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谢峥吃了两块甜烧饼, 美滋滋回到客栈。
考生们齐聚大堂,正在对答案。
放眼望去,众人情态不一, 或喜气洋洋, 或愁眉不展, 或满腹牢骚。
“第一道四书题我绞尽脑汁想了许久, 小吏盖戳时仍只字未动,幸而关键时刻灵光一闪, 否则今年县试又得陪跑。”
“第一道题难度尚可,第二道我似乎偏题了, 这可如何是好?”
“都怪那第一个交卷的,彼时我正为试帖诗心焦, 见她举手交卷,心中惶惶, 竟不慎沾污了考卷!”
青阳书院的考生暗搓搓看向谢峥。
没记错的话,第一个交卷的似乎正是谢贤弟?
谢峥仿若未闻, 老神在在地同友人们打招呼, 又对谢义年和沈仪道:“阿爹阿娘你们先上去吧, 我在底下坐一会儿。”
夫妇二人对谢峥交友乐见其成, 并未多言, 径直上楼去了。
除谢峥以外, 互保四人正在角落里大快朵颐。
陈端腮帮子鼓鼓囊囊, 含混抱怨着:“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座位居然紧挨着茅房,早上还好些,巳时过后太阳照下来,那股子味道仿佛茅坑炸了一般, 熏得我头昏脑涨。”
他低头,在身上嗅两下,哕了一口:“啊,我脏了!”
谢峥:“......”
余士进怒瞪陈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我正吃饭呢,能不能别说这么恶心的话题?”
余士诚满脸凶恶,挥舞拳头:“你再多说一句,便让你尝尝我的拳头!”
宁邈闷声不吭,眼底似有嫌弃。
“真够狠心的。”陈端嘟囔了句,见谢峥过来,思及赶考途中的小插曲,登时拍案叫绝,“谢峥你是如何看出那个阿公是在假装?”
谢峥捻了片酱牛肉,嚼嚼嚼:“他又不是瓷器做的
,纵使年老体衰,也绝无可能碰我一下便断了腿。”
宁邈小口咀嚼,吃相十分秀气:“据闻城中常有以碰瓷为生之人,恰逢今日县试,那二人便守株待兔,意图狠狠讹上一笔。”
万万没想到,谢峥比他们还不要脸。
余士进吃吃地笑:“谢峥可真有你的,你那时惨叫着栽倒在地,我真以为你断了手,整个人都吓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谢峥扬起下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说明我演技好,连你们四个都骗过去了。”
陈端咂嘴,不无遗憾地道:“可惜没能将他们扭送官府。”
以那二人碰瓷的熟练程度,此前必然有许多人深受其害。
谢峥斟一杯茶,悠悠呷饮:“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今日在我这里碰个跟头,说不准明日便有义士路见不平,将其绳之以法。”
四人不置可否,转而说起今日考题。
眼看日落西山,霞光漫天,众人紧绷许久的神经松懈少许,疲惫席卷而来,遂作鸟兽散去,回房各自安歇。
谢峥并未深究碰瓷之事,左不过是那两拨人派来的。
有那胡思乱想的闲工夫,不如多刷两道题来得实在。
他们千方百计阻挠她考科举,她偏要一路往上考。
考到顺天府,将那些个见不得光的蟑螂老鼠统统捉出来,烧成灰一把扬了。
......
正场已毕,将于三日后公布成绩。
此间,考生得以片刻喘息,沉下心来为后四场覆试做准备。
考棚内,阅卷官们紧锣密鼓地展开阅卷工作。
阅卷官共五人,皆为德高望重的县学教授。
考卷入手,五位鬓发斑白的老教授只粗略扫上几眼,登时血压升高,一个二个怒目切齿,额头青筋暴起,红了一张儒雅白面。
“颠三倒四,不知所云!”
“文不对题,不堪卒读!”
“连最基本的八股格式都能搞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这鬼画符是什么东西?看不懂,弃!”
