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傍晚时分, 宋府。
宋信从府学归家,随手抓一只小厮,急声问道:“老爷回来了吗?”
小厮摇头:“老爷还未回府。”
宋信望穿秋水, 终于在半个时辰后等到宋同知。
“阿爹!”宋信冲进正房, “明日便是府试, 那谢峥现已抵达府城, 您想好怎么对付她了吗?”
那日之仇,宋信足足记了两年。
每每想起谢峥, 便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而今府试在即, 宋信兴奋不能自已,课上教谕所言皆不入耳, 散学后还拒了同窗的邀约,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谢峥身败名裂, 成为过街老鼠的狼狈模样了!
“急什么?”宋同知换上常服,对镜正衣冠, 语气轻慢, “任她再如何智多近妖, 终究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农家子, 入了府城, 便逃不脱为父的五指山。”
宋信见宋同知一派胜券在握, 缓缓笑了, 满心皆是快意。
“况且——”
宋信透过铜镜看宋同知:“况且什么?”
宋同知笑道:“此子太过猖狂,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数日前那人向为父抛出橄榄枝,承诺只要解决掉谢峥,便设法将为父调入京中任职。”
宋信大喜:“当真?”
宋同知不咸不淡睨他一眼,扬唇难掩自得:“至少四品。”
宋信高兴得来回踱步, 以拳击掌:“阿爹您怎么现在才告诉我?害我白紧张了!”
不得不承认,宋信是忌惮谢峥的。
担心谢峥事先察觉,避开他们设下的陷阱,全身而退。
宋信没有忽略宋同知在提及那位“不该得罪的人”时,语气中不加掩饰的敬重。
有对方兜底,谢峥这次必死无疑!
“瞧你这出息。”宋同知恨铁不成钢,“
区区一个谢峥,也值得你提心吊胆。”
宋信讪笑:“儿子这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么。”
谢峥令他狠狠摔了个跟头,成为无数读书人口中的笑谈,再谨慎也不为过。
宋同知捻须,竖起两根手指:“为父做了两手准备,即便一次不成,她也逃不过第二次。”
明日,谢峥注定插翅难逃。
这便是招惹了宋氏的代价!
宋信拱手:“阿爹英明。”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眼底尽是阴险诡诈。
-
夜半时分,暴雨突至,惊起考生无数。
谢峥听雨打窗棂的噼啪声响,翻个身侧躺,暗搓搓磨牙。
陈端,你个乌鸦嘴!
客房外,长廊上,抱怨声不绝于耳。
“雨势如此之大,明日怎么去试院考试?”
“试院穿堂风极强,稍有不慎雨水便会打湿考卷。考卷一旦脏污,成绩便不作数了,这可如何是好?”
“菩萨保佑,让这雨赶紧停了吧。”
更有甚者,绝望嚎哭起来:“完了完了,这次又要落榜了。”
哭声凄厉,阴森可怖,令人不寒而栗。
谢峥大被蒙头,不去听那些嘈杂动静,强迫自己闭眼睡去。
睡眠不足也会影响考试发挥的。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暴雨仍在下着,试院鸣放第一发号炮。
“轰”一声巨响,直听得众人心肝发颤,心底升起无数惶恐。
奈何府试已定,哪怕天上下冰雹,亦无法延期。
众考生满心绝望,不得不在电闪雷鸣中穿衣洗漱,食不知味地用着朝食。
“满满,这伞你拿着。”谢峥正在客房吃面,谢义年送来一把油纸伞,“还有蓑衣和斗笠,也一并带上。雨势太大,只撑伞没用,湿了衣服可不舒服,还容易染上风寒,得双重保险。”
离家时,沈仪见天一直阴着,便让谢义年带一把伞,并两身蓑衣斗笠,有备无患。
没成想,竟真的下雨了。
谢义年庆幸不已,果然,听娘子的话准没错!
谢峥嗦一口面,愁眉苦脸:“什么时候下雨不好,偏要在这时候。”
谢义年心里也愁得慌,但是没办法:“天要下雨,咱们老百姓哪里管得了。”
父女二人对视,齐齐长叹一口气。
“唉!”
