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同知回想起林琅平的冷淡,心头火起,又照着宋信的右脸补了一耳光。
“因为你,你老子的脸面被人踩在脚下,经营多年的好名声也毁了个干净!”
“你为何不能跟你大哥学学,让我省心一些?”
他好歹也是朝廷五品大员,却遭林琅平百般冷待。
若非林琅平辞官前官至一品,又是威望极高的大儒,门下弟子众多,好些在朝中身居要职,他真想翻脸走人。
而这一切,都是拜眼前这个逆子所赐!
宋信脸上火辣辣的疼,羞耻与恨意席卷心头,暗暗紧握双拳,却是一撩袍角,跪在宋同知脚边,语气中满是委屈:“阿爹息怒,我是被陷害的。”
他将使计针对谢峥,反被谢峥报复威胁,迫不得已向王教授告发的事儿说了。
宋信仰起脸,好让宋同知瞧见自个儿脸上的伤:“那谢峥阴险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若非儿子从风而服,恐怕阿爹您再也见不到儿子了。”
“蠢货!”
宋同知一巴掌拍宋信后脑勺上,他还从未见过有人自投罗网,宋信是头一个。
虽恨铁不成钢,怒气却是散了两分,冷声道:“如果我没猜错,今日一切皆是谢峥主导。”
从数日前的反击,到今日将宋信逼得走投无路,气急之下走了步错棋,直接导致欺凌同窗一事败露,被逐出书院。
这桩桩件件,恐怕皆在谢峥的谋划之中。
宋信满目错愕:“不会吧?”
宋同知扶额,实在拿这个蠢儿子没办法,将他的揣测掰开揉碎了说给宋信听。
宋信表情呆滞一瞬,气得浑身发抖,爬起来掀开车帘,作势要跳下马车。
“你作甚去?”
“我要去杀了那个混蛋!”
只要想到自己被谢峥耍得团团转,成为青阳书院数十年来第一个被驱逐的学生,成为他人口中的笑柄,茶余饭后的笑话,宋信只恨没能早点将谢峥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给我站住!”宋同知喝道,“你忘了她说过什么吗?”
宋信动作一滞。
——“他不准我对外声张,否则便废了我的双手,让我再也不能写字,再让人去我阿爹阿娘的小食摊闹事,让他们再也不能在书院外摆摊。”
宋同知叹道:“她每一步都算准了。”
即日起,但凡谢峥和她爹娘有半点闪失,世人都会将其归咎到他的头上。
届时,他的政敌将如同闻着血腥味的鲨鱼,对他展开疯狂进攻,以此为筏子,将他一举拉下马。
甚至于,就连那些所谓的证人,极有可能都是谢峥精挑细选出来的。
宋同知唏嘘:“此等妖孽,可惜生在农家。”
若他的儿孙能有如此城府,何愁不能铸就宋氏百年煊赫?
宋信听宋同知一番分析,后背隐隐发凉,惶恐不安,又不甘心:“难道就这么放过她了?”
“当然不是。”宋同知眯眼,“以谢峥的聪明才智,不出两年定会下场,待她参加府试......哼!”
宋信听着对他从来只有严苛与贬低的父亲给谢峥这么高的评价,心底五味杂陈。
不过当他听了宋同知的打算,又高兴起来:“阿爹英明!”
宋同知似笑非笑:“回府后去佛堂里跪着,跪满十二个时辰,再禁足一月。”
宋信:“......”