县试报名无甚门槛,不拘读书几年,凡识得几个字便志得意满,认为考取童生易如反掌之人比比皆是。
从正月截止二月初十,共有三百七十六人报名县试。
正场中无人舞弊,除却六份为墨迹所毁的考卷,符合阅卷标准的共计三百七十份。
放眼望去,堪称群魔乱舞,多看一眼都是折磨。
“明年便是回乡种地挑粪,老夫亦不愿参与阅卷!”
“张某亦然!”
“此等文章,与吃屎何异?”
五人相识已久,互知秉性,屋内又无旁人,索性释放天性,畅所欲言。
“致远兄所言极是......不!还是有写得不错的考生,譬如这一位!”
另四人探过头来,顿觉眼前一亮。
“好字!”
“好文!”
“好诗!”
“真真是赏心悦目,可惜糊了名,也不知哪家小公子,竟有这般文采,书法更是极具风骨。”
众人深以为然,目光交汇间,露出个异常欣慰的笑。
......
三日转瞬即逝。
二月二十二,正场发案。
这日晨光熹微,众考生便抵达考棚,对着那高大威严的朱红色大门翘首以盼。
终于,辰时初,考棚大门轰然打开。
身披浅青色官袍的男子手捧红案,在差役的簇拥下款步走出考棚。
“来了来了!”
考生及其家长如同那向阳而开的向日葵,数百道目光全程追随着中年官员,或面露期盼,或紧张踱步。
众目睽睽之下,中年官员将红色圆案张贴至告示墙上,扬声道几句勉励之言,留两名差役守在长案旁,以防有人作乱,阔步扬长而去。
忍耐多时的考生们蜂拥而上,奔向那象征着荣誉的圆案。
圆案之上,正场合格者以五十人为一组,姓名如钟表文字般,正上方为第一名,呈逆时针圆形排列。
最左侧第一图为前五十名,其次是五十一至一百名,直至第五图,榜上有名者共计二百三十六人。
谢峥虽个头拔高了不少,在一众成年人中仍算年幼,被陈端拽着钻人缝,游鱼般涌到最前方。
仅一眼,陈端便惊声尖叫:“谢峥!谢峥!你是第一名!”
数百双眼齐刷刷看过来。
陈端仿若未觉,抓着谢峥死劲儿摇晃:“谢峥你听见了吗?你是头名!是头名啊啊啊啊!!!”
谢峥仰头,瞧着那鲜红圆案之上,以楷书写就而成的“谢峥”二字,心跳快了几分,眼眸一点一点地染上光亮。
作答时,谢峥便隐隐有所预料,此次定能名列前茅。
只是万万没想到,她竟得了头名。
谢峥揪住活蹦乱跳的陈端,唇角扬起细微弧度,矜持颔首:“我听见了。”
青阳书院的考生纷纷上前,同谢峥道喜。
谢峥心下欢喜,面上谦逊,与人客套一番,在众人羡慕嫉妒恨的注视下退出人群。
考棚另一边的树下,谢义年和沈仪借衣袖遮掩,紧紧握住彼此双手,眼神难掩紧张忐忑。
待谢峥上前来,谢义年小心翼翼问道:“满满,如何了?”
谢峥仰起脸,笑眯眯道:“是头名哦。”
夫妇二人哪里还顾得上人多眼杂,激动地握紧彼此双手,异口同声:“太好了!”
谢峥有些小激动,但她时刻铭记余成耀的告诫,只飘了一小会儿,很快冷静下来,回客栈继续温书、刷题,为明日的初覆做准备。
-
二月二十三,初覆开考。
考题共三,四书一题,五经一题,诗一题。
比起正场,初覆的四书题较为简单。
无需默写,仅解释其意,并以此拟写一篇四书文。
第二道五经题亦是如此。
两篇长达数百字的文章一气呵成,润色后誊写到考卷上。
试帖诗乃是谢峥长项,仅略作思考便作成一首。
申时三刻,谢峥提前交卷。
三日后,初覆放榜。
谢峥依旧名列榜首,宁邈次之,陈端和余家兄弟皆榜上有名。
二月二十八,二覆开考。
考题共三,四书一题,赋一题,诗一题。
皆是翻来覆去练习无数遍的题型,无甚难度。
申时二刻,谢峥提前交卷。
三日后,二覆放榜,谢峥稳居第一,宁邈次之,另三人分别为十二、二十八、四十九。
三月初四,三覆开考。
考题共六,四书一题,诗一题,论一题,算术三题。
作为算术爱好者,周县令所出的算术题可谓十分刁钻。
这厢考官公布考题,便有考生低低哀嚎出声。
“肃静!”