一碗肉丝面下肚,谢义年收走碗筷,谢峥检查考试用具。
毛笔、墨锭、砚台及宣纸齐备,又拿两个面饼,实在饿得受不了,可以用它垫垫肚子。
一应事物准备妥当,谢峥又盖上一层兔皮防雨,考篮边缘掖严实了,确保雨水不会渗透进去,方才坐在灯下翻看模拟卷。
一炷香后,试院鸣放第二发号炮。
谢峥披上蓑衣,一手斗笠一手油纸伞,与陈端、宁邈和余家兄弟汇合。
互保五人的家长都在,皆满脸愁色地望着雨幕。
除了宁父。
宁父毫不在意宁邈是否会淋雨,淋了雨是否会染上风寒,只冷冷盯着谢峥。
就是这个臭小子,抢走了他儿子的第一名!
若非客栈后厨闲人免进,他真想一包巴豆下去,让她狂泻不止,没法参加府试。
谢峥如何察觉不到宁父眼里明晃晃的恶意,只觉这男的有病,一个眼风都不想给他,笑盈盈同谢义年说话:“阿爹,考完试我想吃点甜的。”
谢义年满口应下:“昨日过来时我瞧见路边有卖烧饼的,给你买两个。”
谢峥仰起脸,任由谢义年为她戴上斗笠:“阿爹最好啦。”
旁边的家长见了,不禁笑道:“你家可真惯着孩子。”
谢义年也笑:“自家孩子,哪能不惯着。”
戴好斗笠,谢峥撑开伞,接过谢义年递来的考篮,踏入雨幕。
夜色漆黑如墨,一行五人逆风赶路。
谢峥低下头,倾斜油纸伞,勉强挡住扑面而来的暴风骤雨。
油纸伞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艰难抵御风雨。
陈端冻得瑟瑟发抖:“怎么比二月还要冷?骨头缝都冒寒气。”
余士进怒道:“还不都是因为你这个乌鸦嘴!”
陈端直呼冤枉,风灌进喉咙,扯得他嗓子眼疼,连忙闭上嘴,加快步伐赶路。
所幸客栈离试院不太远,仅半炷香便到了。
试院外,考生或撑伞,或身披蓑衣斗笠,如谢峥这般两样齐备的倒是少见。
有人投来异样眼光,谢峥仿若未见,抬手正了正斗笠。
老实说,蓑衣并不防水,今夜雨势又大,哪怕披着蓑衣,许多考生仍然浑身湿透,满面雨痕。
唯独谢峥,仅袍角沾湿些许,面上整洁如故,在一众落汤鸡之中宛若鹤立鸡群。
饶是如此,仍有许多考生撑着伞哗啦啦翻书,口中喃喃自语,发颤的声线难掩紧张。
还有人高声诵背,引得无数人效仿,背书声一度盖过雨声,慷慨激昂,振奋人心。
陈端拧干衣袖上的雨水,打个喷嚏,向谢峥投去羡慕的眼神,懊恼道:“我阿爹提醒我带伞,我觉得麻烦,临走前又丢回去了。”
谢峥透过雨幕,看向试院门头上,灯笼发出的莹莹微光:“再坚持一会儿,快要开门了。”
话音刚落,试院大门轰然打开,搜检官、胥吏等人在差役的簇拥下现身。
差役竖起告示牌,扬声宣告:“五十人为一组,此处为凤阳县考生,左二为青阳县,左三为......”
众考生闻声而动,自发排起长队。
谢峥与另四人被人群冲散,好容易挤到青阳县所在位置,堪堪站定,后脑勺被什么杵了一下。
回首望去,面相憨厚的男子连连告罪:“对不住,方才没站稳,我这斗笠撞上你的了。”
谢峥直言无妨,转回头去。
几息后,将考篮揽在身前,指尖探入,摸出一张纸条。
谢峥眸光微冷,将纸条揉成一团,收入掌心。
恰在此时,前方传来一声高喝:“此人替考,还不速速将其拿下!”
