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背景颜色: 浏览字体: 加大
选择字体颜色: 双击自动滚屏:(1最慢,10最快,再次双击停止)
最新小说 | 女生热门 | 男生热门 | 纯美小说下载排行 | 编辑推荐
返回小说简介 | 返回章节目录 | 返回穿越小说 | 返回网站首页 好看的穿越小说电子书下载,尽在久久小说网,记得收藏本站哦!

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71章

作者:栗银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897 KB · 上传时间:2026-03-04

第71章

  “你被人下了绝育的药。”

  老大夫的话如同一道惊雷, 当头劈下。

  谢义年大脑一片空白,好半晌才找回声音:“什......什么意思?”

  老大夫面色温和,话语却冷酷, 犹如宣告死刑的判官:“你被下了绝育药, 至少五年。”

  谢义年如遭当头一棒, 浑身血液逆流, 四肢冰冷彻骨,心尖儿一阵阵发颤。

  绝育药?

  至少五年?!

  “大夫您是不是诊错了?”谢峥睁大眼, 难以置信,“我阿爹素来与人为善, 谁会给他下这么恶毒的药?”

  老大夫吹胡子瞪眼:“老夫行医问诊数十载,绝无错判可能!”

  谢峥却是满脸不信, 将谢义年拉到另一位老大夫面前:“大夫,烦请您给我阿爹诊个脉。”

  须发霜白的老大夫无奈道:“刘大夫是仁医堂医术最好的大夫, 从未有过失手的时候。”

  他说谢义年被人下了绝育药,便一定是真的。

  奈何谢峥坚持, 老大夫只好放下医书, 凝神为谢义年诊脉。

  作为当事人, 谢义年浑身僵硬, 面色是难以掩饰的苍白。

  其实他并未抱太大希望。

  因为他知道, 刘大夫十有八.九说的是真的。

  他与娘子成婚多年, 膝下却无一儿半女。

  最初几年求子心切, 他们每隔一段期间便去朱大夫家诊脉,期盼着娘子能诊出喜脉,他们能体验到为人爹娘的喜悦。

  但是每次都满怀希望而来,失望而归。

  朱大夫言辞凿凿,他和娘子身体健朗, 也没什么无法生育的隐疾,多半是时机未到。

  子嗣一事讲究缘分,时机到了,自然就来了。

  朱大夫的师祖曾拜前朝太医为师,谢义年和沈仪对此深信不疑,渐渐降低了去朱大夫家的频率。

  后来某一日,谢老太太端来两碗药,说是斥重金求来的生子秘方。

  彼时的谢义年天真又愚蠢,哪怕谢老太太偏心三房,对母爱仍抱有卑微渴求。

  谢义年认为谢老太太还是关心他这个长子的,感动得无以复加,毫不犹豫饮下所谓的生子汤药。

  沈仪为了子嗣,虽有迟疑,几经踟蹰后亦饮尽汤药。

  如今想来,谢老太太正是将绝育的药掺入那碗所谓的求子秘方里,让他和娘子永远失去做爹娘的资格。

  “老夫的医术虽不如刘大夫,也能诊出你作为男子的生育功能被彻底破坏。”老大夫瞥向刘大夫,后者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他眼神闪烁几下,稀奇道,“这么多年,你难道一次都没看过大夫么?”

  谢义年如同被人打断脊梁,脊背佝偻,蜷缩在凳子上,双手抱头,崩溃至极:“别说了,您别问了......”

  饮下那碗汤药后,他和娘子满怀期待,以为这次定能成功。

  谁知连续三月,娘子的月信仍准时到来。

  谢义年不死心,想去找朱大夫瞧瞧,却被谢老太太拦下。

  谢老太太死活不准,说他们看了那么多次大夫,身体又无大碍,何必花那个冤枉钱。

  谢义年和沈仪寻思着也是这个理,既然身体无恙,必然是他们不够诚心,便开始了长达数年求神拜佛的求子之路。

  思及这些年村里的风言风语,以及为了求子所经受的苦楚,谢义年只觉有一柄刀剜着他的心肝,刺得他鲜血淋漓,痛不欲生,双眼淌出两行泪来。

  这时,一只手握住他颤抖不止的手。

  “阿爹?”