高台之上,周县令肃声斥道。
众考生噤声,抓耳挠腮,汗如雨下。
周县令将众人反应看在眼里,颇有些沾沾自喜。
这四道算术题是他从去年会试中得到的灵感,足足耗费他半年的心血,难度适中,最适合考察考生的逻辑能力。
既立志科举,将来有朝一日进士及第,入朝为官,连最基本的逻辑能力也无,如何断案?如何为百姓申冤?如何分辨下属是清官还是贪官,所言所行中又有几分真伪?
周县令捻须,露出一抹深藏功与名的低调笑容。
有他这个县令,真真是青阳县的福气啊!
幸亏周县令只是心中得意,若是宣之于口,怕是底下的考生要暴跳如雷,将他从高台之上揪下来,揍成猪头。
福气?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谢峥浏览题干,在心里狠狠问候周县令一番,在草纸上展开演算。
所幸近两年的算术题没有白做,谢峥虽卡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顺利将四道题做了出来。
当然,正确与否还得另说。
因着算术题耽误许久,这场考试谢峥直至酉时三刻才交卷。
三日后,三覆放榜,谢峥依旧稳居榜首。
望着那长案之上的方正楷书,谢峥狠狠松了口气。
其实算术题她也有几分不确定,如今看来,四道题应当都是正确的,否则也不会高居榜首。
正欲去寻互保四人的名字,不知谁嘀咕了一句:“宁邈又是第二,真是名副其实的万年老二哈。”
人群中有人窃笑,倒是没什么恶意。
谢峥看向宁邈,小古板依旧面无表情,却不似第一回 谢峥刺激他那般,气急败坏地红了眼。
四目相对,宁邈坦然道:“科举最是公正,论学识,我远不及你。”
如今想来,谢峥那日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即便谢峥在书院的考核中让他稳居第一又如何?
科举事关前程,入了科举场,他自会原形毕露。
谢峥莞尔:“吃烧饼吗?我请你。”
宁邈微怔,袖中指尖蜷缩,半晌低低应一声:“多谢。”
三月初九,四覆开考。
考题共二,四书一题,默写一题。
较前四场,四覆并不看重四书题的成绩。
考生只需解释其意,并拟写四书文的开头几句,即八股中的“起讲”部分即可。
半个时辰一晃而过。
巳时,考官公布默写题。
四覆中,当属默写题最为重要。
只要默写题不出错,考生便不会落榜。
这道题中,考生需默写《圣谕广训》及四书五经中的章节,不得误写添改。
题型与过往无二,出前句补后句,出后句补前句,以及出中句,补足前后两句。
仅去年,谢峥做过的默写题册便有半人高,十之八.九的题闭着眼都能答出来,余下的同样不在话下。
这类题无需顾及辞藻问题,仅需留意错别字,保证准确性即可。
未时五刻,谢峥落下最后一笔,举手交卷。
至此,五场县试皆毕。
-
谢峥走出考棚,视线逡巡一圈,很快锁定谢义年和沈仪所在方位,蹬蹬小跑过去。
“阿爹阿娘!”
谢义年从怀里取出油纸包裹的烧饼,递给谢峥:“满满快吃,还热乎着。”
谢峥摸一摸,果然是热的。
咬上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真香!”
正场与初覆时,谢峥带进考场的吃食被差役蹂.躏得惨不忍睹,吃进肚里膈应得慌,后三场索性什么也不带。
夫妇二人担心谢峥饿着,便去小食摊买些吃食,往怀里一揣,谢峥考完出来便能吃上。
一块烧饼下肚,陈端和宁邈相携走出考棚。
陈端语气哀怨:“谢峥你简直不是人!”