人群一片哗然。
“替考?胆子可真大!”
“替考可是重罪,替考者轻则徒刑,重则流放,考生本人亦是要掉脑袋的。”
“哪怕考上了又怎样?不是凭真本事得来的,迟早原形毕露。”
差役将替考者拖出搜身的小屋,男子歇斯底里喊叫:“大人明察,学生正是张不凡本人呐!”
搜检官从小屋探出头,厉声道:“你的身面特征的确与廪保互结亲供单上所写的一般无二,但是——”
众考生暗搓搓竖起耳朵。
搜检官冷笑:“你脸上那颗痣没了。”
替考者心里一咯噔,条件反射地摸了下脸,发现指尖染上墨迹。
押着他的差役噗嗤笑出声:“蠢货,今日又是刮风又是下雨,墨水又不防雨,画上去的痣沾了雨,自然便化开了。”
众人哄堂大笑。
“这真是天要亡他啊!”
“多半是同胞兄弟,一个脸上有痣,一个脸上没痣。”
谢峥趁人群骚动,反手将纸团塞进身后男子的考篮里,还顺手往里头戳两下。
“青阳县福乐村,谢峥可在?”
“在!”
谢峥扯开嗓门应一声,将考篮交给差役检查,褪下蓑衣斗笠,并油纸伞靠在墙边,进入小屋搜身。
搜检官检查衣物,确保无夹带情况,又为谢峥搜身。
从头到脚搜上一遍,连发缝和指甲也不放过。
搜身无误,胥吏正欲分发考引,门外差役粗声道:“张大人,小的在考篮中发现一张写满字的纸条。”
搜检官与胥吏面色骤冷。
“此人夹带,抓起来关进大牢,待本官禀告知府大人,再做定夺!”
差役破门而入,大掌如铁钳,钳住谢峥双臂,便要将她拖出小屋。
谢峥由他动作,却在出门前一刻高呼:“大人明察,学生冤枉!学生是被陷害的!”
搜检官做这行近二十年,见多了明知故犯,事情败露后叫屈喊冤的考生,拂袖冷笑:“有什么话去牢里说吧。”
在外等候的考生见状,议论纷纷。
“怎么又来一个舞弊的?竟将小抄藏在考篮里,真当差役是吃素的吗?”
“嘶——怎么会是谢贤弟?”
“这位兄台认得舞弊之人?”
“谢贤弟乃是青阳县县案首,她为人端方,行事磊落,绝无舞弊可能,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知人知面不知心,或许是你看走眼了。”
陈端脑袋里嗡嗡作响,满目难以置信:“谢峥绝不可能自绝前程,定是有人将小抄放入她的考篮,想要毁了她!”
余家兄弟深以为然,周遭凄风冷雨,他
二人却急得满头大汗。
“可是搜检官笃定谢峥舞弊,又有证据,今日恐怕凶多吉少了。”
“一旦定罪,谢峥这辈子都完了,不如我们替她作证?若她顺利通过府试,考中童生,嫌疑便不攻自破了。”
宁邈没想到谢峥大难临头,陈端和余家兄弟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自身将被连坐,而是担忧谢峥的前程。
这便是传说中的刎颈之交吗?
宁邈心底生出一丝艳羡,拉住蠢蠢欲动的余家兄弟:“莫要轻举妄动,且看谢峥如何应对。”
四人看向谢峥,皆为她捏了把汗。
谢峥死死扒着门框,扭头看负责检查考篮的差役,双目似有烈焰燃烧:“你敢指天发誓,这纸条不是你放入考篮,故意诬陷于我吗?”
差役心下不屑,暗讽谢峥天真。
若发誓有用,这世上恐怕得有一半人死于天谴。
如今的世道,唯有钱与权才是最要紧的。
善有善报都是假的,唯有抛却良知,成为一个恶人,才能活得风生水起。
差役并起四指,声如洪钟:“倘若我......”
