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既已决定开铺子卖牙刷, 谢峥下午特意腾出半个时辰,教谢义年和沈仪如何制作。
夫妇二人虽称不上聪明绝顶,也当得起一句心明眼亮。
一个有心教, 两个用心学, 待谢峥写完一道四书题, 沈仪已做出一支牙刷, 献宝似的给她瞧。
谢峥接过来瞧了眼,当即赞不绝口:“阿娘做得很好, 完美无瑕!”
沈仪松了口气:“我再去做两个,熟练了明日才能教人。”
谢峥嗯嗯点头:“辛苦阿娘啦。”
沈仪扬唇, 轻揉谢峥白里透红的脸蛋:“挣钱算什么辛苦?阿娘浑身是劲儿,再做一百个都不成问题。”
谢峥嗤嗤地笑, 双眼弯成月牙儿。
不消多时,谢义年也来了。
待谢峥检查无误, 谢义年挠挠头,说句心里话:“满满, 我觉着这刷柄上光秃秃的, 得刻些纹样才好看。”
谢峥蹙眉:“只是如此一来, 需要另请专人雕刻纹样, 人工费增加, 成本变高, 售价也会相应提高, 寻常百姓恐怕舍不得掏这个钱。”
谢义年嘶声:“我没考虑到这个,那还是算了吧。”
谢峥忽而灵光一闪,抚掌道:“不如这样,分为有纹样和无纹样的,前者略贵, 后者低廉。”
家境殷实的,大多追求高品质生活。
精美物件乃是身份的象征,哪怕价格偏高,他们也会为之买单。
反之,小户人家大多仅能维持温饱,每一文钱都得花在刀刃上。
这时候,他们需要一支平价,甚至低廉的牙刷。
谢义年一寻思,心下大喜:“好主意!”
他将纹样的事儿与沈仪说了,征求娘子的意见:“二叔公家的几个堂哥木活儿挺好,不如找他们?”
沈仪却比谢义年想得更多。
从前三房出了个童生,二叔公作为谢氏身份最高的长辈,出于利益考虑站在谢老三那边。
而今长房出了个连得两次案首的童生,挣了钱还给他的孙子分一杯羹,往后再起争执,二叔公还会以三房为先吗?
沈仪承认她小心眼。
哪怕如今长房将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一日好过一日,还攒下一笔不菲的家底,沈仪仍未忘却那些年她和年哥是如何被压榨,累死累活得不到一句好,所有人都能踩他们一脚。
风水轮流转,也该让二房三房尝尝他们当初的感受了。
“先做牙刷,做好了再去请他们。”沈仪笑脸盈盈,“满满真是咱家的大宝贝,这么好的主意都被她想到了。”
谢义年昂首挺胸:“也不看是谁家孩子。”
沈仪莞尔,轻拍他一下:“莫要贫嘴,赶紧干活儿。”
“欸,好嘞!”
夫妻二人坐在朝阳的杂物房里,吭哧吭哧做了十多支牙刷,又将村里手脚勤快的妇人寻摸一遍,心里有了底,才去做其他事情。
是夜,谢峥用过夕食,捏着剪刀剪灯芯,忽然又想出个主意。
“一旦牙刷铺子开成做大了,必然有许多人争相效仿。”
关于这点,谢义年和沈仪早有心理准备。
当初他们摆摊卖吃食,没几日便出了好几个卖煎饼卖饭团的摊位。
牙刷铺子的利益更为可观,想来竞争会更加激烈。
“还是阿爹给了我灵感。”谢峥冲着谢义年笑眯眯,“我们可以在所有的牙刷柄上刻个标记,借此与其他人家的区分开来。”
夫妇二人转动脑筋。
“刻朵花
?”
“刻个福字?”
“与其刻福字,不如直接刻个谢字。”
谢峥眼前一亮:“阿娘说得对,直接刻‘谢’字,见了这个字,大家便都晓得这是谢记的牙刷。”
“谢记?”
“你个呆子,谢记牙刷铺呗!”
谢义年黑脸一红,瓮声道:“脑子没转过来,我以为要给铺子取个更好听的名儿。”
沈仪问他:“想出来了没?”
谢义年老实巴交摇头:“我一个粗人,哪里想得出来。”
沈仪嗔他一眼:“就这么定了,谢记牙刷铺。”
谢义年点头如捣蒜:“欸欸,好,就它了!”