谢峥:“?”
谢峥面无表情:“说人话。”
陈端接过他爹递来的肉包子,分给宁邈一个。
宁邈迟疑一瞬,接过道声谢,小口吃起来。
陈端自以为凶巴巴地瞪谢峥:“每次都是第一个交卷,瞧得我心惊胆颤,笔杆子只差挥出残影了。”
谢峥纠正:“第四场不是。”
该死的算术题,否则她便能连得五次第一了。
“无甚区别。”陈端哼哼,两口吃完肉包子,感觉整个人都满血复活了,原地打一套乱七八糟拳,“很好,终于不用再与茅房朝夕相伴了。”
余士进过来,恰好听见这句,笑得好大声:“陈端你还真别说,我总觉得你身上有股茅房的味道。”
余士诚表情深沉:“这大抵便是传说中的熏陶吧。”
谢峥噗嗤笑出了声,宁邈亦弯起眉眼。
陈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气得直跳脚:“你们两个混蛋,给我站住!”
余家兄弟拔足狂奔,陈端撸起袖子,咬牙追上去。
谢峥终是没忍住,背对家长翻了个白眼。
幼稚死了。
......
三日一晃而过,又到放榜日。
与前四次的成绩不同,这次是取正场至四覆的平均成绩。
谢峥已得四次榜首,即便四覆名次下降,亦是板上钉钉的前几名。
因此,三月十三放榜这日,谢峥无甚积极性,搂着被褥不想起床。
考完县试,谢峥给自己放了个假。
这三日与陈端、余家兄弟四处疯玩,昨日还熬夜看闲书,临近子时才睡,这会儿眼皮子仿佛被胶水黏住,困得睁不开眼。
奈何陈端在门外哼哼唧唧,吵得人睡意全无,谢峥阴着脸从床上爬起来,从大堂拿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往考棚去。
每嚼一口,都像是在嚼陈端的肉。
行至中途,前方突然传来喧嚷声。
谢峥竖起耳朵,似有男子怒声道:“我好端端站在这里,是你往我身上撞,便是摔断了腿,也是你自个儿的缘故,与我又有何干?”
旋即有尖锐女声响起:“我呸!若不是你站在这里,我家老头子根本不会摔倒,更不会断腿!”
陈端眼睛一亮,猛戳谢峥:“是那两个人对吧?”
谢峥颔首:“八.九不离十。”
陈端龇牙冷笑,一撸袖子大步流星走过去:“这位兄台,你莫要同他二人多说废话,他们是以碰瓷为生的骗子!”
被老妇人死死抓着胳膊的青年愣住:“贤弟此言何意?”
陈端冲着呆若木鸡的老者轻蔑一笑:“上个月考正场那日,他二人意图碰瓷陈某好友,幸而陈某好友生了双火眼金睛,识破他们的阴谋,并未让他们得逞。”
“原本打算将他二人扭送官府,奈何情况紧急,眼看点名时间将过,只得作罢。”
“没成想,今日又遇见他们招摇撞骗,讹诈无辜路人。”陈端见老者眼珠乱转,显然没安好心,当即大喝一声,“他们想跑,快抓住他们!”
那日考生忙于赶路,哪怕见到有人断腿,也无暇驻足围观。
今日则不然。
县试已毕,离放榜还有一会儿,这厢老者抱着腿诶呦叫唤,引得无数人围观。
听陈端一席话,众人将信将疑地看向这对老夫妇。
老者暗骂晦气,猛地跳起来,将老妇人推向陈端,直奔人群稀少处冲去。
见此一幕,惨遭碰瓷的青年火冒三丈:“给我站住!”
陈端见老妇人也想跑,冲上去一个泰山压顶,将人扑倒:“快追,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不仅青年,还有许多围观者自发追了上去。
陈端生得壮实,老妇人被他这么一压,只觉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三魂七魄也跟着弹出躯壳,喉头隐隐泛起腥甜,颤巍巍抬起手,气若游丝:“救......救!”