  温热涌来,谢义年心头一慌,胡乱擦两把泪,迎上谢峥满含担忧的眼睛,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阿爹没事,只是......只是太突然了,有些难以接受。”

  谢峥握紧谢义年的手,看向刘大夫:“是我误会了您,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的冒犯。”

  说罢,话锋一转:“我阿爹的病严重吗?他们都说您医术高明,您一定能治好我阿爹的对吗?”

  刘大夫轻哼,他见过太多质疑他医术的人,并未计较谢峥的冒犯,摇了摇头:“治不了。”

  “真的不行吗?”谢峥犹存希冀,两指捏出一点缝隙,“一丝痊愈的可能也没有吗?”

  刘大夫还是那句话:“若是发现得及时,老夫尚有三五分把握,你爹这情况年月太久,没法治。”

  谢义年深吸一口气,轻拍谢峥胳膊,一派轻松语气:“阿爹已经有满满,治不好也没关系。”

  谢峥鼓了鼓脸,反手攥紧谢义年的衣袖:“除了......还有其他什么影响吗?”

  刘大夫摇头,又道:“不过你爹常年劳作,身上有些暗疾,需及时调理,否则一旦爆发,可要遭大罪。”

  谢峥一脸紧张:“劳烦您给我阿爹开些药,要最好的!”

  谢义年老毛病又犯了,心疼钱:“满满......”

  “阿爹!”

  谢峥瞪眼,表情凶得很,大有他再敢多说一句,便给他一拳的架势。

  谢义年张了张嘴,垂下头:“有劳大夫了。”

  刘大夫拖长语调应一声,笔走龙蛇,飞速开一副药方,让药童去抓药,冲谢峥努努下巴:“去里屋躺下,老夫给你扎几针。”

  谢峥看向谢义年:“阿爹我去去便回,你在这里乖乖等我,千万不要乱跑。”

  谢义年欸一声,摸摸谢峥的脑袋:“去吧。”

  

  谢峥一步三回头地去了里屋,那模样,像极了送小孩去私塾读书,不放心的家长。

  老大夫瞧着发笑,闲谈似的说道:“你们爷俩倒是亲近得很。”

  谢义年点点头:“满满很黏人,是个贴心的好孩子。”

  老大夫定定看他几眼,突然语出惊人:“她不是你亲生的吧?”

  谢义年瞳孔骤缩,下意识看向里屋。

  房门紧闭,他的心仍然提到嗓子眼,板着脸语气冷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满满就是我和娘子亲生的。”

  老大夫撇嘴:“那绝育药至少十年以上,亲生的?你糊弄鬼呢。”

  谢义年心头钝痛,一瞬间丢盔弃甲,红了双眼,喉头哽咽,话语却带刺,口不择言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跟你有关系吗?”

  老大夫耸了耸肩:“老夫不过随口一问,我若有意挑事,早在前一会儿便实话实说了。”

  他和刘大夫皆诊出绝育药下了至少有十年,再看谢峥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料到谢峥不知自己的身世,他们也不会做那缺德事儿,便默契地隐瞒了真相,真假掺半地告诉这父子二人。

  谢义年哑然,抬手用力搓两下脸:“对不住,我这会儿心情不太好,说话冲了些。”

  老大夫摆了摆手,心底唏嘘一阵,方才哭成那样,多半是至亲下的手。

  一个苦命人罢了,何必同他计较。

  恰好有病人登门,老大夫不再多言,一扭身看诊去了。

  刘大夫医术是真不错,几针下去,翻江倒海的胃里便消停了。

  谢峥长舒一口气,道声谢,去寻谢义年。

  谢义年已经调整好情绪,见谢峥出来,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满满好些了吗?”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已经没事了。”