刚开口,似有什么从他唇间滑入口腔,流入喉管之中。
突如其来的苦涩呛得差役连连咳嗽,掐着喉咙干呕不止。
搜检官眉头紧锁:“怎么回事?”
差役一抹嘴,挤出个谄媚笑脸:“许是雨飘进嘴里了。”
说罢,表情一肃,掷地有声道:“同知大人昨日给了我一百两,让我将小抄塞进谢峥的考篮里。”
搜检官:“???”
众考生:“???”
差役:“!!!”
差役鼓起一双铜铃大眼,眼里满是惊恐,蒲扇大掌“啪”地拍到嘴上,死死堵住那张不受控的破嘴。
怎么回事?
他怎么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差役眼珠子咕噜转,正对上搜检官充满审视的冰冷眼神,一颗心无限下坠,啪叽摔得粉碎。
完了!
完了完了!
犹如一滴冷水落入热油锅,试院外瞬间炸开了锅。
“同知大人?哪位同知大人?同知大人与这谢峥什么仇什么怨,竟设计陷害她舞弊?”
青阳书院某位考生眼里冒着火星子,振臂一挥,高声道:“我知道为什么!”
众人齐齐竖起双耳,在雨地里充兔子。
该考生一阵噼里啪啦,道出谢峥与宋信之间的恩怨。
“那件事过后,王某一度感慨同知大人深明大义,并未因为谢贤弟揭穿宋信恶行,便无理迁怒于她,没成想他竟一直憋着坏!”
谢峥一脸备受打击的受伤表情,昏黄烛火下,眼底似有晶莹闪烁:“竟、竟是同知大人么?”
不是!
不是不是!
差役拼命摇头,说出的话却与行为相悖:“同知大人说了,若办成此事,事后再给我二百两。”
啊啊啊啊!!!
差役无声尖叫,用力抽自己大嘴巴子。
疯癫模样惹得众人惊呼连连,避如蛇蝎。
“宋同知在府城风评极佳,乃是不可多得的清官,没想到......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噫~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同知大人,算我看错人了。”
陈端恨不得捏死陷害谢峥的狗屁同知,抓着宁邈拼命摇晃:“啊啊啊啊太好了,谢峥没事了,谢峥安全了,谢峥可以继续考试了!”
宁邈脑袋晕晕:“......”
救命,他好吵。
比鸭子还吵。
差役仍在用力抽自己大嘴巴子,两颊肿成馒头,遍布指痕。
搜检官嫌恶别开眼:“将此人关入大牢,将其所为告知知府大人,由知府大人亲自处置。”
“至于你。”搜检官看向谢峥,“你且先去考试,知府大人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谢峥喜极而泣,喉头溢出一声哽咽,忙以袖掩面,不让众人瞧见自己失态的模样,躬身作揖:“多谢大人。”
搜检官面色温和少许:“你无需言谢,此乃本官职责所在。”
他方才都听见了,谢峥是青阳县案首。
十岁的案首实在难得,断不可因为某些小人毁了终身。
谢峥又行一礼,披上蓑衣戴好斗笠,拎起考篮,撑着伞步入考场。
“临濠县徐家村,徐天麟可在?”
排在谢峥身后的男子闻言,高举右手:“在!”
徐天麟递上廪保互结亲供单,胥吏核实其身面特征,差役则检查他的考篮。
一阵翻找后,差役从考篮里捻出个纸团:“你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吗?”
徐天麟呆住,想到某个可能性,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死死攥着拳头,不露半分怯,只摇头道:“我不知道。”
差役挑起眉头:“怎的?难不成你也是被人陷害的?”
徐天麟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丁点儿声音。
说他是被谢峥陷害的?
谢峥已然洗脱嫌疑,根本不会有人信他。
如实认罪?
同知大人毕竟是五品官,哪怕坐实了构陷考生的罪名,顶多风评受损,官职多半不会有变动。
待风波过去,同知大人首当其冲要收拾的必然是他这个罪魁祸首。
以及他的家人。
徐天麟想到为了供自己读书,多年如一日勒紧裤腰带,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爹娘妻儿,认命一般闭上眼,嗓音沙哑:“无人陷害,是我心存妄想,意图舞弊。”
差役不屑扯唇:“带走!”