谢峥瞧着眉来眼去的两个,只觉被人塞了一嘴狗粮。
她不该在屋里,应该在屋顶。
......
翌日,谢峥卯时未到便起身,同爹娘和大黑.道别,迎着晨露赶往书院。
沈仪算着时间,过了用朝食的时辰,率先去了桂花婶子家。
桂花婶子从河边浆洗回来,正在门口晾衣服。
沈仪道明来意,桂花婶子二话不说便应下了:“啥时候开始?多劳多得是吧?多劳多得好哇,我手脚麻利,上手也快,做的牙刷多,挣得也多。”
沈仪最是喜欢桂花婶子的坦率,笑道:“原先我是想着按日结工,是峥哥儿出的主意。嫂子你若没什么事,下午便来我家。”
桂花婶子是真的羡慕了:“你家峥哥儿可真是个小人精,净给你们出些好主意。那就这么说定了,下午我过去。”
沈仪欸一声,与桂花婶子说笑几句,又找了十来个勤快能干,关系还算不错的妇人,说好下午来她家。
做牙刷的人找好了,沈仪与谢义年进山一趟,背了两筐树枝回来,待会儿做刷柄,又去张屠子家。
也是巧了,张屠子跟他三个徒弟正在杀猪。
养了一身膘的大白猪哼哼叫,照着脖子一刀下去,血飙出来,蹬两下腿便没了声息。
谢义年道明来意,张屠子倒也爽快,出了个价:“待会儿还有四头猪,你还要不?”
“要!”谢义年毫不犹豫,“那我傍晚时候再过来。”
张屠子的二徒弟余青山自告奋勇:“叔,你用不着跑两趟,到时候我顺路给你捎回去。”
余青山是福乐村人,谢峥的小伙伴余青松是他堂弟。
谢义年叠声道谢,拉着沈仪心满意足走了。
出了张家,沈仪提议道:“不如再算青山他媳妇一个?”
长房与余青山爹娘关系还不错,只是目前只打算找十个人,沈仪凑齐了人,便未去余家。
而今欠下这份人情,加个人倒也无妨。
谢义年素来听沈仪的,满口应好:“往后再需要猪鬃毛,直接让青山带回来,也省得我一趟趟往那边跑。”
沈仪也是打的这个主意。
双方得利,倒也不存在哪方吃亏一说。
......
午时刚过,桂花婶子便领着十个妇人来了。
算上谢义年和沈仪,十三人坐在院子里,面前堆着树枝和从自家猪身上薅下来的猪鬃毛。
谢义年先示范一遍,详细讲解制作过程。
妇人们瞪着大眼,全神贯注地听。
示范完毕,谢义年麻溜退下,去屋后砍柴。
妇人家太多,谢义年浑身不舒坦,他也担心村里有些长舌妇说三道四,还是敬而远之为好。
哪怕娘子相信他,他也不想娘子承受不必要的风言风语。
妇人们磕磕绊绊做牙刷,沈仪在一旁盯着,不时纠正两句,彼此倒也和谐。
福乐村几百口人,哪家有个什么事儿,眨眼的功夫便在村里传开了。
沈仪上午挨家挨户找人,前脚刚走,便有人上门打听了。
这一打听可不得了。
谢老大两口子竟然打算开铺子了!
“牙刷是啥玩意儿?老婆子长这么大还没听过哩!”
“甭管是啥,谢老大算是越过越好了,往后说不定也能成个大地主,雇几十上百人给他做工。”
“谢老大媳妇为啥不找我?我干活儿可利索,从早到晚都不带停的。”
“她为啥不找你你心里没数吗?前几年跟在谢老三屁股后头,可劲儿拍他的马屁,还说谢老大不能生是干了缺德事,那两口子是有多缺心眼才会找你?”
妇人心虚,瞪着双三角眼,梗着脖子嘴硬:“我哪晓得谢老大会过上好日子啊。”
在她看来,谢老大就是一头老黄牛,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哪怕跟家里闹翻,带着媳妇独自搬到黄泥房里,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为了讨好谢老三,妇人可不就使劲儿贬低谢老大两口子,什么难听说什么,恨不得将他们踩进泥里。
当时有多猖狂,现在就有多后悔。
妇人有苦说不出,肠子都悔青了,回了家还要面对公婆和夫君的指责。
“如果你没得罪谢老大,现在去做工的就是你了。”
“当初怎么娶了你这么个败家娘们儿,真是害人不浅!”
