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你被人下了绝育的药。”
老大夫的话如同一道惊雷, 当头劈下。
谢义年大脑一片空白,好半晌才找回声音:“什......什么意思?”
老大夫面色温和,话语却冷酷, 犹如宣告死刑的判官:“你被下了绝育药, 至少五年。”
谢义年如遭当头一棒, 浑身血液逆流, 四肢冰冷彻骨,心尖儿一阵阵发颤。
绝育药?
至少五年?!
“大夫您是不是诊错了?”谢峥睁大眼, 难以置信,“我阿爹素来与人为善, 谁会给他下这么恶毒的药?”
老大夫吹胡子瞪眼:“老夫行医问诊数十载,绝无错判可能!”
谢峥却是满脸不信, 将谢义年拉到另一位老大夫面前:“大夫,烦请您给我阿爹诊个脉。”
须发霜白的老大夫无奈道:“刘大夫是仁医堂医术最好的大夫, 从未有过失手的时候。”
他说谢义年被人下了绝育药,便一定是真的。
奈何谢峥坚持, 老大夫只好放下医书, 凝神为谢义年诊脉。
作为当事人, 谢义年浑身僵硬, 面色是难以掩饰的苍白。
其实他并未抱太大希望。
因为他知道, 刘大夫十有八.九说的是真的。
他与娘子成婚多年, 膝下却无一儿半女。
最初几年求子心切, 他们每隔一段期间便去朱大夫家诊脉,期盼着娘子能诊出喜脉,他们能体验到为人爹娘的喜悦。
但是每次都满怀希望而来,失望而归。
朱大夫言辞凿凿,他和娘子身体健朗, 也没什么无法生育的隐疾,多半是时机未到。
子嗣一事讲究缘分,时机到了,自然就来了。
朱大夫的师祖曾拜前朝太医为师,谢义年和沈仪对此深信不疑,渐渐降低了去朱大夫家的频率。
后来某一日,谢老太太端来两碗药,说是斥重金求来的生子秘方。
彼时的谢义年天真又愚蠢,哪怕谢老太太偏心三房,对母爱仍抱有卑微渴求。
谢义年认为谢老太太还是关心他这个长子的,感动得无以复加,毫不犹豫饮下所谓的生子汤药。
沈仪为了子嗣,虽有迟疑,几经踟蹰后亦饮尽汤药。
如今想来,谢老太太正是将绝育的药掺入那碗所谓的求子秘方里,让他和娘子永远失去做爹娘的资格。
“老夫的医术虽不如刘大夫,也能诊出你作为男子的生育功能被彻底破坏。”老大夫瞥向刘大夫,后者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他眼神闪烁几下,稀奇道,“这么多年,你难道一次都没看过大夫么?”
谢义年如同被人打断脊梁,脊背佝偻,蜷缩在凳子上,双手抱头,崩溃至极:“别说了,您别问了......”
饮下那碗汤药后,他和娘子满怀期待,以为这次定能成功。
谁知连续三月,娘子的月信仍准时到来。
谢义年不死心,想去找朱大夫瞧瞧,却被谢老太太拦下。
谢老太太死活不准,说他们看了那么多次大夫,身体又无大碍,何必花那个冤枉钱。
谢义年和沈仪寻思着也是这个理,既然身体无恙,必然是他们不够诚心,便开始了长达数年求神拜佛的求子之路。
思及这些年村里的风言风语,以及为了求子所经受的苦楚,谢义年只觉有一柄刀剜着他的心肝,刺得他鲜血淋漓,痛不欲生,双眼淌出两行泪来。
这时,一只手握住他颤抖不止的手。
“阿爹?”
温热涌来,谢义年心头一慌,胡乱擦两把泪,迎上谢峥满含担忧的眼睛,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阿爹没事,只是......只是太突然了,有些难以接受。”
谢峥握紧谢义年的手,看向刘大夫:“是我误会了您,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的冒犯。”
说罢,话锋一转:“我阿爹的病严重吗?他们都说您医术高明,您一定能治好我阿爹的对吗?”
