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因构陷考生舞弊, 凤阳府同知宋明辉被停职调查。
调查期间,通判胡澄呈上宋明辉徇私舞弊、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等罪证。
经核查,罪证属实。
杨知府勃然大怒, 即刻将宋明辉打入大牢, 并将其所为上报直隶。
因涉及科举, 宋明辉所犯罪行严重, 事急从权,直隶总督罢免其官职, 判处绞刑。
宋氏一族知法犯法者甚多,一律抄家流放, 发配至苦寒北地,且子孙三代不得入仕为官。
如此这般, 直接断绝宋氏东山再起的可能。
......
宋明辉一案传遍府城,成为百姓茶余饭后声讨、唾骂的对象。
而惨遭构陷的小可怜谢峥, 也成为众人同情的对象。
在府城闲逛的几日里,凡知晓谢峥遭遇的摊主和店家, 一律为其免单。
“若非谢小公子, 我等如今仍被那狗官蒙在鼓里, 几个铜钱罢了, 连狗官贪墨银两的万分之一都没有, 权当是小老儿的一份心意。”
“张老伯说得没错, 这是我们的一份心意, 谢小公子还是收下吧!”
集市上,几个摊主争相附和,面上尽是感激与热忱。
谢峥弯起眉眼
:“如此,谢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出了集市,陈端吧唧吧唧吃着炸油饼, 含混道:“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吃霸王餐哩!”
“什么叫霸王餐?”谢峥没好气地瞪他,“别吧唧嘴,吵死了。”
陈端撇嘴,瞧一眼宁邈,学着他秀气的吃相,抱着油饼细嚼慢咽。
余士诚想起上午所见的抄家现场,举起糖人,透过它看太阳,晶莹剔透,漂亮极了:“宋家没了,那个宋信的功名应该也没了吧?”
“他乃罪官之子,不配为秀才。”宁邈语气温吞,望向东南方,“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开始阅卷了吧?”
余士诚哀嚎:“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大好日子提那晦气玩意儿作甚?”
宁邈有些无措,捏紧手中糖人:“我不是有意的。”
余士诚见他一副诚惶诚恐模样,良心痛了下:“估计今日一早便开始阅卷了,数千份考卷,想要在六日之内批完,怕是要不眠不休了。”
宁邈面色松快些许,继续与谢峥四人畅游府城。
......
的确如余士诚所言,昨日三场府试皆毕,今日阅卷官便紧锣密鼓地展开阅卷工作。
有县试那一道门槛,将那些个不学无识,滥竽充数的考生筛了出去,府试考卷的质量明显拔高了不止一点。
“这篇律赋音韵谐和,对偶工整,立意也很不错。”
“不得不说,一手好字是加分项,哪怕文不对题,词不达意,文字聱牙佶屈,老夫仍有几分耐性完完整整地看下去。”
“刘兄所言极是,律赋策论如此,默写更是如此。”
十位阅卷官面上含笑,一派轻松姿态,整间大屋内洋溢着快活的气息。
“呦,这位考生倒是个胆大如斗的。”
此言一出,左右阅卷官皆探过头来。
“吴兄何出此言?”
吴姓阅卷官一抖考卷,娓娓道来:“该考生认为,若想解决漕运与茶盐税每况愈下的问题,当先严查贪腐,再设漕运司,完善水利,改革茶税与盐税,设运盐司、运茶司,兼稽查私盐......”
原本还算热闹的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阅卷官们面面相觑,眼底有震惊,亦有怅然。
“该考生所言皆切中要害,可惜说起来容易,实施起来却是难如登天。”
“白兄所言极是,仅第一条便触动无数人的利益,后边儿几条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朝中那些人......嗐,不提也罢!”
思及朝堂上下,贪墨之风盛行,奸邪之徒得意,官商勾结,民不聊生,屋内的气氛更为沉重。
漫长死寂后,吴姓阅卷官捻须笑道:“诸位无需消沉,该考生能写出如此震撼人心的文章,必然是有志之士,假以时日未尝不能登天子堂,与清流直臣激浊扬清,惩贪除墨!”
众人长吁短叹,默然批阅考卷。
......