谢峥险些笑出声,扬声道:“陈端,莫要将人压坏了。她虽有罪,还得交给官府处置。”
真是两个蠢货,前几日在此地摔个跟头,竟又在此犯事。
既然送上门,就别怪她有账算账了。
陈端撇嘴,慢吞吞爬起来。
老妇人刚松了口气,陈端一屁股坐到她腿上。
“嗷!”
老妇人上半身弹起来,毛毛虫似的蛄蛹两下,直挺挺躺了回去。
谢峥:“噗——”
有她开这个头,周遭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
老者虽身姿灵活,终究年事已高,跑不过正值壮年的男子,不消多时便被捉住,用襻膊缚住双手,与老妇人一道扭送官府。
陈端拍拍屁股站起来,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爽!”
余士进笑道:“今日你算是大出风头了,不知官府要怎么处置他们二人。”
谢峥气定神闲道:“周律里明明白白写着,若诈骗者情节严重,杖杀或弃市。”
余士诚接过话头:“那两人明显是惯犯,应当是后者。”
陈端苍蝇似的搓手:“很好,更爽了!”
谢峥看向左右:“快要放榜了。”
三人脸色骤变。
“完了,我差点忘了这一茬!”
“快快快,可别让旁
人抢了先!”
可惜紧赶慢赶,抵达考棚时早已放榜。
不同于前四次的圆案,合格者的姓名写在一张方形大纸上。
五人一行,共十二行,洋洋洒洒写着六十名考生的姓名。
陈端打头阵,余士诚殿后,一行四人无视周遭同年们满满的怨念,在人群中横冲直撞,顺利来到最前方。
一如前四次,陈端先看榜首。
青阳县福乐村,谢峥。
陈端双眼一亮,抓住身旁之人,拼命摇晃:“谢峥你看见了吗?是你!是你的名字!你是县案首!”
谢峥当然看到了。
她在三百七十六名考生中,荣获榜首。
欣喜是有的,只是比正场放榜时略少些。
或者说,是意料之中。
连得四次第一,默写题又是全对,案首舍她其谁?
【滴——“考取县案首”任务已完成,获得100积分。】
“恭喜谢贤弟。”
“十岁的案首,谢贤弟可真是了不得!”
非青阳书院的考生闻言,倒吸凉气,满面愕然。
“十岁?我莫不是还未睡醒?”
“当真是后生可畏啊,遥想当年,王某十岁时才刚启蒙。”
“运气而已,我不信她四月的府试还能稳居榜首。”
“胡兄所言极是,府试可是面向全府城的考生,又非寻常考核,她一个十岁小娃娃,读过的书怕是还没我吃过的肉多,哪能次次高中案首。”
谢峥面上端着如沐春风般的笑容,无论是真心道贺还是话中带刺,她始终不卑不亢,笑脸相迎。
如此这般,倒是让那些嫉妒谢峥的考生心生羞愧,掩面退出人群。
谢峥费了翻功夫才从一众道喜的同年中脱身,逃也似的退出人群。
很快,陈端和余家兄弟也看完榜出来了。
“谢峥谢峥,我们几个都考中了!”陈端掰着手指,如数家珍,“我是十二,余士诚十六,余士进二十七。”
“哦对了,还有宁邈。他依旧是第二,看来他万年老二的称号注定要跟他一辈子了。”
谢峥莞尔:“走吧,先回去。”
“我得赶紧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我爹,府试再努力一把,说不定真能考个童生回去,光宗耀祖哩!”
“晚上是不是还有樱花宴?”
三月里,凤阳府樱花盛放。
每逢县试放榜,周县令总会设下樱花宴,以此嘉奖考中县试的考生。
一考生闻言,应声道:“先前放榜的那位大人说了,樱花宴将于今晚戌时在香满楼举行。”
余士诚忙拱手:“多谢兄台告知。”
该考生直言无妨,与同伴相携离去。
......
回到客栈,谢峥迫不及待将自个儿考中案首的消息告诉爹娘。
谢义年和沈仪先是一怔,面上闪过难以置信:“满满,你方才说什么?”