  谢义年举起手里的药包,有些分量,目测有十来副:“阿爹已经付过钱了,咱们回去吧。”

  谢峥蹬蹬跑上前,牵住谢义年的手,父女二人相携离开医馆。

  一路上,谢义年只字未提绝育药的事儿。

  他不提,谢峥也不问。

  左不过是那几个人,又何必拎出来,戳谢义年的痛处。

  只恨造化弄人,摊上那么个混账爹娘。

  回到客栈,谢义年借后厨煎药。

  宁邈过来找谢峥探讨问题,闻见苦药味儿,以为是谢峥屋里的,拿着题册的手紧了紧:“你病了?”

  谢峥摇头,隐下绝育药的事儿,只说谢义年身上有些暗疾,需服药调理身体。

  宁邈松了口气,道明来意:“我方才做了几道试帖诗题,其中一道有些拿不准,不知该用哪个字。”

  谢峥拿过题册,浏览题干,再看宁邈所写的试帖诗,拄着下巴沉吟须臾:“我觉得‘映’字比较好。”

  宁邈道声谢,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圣谕广训》:“时间还早,我们互相抽背吧?”

  谢峥欣然应允。

  《圣谕广训》背完,又背四书五经。

  眼看过了戌时,两人结伴下楼,用了夕食各回各屋。

  谢峥做几道试帖诗题,找找手感,很快便熄灯歇下了。

  ......

  翌日寅时,试院鸣放第一发号炮。

  依旧是点名、搜身那一套流程。

  依旧是昨日正场的座位。

  谢峥落座,擦拭一夜过后落了些灰的木板,考试用具按习惯摆好。

  研好墨,考生已全数入场。

  刘学政亲自封印试院大门,敲响巨钟。

  “铛——”

  清越钟声中,院试第二场正式开考。

  -

  正场已毕,今日为覆试。

  考题共二,试帖诗一题,默写一题。

  辰时,考官公布第一道题。

  小吏高举写有考题的木牌,在考场内来回走动。

  谢峥一眼扫过,将题干记在草纸上——

  “晚来天欲雪。”

  此句出自白居易的《问刘十九》,以此写一首五言六韵诗。

  今日比昨日凉快些,虽号房内仍有些闷热,至少不再汗如雨下,浑身上下水洗一般。

  谢峥松快许多,将更多精力投注到答题之中。

  试帖诗算是谢峥的长项,仅思忖小半柱香,便提笔蘸墨,在草纸上写下一首《赋得晚来天欲雪,得晚字五言六韵》。

  接下来是推敲润色,以楷书誊写到考卷上。

  写到一半,巳时已至,考官公布第二道考题。

  默写题内容较多,足足有五十道。

  木牌大小有限,仅展示前十道。

  谢峥笔杆子飞出残影,将考题速记在草纸上。

  越往下,谢峥越是无语。

  十道题中除了首尾两道,竟有八道出中句,要求考生默写前后两句。

  之后四十道题亦是差不多的比例,直看得人眼前发黑,心头发慌,什么考规秩序统统抛诸脑后,旁若无人地嘀嘀咕咕。

  “后世有述焉?我怎么不记得四书五经中有这一句?”

  “完了完了,我现在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可我今早上分明还将几本书挨个儿背过一遍!”

  “未尝相变也是什么鬼?为何十之七八的考题皆是出中句,答前后句?这不是故意刁难人么?”

  考场内,抱怨声迭起,窸窸窣窣,嗡鸣不止。

  刘学政拍案而起,厉声喝道:“肃静!肃静!”

  众人噤若寒蝉,心底的怨怼却更甚几分。

  他们做过前年的院试考题,明明覆试难度较低,试帖诗题暂且不提,默写题只需略作思考便能答出来。

  为何到了今年,刘学政仿佛被人夺舍了一般,正场的两道四书题难度加大,还在默写题上做文章?