刘大夫轻哼,他见过太多质疑他医术的人,并未计较谢峥的冒犯,摇了摇头:“治不了。”
“真的不行吗?”谢峥犹存希冀,两指捏出一点缝隙,“一丝痊愈的可能也没有吗?”
刘大夫还是那句话:“若是发现得及时,老夫尚有三五分把握,你爹这情况年月太久,没法治。”
谢义年深吸一口气,轻拍谢峥胳膊,一派轻松语气:“阿爹已经有满满,治不好也没关系。”
谢峥鼓了鼓脸,反手攥紧谢义年的衣袖:“除了......还有其他什么影响吗?”
刘大夫摇头,又道:“不过你爹常年劳作,身上有些暗疾,需及时调理,否则一旦爆发,可要遭大罪。”
谢峥一脸紧张:“劳烦您给我阿爹开些药,要最好的!”
谢义年老毛病又犯了,心疼钱:“满满......”
“阿爹!”
谢峥瞪眼,表情凶得很,大有他再敢多说一句,便给他一拳的架势。
谢义年张了张嘴,垂下头:“有劳大夫了。”
刘大夫拖长语调应一声,笔走龙蛇,飞速开一副药方,让药童去抓药,冲谢峥努努下巴:“去里屋躺下,老夫给你扎几针。”
谢峥看向谢义年:“阿爹我去去便回,你在这里乖乖等我,千万不要乱跑。”
谢义年欸一声,摸摸谢峥的脑袋:“去吧。”
谢峥一步三回头地去了里屋,那模样,像极了送小孩去私塾读书,不放心的家长。
老大夫瞧着发笑,闲谈似的说道:“你们爷俩倒是亲近得很。”
谢义年点点头:“满满很黏人,是个贴心的好孩子。”
老大夫定定看他几眼,突然语出惊人:“她不是你亲生的吧?”
谢义年瞳孔骤缩,下意识看向里屋。
房门紧闭,他的心仍然提到嗓子眼,板着脸语气冷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满满就是我和娘子亲生的。”
老大夫撇嘴:“那绝育药至少十年以上,亲生的?你糊弄鬼呢。”
谢义年心头钝痛,一瞬间丢盔弃甲,红了双眼,喉头哽咽,话语却带刺,口不择言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跟你有关系吗?”
老大夫耸了耸肩:“老夫不过随口一问,我若有意挑事,早在前一会儿便实话实说了。”
他和刘大夫皆诊出绝育药下了至少有十年,再看谢峥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料到谢峥不知自己的身世,他们也不会做那缺德事儿,便默契地隐瞒了真相,真假掺半地告诉这父子二人。
谢义年哑然,抬手用力搓两下脸:“对不住,我这会儿心情不太好,说话冲了些。”
老大夫摆了摆手,心底唏嘘一阵,方才哭成那样,多半是至亲下的手。
一个苦命人罢了,何必同他计较。
恰好有病人登门,老大夫不再多言,一扭身看诊去了。
刘大夫医术是真不错,几针下去,翻江倒海的胃里便消停了。
谢峥长舒一口气,道声谢,去寻谢义年。
谢义年已经调整好情绪,见谢峥出来,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满满好些了吗?”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已经没事了。”
谢义年举起手里的药包,有些分量,目测有十来副:“阿爹已经付过钱了,咱们回去吧。”
谢峥蹬蹬跑上前,牵住谢义年的手,父女二人相携离开医馆。
一路上,谢义年只字未提绝育药的事儿。
他不提,谢峥也不问。
左不过是那几个人,又何必拎出来,戳谢义年的痛处。
只恨造化弄人,摊上那么个混账爹娘。
回到客栈,谢义年借后厨煎药。
宁邈过来找谢峥探讨问题,闻见苦药味儿,以为是谢峥屋里的,拿着题册的手紧了紧:“你病了?”