十位阅卷官夙兴夜寐,废寝忘食,终于在四月二十九,酉时二刻批完近两千份考卷。
经慎重商议后,取五十份为最优,由总阅卷官送往府衙,呈与杨知府。
杨知府于百忙之中抽出空闲,详细阅览五十份精挑细选出来的考卷。
总阅卷官垂手而立,静待知府大人定夺。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总阅卷官双腿僵直,额头渗出汗珠,呼吸亦粗重许多。
“好!”
只听得一声喝彩,杨知府抚掌大笑:“本官已有许久不曾读过如此酣畅淋漓的文章了!”
总阅卷官心底隐隐有所预料。
余光中,杨知府重重一指面前的考卷:“此人当为案首!”
总阅卷官略微倾身,目光掠过,心道果然如此。
在同知、通判、总阅卷官及府学一众教授的见证下,杨知府亲自拆开弥封,提笔书写长案。
目光触及那亲定的府试头名,杨知府笔下微顿。
胡同知疑惑:“大人?”
杨知府心头波澜迭起,面上未显分毫,悬腕书写下府案首的姓名。
不消多时,五十人尽数载入长案。
府教授手捧长案,与众官员告退。
杨知府静坐片刻,唤来小吏:“牡丹宴可准备妥当了?”
四月里,凤阳府牡丹盛放。
一如青阳县有樱花宴,府城便有牡丹宴。
小吏躬身答道:“回大人,昨日便已准备妥当。”
杨知府轻捻指腹,眸光明暗不定,半晌挥挥手,让小吏退下。
-
四月三十,府试放榜。
毕竟是关乎前程的重要日子,又非县试那般,每考一场便放一次榜,末了取平均成绩,结果如何心中早有定论。
这日晨光熹微,谢峥囫囵吃了两个包子,被陈端拽着一路狂奔,顶着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头发抵达试院。
试院前人山人海,皆是前来看榜的考生。
放眼望去,众人情态不一。
或成竹在胸,与人谈笑风生。
或忐忑不安,咬指甲,来回踱步,面上冷汗淋漓。
余士诚环视左右,嘴里咕哝:“搞得我也紧张了。”
紧张是应该的。
两千余名考生,最终只录取五十人,录取率不足百分之三,可想而知竞争有多激烈。
陈端倒是心大:“童生试一年一度,今年不成,来年再战便是。”
谢峥不置可否,功名固然重要,若是为了一个功名,将自个儿折腾得不成人形,神叨叨疯癫颠,那便得不偿失了。
辰时,试院大门轰然打开。
府教授手捧长案,阔步走出朱红大门。
众考生目光灼灼,似要将那长案盯得熊熊燃烧起来。
府教授张贴出长案,道几句勉励之言,留四名差役看守,阔步而去。
谢峥无比感谢晨跑锻炼出来的强健体格,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率先抵达长案前。
方形大纸上,五人为一行,共十行,洋洋洒洒写着五十名考生的姓名。
谢峥仰起脸,定定看着那长案之上,位于第一行第一位,银钩铁画般的姓名——
青阳县福乐村,谢峥。
四月里,阳光正好。
谢峥眯起眼,长睫镀着一层灿金,缓缓露出个比阳光更为耀眼的笑容。
【滴——“考取府案首”任务已完成,获得200积分。】
【滴——“考取童生功名”任务已完成,获得400积分。】
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在耳畔回荡,谢峥看着新鲜入账的六百积分,面上笑容更甚。
算上近两年攒下的积分,如今她已有一千积分,勉强算个富婆。
永久换颜丹需要二百积分,而长期女扮男装光环则需要三百积分。
以她如今的存款,兑换这两样绰绰有余。
谢峥按捺心头激动,又去寻相熟之人的姓名。
宁邈第三,余士诚三十八,陈端四十一,余士进五十。
很好,全部榜上有名。
谢峥翘起唇角,麻溜退出人群。
谢义年立在试院不远处的柏树下,向这边翘首以盼。
四目相对,谢峥笑容无限放大。
谢义年见状,顿时心安。
“阿爹!阿爹阿爹!”
谢峥蹬蹬跑上前,绕着谢义年转两圈,背着手在他面前站定,眼睛亮晶晶,故意卖关子:“阿爹,你猜我考了第几名?”
谢义年故作沉吟,一脸为难表情,摇了摇头:“阿爹猜不出来。”
谢峥喜滋滋竖起一根手指。
谢义年呆了下,压低声音,语气不太确定:“第一?”