果然,他高兴得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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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宋同知还真猜对了。
证人从教谕到学生,皆是谢峥精挑细选出来的。
譬如谢峥身边的青年,他是举人乙班的堂长燕云霆,每日散学后都会将学生的功课送来德馨院,交由袁教授过目。
譬如礼仪课的齐教谕、骑射课的朱教谕,他二人皆是心明眼亮、嫉恶如仇之人,绝不会如王教授一般,包庇纵容施暴者,对受害者的遭遇视而不见。
要说
唯一的意料之外,便是林琅平和赵怀恩的到来。
好在谢峥临场反应能力不错,将自个儿的脸利用到极致,勾起林琅平的心软,更快达成目的——
揭穿宋信恶行,将他逐出书院。
“云霆,有劳你稍后陪谢峥去医馆一趟,她这一身伤得大夫看过之后,为师才能放心。”
燕云霆拱手应是。
谢峥却是摇头,盯着脚下的地面,仿佛要盯出一朵花来:“我、我想去见阿爹阿娘。”
袁教授看向山长,林琅平语调宽和:“今日你受了惊吓,又有伤在身,允你休养两日再回来上课。”
谢峥抬眸,与之对视,又飞快垂下眸:“多谢山长。”
赵怀恩看看谢峥,再看看好友,无声摇了摇头,心底一声长叹。
元甫兄如此饮鸩止渴,也不知是好是坏。
谢峥退出德馨院,驻足向燕云霆作了个揖:“多谢兄台仗义执言,谢某感激不尽。”
“谢贤弟无需言谢,我只是见不得有人作恶,仗势欺凌弱者罢了。”燕云霆爽朗一笑,自报姓名,“你唤我燕兄即可。”
谢峥乖乖唤了声,仰头看天色:“阿爹阿娘快要收摊了,谢某得先行一步。”
燕云霆爽快挥挥手:“去吧去吧,日后若有难事,谢贤弟尽可来举人乙班寻我。”
谢峥点点头,又作一揖,转身踏入漫天霞光中。
谢义年和沈仪仍在忙碌,谢峥走近了却发现,小食摊的生意不如以往。
沈仪最先发现谢峥,笑盈盈道:“满满来了?”
谢峥走到摊位后,唤声阿爹阿娘,主动接过收钱重任。
刘云深见谢峥穿着青色道袍,拱手见礼。
谢峥还礼:“客官想要什么?”
刘云深对谢义年道:“还是老样子。”
“好嘞,客官稍等!”
谢峥见谢义年轻车熟路地做起饭团,不禁笑道:“看来兄台是我家小食摊的常客?”
刘云深挠挠头,颇为赧然。
自从谢家小食摊开张,他的朝食夕食几乎都在这里解决,煎饼和饭团轮换着吃,怎么也吃不腻。
“没办法,你家的吃食色香味俱全,令人欲罢不能。”
刘云深此言一出,引得好几位食客附和。
“确实好吃,连我那素来挑剔的舍友都赞不绝口。”
“方才我途径另几家卖煎饼和饭团的,虽更为低廉,卖相却不佳,没有你家的这股子香气,摊位也不如你家干净。”
“是极!是极!”
谢峥了然,原来是有人出了同款。
还是平替款。
放眼望去,附近的确有三四家卖煎饼或饭团的,生意还都不错。
倒是无人卖甜豆汤,不过这应当只是暂时,待他们破解芋圆的制作方法,相关摊位将遍地开花。
戌时,食客散去,谢义年和沈仪准备收摊。
谢峥吃着阿娘做的爱心煎饼,含混问道:“阿娘,咱家的食客被抢走很多吗?”
沈仪将陶罐放入竹篓,摇了摇头:“不算多。”
但也有三四成。
谢义年捧着木匣,只觉轻飘飘的,满脸不高兴,嘴角耷拉着,像是有人割他的肉:“那些人真是太可恶了,卖什么不好,偏要跟我们抢生意。”
沈仪早有心理准备,煎饼和饭团卖得这样好,不可能没人偷师,冷静说道:“摆摊本就各凭本事,不论旁人如何,只要我们准备干净新鲜的食材,尽全力将吃食做到最好,食客喜欢,自然就留下来了。”
“是啊是啊。”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方才大家都说咱家的好吃哩!”
谢义年心里舒坦许多,冲着那几个摊位哼了声:“娘子和满满说得也是,便宜又如何,还不是有大批食客留在咱家。”
“一时占上风不算什么,永远占上风才是真本事!”谢峥眉眼弯弯,语气夸张地附和道。
或许连谢义年和沈仪自己都没发现,仅摆摊几日,他们便有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自信而乐观,永远心存希冀。
这样就很不错。
谢峥吃完煎饼,送走了谢义年和沈仪,于莹莹灯火中穿行,悠然回到寝舍。
宋信的床铺和书桌空空如也,仅留一床被褥,整齐叠放在墙角。
门一关,谢峥将自个儿往床上一扔:“007,兑换台灯,再来一斤水果糖。”
【台灯,5积分/个】
【水果糖,1积分/斤】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谢峥拧开台灯,柔和的暖白光缓缓晕开,照得小小寝舍亮如白昼。
剥开彩色糖纸,苹果味儿的酸甜在口中漫开。
谢峥翘了翘脚,眯起眼:“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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