谢峥摇头,隐下绝育药的事儿,只说谢义年身上有些暗疾,需服药调理身体。
宁邈松了口气,道明来意:“我方才做了几道试帖诗题,其中一道有些拿不准,不知该用哪个字。”
谢峥拿过题册,浏览题干,再看宁邈所写的试帖诗,拄着下巴沉吟须臾:“我觉得‘映’字比较好。”
宁邈道声谢,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圣谕广训》:“时间还早,我们互相抽背吧?”
谢峥欣然应允。
《圣谕广训》背完,又背四书五经。
眼看过了戌时,两人结伴下楼,用了夕食各回各屋。
谢峥做几道试帖诗题,找找手感,很快便熄灯歇下了。
......
翌日寅时,试院鸣放第一发号炮。
依旧是点名、搜身那一套流程。
依旧是昨日正场的座位。
谢峥落座,擦拭一夜过后落了些灰的木板,考试用具按习惯摆好。
研好墨,考生已全数入场。
刘学政亲自封印试院大门,敲响巨钟。
“铛——”
清越钟声中,院试第二场正式开考。
-
正场已毕,今日为覆试。
考题共二,试帖诗一题,默写一题。
辰时,考官公布第一道题。
小吏高举写有考题的木牌,在考场内来回走动。
谢峥一眼扫过,将题干记在草纸上——
“晚来天欲雪。”
此句出自白居易的《问刘十九》,以此写一首五言六韵诗。
今日比昨日凉快些,虽号房内仍有些闷热,至少不再汗如雨下,浑身上下水洗一般。
谢峥松快许多,将更多精力投注到答题之中。
试帖诗算是谢峥的长项,仅思忖小半柱香,便提笔蘸墨,在草纸上写下一首《赋得晚来天欲雪,得晚字五言六韵》。
接下来是推敲润色,以楷书誊写到考卷上。
写到一半,巳时已至,考官公布第二道考题。
默写题内容较多,足足有五十道。
木牌大小有限,仅展示前十道。
谢峥笔杆子飞出残影,将考题速记在草纸上。
越往下,谢峥越是无语。
十道题中除了首尾两道,竟有八道出中句,要求考生默写前后两句。
之后四十道题亦是差不多的比例,直看得人眼前发黑,心头发慌,什么考规秩序统统抛诸脑后,旁若无人地嘀嘀咕咕。
“后世有述焉?我怎么不记得四书五经中有这一句?”
“完了完了,我现在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可我今早上分明还将几本书挨个儿背过一遍!”
“未尝相变也是什么鬼?为何十之七八的考题皆是出中句,答前后句?这不是故意刁难人么?”
考场内,抱怨声迭起,窸窸窣窣,嗡鸣不止。
刘学政拍案而起,厉声喝道:“肃静!肃静!”
众人噤若寒蝉,心底的怨怼却更甚几分。
他们做过前年的院试考题,明明覆试难度较低,试帖诗题暂且不提,默写题只需略作思考便能答出来。
为何到了今年,刘学政仿佛被人夺舍了一般,正场的两道四书题难度加大,还在默写题上做文章?
即便院试更看重正场的成绩,也不该如此丧心病狂!
默写题公布之前,众考生信心满满。
公布之后,皆如丧考妣,满腹怨气与绝望。
此等难度,他们当真能通过院试,高中秀才么?
而在这时,刘学政手持印章,阔步走下高台。
凡搬弄口舌,议论考题的考生,一律在考卷上盖戳,留下“说话”或“吟哦”二字。
刘学政面色冷厉,嗓音寒冷如冰:“一次警告,二次便逐出考场,成绩作废!”