与徐天麟互保的四名考生见状,如遭雷劈,不顾一切地冲上来,对他拳打脚踢。
“徐天麟你这个混账,今年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你怎能......你怎能......啊!”
鬓发霜白的男子掩面痛哭。
“徐天麟你竟敢舞弊!你的心是被狗吃了不成?你自己找死为何要拉上我们?”
“三年!整整三年不得考试!谁知道三年后又是什么光景?徐天麟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我打死你!”
差役任由四人对徐天麟又打又骂,眼看差不多了,才站出来制止。
自个儿明知故犯,还连累无辜之人,被打死也是活该!
......
谢峥进入试院,在执灯小童的引领下进入考场。
考场门口,又有两名内搜检官,依次为考生作更为细致的搜身检查。
搜身无误,差役放行。
谢峥将油纸伞和蓑衣斗笠放在考场外的棚子里,记下具体位置,按考引找到座位。
笔墨纸砚摆开,谢峥拂去发顶雨水,闭目凝神,静待府试开考。
一炷香后,全体考生入场。
知府大人亲自封印试院大门。
伴随第三发号炮,建安二十年府试正式开考。
-
府试共三场,前两场各考一日,第三场连考两日,考生需在试院内过夜。
第一场考帖经,即根据考卷上的要求,默写书中内容,主要考察考生的记诵能力,以及书法水平。
过去两年里,谢峥日日诵读四书五经,又将铁砣悬于腕部,终日苦练书法。
于她而言,这一场简直是送分题。
辰时,考官公布考题。
谢峥纵览全篇,了解大致难度,提笔开始作答。
科考中有明确规定,考卷上不得有任何涂改痕迹,亦不可沾染污迹,否则成绩一律作废。
谢峥将考卷放在最底下,垫上五
张宣纸,确保书写时墨水不会印上考卷,方才铺开草纸,逐题写下答案。
雨仍在下着,不时有闪电划过天际,似要将暗沉沉的天幕撕成两半。
雷声隆隆,震得人头昏脑涨,心乱如麻。
谢峥定下心来,不管外界嘈杂,专注答题。
默写题最易存在错别字,为保证最高准确度,需慎之又慎。
写完所有题,谢峥逐字逐句地检查、修正,确保全无问题,取出压在最底下的考卷。
一阵风袭来,吹动考卷哗啦作响。
细密雨丝纷纷扬扬落下,谢峥只觉面上一凉,忙不迭抬袖遮挡,护住考卷。
谢天谢地,考卷躲过一劫,并未沾上雨水。
考场内,惊呼声迭起。
“完了完了,考卷湿了!”
“我的考卷!”
高台之上,考官起身:“肃静!”
骚动渐止,部分考生捧着落入雨中或沾染雨水的考卷,满眼绝望,掩面落下泪来。
杨知府走进这一考场,见状无声叹息。
今日也是不巧,府试又遇雷雨。
考生受其影响,或多或少发挥不出正常水平。
身后,搜检官低不可闻道:“大人,那便是谢峥。”
杨知府已经知晓宋同知陷害考生之事,此番巡视考场,便是有意见一见那位运气不太好的考生。
顺着搜检官的手看过去,谢峥正伏案奋笔疾书,低着头看不清脸。
杨知府负手而立,一瞬不瞬瞧着她。
笔杆子动得倒是迅速,只是不知能有几分准确。
半晌,谢峥写了几句,略微抬首,笔尖蘸取墨水。
虽稚嫩却难掩英姿勃发的面庞映入眼帘,杨知府瞳孔骤缩。
搜检官在一旁低声道:“据说她还是青阳县的案首,当真是年轻有为呢。”
杨知府掩下瞬间的失态,袖中五指紧攥,面上一派风轻云淡:“是个不错的。”
搜检官点到即止,在知府大人身后做个隐形人。
知府大人眼里揉不得沙子,最是见不得为官者仗势压人。
宋同知此举无疑犯了他的忌讳,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
......