谢峥用力点头。
谢义年倒吸一口凉气,攥紧双拳,死死掐着掌心,忍住一窜三尺高的冲动,轻轻揉了揉谢峥的脑袋,口中呢喃:“真好,满满是童生了。”
谢峥笑眯眯:“是呢,我是童生,您是童生爹。”
谢义年得意坏了,恨不得叉腰仰天大笑,然后插上一对翅膀,眨眼的功夫飞回福乐村,将这个好消息挨家挨户告诉所有人。
老三读了十多年书,也只考了个吊车尾的童生。
再看他家满满,连得两次案首。
那可是童生里边儿的头一名!
四舍五入,他谢义年比谢义坤厉害多了。
谢义年越想越美,咧开嘴嘿嘿笑,高兴得像是过年得了新衣服的孩子。
谢峥见他如此,也跟着笑了。
双案首不仅是她的荣誉,也是她家人的荣誉,不是吗?
说话间,陈端和余家兄弟看过榜,一蹦三跳地近前来。
“谢峥谢峥,你又得了案首欸!”陈端笑得见牙不见眼,比自个儿得了案首还要高兴,又反手指向自己,“即日起,请叫我陈童生。”
余士诚嘎嘎笑:“那我便是余童生!”
余士进拍拍胸口,满是后怕:“这次好险,只差一点我便要落榜了。”
谢峥正欲应答,斜旁传来“啪”一声脆响。
宁父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反手又补了一巴掌:“废物!”
宁邈被这两巴掌抽得偏过脸去,短短几息,两颊便高高肿起。
试院外,落榜者甚多,哭声、叹声此起彼伏。
唯有宁父,不顾场合动手,出口训斥。
周遭众人见状,低声议论。
“便是落了榜,也不该如此羞辱与人。”
“非也,此人乃是周某的同窗,本次府试榜上有名,且名列第三。”
众人满面错愕。
“何时府试第三成了废物?”
“我也想做一回废物。”
知情者坦言道:“此人屡试不第,
科考已成执念。”
“实在荒谬,他自个儿做不成的事情,为何要强逼自己的孩子去做?”
“摊上这样的父亲,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众人深以为然,鄙夷的目光令宁父如芒刺在背,臊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掐死宁邈,而后寻个地缝钻进去。
“回去!”
宁父低喝,阴森森瞪了谢峥一眼,拂袖扬长而去。
宁邈抬脚跟上。
“宁邈!”陈端不忍,轻声唤道。
宁邈脚下微顿,并未回头,只抿了下唇,眼底划过涩然,缀在宁父身后远去。
谢义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哪有这么当爹的,跟仇人似的。”
陈端他爹亦是一脸不赞同的神色:“这种爹不要也罢。”
余士进嘟囔:“他好可怜哦,明明已经很优秀了,却被那般对待。”
谢峥与左右对视,什么也没说。
她教过宁邈如何自救,从他近两年的精神面貌,应当是卓有成效的。
至于反抗父权......
谢峥承认自己教不了。
如果宁父是她爹,早八百年就送他上西天了。
这一套放在宁邈身上,显然不合适。
尤其他还有一个拖后腿的废物娘。
不过宁邈并非毫无主见之人,他心里有一把尺子,何时反抗,如何反抗,应当早有决断,谢峥便不贸然插手了。
“走了,回客栈。”
......