几名考生瞬间涨红脸,又在下一瞬血色尽褪,抖如筛糠,几欲晕厥。
此印章代表违纪,交卷后不作遮掩,阅卷官看得一清二楚,将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院试的成绩。
他们想要求情,刘学政却完全不给他们机会,盖上戳警告一番,拂袖扬长而去。
谢老三瞧着对面号房考生灰败的脸色,不禁掩面窃笑。
这几人自寻死路,他考中秀才的几率大大增加。
届时,他又将是十里八乡人人敬重的谢秀才,便可将素来瞧不上他的前岳丈狠狠踩在脚下。
还有谢峥。
谢老三打心眼里希望谢峥那个小野种落榜。
长房嚣张已久,是时候压一压他们的气焰了。
谢老三算盘打得啪啪响,忽而一阵风吹来,卷着他的考卷飞出去。
“欸!”
谢老三大惊,身体快过大脑,一个箭步冲出号房,跳起来一把抓住那低空飞行的考卷。
“呼——还好还好!”
谢老三刚松了口气,忽觉芒刺在背。
扭头一瞧,刘学政瘫着脸,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那眼神,似要将他戳成筛子。
谢老三:“!!!”
谢老三冷汗直冒,蠕动嘴唇:“学、学政......”
刘学政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考卷,啪啪盖上几个戳。
“移席!”
“说话!”
“犯规!”
盖完戳,刘学政一个眼刀子飞过去:“愣着作甚?还不速速归位!”
谢老三软着双腿,跌跌撞撞回到号房。
一屁股坐在木板上,两眼发直。
完了!
他的秀才!
他的案首!
谢峥险些笑疯了。
她从未见过比谢老三还要蠢的人。
考卷飞了便呼唤考官或小吏,竟然咋咋呼呼,在考场内一窜三尺高。
刘学政本就严厉,不整他整谁?
谢峥将余下的试帖诗誊写到考卷上,搓搓掌心,捏捏手指,着手对付默写题。
默写题量大且难度偏高,所幸时间充裕,距交
卷还有三四个时辰,谢峥可以慢慢磨。
先将一眼便能看出答案的题写出来,而后再逐个解决余下的一二十道题。
午时,小吏送来饭食。
两菜一汤,白米饭兼两个面饼。
这次的米饭倒是没有夹生,谢峥吃过教训,全程细嚼慢咽,填饱肚子都拉动小铃。
小吏近前来,收走碗筷。
谢峥舔舔干涩的唇,忍着口渴继续作答。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谢峥总算答出所有的默写题,轻揉酸胀的手腕,回过头来检查错别字。
未时,考官发出“快誊真”的指令,催促考生尽快誊写。
考生本就烦躁,考官这一催促,更是烦上加烦。
“不做了!这题我不做了!谁爱做谁做去!”
凭空一声吼,谢峥手腕一颤,一滴墨迹落在草纸上。
谢峥眼皮狂跳,忙掀起四层草纸,查看最底下考卷的情况。
谢天谢地,完好无损。
谢峥松了口气,拧着眉头看向声源处。
一鬓发斑白的中年考生将考卷撕得粉碎,撞开前来维持秩序的差役,哈哈大笑着冲出考场。
“不考了!”
“老子不考了!”
伴随一声惨叫,差役将其扑倒在地,扭送出考场。
搅乱考场秩序,并口出狂言,此人注定没有好下场。
谢峥唏嘘,逐字逐句改完错别字,确认无误后誊写到考卷上。
申时二刻,考官发出“快交卷”的指令,提醒考生本场覆试即将结束,请尽快交卷。
谢峥落下最后一笔,执起考卷,轻轻吹两下,任其自然风干,而后拉动小铃。
考官闻声上前,收走考卷与考试用具。
谢峥悄无声息穿过走道,离开考场。
谢老三死死盯着她的背影,满眼难以置信。
谢峥做完了?
她竟然做完交卷了?
谢老三不信。
又或者,不愿相信。
说不定是破罐子破摔,胡乱写出来的答案。
没错,就是这样!