临近午时,肚子唱起了空城计。
谢峥停笔,忍着恶心吃下两块惨不忍睹的面饼。
她有些口渴,但是没敢喝水。
上茅房需要报备,且全程都在考官的监视之下。
谢峥没有被人围观的癖好,索性忍一忍,继续誊写答案。
未时五刻,谢峥拉动手边的小铃。
考官近前,将考卷糊名,放入专用匣内。
“离开时切勿喧哗,否则此次成绩作废。”
谢峥作了个揖,拎起考篮离开考场。
雨势渐小,却未停止。
谢峥不喜衣物潮湿,蓑衣斗笠穿戴整齐,撑着伞行至试院大门处,静立在旁。
陆续有考生交卷,待人数满五十,杨知府亲自解除封印,放人离场。
杨知府离去时,众考生恭敬行礼。
杨知府视线在谢峥脸上逡巡一圈,只字未语,撑伞扬长而去。
试院外,谢义年早已等候多时。
“阿爹!”谢峥蹬蹬小跑过去,摊开手,“阿爹,我饿了。”
谢义年递上甜烧饼,接过油纸伞,撑在谢峥头上,温热手掌摸一摸她的脸蛋,语气低沉:“满满受委屈了。”
谢峥微怔,咬一口甜烧饼,眯眼发出一声喟:“好吃!”
三五口吃完烧饼,谢峥接过帕子擦擦手,父女二人并肩往客栈去。
谢峥习惯性仰起脑袋,只能看见斗笠:“阿爹都知道了?”
谢义年闷闷应一声:“狗官太坏了,欺负满满,该死!”
谢峥还是第一次听谢义年骂脏话,心里却暖暖的,抓住他两根手指,轻晃了晃。
“我让那个差役指天发誓,他不敢,便说了实话。整个过程非常顺利,搜检官并未为难我,我也没受什么委屈,大家都站在我这边,指责狗官不做人哩!”
谢义年叹气:“是阿爹没用。”
如果他是当官的,根本没人敢欺负满满。
“谁说的?”谢峥板起脸,掰着手指如数家珍,“阿爹会给我打柜子打书桌,会做很好吃的饭团,给我吃热乎乎的烧饼,还会扛着我一溜烟跑得飞快。”
谢峥努力仰起脸,让谢义年看到自己真挚的表情,笑眯眯道:“在我眼里,阿爹是最棒的。”
谢义年神情怔怔,眼眶有些发烫。
多年以来,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很差劲的一个人。
没本事,挣不到几个钱。
没胆量,临近而立才敢反抗爹娘。
还连累娘子跟他一起受苦。
可是如今,他的孩子说,他是最棒的阿爹。
谢义年揉揉眼睛,咧开嘴笑。
真好。
......
谢峥并未关注宋同知的近况,回到客栈后,趁时间还早,又做了一套模拟题。
傍晚时分,谢峥下楼用夕食。
凡认得谢峥的,一律送上问候。
谢峥笑道:“多谢诸位的关心,谢某无妨。”
众人却觉得她在强颜欢笑,对她的怜悯更甚几分。
“这年头,真是好心没好报,若非那差役良心发现,谢贤弟怕是逃不过牢狱之灾。”
“知府大人铁面无私,定会为谢贤弟做主的。”
谢峥笑而不语,与陈端四人用了饭,各回各屋,继续刷题。
戌时左右,雨停了。
众考生狠狠松了口气,终于能睡个好觉。
然而下半夜,雷声大作,风雨交加。
众人惊醒,听着淅沥雨声,怒而捶床,对着空气打了好几拳。
贼老天!
贼老天!
这是故意跟他们过不去么?
......