是夜,牡丹宴于府城最大的酒楼如期举行。
谢峥与书院友人同行,入席后赋牡丹诗一首,赢得满堂喝彩,为自己狠狠赚一波美名,便就此功成身退,在角落里低调做隐形人,吃吃喝喝,怡然自得。
没成想,杨知府不让她低调。
正浅尝果酒,伙计近前来:“谢公子,知府大人有请。”
谢峥微怔,忙放下酒盏,前去拜见杨知府。
“学生见过大人。”
谢峥拱手作揖,极尽谦卑姿态。
杨知府叫起,命人为谢峥看座。
谢峥面上闪过讶色,从善如流落座。
杨知府开门见山道:“昨日本官拜读过谢小公子的策论,全篇精妙绝伦,着实令本官大开眼界。恰逢今日牡丹宴,便想亲眼瞧一瞧,能作出那等文章的人究竟长什么样儿。”
谢峥连称不敢,耳尖泛起绯红,一派局促之色。
杨知府掩下眼底恍惚,语调宽和:“本官仔细研究了那几项举措,有几点疑问。”
说着,略一拱手:“还请谢小公子赐教。”
谢峥似是大吃一惊,双手紧攥膝头布料,险些从圆凳窜上屋顶,面上局促更甚:“大人言重了,您只管提问便是,学生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此后小半个时辰,谢峥与杨知府就府试策论问题展开讨论。
几位同知、通判及府学教授旁听,不时说上几句,看向谢峥的眼神满是赞许。
今日新鲜出炉的童生们见了,仿佛喝了一大缸醋,又生吞一整棵树上的柠檬,心里酸得不行,又不敢表露出来,只能抱着酒盏狂饮,借酒浇愁,真真是苦不堪言。
陈端与有荣焉,一副恶毒反派的嘴脸:“借酒浇愁愁更愁,嫉妒死他们桀桀桀!”
余家兄弟:“......”
一场探讨结束,杨知府只觉豁然开朗,拱手道:“多谢谢小公子指点,听君一席话,杨某受益匪浅。”
谢峥抿唇笑,甚是欢喜:“学生才蔽识浅,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杨知府目光温和,话家常一般:“三年前,农忙时节,本官曾去往青阳县福乐村视察民情,你对本官这张脸可有印象?”
谢峥端详杨知府面庞,清癯黑瘦,不似四品高官,更像是终日耕作的农民。
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谢峥有些泄气地摇摇头:“两年前学生大病一场,忘却过往,实在不记得您了。”
“竟有此事?”杨知府面露诧异,“倒是本官冒犯了。”
谢峥连称无妨,忽而以拳抵唇,轻咳两声。
迎上几位关切的眼神,谢峥眨眨眼,赧然道:“先前饮了些果酒,似乎有些醉了。”
杨知府失笑:“既醉了,便回去歇着吧,稍后本官派人送你回去。”
谢峥受宠若惊,辞不敢受。
杨知府温声宽慰道:“权当是本官浪费你这么些时间的答谢,如何?”
谢峥这才应下,退回席间。
......
牡丹宴临近尾声时,杨知府赏每人白银四十两。
众人喜形于色,叠声称谢。
家境富足的暂且不提,这四十两抵得上农家人好几年收入,哪怕读书烧钱,亦可用个三五年,给家人一丝喘息之机。
散席后,谢峥与互保四人乘坐杨知府安排的马车,深夜抵达客栈。
谢义年听到动静,从客房里探出个头,见谢峥全须全尾,心下一松:“早些休息,明日还要坐几个时辰的马车,累着呢。”
谢峥嗯嗯点头:“阿爹也早些睡。”
父女二人互道晚安,谢峥回到自个儿的客房,呼唤007:“兑换永久换颜丹和长期女扮男装光环。”
【永久换颜丹,200积分/枚】
【长期女扮男装光环,300积分/个】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黑色药丸入手,谢峥头顶上方流光掠过,金色光环转瞬即逝。
谢峥想象着她本身的模样,服下永久换颜丹。
即日起,谢峥将全副武装,不会有人知晓这具身体是沈萝,更不会知晓她是女子。
不过长期女扮男装光环的有效期仅十年,到期还得继续购买。
直至她拥有碾压一切的绝对力量,无人能与她抗衡,可以女子之身立于朝堂。
谢峥让伙计送些热水过来,正欲关上门,却见宁邈从外面回来。
“这么晚了出去做什么?”
宁邈一惊,若无其事道:“屋里有些闷,出去透透气。”
谢峥深深看他一眼,并未深究:“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宁邈应声,径自回了客房。
......
另一边,杨知府回到府衙,直入三堂。
杨夫人还未歇下,正在灯下抚琴。
见杨知府一身酒气,命丫鬟去取解酒汤来,笑道:“夫君今日心情不错?”
杨知府饮尽解酒汤,沉默须臾,似在斟酌:“遇见一个不错的孩子。”
杨夫人为杨知府取下官帽:“能得夫君如此赞誉,定当是个极好的孩子。”
杨知府褪下官袍,透过铜镜看向杨夫人:“娘子,你可还记得当年......”
杨夫人:“嗯?当年什么?”