谢峥笑眯眯重复一遍。
夫妇二人喜上眉梢,激动得满脸通红。
“居然是县案首,满满真是太给阿娘长脸了!”沈仪俯下身,温柔地捏捏谢峥白里透红的脸蛋。
“哎呀呀,我家满满太厉害了!”谢义年一张脸黑红黑红,叉着腰来回踱步,用力搓两下脸,咧开嘴笑,“当年你三叔只考了倒数第三名,村里人便将他捧上天去,若是让他们知道我家满满是案首,岂不成了文曲星下凡?”
“不过是一次县试,哪里就文曲星了。”
话虽如此,谢峥却格外诚实地弯起眉眼。
一阵笑闹后,谢峥说了今晚樱花宴的事儿。
沈仪从包袱里取出一件青色道袍,笑盈盈道:“阿娘前几日做的,快穿上试试。”
谢峥呆了下:“这衣服不是在家里么?”
下一瞬,又反应过来:“阿娘早上说放心不下家里的鸡鸭,莫不是为了回去取衣服?”
沈仪并未否认:“昨晚上无意间听人说起,今日有樱花宴,县令大人也会出席,我便跟你阿爹商量着,回去将衣服取来了。”
谢义年笑道:“满满可是案首,寻常衣服哪能衬得出你的身份。”
制作道袍的布料是裁缝铺最好的,穿在身上柔软又舒适,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价格不菲。
樱花宴这等场合,绝不能让他家满满输人一等。
谢峥早上还奇怪,明明离家前将家禽托付给桂花婶子,为何沈仪还说不放心。
原来是为了这个。
谢峥感动得泪眼汪汪,凑上去跟阿娘贴贴,又歪头蹭蹭阿爹:“阿爹阿娘,我真的超爱你们的。”
沈仪眼神柔软,她又何尝不是。
深爱着她的孩子,满满。
只是沈仪生性内敛,羞于宣之于口,只将喜爱深藏心底。
谢义年喜得眉毛高高挑起,拉着沈仪往外走:“满满你赶紧试试,不合身便让你阿娘再改改。”
谢峥应一声,将崭新的道袍穿上身。
对着铜镜一照,哪哪都很合身,衬得她身姿修长,平添几许文雅之气。
谢峥摸摸丝滑的布料,不禁露出个笑来。
转念思及前阵子又掉了颗牙,连忙抿唇,不露一颗牙齿。
......
宁邈从考棚回到家,宁父坐在正房里,早已等候多时。
见了宁邈,宁父迫不及待问道:“如何?”
宁邈垂首,语调低微:“第二。”
宁父瞬间沉下脸:“第一是何人?”
宁邈深知瞒不过宁父,坦言道:“谢峥。”
“又是她!”宁父对此人的厌恶直达顶峰,当下抄起戒尺,狠狠抽向宁邈,“为父供你读书,对你倾囊相授,你却连次次屈居第二,真是个废物!”
眼看戒尺要落到宁邈身上,他忽然后退一步。
宁父打了个空,怒不可遏:“你竟敢躲开?”
说着,再度扬起戒尺:“我打死你这个逆子!”
宁邈抬首,第一次直视宁父:“您便是打死我,我也考不到第一。而您打死了我,恐怕此生都无法实现毕生夙愿了。”
宁父脸色骤变:“你敢威胁我?”
宁邈摇头:“儿子不敢。儿子还要去读书,先退下了。”
望着宁邈清瘦的背影,宁父呆愣许久,谩骂到嘴边又咽回去,跌坐到椅子上,不再言语。
宁邈回屋,靠在门板上,吐出一口浊气。
半晌,唇角扬起一丝雀跃弧度。
他做到了。
又一次。
宁邈迈着轻快的步伐来到书桌前,提笔作画。
线条依旧杂乱无章,画风狂放而怪诞,颇具痴癫之象。
宁邈纵情挥洒,心底是从未有过的快活。
-
傍晚时分,谢峥与陈端、余家兄弟赶往香满楼。
见到谢峥,陈端咦了一声:“你这身衣服我似乎从未见过。”
谢峥轻抚宽袖,笑眯眯道:“阿爹阿娘听闻今日有樱花宴,特意回家取来的。”
陈端嫉妒到扭曲变形:“你阿爹阿娘对你可真好。”
谢峥美滋滋:“那是当然,我阿爹阿娘最好啦!”