翌日,第二场开考。
众人冒着雨赶往考场,于卯时一刻点名搜身。
因着昨日的几场闹剧,搜身检查更为严格,却无一人查出夹带、替考等情况。
轮到谢峥时,搜检官认出她,只粗略搜上一遍,便放她进去了。
本场考题共二,诗一题,赋一题,主要考察考生的辞章能力。
老生常谈的题型,县试中也曾考过。
谢峥按固定格式,作出一诗一赋,润色后以楷书誊写到考卷上。
绵绵细雨不绝,风一吹,纷纷扬扬落了满身。
稍有不慎,反应不及时的,面前考卷便遭了殃,沾上细细密密的雨水,留下点点湿痕,甚至晕开大片墨痕。
坚强点的欲哭无泪,承受能力差的,当场掩面痛哭,祈求考官重新给他一份考卷。
考官不予理会,命他即刻离场。
一晃到了申时二刻,谢峥落下最后一笔,回过头来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上交考卷。
考官将考卷糊名,放入专用匣内。
谢峥作了个揖,悄无声息离开考场。
......
四月二十二,第三场开考。
不同于前两场的一日一场,第三场连考两日,考生需在试院内过夜,吃喝拉撒皆在巴掌大小的号房内进行。
本场考策论,重点考察考生对政见时务的理解和观点。
辰时,考官公布考题——
“江淮漕运岁减四十万两,茶盐榷税日亏,何以足国用?”
很好,又是一道经济题。
江淮漕运所得每年减少四十万两,茶税和盐税日益减少,如何使其富足,为朝廷所用?
谢峥首先想到的便是贪腐问题。
面对巨大的利益诱惑,能克制住贪欲的能有几人?
一层层克扣下去,归入国库的自然逐年减少。
除此之外,还应当从完善水利设施,改善漕运河道,加强茶税盐税管理等方面入手。
如此这般,便有了清晰的答题思路。
谢峥提笔蘸墨,振笔疾书。
改善困境的手段仅那么几条,但是细化之后,又是一番长篇大论。
待谢峥打好初稿,已是酉时二刻。
彼时,雨已经停了,霞光铺满天际,绚烂而瑰丽。
“咕噜”一声响,是五脏庙在唱反调。
谢峥惊觉已有数个时辰滴水未进,
忙取出面饼,又向小吏讨了一碗水,就着水吃完两块面饼。
填饱肚子后,谢峥抓紧时间将策论的前半部分简单润色了下。
眼看日落西山,天色逐渐暗下来,谢峥取下充当桌子的木板,与充当凳子的拼在一起,组成一张木板床,和衣躺下。
写了一整日,谢峥不打算继续挑灯夜战,今夜养精蓄锐,明日再战。
天色完全黑透,周遭陆续亮起昏黄烛光。
一片寂静中,唯有翻动考卷的轻响,以及谢峥清浅的呼吸。
谢峥裹紧被褥,背对光亮沉沉睡去。
这一夜,谢峥睡得不太踏实。
她本就浅眠,入夜后周遭尽是鼾声与磨牙声,令她不堪其扰,大被蒙头仍无法隔绝这烦人的声响。
谢峥翻来覆去大半宿,将近寅时才睡去。
谁知不过半个时辰,考生陆续苏醒,木板咣啷作响,伴随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谢峥阴着脸坐起身,搂着被褥发会儿呆,向小吏讨来冷水,照着脸一阵啪啪猛拍,驱散惺忪睡意,又吃两个面饼充充饥,继续润色策论的后半部分。
润色完毕,回过头来通读两遍,确保无甚疏漏,又略作修改,方才誊写到考卷上。
整篇策论长达两千余字,以防出错,谢峥小心再小心,几乎是龟速书写。
一晃便是三个时辰。
谢峥落下最后一笔,已是未时末。
长舒一口气,拉动手边小铃,示意考卷提前交卷。
考官近前来,将考卷糊名,放入专用匣内。
谢峥作了个揖,拎着考篮走出考场。
暖融融的阳光当空照下来,谢峥只觉浑身骨头都散了架,只想寻一张床,睡他个昏天黑地!