杨知府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去洗漱,稍后还要处理公务,娘子你先歇了吧。”
杨夫人柔声应好,目送夫君离去。
杨知
府来到书房,取来一份空白奏折,条理清晰地写下漕运和茶盐税的改革举措,打算明日让亲信送去直隶,再由总督大人代为递到御前。
朝中沉疴积弊,远非漕运及茶盐税三者。
杨知府虽远在地方,却心系天下,想要为稳定朝中局势略尽绵薄之力。
“希望陛下能采纳这些举措......”
杨知府并未在奏折中提及谢峥。
谢峥尚且年幼,不该卷入朝堂纷争。
再者,杨知府还未确定她的身份。
谢峥说她曾因病失忆,杨知府却查到,谢峥并非谢家子,而是她那养父从凤阳山捡回。
她究竟是真的失忆,还是另有目的?
杨知府想着谢峥,眼前却浮现另一人。
那年传胪大典,那人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一撇一笑,竟与谢峥有九成相像。
杨知府闭目,长声叹息。
一晃多年,往昔景象仍在,却已不见当年之人。
或许,他该去问一问太傅大人。
太傅大人坐镇书院多年,必然对谢峥了如指掌。
-
五月初一,谢峥重回书院。
入了启蒙甲班,自是一番恭维道贺。
前桌扭过身,满眼艳羡:“十岁的童生,甭说凤阳府,在整个大周朝都是绝无仅有的。敢问谢贤弟是否有什么特殊的学习经验,不知能否与我们分享一二,我努力一把,说不准也能考个案首哩!”
众人纷纷竖起耳朵,目露期待。
学习经验?
谢峥沉吟,坦言道:“无他,唯勤奋尔。”
前桌将信将疑,其中质疑居多:“谢贤弟莫要糊弄我。”
谢峥无奈,挽起衣袖:“两年来,谢某每日都会将铁砣悬于腕部,苦练书法。日复一日,谢某的书法精进不休,腕部亦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众人定睛望去,那腕骨上方,是一道清晰可见的勒痕。
前桌瞠目结舌,抬手触碰:“消不下去了么?”
谢峥颔首。
前桌肃然起敬。
“除了苦练书法,谢某每日清晨诵读四书五经,晚间勤练各类题册。入书院以来,做完的题册已有三个谢某那么高。”
谢峥摊开十指:“因常年执笔,谢某手指亦长出厚厚一层茧子。”
前桌凑近:“还真是如此。”
有人举手:“这个我可以作证,上个月去谢贤弟寝舍借书,那些题册堆在东侧墙角,足足三摞,是真有谢贤弟本人那么高。”
“有时候谢某还需踮起脚才能拿到最上边儿那本题册。”谢峥故作苦恼地叹一声,“没办法,谁让谢某年岁尚浅,身量不足呢?”
众人哄笑。
笑过之后,肃然起敬。
“论天赋,我不如谢贤弟。论勤勉,亦远不及谢贤弟。”前桌捶胸顿足,“真真是不给人活路啊!”
谢峥失笑,却未多言。
她虽有几分小聪明,但是身为理科生,在文学素养方面远不及这些古代土著。
之所以能稳居第一,除了一颗成年人的大脑,便只剩勤勉了。
她必须勤勉,否则便会被他人赶超,沦为垫脚石。
前桌长叹:“也罢,我也只好加倍勤奋,争取早日考取功名了。”
一阵说笑后,谢峥与众人辞别,前往德馨院申请升班。
同行的还有童生试中互保的四人。
启蒙班的方教授十分欣慰,言语温和:“为师已从前人得知你们几人的成绩,表现非常不错,望戒骄戒躁,继续保持。”
谢峥五人拱手:“谨听教授教诲。”
该填的皆已填好,方教授将五人相关信息转入童生班。
韩教授收下名册,道几句勉励之言,便放他们离开了。
......
升入童生班后,与往日无甚不同,仍旧学习经史与君子六艺。
因着李裕回祖籍参加府试,至今未归,谢峥便与宁邈拼桌,每日先到的先占位子。
一晃数日,又到休沐日。
散学后,谢峥去小水房清洗毛笔和砚台,回来发现宁邈还在,面前铺就画纸,正执笔挥洒着。
走近一瞧,谢峥被他怪诞的画风惊到,忽而意识到什么,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这是哪个派别的画风?抽象风么?”