谢峥仅读了两年书,如何能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
必然是打肿脸充胖子。
待院试放榜,谢峥便原形毕露了。
如此一想,谢老三信心满满,又不紧不慢做起了题。
-
院试两场皆毕,进入阅卷阶段。
“今年的考题难度偏高啊。”
“老夫前阵子向淮安府的老友打听过,他们那边的考题也有些难度。”
“莫不是学政大人有意想要磨一磨考生的性子?”
“非也,据说是因为学政大人在国子监读书的幼子宠妾灭妻,被御史参了一本,学政大人憋着股气,这才......”
“嘘——噤声!”
十来位阅卷官眼神乱飞,尽显促狭与玩味。
一晃六日,三千余份考卷批阅完毕。
小吏对照座席号与考生姓名,取来众考生在县试、府试中的考卷,与院试考卷进行比对。
若字迹相同,便相安无事。
若不同,便即刻缉拿考生,严加审问。
这一比对,还真发现几条漏网之鱼。
小吏上报总阅卷官,又由总阅卷官上报刘学政。
学政大人一声令下,差役便犹如虎狼一般,迅速行动起来。
......
彼时,谢峥正在客房里刻发簪。
沈仪生辰将至,恰逢近日得闲,谢峥便抓紧时间将礼物做出来。
忽然,楼下大堂传来一阵哭喊声。
客栈隔音效果差,谢峥略微竖起耳朵,便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是县试找人替考,因着伪装得当,搜检官并未察觉。
直到今日,小吏三连对验,才发觉其中猫腻。
谢峥啧声,今年的院试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有,她算是大开眼界。
半炷香后,谢峥放下刻刀,吹去木屑,木簪上的桃花栩栩如生。
沈仪喜欢吃桃子,对桃花亦爱屋及乌。
谢峥便刻一支桃花簪送给她。
“不愧是我,心灵又手巧!”
谢峥美滋滋欣赏一番,收进书袋里。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谢峥翻出一本闲书:“进。”
宁邈推门而入,语气略显急切:“谢峥!”
谢峥瞄一眼,发现小古板脸上竟挂着笑,顿觉稀奇,坐直身子:“有事?”
宁邈眸光微亮:“谢峥,上午我去参加院试考生举办的文会了。”
谢峥轻唔,表示这事儿她晓得:“然后呢?”
宁邈露出一抹浅淡笑容:“我遇见一人,他夸我画得好。”
谢峥扬起眉头:“我就说嘛,肯定有人懂得欣赏你的美。”
“是我那些画的美。”宁邈一板一眼纠正,双手交握,难掩雀跃,“我们交换了姓名,他还留下家中住址,以便日后交流作画心得,我答应了。”
谢峥将书翻页:“出门一趟便多了个知己,挺好。”
宁邈双眼弯起些微弧度:“谢峥,多谢你。”
谢峥转眸,与之对视:“所以你想好何时将你爹套麻袋揍一顿了吗?”
宁邈:“......”
短暂沉默后,宁邈硬声硬气:“谢峥,你是我见过最离经叛道的人。”
偏生这人惯会伪装,所有人都对她评价极高,恨不得将所有的褒义词汇都堆在她身上。
谢峥摊手,语气随意:“一味地循规蹈矩多无趣,读书已经够苦了,总得找些乐子。”
二人对视,皆笑出声来。
-
八月十七,院试放榜。
前几日,王诩与好友在府城四处疯玩,累得不轻,一觉睡醒发现已经日上三竿。
三人大惊失色,飞快穿衣洗漱,连滚带爬出了客房,发现谢峥和宁邈也才刚起身。
五人站在走廊上,面面相觑。
谢峥淡定表示:“新买的书太有趣,没忍住多看了几页。”
宁邈轻咳:“想到今日放榜,有些紧张,下半夜才睡去。”
王诩挠头,指向门口:“去看榜?”
“走!”