妇人被老太太喷了一脸唾沫星子,窝窝囊囊缩成一团,心里却不服气。
搞得好像你们当初什么都没说一样。
谢二婶也对长房开铺子,请人做牙刷的事儿有所耳闻。
听说多劳多得,还能拿回家做,顿时心动不已。
当年摆摊失败,险些惹上官司,挨了顿打不说,还大出血一回,一大家子废的废,散的散,成了十里八乡茶余饭后的笑谈。
谢老爷子越发抠搜,一枚铜钱恨不得掰成两半来用。
当然,这抠搜也是分人的。
谢老三是家里最有出息的,照样在县里租房子,还请人做饭,每个月各种开销只多不少。
谢老爷子心疼三房的孩子没了娘,私底下也补贴了不少。
二房的孩子虽照常读书,却已有三年不曾做件新衣服,原本每隔五日便能吃到的鸡蛋也没了,留下一部分给谢老三,其余全部拿去卖钱。
吃不到好的,两个儿子瘦得跟猴儿似的,闺女更别说了,一阵风便能吹跑。
谢老二的肩胛和右腿留下病根,阴雨天疼得厉害,得吃药。
跟谢老爷子要钱,他便哭穷,死死捂着口袋,不肯给谢老二一文钱。
谢二婶早已跟不顾自个儿死活的谢老二撕破脸,同住一个屋檐下,却跟仇人差不多,便是活活疼死,也不会心疼一点儿。
她不在意谢老二的死活,却在意两个儿子。
有了钱,便能给他们开开小灶,买些荤的补补身子。
谢老二从西屋一瘸一拐出来,见谢二婶站在门后,鬼鬼祟祟听外边儿的人说话,面皮扭曲一瞬。
谢老大谢老大,又是谢老大!
谢义年挣了钱又如何?
难不成还能分一半给他们?
一个二个跟狗腿子似的,脸都不要了。
“你不会以为那两口子会让你去做牙刷吧?”谢老二讥笑,“单凭你做过的那些事儿,哪怕从黑岩村杏花村找人,他们也不会找你的,有那功夫还不如多耕两亩地......啊!”
谢二婶本就懊恼不已。
早知长房能有今日,她绝不会得罪谢义年和沈仪。
眼看即将到手的银子就这么飞走了,谢二婶气得心肝疼,恨不得回到过去,掐死那个不知好歹的自己。
这厢又听谢老二说风凉话,顿时火冒三丈,一个飞扑上去,使出九阴白骨爪,照着他的脸便是一爪子。
谢老二脸上顿时多了三条血印子,痛得大叫,反手给了谢二婶一拳。
夫妇二人厮打在一起,我挠你一下,你给我一拳,打得不可开交。
谢老二力气大,奈何是个残废。
谢二婶看准了这一点,照着他的肩胛和右腿猛捶猛踹。
谢老二嗷嗷惨叫,转眼便落了下风。
谢二婶越战越勇,挠得谢老二那张脸跟门帘子似的,血淋淋惨不忍睹。
谢老太太挥舞着仅剩的右手,吓得哇哇大叫。
四个男孩去村塾上课了,两个女孩也吓得不轻,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眼泪哗哗流。
谢老爷子原本盘在炕上抽旱烟,借此逃避村里那些糟心的话。
只要听不见,他便能继续装聋作哑,骗自己家里最有出息的依旧是老三,老大没有挣大钱,捡回来的小野种也没有考上童生。
哭喊声震天响,谢老爷子眼皮一跳,想装死又怕真的闹出什么事情来,没法收场,满脸晦气地趿拉草鞋往外走。
见老二两口子滚作一团,谢老二满脸血,谢二婶头皮秃了两块,地上大把的头发,谢老爷子脑瓜子嗡嗡响,烟杆猛敲门框:“住手!给我住手!你们不要再打了!”
谢老二这会
儿满肚子火气,哪里听得进去,抡起拳头砸到谢二婶肚子上。
谢二婶倒是听见了,想到这死老头心偏到咯吱窝,抄起小木凳猛砸谢老二后背,又反手丢向谢老爷子。
谢老爷子大惊,连连后退,却忘了身后是门槛,小腿被绊住,直挺挺向后栽倒。
“砰!”