事实上,她也是这么做的。
回到客栈后,谢峥随便应付两口,沐浴更衣,换上散发着皂荚香气的亵衣,一头栽倒在床上。
再睁眼,已是日上三竿。
谢义年见谢峥醒来,很是松了口气:“满满若是再不醒,我便要破门而入了。”
谢峥嗤嗤地笑,揉揉眼睛,打个哈欠:“前夜几乎彻夜未眠,实在困得厉害,忍不住多睡了一会儿。”
谢义年让伙计送来一碗面,谢峥刚吃过,陈端便找过来。
“今日无事,我们打算出去逛一逛,你要一起吗?”陈端兴高采烈道,“我还是头一回来府城呢,感觉这里又大又漂亮,定要趁这几日逛个尽兴!”
谢峥睡得骨头发软,不太想去。
谢义年却塞给她几粒银锞子:“一直闷在屋里不好,出去透透气。”
谢峥捏捏银锞子,她是个听阿爹话的小孩,便随陈端四人出门去。
凤阳府作为太.祖皇帝的家乡,自是非同一般的繁华。
长街之上,随处可见青砖黛瓦,百姓往来穿梭,衣服上甚少有补丁,精神面貌亦是极佳。
四个小孩应接不暇,只觉哪哪都很新奇,脑袋如同拨浪鼓一般转个不停。
行至一处,前方围聚着许多百姓。
陈端是个爱凑热闹的,当即拉起谢峥和宁邈,从人缝挤到最前面。
余家兄弟不甘示弱,赶紧跟上去。
三进宅院院门大敞,门旁跪着乌泱泱一群人,皆五花大绑,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腰间佩刀的差役抬着木箱进进出出,有些木箱并未上锁,隐约可见白花花的银子和各种瓷器字画。
谢峥眉梢微挑,这是误入抄家现场了么?
围观百姓指指点点,议论不休。
“真没想到姓宋的居然是个贪官,亏我逢人便夸他,觉得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
“我从前便觉得他假模假样,与人说了一嘴,还被骂得狗血淋头,真真是气煞我也!”
“据说狗官的儿子在书院欺凌同窗,被人告发后还撺掇狗官加以报复,收买差役污蔑那人科举舞弊。”
“啧啧,这一大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也要下十八层地狱,尝遍酷刑。”
“是极!是极!”
陈端双眼一亮,啄木鸟似的猛戳谢峥,小声蛐蛐:“是宋家!”
谢峥嗯一声,视线在跪着的那一堆人里逡巡,很快锁定宋信。
宋信衣衫凌乱,脸颊红肿,模样狼狈至极,哪还有半分官家子弟的风流潇洒。
“活该!”余士诚拍手叫好。
宋信似有所觉,准确看向谢峥这边。
四目相对,宋信目眦尽裂,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差役一脚踹翻,痛得满地打滚。
大门另一边,身着浅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一派痛心疾首模样,犹如唱戏一般,抑扬顿挫道:“胡某与宋大人共事多年,明知他贪赃枉法,鱼肉百姓,迫于其猖狂气焰,不敢对外声张,唯恐性命不保。”
“幸而知府大人英明,此番宋大人构陷府试考生,命胡某严查此事,胡某才得以为那些惨遭迫害的百姓讨回公道。”
说着,向围观百姓深深作了个揖:“胡某有愧诸位的信任,但是今日在此向诸位保证,定将严惩贪官,以正风气!”
胡同知一番唱念作打,赢得满堂喝彩。
谢峥瞧着那体型白胖,颇具喜感的新任同知大人,不禁莞尔,倒是个能说会唱的。
“听说这附近有一家味道极好的面馆,今日心情好,请你们吃大餐。”
“哇——谢老大你人真好,我喜欢你!”
“滚开,这话应该我说!”
“我年纪最大,应该让我来说!”
陈端和余家兄弟挤作一团,吱哇乱叫,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谢峥不忍直视,忙以袖掩面,健步如飞。
“谢峥你跑什么?”
“别跟我说话,我不认识你们。”
陈端呆住,看向左右:“谢峥是在嫌弃我们吗?”
余士诚:“不是我们,是你。”
余士进:“是你,不是我们。”
说罢,不待陈端暴起揍人,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宁邈看向满脸呆滞的陈端,轻咳一声,眼角眉梢俱是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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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