  即便院试更看重正场的成绩,也不该如此丧心病狂!

  默写题公布之前,众考生信心满满。

  公布之后,皆如丧考妣,满腹怨气与绝望。

  此等难度,他们当真能通过院试,高中秀才么?

  而在这时,刘学政手持印章,阔步走下高台。

  凡搬弄口舌,议论考题的考生,一律在考卷上盖戳,留下“说话”或“吟哦”二字。

  刘学政面色冷厉,嗓音寒冷如冰:“一次警告,二次便逐出考场,成绩作废!”

  几名考生瞬间涨红脸,又在下一瞬血色尽褪,抖如筛糠,几欲晕厥。

  此印章代表违纪,交卷后不作遮掩,阅卷官看得一清二楚,将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院试的成绩。

  他们想要求情,刘学政却完全不给他们机会,盖上戳警告一番,拂袖扬长而去。

  谢老三瞧着对面号房考生灰败的脸色,不禁掩面窃笑。

  这几人自寻死路,他考中秀才的几率大大增加。

  届时,他又将是十里八乡人人敬重的谢秀才,便可将素来瞧不上他的前岳丈狠狠踩在脚下。

  还有谢峥。

  谢老三打心眼里希望谢峥那个小野种落榜。

  长房嚣张已久,是时候压一压他们的气焰了。

  谢老三算盘打得啪啪响,忽而一阵风吹来,卷着他的考卷飞出去。

  “欸!”

  谢老三大惊,身体快过大脑,一个箭步冲出号房,跳起来一把抓住那低空飞行的考卷。

  “呼——还好还好!”

  谢老三刚松了口气,忽觉芒刺在背。

  扭头一瞧,刘学政瘫着脸,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那眼神,似要将他戳成筛子。

  谢老三:“!!!”

  谢老三冷汗直冒,蠕动嘴唇:“学、学政......”

  刘学政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考卷,啪啪盖上几个戳。

  “移席!”

  “说话!”

  “犯规!”

  盖完戳,刘学政一个眼刀子飞过去:“愣着作甚?还不速速归位!”

  谢老三软着双腿,跌跌撞撞回到号房。

  一屁股坐在木板上,两眼发直。

  完了!

  他的秀才!

  他的案首!

  谢峥险些笑疯了。

  她从未见过比谢老三还要蠢的人。

  考卷飞了便呼唤考官或小吏,竟然咋咋呼呼,在考场内一窜三尺高。

  刘学政本就严厉,不整他整谁?

  谢峥将余下的试帖诗誊写到考卷上,搓搓掌心,捏捏手指,着手对付默写题。

  默写题量大且难度偏高,所幸时间充裕,距交

  

  卷还有三四个时辰,谢峥可以慢慢磨。

  先将一眼便能看出答案的题写出来,而后再逐个解决余下的一二十道题。

  午时,小吏送来饭食。

  两菜一汤,白米饭兼两个面饼。

  这次的米饭倒是没有夹生,谢峥吃过教训,全程细嚼慢咽,填饱肚子都拉动小铃。

  小吏近前来,收走碗筷。

  谢峥舔舔干涩的唇,忍着口渴继续作答。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谢峥总算答出所有的默写题,轻揉酸胀的手腕,回过头来检查错别字。

  未时,考官发出“快誊真”的指令,催促考生尽快誊写。

  考生本就烦躁,考官这一催促,更是烦上加烦。

  “不做了!这题我不做了!谁爱做谁做去!”

  凭空一声吼,谢峥手腕一颤,一滴墨迹落在草纸上。

  谢峥眼皮狂跳,忙掀起四层草纸,查看最底下考卷的情况。

  谢天谢地,完好无损。

  谢峥松了口气,拧着眉头看向声源处。

  一鬓发斑白的中年考生将考卷撕得粉碎,撞开前来维持秩序的差役,哈哈大笑着冲出考场。

  “不考了!”