一小股血从谢老爷子后脑勺流出。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
谢老爷子卒中了。
他那一摔,磕破后脑勺,当场血流不止。
哪怕朱大夫极力抢救,仍然昏迷了整整两日。
再醒来,左半边身子失去知觉,嘴角歪斜,不住地流口水。
谢二婶一屁股坐到地上,两眼发直。
完了!
完了完了!
谢老爷子没病没痛的时候,还能帮她分担一些活儿。
如今一家子老弱病残,看得谢二婶眼前一黑又一黑,真想找根绳子吊死在房梁上。
谢二婶脸色发白,心里一团乱麻,只觉前路一片黑暗。
这可如何是好?
和离?
不行不行。
在大周朝,男子可休妻,女子若想和离,须得受五十大板。
若能活着捱过这五十大板,便由官府做主,判两人和离。
谢二婶是个怂的,她怕疼。
左思右想,还是打消了和离的念头。
她还有两个儿子呢。
若是和离,肯定带不走儿子。
待她七老八十,谁给她养老送终?
谢二婶擦去额头冷汗,将谢老爷子卒中的事儿告诉谢老二。
谢老二反手便是一个巴掌:“贱人,都怪你!”
谢二婶本来就烦,被这一巴掌勾起怒火,尖叫着扑了上去,与谢老二扭打在一起。
谢老爷子听着屋外的叫骂声,浑浊液体从眼角淌出,湿了满脸。
村里藏不住秘密,没过一会儿谢义年也得了消息。
谢义年沉默良久,憋出一句:“真是晦气。”
原本他打算今日和娘子去县城看看铺子,谢老爷子却整这一出,什么好心情都没了。
沈仪轻咳一声,忍笑:“年哥,那毕竟是你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还是得去探望一下。”
谢义年撇嘴:“我晓得的,只是心疼鸡蛋,好不容攒下来的,我还打算腌二十来个,让满满带去书院吃呢。”
沈仪无奈,推他一下:“去吧,明日再进城。”
有时候,她还挺感激谢老爷子和谢老太太。
是他们毫无底线的偏心,将谢义年越推越远。
谢义年发一通牢骚,虽满心不乐意,还是拎着二十个鸡蛋去了老屋。
进了门,没跟谢老二说一句话,也没进屋探望谢老爷子,放下鸡蛋便走了。
谢二婶顶着新鲜出炉的秃头,冲谢老二冷嘲热讽:“你还有脸说我,人家照样不待见你呢。”
谢老二一撸袖子,又跟谢二婶干了一仗。
院子里鸡飞狗跳,谢老爷子低低呜咽着,眼泪与口水一齐打湿枕巾。
-
五月中旬,谢峥打算找时间进城一趟,去牙行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铺子。
恰好这日,李裕从北直隶回来。
谢峥叼着面饼走进课室,径直往宁邈那边去。
宁邈前排,李裕向她招手:“谢峥,这边!”
“欸?”谢峥惊讶,“你何时回来了?”
李裕吃蜜饯,含混答道:“昨日。”
谢峥看看宁邈身旁的空位,再看李裕的,一时有些迟疑。
宁邈翻看《春秋》:“我习惯一个人坐,和你坐的时候,你的手肘总是碰到我。”
谢峥:“......”
这嫌弃的语气是什么鬼?
谢峥轻哼:“口是心非。”
宁邈睁大眼:“我没有。”
谢峥笑嘻嘻:“我这人素来雨露均沾,今日与李裕一道,明日便与你一道可好?”
宁邈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拔高音调:“我不需要!”
谢峥摊手,用无可奈何的口吻:“好吧,依你。”
宁邈:“......”
李裕见小古板脸都气红了,不禁摇头:“谢峥你总是能三言两语激得人跳脚。”
宁邈在心里点头,板着脸竖起《春秋》,一脸生人勿进。
“同他闹着玩儿呢。”谢峥随口道,在李裕身旁落座,“比我大两岁,却像个小老头,逗一逗才有意思。”
谢峥取出笔墨:“考得如何?”
李裕轻捋并不存在胡须,眉飞色舞:“当然——考中啦!”
谢峥将笔记本递过去,李裕道谢,反手递来一张叠好的纸。
谢峥疑惑:“这是何物?”
展开一瞧,竟是一张房契。
谢峥蹙起眉头:“你这是何意?”
李裕塞给谢峥一颗蜜饯,又扭身给宁邈一颗:“昨晚我无意间提起你家打算开铺子的事儿,今早阿娘便给了我这张房契。”
谢峥将房契叠好,退回去:“我不......”