一行人来到香满楼,大堂内烛火通明,照得周遭亮如白昼。
已有数位考生到来,正畅饮美酒,谈笑风生。
见谢峥到来,忙起身相迎:“我们正在斗诗,谢贤弟可要一道?”
谢峥婉拒,四人随意寻了个位置坐下,叽叽咕咕闲谈。
二楼,东家捻须笑道:“老徐啊,幸亏你当初慧眼识人,让谢小公子为酒楼算账,否则咱们这些个商户人家,哪能攀上县案首。”
寻常县案首便也罢了,那可是十岁的县案首!
只要谢峥不长歪,不误入歧途,前途必定一片光明。
到那时,他也能借着与谢峥的那点交情沾沾光。
官老爷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足够他挣得盆满钵满了。
徐掌柜也没想到,当初随手一指,竟指出个县案首。
“老徐,你让后厨给谢小公子送两盘吃食。”
徐掌柜叠声应下,亲自去办。
不消多时,伙计将两盘冷菜并一碟糕点放到谢峥面前,低声道:“谢小公子,这是我们东家请您的。”
谢峥微怔,似有所觉地看向二楼。
东家笑了笑,笑容里透出些许恭维。
谢峥微微颔首,谢过东家,继续与左右交谈。
戌时,周县令携李县丞、县学教授教谕现身。
众人起身行礼:“学生拜见大人。”
周县令叫起,说几句勉励赞扬的话,于众目睽睽之下掏出一叠宣纸:“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县试放榜,本官又与诸位齐聚一堂,何不做几道算术题助助兴?”
谢峥:“???”
考生们:“???”
在周县令满是期待的注视下,众人不得不应下他的“盛情邀请”,苦哈哈地做起了算术题。
周县令身后,李县丞与教授
教谕们相视一笑,尽显促狭意味。
做完四道算术题热热身,周县令满心畅快,笑道:“诸位无需拘礼,接下来尽可开怀畅饮。”
众人如蒙大赦:“多谢大人!”
此后两个时辰,席间众人推杯换盏,吟诗作对,好不快活。
谢峥赋一首樱花诗,赢得满堂喝彩,为自己狠狠赚了一波美名,便退回座位,吃吃喝喝,怡然自得。
......
今日下午无课,谢老三与同窗参加文会,直至戌时方才散去。
谢老三饮了些酒,独自走在空旷长街之上。
思及虚无缥缈的前途,心中抑郁难平,又去街旁酒馆买一坛酒,边走边借酒消愁。
行至香满楼,忽听大堂内传来笑闹声。
恰巧有两个读书人经过,谈及白日里县试放榜时的盛况。
“刘兄可知,今年的案首是一十岁稚童?”
“竟有此事?”
“骗你作甚?那谢峥乃是青阳书院的学生,为人勤勉,又天资聪颖......”
“砰!”
手中酒坛落地,酒液四溅。
谢老三不顾碎片划破虎口,冲上去一把抓住说话之人:“你说案首是何人?”
男子见他一身酒气,暗暗屏息,却是好脾气答道:“是家住福乐村的谢峥。”
谢老三脑袋里“嗡”一声,身子晃了两晃,一屁股坐到地上,呆愣愣瞧着大堂内的盛况。
谢峥?
县案首竟是谢峥?
他求之不得的县案首,竟成了大哥捡回来的小野种的囊中之物?
恰在此时,谢老三胃里一阵翻涌,扭头大吐特吐。
吐着吐着,竟捶地哈哈大笑起来。
过路人见他躺在一滩秽物之中,皆嫌恶避开。
“这人疯了不成?”
“多半脑子有问题。”
“走快些,莫要被他染上疯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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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