一行五人赶到试院,早已放榜。
长案前仅零星几人,或欣喜,或沮丧,或嚎啕大哭。
哭声震天,吵得人心烦意乱。
谢峥行至长案前,一眼便瞧见那高居榜首的“谢峥”二字。
王诩拱手:“恭喜谢贤弟,连中三元。”
谢峥从怔然中回神,心头放起朵朵烟花,笑意充盈眼底。
哪怕知道自己这次答得不错,有极大可能名列前茅,这个成绩还是大大出乎了谢峥的意料。
院案首。
三千余名考生中的头名。
在一定程度上相当于市状元。
这让谢峥生出一丝野心。
她要做省状元,做全国状元。
只要功夫深,未尝不能奢望一把六元及第。
谢峥望着那银钩铁画的字迹,心如鼓擂。
众所周知,六元及第乃无上荣耀。
这份荣耀,为何不能是她谢峥的?
有这个起点,她的仕途也会顺畅很多。
心潮迭起之际,宁邈在身旁轻叹:“今日过后,我更摘不掉万年老二的称号了。”
谢峥目光下移,见那院试第二的位置,赫然写着宁邈的姓名,顿时笑开了。
正欲调侃一二,谢老三姗姗来迟。
余光瞥见这个晦气东西,谢峥笑容寸寸收敛,直至全无,面无表情盯着长案。
见谢峥也在,且脸色阴沉沉,谢老三心下一喜。
莫不是落榜了?
谢老三哪还顾得上看榜,当即端起长辈架子,语重心长道:“三叔早就告诉过你,做人不可好高骛远,更不可骄傲自满。你读书不过两年有余,此番仓促参加院试,落榜是意料之中,往后可得戒骄戒躁,莫要因着一点成就便忘乎所以......”
说教之言噼里啪啦砸了谢峥一脸。
谢峥偏过脸,欲言又止:“三叔,我......”
“好了,不必再说。”谢老三抬手制止,“三叔也是为你好,你既已明白自己错在何处,往后便低调做人......”
说着说着,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劲。
环顾周遭,发现在场的考生皆是一言难尽的表情,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蠢东西。
谢老三不满:“谢某训诫家中子侄,诸位为何这般看我?”
王诩觉得这个自称是谢贤弟三叔的男子八成脑子不太好,心下震惊这样的人竟也能考中童生,抬手直指长案:“谢贤弟并未落榜,她考了头名,乃是院案首。”
谢老三表情呆滞一瞬,机械地抬起头,仿佛能听见骨节响动的咔咔声。
“青阳县福乐村,谢......”谢老三嘴唇颤抖,接连后退几步,“不可能!这不可能!”
同在长案前的考生向谢峥投去艳羡的目光,撇嘴道:“有什么不可能的?谢峥本就是青阳县案首,文采斐然,又得案首不是很正常吗?”
“反倒是你,话里话外都是打着为谢峥好的名义,为何她得了案首,你不仅不为她高兴,第一反应却是质疑?”
谢老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堪比开了染坊。
与他不对付的同窗啧啧有声:“谢兄,我将长案瞧了一遍又一遍,这上边儿为何没有你的名字?”
谢老三浑身一震,猛地看向那写有五十人姓名的长案。
五十人,说少也少。
三千余人中择五十人,录取率不足百分之二。
五十人,说多也多。
谢老三从头看到尾,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怎么会没有呢?我分明每一道题都答出来了,而且答得非常好,绝对不可能落榜的!”
谢老三瞪着眼,歇斯底里吼叫,一对眼珠子似要从眼眶里挤出来。
他想起上一次,他分明每一道题都答得十分完美,却凄惨落榜。
再结合这次,谢老三恍然大悟,冲到看守长案的差役面前,怒气冲冲地质问:“是不是有人盗取了我的成绩,取代我成了秀才?”
差役:“???”
众人:“???”
“一定是这样!”谢老三以拳击掌,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以我的文采,即便不是案首,也该榜上有名才对。”
“我要见知府大人!”
“我要见学政大人!”
“有人偷走了我的成绩,偷走了我的身份!”