李裕压住谢峥的手,不让她继续动作:“你听我说。”
谢峥扬起下巴,示意他有话直说。
“当年你从拍花子手中救下我,又设计揭穿姑奶奶的真面目,此乃两件大恩。”
“即便如你所言,因着阿爹的缘故,你们一家在村里的地位有所提升,但于我而言,也仅给予你家少许钱财。”
“再看你如今,科举之路顺畅无阻,前程一片光明,似乎并不需要我阿爹为你做什么。”
“如此这般,恐怕这两份恩情我这辈子都报不完了。”李裕低声,“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表现的机会,你收下,我才能安心。”
谢峥定定看着他:“巧舌如簧。”
李裕笑道:“我这嘴皮子全是与你打嘴仗练出来的。”
谢峥:“......行吧,这房契我收下了,替我多谢令堂。”
李裕喜笑开颜:“一定。”
谢峥将房契放入书袋,李裕在一旁碎碎念:“阿爹已经跟县衙那边打过招呼了,你直接去过户即可,不会有人为难你。”
谢峥应声,隔着书袋摸摸房契。
这间铺子位于县城最好的地段,售价至少三百两起步。
也就是说,她先前的随手之举,竟给家里剩下数百两。
不错!
非常好!
嘻嘻!
......
休沐前一日,散学后谢峥去了趟县衙,将铺子过户。
因着李县丞事先打过招呼,负责过户的小吏并未为难谢峥,爽快将李夫人的名字改成沈仪的。
——进城前谢峥征求过爹娘的意见,谢义年坚持将铺子记在沈仪名下。
沈仪虽不赞成,终究没拗得过谢义年,只得应下。
谢峥在心里默默给沈仪点个赞。
阿娘不愧是有大智慧的女人,阿爹被她吃得死死的。
若是哪天被卖了,恐怕还要为阿娘数钱的那种。
乘船回到福乐村,途径原本居住的黄泥房,见房门大敞,谢峥好奇张望。
桂花婶子坐在门旁做牙刷,见谢峥探头探脑,不禁笑道:“峥哥儿回来了?”
谢峥嗯一声,见十来个妇人十指翻飞,熟练地做牙刷,从宽袖暗袋取出荷包,每人一颗剥了糖纸的水果糖:“辛苦婶子了,吃颗糖甜甜嘴儿。”
人都喜欢乖孩子,尤其是谢峥这般品学兼优的,闻言纷纷笑开了。
“峥哥儿如此嘴甜,莫不是糖吃多了?”
“不辛苦,每日都能挣一捧铜钱,高兴着呢。”
谈笑间,隔壁老屋传来谩骂声。
桂花婶子直撇嘴:“前几日你阿爷卒中了,你二叔二婶一直吵吵,互相推卸责任,也不嫌累得慌。”
卒中?
哦豁!
真是报应不晚。
谢峥面露忧色:“也不知阿爷如今怎么样了,我有些不放心,得去瞧一眼。”
桂花婶子摆了摆手:“你阿爹去过了,你一个孩子掺什么热闹?读书可辛苦,赶紧家去歇着吧。”
谢峥迟疑一瞬,终是应下,径直回家去了。
大黑不在家,估计是进山打野食了。
谢峥并未在意,即便尚未成年
,黑鸢亦是鸟中猛禽,等闲伤不了它。
眼看暮色将至,谢峥去屋后菜地摘两根黄瓜、一把油麦菜,前者凉拌,后者做汤。
灶房里还剩些冬瓜,谢峥削了皮,又割一截手指长的腊肉,炼出小半碗油,收进橱柜里。
冬瓜炖腊肉,荤素搭配,香飘十里,馋哭全村小孩。
饭菜皆已备好,霞光铺满天际,绚烂而璀璨。
谢峥坐在灶房门口温书,顺便盯着饭锅的火候,以免糊了锅底。
半个时辰后,谢义年和沈仪乘船归家。
饭桌上,谢峥提议:“既已过户,铺子那边也该修整起来了,这期间阿爹阿娘可以适当宣传一下咱家的牙刷铺子。”
谢义年迷茫:“怎么宣传?”
谢峥吃一块冬瓜,含混道:“明日便可告知食客,预计下个月便不再摆摊,为了回馈诸位食客长久以来的支持,每日前十位免费赠予牙刷一支。”
沈仪抚掌:“好主意!”
谢义年挠头:“十支会不会太少了?”