宁邈毫无防备,肩头一颤,一滴墨迹在纸上晕开。
小古板沉默,放下毛笔,仰起头。
盯.jpg
谢峥:“......我的错。”
宁邈眨眼:“我按照你说的去做了。”
谢峥坐下,抽出帕子擦拭砚台:“嗯,我看出来了。”
宁邈举起画纸,是一副人物画。
画中男子发丝披散,袒露胸襟,放荡而不羁。
一如宁邈的画风,颇具痴癫之象。
“很丑的一幅画,对不对?”
谢峥轻唔,从艺术角度,还是极具抽象美的。
“但是我很快乐。”
谢峥转眸,宁邈露出一抹极浅的笑容。
“我四岁启蒙,迄今已有八载,每日除了读书,便是读书。”
“我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喜好。”
“每当我执起画笔,那些悲伤与痛苦便统统不存在了,只余下满心的愉悦。”
“那日,父亲当着所有人的面痛斥我是废物。”
“彼时我羞愤欲死,曾一度想要攀上府城最高的望月楼,从最高处一跃而下。”
“一死百了,我亦解脱了。”
“那夜,我已经走出客栈,半途却又回去了。”
“因为我忽然想起,离家前所作的花鸟画仅完成小半。”
“我得活着回去,将它完成。”
谢峥恍然,她当时便觉得宁邈怪怪的,没想到竟是去赴死。
宁邈放下画纸,轻抚笔杆:“我几不欲生,是这支笔化作绳索,将我一次次从悬崖边拉回。”
“谢峥,多谢你。”宁邈弯起双眼,“是你让我明白,这世上是有东西值得我去期待,去坚守的。”
谢峥支着下巴,轻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待我百年之后,怕不是要原地升仙?”
宁邈莞尔,却听谢峥话锋一转:“不过你那破爹定会下十八层地狱,日日承受拔舌酷刑。”
宁邈愕然:“你......”
谢峥换个坐姿,啧声道:“话说,你难道没想过趁他睡着之后给他套麻袋揍一顿吗?”
“他真的很讨厌,府试那几日总是阴森森地瞅着我,不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
“宁邈你老实告诉我,他是不是经常在家里边儿骂我?诅咒我科举落榜,屡试不第?”
宁邈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谢峥哈的一声笑了,怒而捶桌:“还真让我猜对了,你爹可真是一肚子坏水,见不得人好。”
宁邈见谢峥嬉笑怒骂,眉眼生动而恣意,不由生出一丝欣羡。
性格使然,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谢峥这般的。
不过宁邈的确生出过拿刀架在宁父脖子上,让他放过自己的念头,只是并未付诸行动。
不孝乃是大罪,宁邈虽一度了无生趣,却不想遭受牢狱之灾。
不敢做,不代表他会一直忍下去。
父子多年,宁邈最是了解宁父,最清楚如何报复他才是最痛。
那一日,很快便会到来。
“啊,对了。”谢峥努努下巴,“你若喜欢作画,闲来无事可以去参加文会,各种雅集亦可,多结交些文人雅士,总能寻到志趣相投之人。”
宁邈眼底闪烁微茫:“可以么?”
“关键在于你想不想。”谢峥起身,“我先回去了。”
转身之际,宁邈突然出声:“谢峥。”
谢峥侧首:“嗯?”
宁邈踟蹰片刻,小声问:“我们......我们算是朋友吗?”
谢峥轻笑:“我不会请不相干的人吃烧饼。”
说罢,背上书袋回春晖院去。
宁邈呆坐半晌,忽而眼前一亮,绯色爬上耳尖,唇角扬起雀跃的弧度。
......
谢峥收拾两身换洗衣物,直奔小食摊而去。
谢义年和沈仪忙得热火朝天,炉子散发的高温蒸得两人面颊通红,湿透衣衫。
谢峥想起李裕的提议,觉得是时候将买铺子提上日程了。
乘船回到福乐村,村民们见了谢峥,皆笑容满面地打招呼。
“呦,谢小童生回来了!”
“峥哥儿可真给你爹娘长脸,小小年纪竟已成了童生。”
“因着峥哥儿几个,十里八乡许多姑娘都想嫁来咱们村,沾沾村里的文气,好生个聪明的姑娘小子呢!”