“说什么科举是最公平的,还不是暗箱操作,净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谢老三冷笑连连,使出九阴白骨爪,奔向那碍眼的长案:“今日我便替天行道,为那些本能考中秀才,却惨遭取代的同年讨个公道!”
差役耐心告罄,取下佩刀,反手给了谢老三一刀柄。
“啊!”
谢老三原地转两圈,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到地上,“哇”地吐出一口血,并两颗后槽牙。
差役啐了一口,看他像是在看一坨垃圾:“我说你怎么越看越眼熟呢,前年院试放榜,发疯要撕毁长案的那人也是你!”
“真当试院是你家堂屋呢,想撒野便撒野?”
差役越想越气,方才险些让这龟孙得手。
若长案损毁,他可是要吃挂落的。
差役后怕不已,将谢老三拖到角落里,雨点般的拳头落在他身上。
童生功名又如何?
此人再三质疑院试榜单,若是让学政大人和知府大人知晓,轻则打一顿板子,重则褫夺功名。
相较而言,他们已经够温柔了。
谢峥见状,面色微变,疾步上前去:“谢某三叔只是无法接受自己落榜,悲痛之下口不择言,还请两位官爷手下留人......”
话未说完,被另两个差役拉住。
谢峥看向左右,愤然质问:“两位为何阻止谢某救护三叔?”
差役无奈道:“今日之事上头必然有所耳闻,我等奉命看守长案,须得给上头一个交代。”
“要么揍一顿,要么以寻衅滋事为由,将他关进大牢。”
差役也是看在谢峥中了小三元的份上,才耐着性子同她解释。
他看得出,这位谢小秀才是个心善之人,也做好了她再次求情的准备。
“竟是如此么?”谢峥看了嗷嗷叫的谢老三一眼,面上掠过一丝惊色,忙转过身,以袖掩面,“多谢几位官爷网开一面,谢某在这里替三叔谢过诸位了。”
差役:“???”
王诩摸摸下巴,唏嘘感慨:“谢贤弟乃真君子,她三叔那般待她,她却以德报怨,不计前嫌为他求情。”
宁邈:“......”
一顿胖揍后,差役将肿成猪头的谢老三扔远些。
谢峥急忙追上去,口中念念有词:“三叔,等等我!”
宁邈:“......”
这人还演上瘾了。
谢峥在外边儿溜达一圈,吃两块甜烧饼,一屉小笼包,一碗鸡汤馄饨,施施然回到客栈。
见谢峥露面,青阳书院的考生纷纷上前道贺,末了又问起谢老三。
谢峥面露难色:“谢某一路追过去,三叔早已没了踪影。”
无人怀疑谢峥这番话的真实性。
“你那三叔表里不一,癫头癫脑,倒是与令尊截然不同。”
“说句难听的,他那是自讨苦吃,怨不得任何人,谢贤弟你还是莫要多管闲事了。”
谢峥长吁短叹,面上尽显忧色,与用完朝食的宁邈上楼去。
行至二楼,谢峥慢悠悠打个嗝。
宁邈侧目。
谢峥轻咳一声,颇有些不好意思:“不小心吃多了。”
宁邈:“......别忘了晚上的桂花宴。”
八月里,凤阳府桂花盛放。
恰逢院试放榜,历任知府便在这日举行桂花宴,宴请榜上有名的考生。
谢峥挥挥手,表示晓得了,径自去寻谢义年。
先前出门太过仓促,谢峥便不曾告知谢义年。
而今尘埃落定,好消息自然要与阿爹分享。
谢峥敲门而入,谢义年正在收拾行李。
桌上摆放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隔着老远便能闻见苦味。
谢峥忙屏住呼吸,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远远绕开那碗堪比生化武器的苦药,蹬蹬小跑到谢义年面前:“阿爹阿爹,您猜我这次考了第几名?”