“十支足矣。”谢峥眨眨眼,“物以稀为贵,若人皆有之,待铺子开张,谁还会买咱家的牙刷?”
沈仪附和:“是这个理。”
谢义年便不再多言,一家三口吃得饱饱,美美睡去。
翌日,夫妇二人出摊。
有食客前来,便奉上牙刷,告知下月起将不再摆摊卖吃食。
食客大惊,忙追问缘由。
沈仪笑道:“犬子不忍我与她阿爹风吹日晒,辛苦劳作,便劝说我们二人在城中租赁商铺,打算以售卖牙刷为生。”
食客仔细端详牙刷,颇为新奇:“此物何用?”
谢义年解释:“可取代杨柳枝,清洁口腔。”
食客了然,是夜用过夕食后,想起谢家小食摊所赠牙刷,便取来一用。
这一用,顿时惊为天人。
“比杨柳枝好用多了。”
“清洁到位,且更容易蘸取牙粉。”
“不知谢贤弟家的牙刷铺何时开张,我也好为家人备上几份。”
谢家将开牙刷铺子的消息不胫而走,许多小食摊的忠实客户前来向谢峥确认。
谢峥如实相告,众人虽遗憾再也吃不到干净而美味的煎饼饭团及甜豆汤,却都送上祝福,表示开张后定会光顾。
谢峥自是感激不已,再三言谢,客客气气将人送走。
......
月底时,谢峥在书院偶遇杨知府。
杨知府从山长居住的兰若院出来,四目相对,双方俱是一怔。
谢峥率先反应过来,驻足行礼:“学生见过大人。”
瞧见谢峥,杨知府便想起那道由总督大人代为递到御前的奏折。
从直隶到顺天府,哪怕不是八百里加急,一来一回二十日足矣。
可至今仍未传来音讯。
若无意外,陛下应当是留中不发了。
杨知府心底失望可想而知,又深觉意料之中。
九千岁在朝中势力庞大,党鹏甚多,有着紧密而且盘根错节的利益勾结。
漕运与茶盐税改革势必会触犯到那些滥吏赃官的利益,而陛下素来倚重九千岁......
杨知府心有戚戚,面上却温和:“多日未见,谢小公子似乎长高了些。”
谢峥眸光微亮,抬手摸摸发顶,语气里藏着小雀跃:“学生每日坚持绕骑射场三圈,阿爹阿娘还时常送来鸡蛋,吃得好身体棒,自然长得快些。”
杨知府失笑:“如此甚好,科举不仅需要丰富的学识,还需要康健的体魄。”
而后,又细问谢峥近况。
谢峥如实相告,左不过是上课、温书、刷题那几件事。
杨知府颇为欣慰,勉励几句,捻须道:“本官尚有公务在身,先行一步。”
谢峥侧退一步,拱手道:“恭送大人。”
杨知府瞧着谢峥乌黑的发顶,忽然觉得无论她是否是那位的后嗣,都很难令人心生恶感。
聪颖过人,勤勉刻苦。
且言行有礼,举止有度。
仿佛所有的褒义词都在她身上有了具象化。
她能走多远?
又能站多高?
是否能如那位一般,立于朝堂,挥斥方遒?
杨知府很好奇,并由衷期待着。
转念想到太傅大人曾说,忠勇侯府二公子有意接近谢峥,杨知府眼神微冷。
这么快就坐不住了么?
看来他得派人多盯着些,以免对方狗急跳墙。
再有太傅大人坐镇,定能保谢峥安然无恙。
前提是谢峥一直在凤阳府,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待她出了凤阳府,去往顺天府,势必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到那时,不知谢峥可有自保之力?
杨知府捻须,眼底涌现深深的忧虑。
-
月底,铺子修缮完毕,挂上“谢记牙刷铺”的招牌。
谢峥花了点小钱,找了几个乞丐,让他们在县城宣传牙刷铺。
“据说这个牙刷比杨柳枝刷得更干净,一支可以用很久。”
“还有清新口气的作用,凡用了牙刷,将永无口臭烦恼。”
“外观还十分精美,大气又上档次。”
出于好奇心理,百姓下意识将这闻所未闻的牙刷记在心里。
“六月初一开张是吧?届时我去凑个热闹,顺便确认一番,看那牙刷是否真如传言中好用。”
“算我一个!”
“还有我!”