谢峥全程笑眯眯,费了些功夫才脱身,逃也似的回了家。
“咕咕——”
钥匙开了锁,谢峥推门而入,一眼便瞧见立在晾衣架上的黑鸢。
“大黑。”
谢峥抬手,大黑振翅低飞,落在她的小臂上,蹭一蹭脸,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咕咕”声。
“好乖。”谢峥轻揉大黑柔软而蓬松的羽毛,“饿了吗?”
“咕——”
谢峥秒懂,去灶房橱柜里取两块大黑自个儿猎回来的兔肉,喂给它吃。
大黑吃得欢快,漆黑眼瞳专注而温驯。
三月底,大黑养好伤,谢峥与爹娘商量,打算将它送进山里,还它自由。
谁知大黑竟赖在家里不肯走,谢义年要抱它,它便一头扎进谢峥怀里,利爪轻轻勾住谢峥的手腕,怎么也不愿
松开。
实在无法,只好留下它。
从此,一家三口变成一家四口,大黑也成为了谢家的一员。
谢峥与大黑闹了一会儿,打来清水,将西屋擦洗一遍,又去准备夕食。
趁这功夫,谢峥思考买了铺子之后卖什么。
继续卖吃食?
以谢义年和沈仪的简朴作风,肯定舍不得出钱雇人。
谢峥又不想他们太累,暂且排除这个选项。
这一想,便是一个时辰。
谢峥想了好几个,但都因为种种原因弃而不用。
戌时末,夫妇二人回到家。
用过夕食,谢峥用杨柳枝蘸取牙粉,细致清洁口腔,咕噜噜漱口,“噗”地吐出。
连漱两次,对着掌心哈气,气味清新,可终究不比牙刷......
谢峥咕噜嘴的动作一顿,“噗噗”吐出,一扭身进了院子:“阿爹阿娘,我们买一间铺子,卖牙刷吧!”
“买铺子?”
“牙刷是何物?”
谢峥仰头看人:“近两年咱家也挣了不少钱,我不想阿爹阿娘再风吹日晒,摆摊挣辛苦钱,不如直接买个铺子,届时阿爹阿娘只在屋里坐着便能挣钱。”
“至于牙刷。”谢峥举起手里的杨柳枝,“我也是突发奇想,也许用刷毛清洁牙齿会更干净一些?”
谢义年有些迟疑:“牙刷什么样?”
沈仪也很好奇:“当真比杨柳枝还好用吗?”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肯定比杨柳枝好用,具体什么感受,明日我试着做两个,阿爹阿娘试用一番可好?”
夫妇二人素来信任谢峥,二话不说便应下了。
翌日,谢峥取少量猪鬃毛,洗净后黏在去了毛刺的木棍上,献宝似的捧到谢义年和沈仪面前。
两人蘸取牙粉,按照谢峥所说的使用方法刷牙。
漱了口,对着手掌哈气,眼底尽是惊喜。
“还真是比杨柳枝刷得干净。”
“连犄角旮旯里面也都照顾到了。”
谢峥合起手掌,迫不及待道:“牙刷做起来也很简单,木头随处可见,猪鬃毛亦可从张屠子那处批量购买。”
沈仪捏着牙刷,很是心动。
这可是新奇玩意,一旦做成,摆在铺子里售卖,定能挣不少钱。
但她仍有顾虑:“只我跟你阿爹两个人,怕是做不来太多。”
谢义年附和:“我跟你阿娘拢共也就四只手,哪怕没日没夜地做,也赶不上牙刷卖出去的速度。”
他们都坚信,满满做出来的一定是好东西,定能大卖特卖。
谢峥摸摸下巴,忽而灵机一动:“这个简单,我们可以请村里的婶子们帮忙,按件计工,多劳多得。”
谢义年搓手:“不如试试?”
沈仪抿唇,感受着清新的口腔,咬咬牙:“满满你教我跟你阿爹怎么做牙刷,明日我便找人去。”
“好耶!”谢峥举手欢呼,“我们一定能挣很多很多钱!”
谢义年跟着欢呼:“没错,多多钱!”
沈仪瞧着两个幼稚鬼,眉眼染笑。
夫君孩儿皆在身侧,还攒下四百多两家底,这日子真是越发有盼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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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