谢义年将叠好的衣服放进包袱里,故作苦恼地想了想,半晌摇头:“阿爹猜不出来,满满莫要卖关子,快告诉阿爹吧。”
谢峥美滋滋竖起一根手指:“这次又是第一名哦!”
谢义年早有心理准备,奈何他家满满对猜第几名的游戏乐此不疲,他便顺着她,语气夸张地哇了一声:“如此一来,满满岂不是连中三次案首了?”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现在是小三元啦。”
父女二人对视,同步嘿嘿笑,见牙不见眼。
笑过之后,谢峥又添油加醋,将谢老三作死的事儿说了,着重强调他的惨状。
“其实我本可以打断他,但是我没有,一直由着他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他得知我中了院案首,自个儿还落了榜,双重打击之下竟犯了癫。”
“那些差役可不是什么好性子,当即摁着他一顿暴揍,揍得他鼻青脸肿,跟猪头似的哈哈哈哈!”
谢峥仰起脸,笑眯眯道:“如此,也算为阿爹报仇了。”
谢义年心里正痛快着,闻言一怔,心提到嗓子眼:“满满你都知道了?”
谢峥点点头。
谢义年满心惶恐:“我跟你阿娘当初......”
“当初阿爷阿奶想让您和阿娘一直做老黄牛,供三叔读书,最好的办法便是让你们没有孩子。”
“只是他们迟了一步,还没来得及下手,您和阿娘便有了我。”
“这年头孩童极易夭折,早些年我又是个体弱多病的,说不准哪天人就没了。”
“于是阿爷阿奶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给您下了绝育的药。”
“您和阿娘没有孩子,若不想晚年凄凉,便只能仰仗三叔他们,越发卖力地挣钱养家。”
谢义年呆了下,提着的心悄然落回原处。
他以为满满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幸好。
幸好。
愣神间,谢峥上前一步,轻轻抱住谢义年。
“阿爹您知道吗?我之所以想要考科举,正是为了替您和阿娘报仇,他们是如何欺负你们的,我便如何欺负回去。”
“而今我成了秀才,三叔只是个童生,论身份在我之下。”
“若非
他的辈分高于我,见了我还得向我行礼。”
“咱家也开铺子挣了钱,村里许多人家都要仰仗我们,讨好我们。”
“我向您保证,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您和阿娘。”
谢义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蹲下身,抱住谢峥。
两行温热悄然滑落,在谢峥肩头洇出一团水痕。
......
是夜,谢峥与众秀才一同出席了桂花宴。
为了博得刘学政的赏识,席间众人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让谢峥看足了热闹。
谢峥倒是不曾表现出急功近利的一面,仅作了一首桂花诗,便退回席间,与相熟之人谈笑风生。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桂花宴结束,宾客尽散。
谢峥走出酒楼,夜风拂面而来,吹得她惬意眯起眼。
忽听一声尖叫,谢峥循声望去,一男子将刘学政扑倒在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你为何要出那么难的考题?为何刻意刁难于我?”
“去死!去死!”
微风席卷着血腥味,在夜色中弥漫开来。
众人惊呼,四散而逃。
谢峥被宁邈抓着一路狂奔,直至客栈门口才停下。
宁邈呼吸急促,面色惊疑不定:“是那日大闹考场的考生。”
谢峥轻唔:“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宁邈点点头,步履虚浮地回房去。
翌日,谢峥启程回青阳县。
途径大堂,有人谈及昨夜之事。
谢峥听了一耳朵,得知刘学政并无性命之忧,径直登上马车,辘辘远去。
回到县城,已是傍晚时分。
谢义年摸摸谢峥的脑袋:“替我转告你阿娘,我回村一趟。”
谢峥眨眼:“阿爹?”
“我总得给你阿娘一个交代。”谢义年轻声道,向谢峥承诺,“满满放心,阿爹不会做傻事的。”
谢峥便不再多言,挥挥手:“阿爹路上小心。”
谢义年欸一声,乘船回到福乐村。
进了家门,从灶房抽出剔骨刀,直奔老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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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