  “老子不考了!”

  伴随一声惨叫,差役将其扑倒在地,扭送出考场。

  搅乱考场秩序,并口出狂言,此人注定没有好下场。

  谢峥唏嘘,逐字逐句改完错别字,确认无误后誊写到考卷上。

  申时二刻,考官发出“快交卷”的指令,提醒考生本场覆试即将结束,请尽快交卷。

  谢峥落下最后一笔,执起考卷,轻轻吹两下,任其自然风干,而后拉动小铃。

  考官闻声上前,收走考卷与考试用具。

  谢峥悄无声息穿过走道,离开考场。

  谢老三死死盯着她的背影,满眼难以置信。

  谢峥做完了?

  她竟然做完交卷了?

  谢老三不信。

  又或者,不愿相信。

  说不定是破罐子破摔,胡乱写出来的答案。

  没错,就是这样!

  谢峥仅读了两年书,如何能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

  必然是打肿脸充胖子。

  待院试放榜,谢峥便原形毕露了。

  如此一想,谢老三信心满满,又不紧不慢做起了题。

  -

  院试两场皆毕,进入阅卷阶段。

  “今年的考题难度偏高啊。”

  “老夫前阵子向淮安府的老友打听过,他们那边的考题也有些难度。”

  “莫不是学政大人有意想要磨一磨考生的性子?”

  “非也,据说是因为学政大人在国子监读书的幼子宠妾灭妻,被御史参了一本,学政大人憋着股气,这才......”

  “嘘——噤声!”

  十来位阅卷官眼神乱飞,尽显促狭与玩味。

  一晃六日,三千余份考卷批阅完毕。

  小吏对照座席号与考生姓名,取来众考生在县试、府试中的考卷,与院试考卷进行比对。

  若字迹相同,便相安无事。

  若不同,便即刻缉拿考生,严加审问。

  这一比对,还真发现几条漏网之鱼。

  小吏上报总阅卷官,又由总阅卷官上报刘学政。

  学政大人一声令下,差役便犹如虎狼一般,迅速行动起来。

  ......

  彼时,谢峥正在客房里刻发簪。

  沈仪生辰将至,恰逢近日得闲,谢峥便抓紧时间将礼物做出来。

  忽然,楼下大堂传来一阵哭喊声。

  客栈隔音效果差,谢峥略微竖起耳朵,便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是县试找人替考,因着伪装得当,搜检官并未察觉。

  直到今日,小吏三连对验,才发觉其中猫腻。

  谢峥啧声,今年的院试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有,她算是大开眼界。

  半炷香后,谢峥放下刻刀,吹去木屑,木簪上的桃花栩栩如生。

  沈仪喜欢吃桃子,对桃花亦爱屋及乌。

  谢峥便刻一支桃花簪送给她。

  “不愧是我,心灵又手巧!”

  谢峥美滋滋欣赏一番,收进书袋里。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谢峥翻出一本闲书:“进。”

  宁邈推门而入,语气略显急切:“谢峥!”

  谢峥瞄一眼,发现小古板脸上竟挂着笑,顿觉稀奇,坐直身子:“有事?”

  宁邈眸光微亮:“谢峥,上午我去参加院试考生举办的文会了。”

  谢峥轻唔,表示这事儿她晓得:“然后呢?”

  宁邈露出一抹浅淡笑容:“我遇见一人,他夸我画得好。”

  谢峥扬起眉头:“我就说嘛,肯定有人懂得欣赏你的美。”

  “是我那些画的美。”宁邈一板一眼纠正,双手交握,难掩雀跃,“我们交换了姓名,他还留下家中住址,以便日后交流作画心得,我答应了。”

  谢峥将书翻页:“出门一趟便多了个知己,挺好。”

  宁邈双眼弯起些微弧度:“谢峥,多谢你。”

  谢峥转眸,与之对视:“所以你想好何时将你爹套麻袋揍一顿了吗?”

