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樱花宴临近尾声时, 周县令赏每人白银二十两。
“望诸位再接再厉,四月府试中再续辉煌!”
虽然周县令不做人,县试算术题难度超高, 今日这样的大喜日子, 还让他们做可恶的算术题, 可谁让他出手阔绰呢。
有钱就是爹, 众人捧着白花花的银子,看周县令如同异姓老父亲, 皆热泪盈眶,齐呼“谨听大人教诲”。
周县令欣慰不已, 散席后仍意犹未尽:“若非时间有限,本官真想再与他们同做几道算术题。”
李县丞等人:“......”
倒也不必如此。
......
谢峥在客栈歇息一晚, 翌日乘牛车赶往书院。
进了启蒙甲班,道喜声不绝于耳。
“恭喜谢贤弟喜得案首!”
“两年前第一次小考, 黄某便与友人表示,十分期待谢贤弟在县试中的表现, 今日果然一鸣惊人, 羡煞我等。”
众人附和。
“谢贤弟真是让刘某大开眼界, 细数我朝建立至今, 似乎从未有过十岁的县案首哩!”
“刘兄所言极是, 王某记得最年轻的县案首是十一岁, 而今谢贤弟再创记录, 当名留后世!”
谢峥连称不敢:“诸位谬赞了。”
与众人说笑一阵,经史课的教谕到来,谢峥取出书本,专注听讲起来。
另一边,谢义年和沈仪则乘船回福乐村。
刚走到村口, 便瞧见桂花婶子挎着竹篮,健步如飞地走在山道上。
“呦,你俩可算回来了!”桂花婶子几步走到跟前,“怎么样?峥哥儿考了第几名?”
这话说得漂亮,仿佛笃定谢峥一定能通过县试。
沈仪眼角眉梢俱是笑意:“峥哥儿运气不错,考了第一名。”
桂花婶子愣了下,旋即笑开了:“乖乖,你家峥哥儿真是了不得,居然考了第一,这还是咱们村头一个哩!”
沈仪抿唇笑,眼底尽是欢喜与自豪:“过几日峥哥儿回来,我跟她爹打算在家里摆两桌,庆祝庆祝,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
其实谢义年原本打算谢峥考完府试,正式成为童生之后再庆祝。
沈仪却想着,她和年哥因着子嗣的缘故始终在村里低人一等,腰杆子也直不起来。
早年间,不知多少人说风凉话,嘲讽年哥是个没种的男人,还说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彼时,他们无可反驳,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而今他们有了孩子,满满还特别争气地考了县案首,怎么也得炫耀一番。
沈仪可没忘记,当初将满满带回来,村里人都说他们两口子是傻子,放着有血缘关系的隔房亲侄子不要,偏要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还说满满是个小病秧子,一看就是短命的,不知道哪天人就没了,他们花在满满身上的钱都要打水漂。
无亲无故又如何?
满满便是最好的!
桂花婶子也不同沈仪客气,爽快应下:“到时候我带松哥儿一道过去,沾沾喜气,说不定也能考个第一名呢。”
松哥儿是桂花婶子的幺子,生得虎头虎脑,一看就是个机灵孩子。
谢峥这般有出息,桂花婶子高兴之余,难免对自家孩子寄予厚望。
沈仪自无不应,又与桂花婶子说笑几句,各自散去。
回到家,两口子匆忙洗把脸,挽起衣袖,屋里屋外忙活开了。
离家近一月,屋里落了一层灰,得在满满休沐之前打扫干净,回来住得也舒服。
就在夫妇二人忙得不亦乐乎时,谢峥考取县案首的消息不胫而走。
村民们目瞪口呆,一个二个又羡又妒。
“谢老大命真好,媳妇漂亮又能干,随手捡回来的孩子也这么有出息。”
“听桂花说,县令大人还赏了峥哥儿二十两银子。”
“嗐,当初怎么不是我捡回的峥哥儿?我也想老陈家出个县案首啊!”
“你侄子家的端哥儿不也考上县试了?还有余秀才家的两个孙子,也都考上了。”
“所以咱们村今年要出四个童生老爷?”