与此同时,两月一度的小考如期而至。
童生班的小考主要考察经史与算术,考题共三,算术已定,再从八股、策论等科举必考题型中选两道。
考题难度居中,对于谢峥这种刷题狂魔来说算不得什么,略费了些功夫便作答完毕。
举手交卷,而后乘牛车赶往牙刷铺。
铺子里,谢义年和沈仪正在摆放牙刷。
或精美或简朴的牙刷整齐排列在柜台后,刷柄上雕刻的纹样各有特色,底部还刻有红豆大小的“谢”字。
谢峥立在门口,将铺子里的陈设尽收眼底。
想来客人们亦是如此。
谢峥挽起衣袖:“阿爹阿娘,我来帮你们。”
......
两日转瞬即逝。
六月初一,谢峥踏入崇德楼,小考成绩已经公布。
丁班的长案上,榜首赫然写着“谢峥”二字。
诶嘿,又是第一!
谢峥弯起眉眼,美滋滋走进课室。
陈端啧啧有声:“谢峥,你不会又要霸占童生班的第一宝座吧?”
谢峥摸摸下巴:“这个嘛,说不准。”
八月院试在即,万一她运气好,一举考上秀才了呢?
虽然竞争大难度高,但是并不影响她做梦啊。
另一边,谢义年和沈仪早已热火朝天地忙开了。
事实证明,只要噱头打得足,便不愁客流量。
从辰时开门,至今已有一个时辰,客人络绎不绝,十之四五空手而来,满载而归。
余下十之五六,则是在观望。
“这玩意儿真的比杨柳枝还好用吗?”
“三文钱而已,买回去试试,好用另说,不好用权当买个教训。”
“回头记得告诉我用着咋样。”
“好嘞,没问题!”
好些人回到家,便迫不及待试用上了。
蘸取牙粉后里里外外仔细刷上一遍,咕噜噜漱口,往掌心哈气。
“居然不臭了?”
“连我塞牙缝里的肉丝都能刷出来,好东西啊!”
当即话不多说,原路返回,一买又是好几支。
有人好奇地看向说话之人:“你买那么多作甚?当心不好用,浪费钱。”
“浪费个啥?我都用过了,效果贼好,刷得贼干净。”男子说着,还张大嘴巴,好让众人看个清楚。
“你不会是这家店找的托吧?”
男子瞪眼:“我若是托,就让我被口臭熏死,而且这辈子都去不掉口臭!”
众人倒吸凉气,好毒的誓。
几经踟蹰后,继续有人开口。
“给我也来两个。”
“我买五个,要雕花的那种!”
还有许多青阳书院学生的家长慕名而来,付钱时说起谢峥。
“你家谢小公子可真有出息,十岁便考上了童生。”
“多亏谢小公子仗义勇为,否则我家那傻儿子还被姓宋的欺负,连声都不敢吱呢。”
客人闻言,大惊失色。
“竟是童生老爷家的铺子!”
“十岁的童生?可真了不得!”
百姓大多崇敬读书人,一听说牙刷铺东家的孩子小小年纪便考上童生,争先恐后来买牙刷。
童生老爷家卖的东西,必定是质量上乘的好货。
他们买回去,还能沾沾文气,说不定自家也能出个童生哩!
铜钱叮叮当当落入钱匣,谢义年和沈仪忙得脚不沾地,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
直到日落西山,铺子打烊了才得以停下来喘口气。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谢义年关上门,取出两只钱匣,手腕
一转,铜钱和银锞子哗啦啦落了满桌。
夫妇二人各自分工,谢义年数铜钱,沈仪数银锞子。
半晌后,沈仪抬起头,昏暗中仍不难看出激动之色:“二两五钱。”
谢义年很快也数完最后一枚铜钱,咽了口唾沫,抬手用力搓两下脸,声线沙哑:“四两二钱。”
二者相加,便是——
“天呐!”沈仪低呼,浑身都在战栗,“居然挣了六两七钱!”
谢义年呼吸发颤,狠狠掐大腿,才没让自个儿一窜三尺高,脑袋将屋顶戳个洞。
“满满说薄利多销,起初我还不信,没想到最低三文钱的牙刷居然能挣这么多。”
这还只是开张第一日挣的。
若日日如此,岂不是能挣一座金山银山?
这一夜,夫妇二人睡得格外香甜。
梦里,满满考上状元,他们也成为富甲一方的巨富。
他们笑啊笑,高兴得飞到天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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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