  宁邈:“......”

  短暂沉默后,宁邈硬声硬气:“谢峥,你是我见过最离经叛道的人。”

  偏生这人惯会伪装,所有人都对她评价极高,恨不得将所有的褒义词汇都堆在她身上。

  谢峥摊手,语气随意:“一味地循规蹈矩多无趣,读书已经够苦了,总得找些乐子。”

  二人对视,皆笑出声来。

  -

  八月十七,院试放榜。

  前几日,王诩与好友在府城四处疯玩,累得不轻,一觉睡醒发现已经日上三竿。

  三人大惊失色,飞快穿衣洗漱,连滚带爬出了客房,发现谢峥和宁邈也才刚起身。

  五人站在走廊上,面面相觑。

  谢峥淡定表示:“新买的书太有趣,没忍住多看了几页。”

  宁邈轻咳:“想到今日放榜,有些紧张,下半夜才睡去。”

  王诩挠头,指向门口:“去看榜?”

  “走!”

  一行五人赶到试院,早已放榜。

  长案前仅零星几人,或欣喜,或沮丧,或嚎啕大哭。

  哭声震天,吵得人心烦意乱。

  谢峥行至长案前,一眼便瞧见那高居榜首的“谢峥”二字。

  王诩拱手:“恭喜谢贤弟,连中三元。”

  谢峥从怔然中回神,心头放起朵朵烟花,笑意充盈眼底。

  哪怕知道自己这次答得不错,有极大可能名列前茅,这个成绩还是大大出乎了谢峥的意料。

  院案首。

  三千余名考生中的头名。

  在一定程度上相当于市状元。

  这让谢峥生出一丝野心。

  她要做省状元,做全国状元。

  只要功夫深,未尝不能奢望一把六元及第。

  谢峥望着那银钩铁画的字迹,心如鼓擂。

  众所周知,六元及第乃无上荣耀。

  这份荣耀,为何不能是她谢峥的?

  有这个起点,她的仕途也会顺畅很多。

  心潮迭起之际,宁邈在身旁轻叹:“今日过后,我更摘不掉万年老二的称号了。”

  谢峥目光下移,见那院试第二的位置,赫然写着宁邈的姓名,顿时笑开了。

  正欲调侃一二,谢老三姗姗来迟。

  余光瞥见这个晦气东西,谢峥笑容寸寸收敛,直至全无,面无表情盯着长案。

  见谢峥也在,且脸色阴沉沉,谢老三心下一喜。

  莫不是落榜了?

  谢老三哪还顾得上看榜,当即端起长辈架子,语重心长道:“三叔早就告诉过你,做人不可好高骛远,更不可骄傲自满。你读书不过两年有余,此番仓促参加院试,落榜是意料之中,往后可得戒骄戒躁,莫要因着一点成就便忘乎所以......”

  说教之言噼里啪啦砸了谢峥一脸。

  谢峥偏过脸,欲言又止:“三叔,我......”

  “好了,不必再说。”谢老三抬手制止,“三叔也是为你好,你既已明白自己错在何处,往后便低调做人......”

  说着说着,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劲。

  环顾周遭,发现在场的考生皆是一言难尽的表情,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蠢东西。

  

  谢老三不满:“谢某训诫家中子侄,诸位为何这般看我?”

  王诩觉得这个自称是谢贤弟三叔的男子八成脑子不太好,心下震惊这样的人竟也能考中童生,抬手直指长案:“谢贤弟并未落榜,她考了头名,乃是院案首。”

  谢老三表情呆滞一瞬,机械地抬起头,仿佛能听见骨节响动的咔咔声。

  “青阳县福乐村,谢......”谢老三嘴唇颤抖,接连后退几步,“不可能!这不可能!”

  同在长案前的考生向谢峥投去艳羡的目光,撇嘴道:“有什么不可能的?谢峥本就是青阳县案首,文采斐然,又得案首不是很正常吗?”