“八.九不离十。”
谢老爷子扛着锄头从枣树前经过,将几个妇人的议论尽收耳中,错愕得瞪大眼:“你们说啥?老大家的峥哥儿是县案首?”
余青松他娘点头:“是呢,峥哥儿她爹娘亲口说的。”
谢老爷子望着虚空,呆愣好一会儿,只字未语,步履蹒跚地往地里去。
几个妇人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唏嘘不已。
“早年间,除了余秀才,咱们村就属谢老头的日子过得最滋润,我爹娘羡慕得眼都红了,再看如今......啧啧,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谢老太太成个傻子,谢老二断了腿,谢老三吃粮不问事,谢二婶也只管自个儿和三个孩子。
享了大半辈子的福,一把年纪了还要下地干活,真是惨呦!
“要我说啊,全是他自个儿作的,但凡老两口对谢老大好上几分,老谢家也不至于变成如今这样。”
“所以说啊,家和万事兴。看着长房越来越好,也不晓得谢老头后不后悔。”
当然后悔。
可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谢老爷子只能咽下苦果,一边听着大家夸赞长房的孩子,一边气喘吁吁锄地。
因着谢峥四人通过县试,整个福乐村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中。
有些人家更是起了心思,决定送自家娃娃去村塾读书。
“束脩虽有些高,咬咬牙还是能省出来的,不求将来做大官,哪怕考个童生,这辈子都吃喝不愁了。”
“大娃二娃都要读书,大不了我多打两份工。”
“会不会太辛苦?”
“这算啥?读书是好事,再苦再累都值得!”
“欸,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翌日,村塾来了十多个小娃娃。
余成耀看着摇头晃脑读书的孩子们,不禁笑弯了眼。
-
谢峥考取县案首之事只在回书院的第一日惊起些微波澜,引得无数人前来围观十岁县案首的尊容。
见谢峥与常人无异,两只眼睛一张嘴,并无三头六臂,好奇心得以满足,只感慨一句后生可畏,继续奋发苦读去了。
翌日,谢家小食摊重新开张。
因着谢峥考中县案首的缘故,许多人慕名而来,美其名曰蹭一蹭县案首的文气。
沈仪与谢义年商量着,今日前十人免单。
有幸免单之人自是欣喜不已,直呼“谢老爷谢夫人大气”。
谢义年心里美,同沈仪咬耳朵:“娘子,他们唤我谢老爷呢。”
说着,又向沈仪拱拱手,捏着腔调唤:“谢夫人。”
沈仪嗔他一眼,却是眉眼染笑,红了双颊。
一晃又是四日。
三月十九,李裕重回书院。
谢峥叼着肉包子走进课室,一眼便瞧见他,径直走过去:“考得如何?”
数月未见,李裕个头长高了些,更显清瘦。
“庆安县第三。”李裕塞给谢峥一颗蜜饯,“今年的考题难度略高,而且案首和第二名皆是及冠、而立之年,能有这个成绩真真是意外之喜,像是做梦一般。”
“挺好。”谢峥吃完包子,又吃蜜饯,嘴里两股味儿,有些奇怪,嚼嚼嚼咽下去,拧开水囊喝口水,“倒也不算意外之喜,是你努力的结果罢了。”
李裕捧着脸嘿嘿笑,拖长语调:“许久未见,谢峥你还是这般嘴甜,说得我心里暖暖的。”
谢峥睨他一眼,取出《礼记》,又将笔记本递过去:“尽快补上,记得还我。”
“好哦。”李裕咧嘴笑,露出上牙床的豁口,后知后觉想起来,欲盖弥彰地捂住嘴,“对了,还没恭喜你考上县案首。”
谢峥轻唔一声,这话她都听腻了,心底生不出一丝波澜:“县试不算什么,府试才是关键。”
通过府试,才有童生功名。
且上次院试是两年前,三年两考,若无意外,今年八月将有院试。
谢峥打算试试水,落榜也无所谓,来年再战便是。
不过谢峥并未与任何人说起她的打算,省得被人嘲讽好高骛远。
......
