在草纸上写下《赋得明月松间照,得照字五言六韵》。
时间还算充裕,谢峥并未急着作答。
寅时至今已有四个时辰,五脏庙早已唱起反调,谢峥从考篮取出两个馍馍,又向考官讨要一碗水,配水吃下。
小歇片刻,继续作答。
一首五言六韵诗作成,谢峥逐字逐句地推敲,确保改无可改,方才誊写到考卷上。
申时三刻,谢峥举手示意。
考官疾步上前,不经意瞥了眼考卷。
字迹端正劲美,卷面整洁,不禁暗叹一声好。
考官将谢峥的考卷弥封,放入专用匣内:“离开时切勿喧哗,否则此次成绩作废。”
谢峥拱手作了个揖,拎上考篮,悄无声息离开考场。
诸位考生见谢峥交卷,心下惶惶难安,或烦躁地翻动考卷,或左顾右盼,查看周遭考生的情况。
“肃静!”
“不可东张西望,违者一律按舞弊论处!”
众考生噤若寒蝉,忙正襟危坐,垂首作恭谨状。
谢峥是第一个交卷的,考棚大门尚未打开。
待到交卷考生满五十人,周县令方才揭开封印,打开大门,放人出考场。
出了考棚,谢峥深吸一口气,似乎连空气都清新许多。
谢义年和沈仪在考棚外等候已久,谢峥见了他二人,小跑着迎上去。
“阿爹阿娘!”谢峥炮弹似的冲到他们面前,“你们等很久了吗?”
谢义年接过考篮,睁眼说瞎话:“我跟你阿娘刚来一小会儿。”
沈仪抬手理了理谢峥被风吹得乱蓬蓬的碎发,柔声细语:“满满饿不饿?方才来时瞧见路边有卖烧饼的,闻着可香。”
谢峥摸摸肚皮,在考场里待了好几个时辰,唯一吃进肚里的馍馍还被差役蹂.躏得惨不忍睹,吃时如同嚼蜡,还真饿得慌。
谢峥左手沈仪,右手谢义年,狮子大开口:“我想吃甜烧饼。”
沈仪大手一挥:“吃!吃两个!”
谢峥笑眯眯,直往前冲:“走喽!”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1】摘自《中庸》
【2】摘自《论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