  “反倒是你,话里话外都是打着为谢峥好的名义,为何她得了案首,你不仅不为她高兴,第一反应却是质疑?”

  谢老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堪比开了染坊。

  与他不对付的同窗啧啧有声:“谢兄,我将长案瞧了一遍又一遍,这上边儿为何没有你的名字?”

  谢老三浑身一震,猛地看向那写有五十人姓名的长案。

  五十人,说少也少。

  三千余人中择五十人,录取率不足百分之二。

  五十人,说多也多。

  谢老三从头看到尾,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怎么会没有呢?我分明每一道题都答出来了,而且答得非常好,绝对不可能落榜的!”

  谢老三瞪着眼,歇斯底里吼叫,一对眼珠子似要从眼眶里挤出来。

  他想起上一次,他分明每一道题都答得十分完美,却凄惨落榜。

  再结合这次,谢老三恍然大悟,冲到看守长案的差役面前,怒气冲冲地质问:“是不是有人盗取了我的成绩,取代我成了秀才?”

  差役:“???”

  众人:“???”

  “一定是这样!”谢老三以拳击掌,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以我的文采,即便不是案首,也该榜上有名才对。”

  “我要见知府大人!”

  “我要见学政大人!”

  “有人偷走了我的成绩,偷走了我的身份!”

  “说什么科举是最公平的,还不是暗箱操作,净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谢老三冷笑连连,使出九阴白骨爪,奔向那碍眼的长案:“今日我便替天行道,为那些本能考中秀才,却惨遭取代的同年讨个公道!”

  差役耐心告罄,取下佩刀,反手给了谢老三一刀柄。

  “啊!”

  谢老三原地转两圈,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到地上,“哇”地吐出一口血,并两颗后槽牙。

  差役啐了一口,看他像是在看一坨垃圾:“我说你怎么越看越眼熟呢,前年院试放榜,发疯要撕毁长案的那人也是你!”

  “真当试院是你家堂屋呢,想撒野便撒野?”

  差役越想越气,方才险些让这龟孙得手。

  若长案损毁,他可是要吃挂落的。

  差役后怕不已,将谢老三拖到角落里,雨点般的拳头落在他身上。

  童生功名又如何?

  此人再三质疑院试榜单,若是让学政大人和知府大人知晓,轻则打一顿板子,重则褫夺功名。

  相较而言,他们已经够温柔了。

  谢峥见状,面色微变,疾步上前去:“谢某三叔只是无法接受自己落榜,悲痛之下口不择言,还请两位官爷手下留人......”

  话未说完,被另两个差役拉住。

  谢峥看向左右,愤然质问:“两位为何阻止谢某救护三叔?”

  差役无奈道:“今日之事上头必然有所耳闻,我等奉命看守长案,须得给上头一个交代。”

  “要么揍一顿,要么以寻衅滋事为由,将他关进大牢。”

  差役也是看在谢峥中了小三元的份上,才耐着性子同她解释。

  他看得出,这位谢小秀才是个心善之人,也做好了她再次求情的准备。

  “竟是如此么?”谢峥看了嗷嗷叫的谢老三一眼,面上掠过一丝惊色,忙转过身,以袖掩面,“多谢几位官爷网开一面,谢某在这里替三叔谢过诸位了。”

  差役:“???”

  王诩摸摸下巴,唏嘘感慨:“谢贤弟乃真君子,她三叔那般待她,她却以德报怨,不计前嫌为他求情。”

  宁邈:“......”

  一顿胖揍后,差役将肿成猪头的谢老三扔远些。

  谢峥急忙追上去,口中念念有词:“三叔,等等我!”

  宁邈:“......”