下午骑射课过后,谢峥收拾两身换洗衣物,准备回村。
陈端与余家兄弟同行。
一行四人来到小食摊,谢义年请他们吃饭团,加腊肉的那种。
四个半大少年吃得满嘴流油,美滋滋踏上回村之路。
也是巧了,竟与谢老三同乘一船。
谢峥上船时,船上的几个妇人正恭维着谢老三,一口一个“童生老爷”,哄得谢老三飘飘然,面上矜持,眼底却暗含不屑。
谢老三心里门儿清,她们之所以这样说,是想将家中女儿嫁他为妻。
他虽院试落榜,到底有童生功名。
老谢家还有二十多亩地,不缺钱财,嫁过去便能享福,亦可贴补娘家兄弟。
谢老三却压根没将这几人放在眼里。
他虽休过妻,且儿女双全,但也不是什么脏的臭的都要的。
至少得是富贵人家出身,官家小姐就更好了,如此才配得上他童生的身份。
譬如县衙王主事的独女,生得如花似玉,正是待嫁之龄。
谢老三打算今年院试过后,便请媒婆登门提亲。
届时身负秀才功名,娇妻在怀,岂不美哉?
正做着美梦,原本将自家女儿夸成一朵花的妇人话音一转,语调更显高亢:“呦,这不是峥哥儿么?听你娘说你考上了县案首,咱十里八乡也就你这么一位,真是读书做大官的料子!”
谢峥笑眯眯唤了声婶子,与陈端坐在另一边。
这些妇人最是嘴碎,你若应承了,她便唠唠叨叨说个没完。
谢老三见是谢峥,好心情瞬间没了。
思及谢峥如今是他求而不得的县案首,仿佛有一把刀挖他的心肝,脸色阴沉一瞬,复又挂上温文尔雅的笑:“峥哥儿,这是回村呢?”
谢峥没想到船上还有这么个晦气东西,双手搭在膝头,乖巧坐好:“阿娘说咱家许久未有喜事,打算明日在家里摆两桌,庆祝我考上县案首。”
谢老三:“......”
谢老三被“县案首”三个字砸了一脸,更糟心了,嘴唇蠕动几下,硬是将脏话咽回去。
死孩子,故意戳他痛处。
待他做了官,定要让长房吃不了兜着走!
反倒是那几个妇人,“嗡”地一声笑开了。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是该摆两桌。”
“峥哥儿啊,这眼看你快要到娶媳妇的年纪了,你跟婶子说说,打算娶啥样的媳妇?”
“我外甥女跟你差不多大,大脸盘子跟银盆似的,模样贼俊俏,婶子觉着跟你般配得很。”
谢峥:“......”
谢峥无语,她才十岁,怎么一个个都盯上她的婚事了?
男人什么的最烦了,玩玩可以,若是共度余生,还是算了吧。
想到后半生都对着同一张脸,谢峥就腻得慌。
陈端憋笑憋得直哆嗦,眼里满是促狭。
谢峥咬牙,低头羞答答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都听阿爹阿娘的。”
谢义年和沈仪可舍不得将她卖给哪家做童养婿。
几个妇人失望不已,倒也没再追着谢峥说话,转而话起家常。
不知过了多久,外边儿响起船家的吆喝:“到码头了!”
谢峥跳下船,不经意一瞥,忽见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砸进小码头旁的林子里。
“什么东西?”
陈端听见谢峥咕哝,凑上前:“你说什么?”
谢峥不搭理他,蹬蹬冲进林子里。
“欸,谢峥你上哪去?”陈端挠挠头,看向左右,“不如我们也去瞧瞧?”
余家兄弟正是好奇心旺盛的年纪,闻言点头如捣蒜:“走走走,有热闹可不能让谢峥一个人看了去。”
三人跟上去,见谢峥背对他们蹲在地上,余士进嚷嚷:“谢峥,你神神秘秘的做什么呢?”
余士诚吓唬她:“这地方草有半人高,万一有蛇窜出来,咬你一口可就完了。”
谢峥翻个白眼:“蛇最喜欢那种细皮嫩肉的,比如你,一口吞下半个。”
三人来到跟前,低头一瞧,瞳孔巨震。
“这是啥?”
“呆子,这是鹰!”
“它翅膀是不是受伤了?”
谢峥嗯一声:“方才瞧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过来便见它血糊糊地躺在地上。”
三人蹲下身,瞪大眼,好奇地瞧着。
“这是什么鹰?我似乎从未见过。”
“说得好像你见过鹰似的。”
“这话我不爱听,收回去。”
约有谢峥半臂长的鹰被四人团团围住,整只鸟紧绷起来,发出尖锐“唳”声。
谢峥敢保证,若非它受了伤,不得动弹,定会将吱哇乱叫的三个人挠成筛子。
“是黑鸢。”吵闹声骤止,谢峥慢声道,“多长于辽东一带,每逢深秋迁往长江以南。这只黑鸢多半是在回乡途中遇同类相争,落了下乘,受伤坠落于此。”
“黑鸢?这名字真好听。”
“谢峥你又是从哪儿学到的?感觉你什么都知道,显得我很浅陋无知。”
“书上。”谢峥随口应付,“它伤得挺重,不如送它去朱大夫家,请他帮忙看看?”
“好主意!”
四人带着黑鸢来到黑岩村朱家,道明来意。
朱大夫:“......我又不是兽医,找我有什么用?”
谢峥理不直气也壮:“不一样都是对症下药么?它受了伤,您只管给它敷些伤药便是了。”
朱大夫噎得不轻,瘫着脸:“胡搅蛮缠,歪理一大堆。”
谢峥搓手,围着他转:“求您啦,您看它一直流血,您若不救它,它怕是很快便要死了。”
朱大夫睨了眼黑鸢,没好气地丢下药材,去取伤药来,为它处理伤口。
黑鸢似乎通晓人性,知道朱大夫在救它,乖乖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喉咙里发出温顺的“咕咕”声。
谢峥见状,心生喜爱,忍不住上手摸一摸它黑褐色
的翅羽。
黑鸢瞧她一眼,并未理会。
谢峥眸光微亮,趁机又摸几下,惹得陈端和余家兄弟蠢蠢欲动。
意欲上前,被谢峥一眼瞪回去。
虽不服气,可谁让谢峥是老大,他们不敢忤逆。
谢峥欢喜更甚,兴致勃勃道:“你们说,给它取个名字怎么样?”
总不能一直以代词相称,怪别扭的。
陈端正研究院子里的草药,闻言含糊应一声:“是你捡到的,你决定便是。”
谢峥抚了抚黑鸢柔软而蓬松的背羽,细细打量它的模样。
瞧这色泽深沉的羽毛!
瞧这犀利深邃的眼神!
瞧这异常锋利的喙和爪!
多么帅气的一只大猛禽!
谢峥满目赞许,郑重宣布:“大黑!”
陈端:“???”
朱大夫:“......”
余家兄弟:“......”
朱家小院内安静得有些诡异。
余士进艰难出声:“这名字......”
谢峥一个眼风扫过去,余士进话到嘴边打个转:“真好听!”
谢峥轻哼,同大黑.道:“我在书院有一匹小黑马,叫小黑,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大黑小黑,绝配!
陈端和余家兄弟眼珠乱飞,快要笑疯了。
朱大夫交给谢峥一瓶伤药:“一日两次,预计一月便可痊愈。”
谢峥道谢,付了诊金,抱着大黑回家去。
大黑“咕咕”两声,脑袋靠在两脚兽身上,顺便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
沈仪正在准备明日所需的卤菜,见谢峥怀里好大一只猛禽,心猛地跳了下:“满满,这是?”
谢峥道明缘由,眼巴巴地瞧着沈仪:“阿娘,大黑很乖的,在它养好伤之前,我们可以暂时收留它吗?”
大黑?
沈仪轻咳一声,忍笑,沉吟须臾道:“将它安置到西南屋吧。”
“好耶!阿娘最好啦!”
谢峥欢呼,从杂物房取出一个簸箕,铺上稻草,将大黑放在上面。
谢义年倒半碗水,放在簸箕旁。
大黑警惕四望,确保安全,这才探头啄饮。
“是只好鸟。”谢义年总结。
谢峥正了正纱布上的蝴蝶结:“那也不看是谁捡回来的。”
谢义年最爱谢峥这副骄矜的小模样,抬手揉揉她的发髻。
“对了阿爹。”谢峥想起正事,“明日要请阿爷他们过来吗?”
谢义年沉默一瞬,点点头。
老屋那边来不来人是一回事,倘若他们不请,村里便会有人说他们不孝。
即便撕破脸,面子上还得做到位。
不过在谢义年看来,那便多半不会来人。
前年老三落榜,估计这会儿心里仍不舒坦。
他最是见不得长房好,定不会过来自寻难堪。
大黑喝饱水,趴在簸箕里,脊背随呼吸起伏,矫健而勃发。
谢峥感受着掌下温热:“阿爹,大姑小姑这次会回来吗?”
从她来到谢家,从未见过这两人。
甭说平时,逢年过节也没个人影。
谢义年笑容微顿,摇头:“应当不会。”
“好吧。”谢峥并未深究,撑着膝盖起身,“阿爹我回屋看会儿书,饭好了记得叫我。”
“欸,去吧。”
......
翌日下午,桂花婶子带着几个妇人来谢家帮忙。
大家忙得热火朝天,谢峥身为主人家,替谢义年接待村民。
今日前来的都是与长房关系亲近人家,虽家境清贫,却未空手而来,两个鸡蛋,一把青菜,一小兜米面......心意到了即可。
余成耀也来了,作为名义上的启蒙恩师,谢峥请他和村长余成仁上座。
余成耀推辞一番,依了谢峥。
果真如谢义年所言,大姑小姑并未回来。
谢峥也不在意。
两年未归,可见与长房关系并不亲近。
那两家不来,还能省下不少菜。
酉时,谢家准时开饭。
村民们喝酒吃菜,好不快活。
谢峥从灶房顺了一小块鸡肉,喂给大黑。
大黑两口吃完,漆黑眼瞳紧盯谢峥。
好吃,还要。
谢峥莞尔,还挺贪心:“明日让阿爹去河里捉几只青蛙,给你开开荤。”
她家虽挣了些钱,谢义年和沈仪素来节俭,怕是舍不得顿顿给大黑吃肉。
但是野味还是可以的。
“咕咕——”
大黑似乎听懂了,歪头蹭蹭谢峥手指。
谢峥勾唇,为它梳毛:“好乖。”
陪大黑玩了会儿,谢峥出去招待客人。
有人问:“峥哥儿,我家松哥儿明年也想考书院,你能教教他吗?”
此言一出,席间许多人竖起耳朵。
谢峥应得爽快:“他若有什么不懂,只管来寻我便是。”
“我家亮哥儿也打算考书院来着。”
“还有我家成哥儿。”
谢峥这一应,冒出好几个想要考书院的。
无奈之下,只好表示:“明日我要回书院,月底会回来,届时让他们来寻我便是。”
她帮了人,谢义年和沈仪在村里的地位也会有所提升。
几家人连连道谢,心下欢喜不已。
进了书院,高低也能考个童生回来。
届时他们便是童生爹,童生娘,走出去都倍有面子。
这么想着,连同人说笑都精气神十足。
谈笑声传到老屋,谢老三满心烦躁,哪还有心思温书,忿忿摔了书,暗骂长房小家子气。
不过考了个县案首,便如此兴师动众,恨不得传得人尽皆知。
倘若谢峥府试落了榜,怕是要沦为十里八乡最大的笑话。
“啊啊!”
谢老太太不知何时跑过来,献宝似的将手里的蚯蚓放到谢老三手里。
谢老三最讨厌这种软趴趴的东西,吓得大叫,拼命甩手,恨不得将半截身子都甩出去。
“滚!给我滚出去!”
谢老三气急败坏推了谢老太太一把,鼻息间尽是土腥味,冲到外边儿大吐特吐。
“啊啊!”
谢老太太不知谢老三的嫌恶,又乐呵呵跟上来,一个没刹住,将谢老三撞个脸着地。
嘴唇磕到石头上,当场血流如注。
-
翌日,谢峥重回书院。
府试四月二十开考,距今仅剩一月。
谢峥白日里上课,午休时间手腕坠着铁砣,雷打不动练习四张大字,晚上温书、狂刷府试模拟题,顺道完成教谕布置的功课。
一日十二时辰,除却两三个时辰的睡眠时间,其余时间皆安排得满满当当,恨不得一秒钟掰成两半来用。
转眼入了四月。
经史课结束,谢峥打个哈欠,捏着毛笔整理笔记。
李裕定定看了她几眼:“明日休沐,你回村吗?”
谢峥摇头,又打了个哈欠:“待会儿去小食摊一趟,然后回来睡觉。”
高压学习效果甚佳,代价却是大脑超负荷,时不时头痛欲裂,睡眠质量亦十分堪忧。
哪怕每日两杯咖啡,近几日还是抵不住困倦。
谢峥自觉将至极限,打算歇一晚上,缓一缓。
李裕将题册推到谢峥面前:“这道题我觉得有另一种解法,比教谕的更为简便,谢峥你帮我看看。”
谢峥揉揉眉心,浏览题干,须臾后笑道:“你是对的,确实比教谕的更好些。”
李裕喜出望外:“待会儿我便去找教谕,同他说一说我的解法。”
谢峥整理好笔记,放到桌角上,任墨迹自然风干。
李裕拄着下巴:“谢峥,你爹娘打算一直摆摊吗?”
谢峥侧首:“唔?”
李裕挠挠脸:“我的意思是,摆摊风吹日晒很辛苦,或许可以试着租个商铺?”
谢峥若有所思:“这事儿府试过后再说吧,如今我没时间为他们出谋划策。”
李裕不再多言,到一旁继续研究算术题。
......
下午散学后,谢峥回寝舍,吃两块黑巧克力。
苦涩在口腔漫开,驱散些微困意。
来到小食摊,正巧碰见书肆东家过来查账。
同行的还有东家夫人。
东家先从马车下来,转身搀扶小腹微微隆起的妇人。
妇人踩着马凳落地,抬手轻抚小腹,秀美面庞难掩慈爱。
谢峥眉梢微挑,莫名有些讽刺。
戌时,谢义年和沈仪收摊,打道回府。
谢峥目送夫妇二人远去,仰头望明月,或许是时候开个铺子了。
不过具体卖什么,还得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能决定。
行至书院大门,谢峥习惯性往石狮子后边儿瞥一眼。
青石板上,是巴掌大小由炭笔绘制而成的三道波浪。
谢峥脚下一转,去了梅花巷的二进宅院。
轻叩门扉,三长一短。
院门“咯吱”一声打开,露出朱四平平无奇的脸来。
谢峥踏入院门,朱四看向左右,确保无人跟踪,这才关上门,快步跟上去。
两人来到书房,关门时带起一阵风,谢峥闻见一丝血腥味。
“受伤了?”
朱四垂首应是。
谢峥短促眯了下眼:“任务可完成了?”
朱四俯伏在地:“奴才无能。”
谢峥了然,眸光微沉:“原因。”
朱四一叩首,娓娓道来。
“以防打草惊蛇,朱六五人出家做了和尚,以此混入寺庙,暗中打听您要找的人。”
“从前年至正月,他们已逐一排查八座寺庙,皆无手臂有疤的和尚。”
“二月里,朱六混入龙兴寺,不出五日便断了联络。”
“奴才自觉不妙,便传讯给另四人,打算暂时撤出顺天府,从长计议。”
“谁知行至中途,竟遇上十多个死士。”
“他们明显是奔着奴才的命来,朱八四人皆惨死对方剑下,奴才拼死逃脱,在外躲避许久才敢回来见您。”
谢峥定定看着朱四,见他神色无异,眼中并无痛色,面色缓和少许。
同心丹乃系统出品,质量绝对信得过,且无药可解。
可以确定,朱四并未叛变。
“起来吧。”谢峥淡声道,“同我说一说龙兴寺。”
“龙兴寺乃是太.祖为其母祈福而修建的寺庙,乃是我朝唯一的皇家寺庙......”
一番介绍后,朱四又道:“奴才藏身在外时,曾听闻龙兴寺起了一场大火,除入宫讲学的住持天心方丈,千余名和尚皆葬身火海。”
谢峥指腹摩挲桌面,眼底划过思量。
先是朱六断联,而后又是死士追杀,到如今又一把火烧了整个龙兴寺。
桩桩件件,是生怕她看不出龙兴寺有问题么?
谢峥几乎可以确定,那只老鼠与龙兴寺关系匪浅。
或许是龙兴寺的和尚,又或许在龙兴寺客居很长一段时间。
唯有如此,对方才会如此不惜一切代价毁灭证据,唯恐谢峥查到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查出他的身份。
只可惜,线索断在龙兴寺,谢峥没法继续往下查。
谢峥有些烦躁,闭目沉吟。
从她遭受无妄之灾,被迫陷入这场阴谋中,她便无法脱身了。
要么她死,要么对方死。
别无第三个结局。
可眼下没了线索......
不!
线索并非就此断绝!
还有卢迁。
哪怕卢迁不知朱四的前主子是何人,也一定知晓她这张脸究竟与何人相像。
谢峥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道:“既已打草惊蛇,龙兴寺那边不必再查。”
朱四应是。
谢峥指尖轻点手腕:“去查顺天府中手握实权的勋贵人家,尤其是与忠勇侯府交好的。”
“逐个排查这些人家是否有与我容貌相像......”谢峥语气微顿,摇了摇头,“罢了,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只查前者,后者容后再议。”
朱四自无不应:“奴才这便动身前往顺天府。”
“此事不急于一时。”谢峥抬手道,“先养伤,养好伤再为我办事。”
那次下马威之后,那只老鼠识相地收起爪子。
反倒是另一只蟑螂,几次三番地挑衅她。
好在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喽啰,朱四一人便能解决。
而今除朱四以外的人手全军覆没,自不可贸然行事。
朱四愣怔一瞬:“谢主子体恤。”
谢峥转眸,看烛火摇曳,须臾后呼唤007:“兑换五万两银票。”
【一千两银票,2积分/张】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谢峥将银票推到朱四面前:“替我跑一趟北直隶,送给崔氏布庄的希明夫人。”
朱四双手接过银票,应声退下。
天色已晚,谢峥懒得再赶夜路,索性在这边儿睡一宿,翌日再回书院。
-
一晃又是几日。
四月十九,府试前一日。
谢义年租了两辆马车,小孩一辆,陪考的大人一辆,一行八人迎着晨曦赶往府城。
宁邈并未与谢峥同行,而是由宁父亲自送考。
谢峥对他那破爹印象极差,便不曾邀请他同行,省得膈应一路,届时双方直接在客栈汇合即可。
官道上,马车辘辘行驶。
陈端从车厢探出个脑袋,盯着天看了半晌:“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塌下来,应该不会下雨吧?”
“呸呸呸!” 余士进怒瞪陈端,只差扑上去抽他几个大嘴巴子,“乌鸦嘴别乱说,肯定不会下雨的!”
谢峥往天上看,目光所及之处,阴云密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这几日一直如此,也没见下一滴雨,未来几日也不会。”
余士诚眉头紧锁,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长叹一口气:“希望如此吧。”
......
马车走走停停,于傍晚时分抵达府城。
一行八人入住试院附近的客栈,用了夕食便各回各屋。
谢峥将近一月以来做过的模拟题翻看一遍,便熄灯歇下了。
夜半时分,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雷声轰鸣,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
谢峥惊醒,直勾勾盯着窗外的电闪雷鸣,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陈端,你个乌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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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