  这人还演上瘾了。

  谢峥在外边儿溜达一圈,吃两块甜烧饼,一屉小笼包,一碗鸡汤馄饨,施施然回到客栈。

  见谢峥露面,青阳书院的考生纷纷上前道贺,末了又问起谢老三。

  谢峥面露难色:“谢某一路追过去,三叔早已没了踪影。”

  无人怀疑谢峥这番话的真实性。

  “你那三叔表里不一,癫头癫脑,倒是与令尊截然不同。”

  “说句难听的,他那是自讨苦吃,怨不得任何人,谢贤弟你还是莫要多管闲事了。”

  谢峥长吁短叹,面上尽显忧色,与用完朝食的宁邈上楼去。

  行至二楼,谢峥慢悠悠打个嗝。

  宁邈侧目。

  谢峥轻咳一声,颇有些不好意思:“不小心吃多了。”

  宁邈:“......别忘了晚上的桂花宴。”

  八月里,凤阳府桂花盛放。

  恰逢院试放榜,历任知府便在这日举行桂花宴,宴请榜上有名的考生。

  谢峥挥挥手,表示晓得了,径自去寻谢义年。

  先前出门太过仓促,谢峥便不曾告知谢义年。

  而今尘埃落定,好消息自然要与阿爹分享。

  谢峥敲门而入,谢义年正在收拾行李。

  桌上摆放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隔着老远便能闻见苦味。

  谢峥忙屏住呼吸,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远远绕开那碗堪比生化武器的苦药,蹬蹬小跑到谢义年面前:“阿爹阿爹,您猜我这次考了第几名?”

  谢义年将叠好的衣服放进包袱里,故作苦恼地想了想,半晌摇头:“阿爹猜不出来,满满莫要卖关子,快告诉阿爹吧。”

  谢峥美滋滋竖起一根手指:“这次又是第一名哦!”

  谢义年早有心理准备,奈何他家满满对猜第几名的游戏乐此不疲,他便顺着她,语气夸张地哇了一声:“如此一来,满满岂不是连中三次案首了?”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现在是小三元啦。”

  父女二人对视,同步嘿嘿笑,见牙不见眼。

  笑过之后,谢峥又添油加醋,将谢老三作死的事儿说了,着重强调他的惨状。

  “其实我本可以打断他,但是我没有,一直由着他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他得知我中了院案首,自个儿还落了榜,双重打击之下竟犯了癫。”

  “那些差役可不是什么好性子,当即摁着他一顿暴揍,揍得他鼻青脸肿,跟猪头似的哈哈哈哈!”

  谢峥仰起脸,笑眯眯道:“如此,也算为阿爹报仇了。”

  谢义年心里正痛快着,闻言一怔,心提到嗓子眼:“满满你都知道了?”

  谢峥点点头。

  谢义年满心惶恐:“我跟你阿娘当初......”

  “当初阿爷阿奶想让您和阿娘一直做老黄牛,供三叔读书,最好的办法便是让你们没有孩子。”

  “只是他们迟了一步,还没来得及下手,您和阿娘便有了我。”

  “这年头孩童极易夭折,早些年我又是个体弱多病的,说不准哪天人就没了。”

  “于是阿爷阿奶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给您下了绝育的药。”

  “您和阿娘没有孩子,若不想晚年凄凉,便只能仰仗三叔他们,越发卖力地挣钱养家。”

  谢义年呆了下,提着的心悄然落回原处。

  他以为满满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幸好。

  幸好。

  愣神间,谢峥上前一步,轻轻抱住谢义年。

  “阿爹您知道吗?我之所以想要考科举,正是为了替您和阿娘报仇,他们是如何欺负你们的,我便如何欺负回去。”

  “而今我成了秀才,三叔只是个童生,论身份在我之下。”

  “若非

  

  他的辈分高于我,见了我还得向我行礼。”

  “咱家也开铺子挣了钱,村里许多人家都要仰仗我们,讨好我们。”

  “我向您保证,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您和阿娘。”

  谢义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蹲下身,抱住谢峥。

  两行温热悄然滑落,在谢峥肩头洇出一团水痕。

  ......

  是夜,谢峥与众秀才一同出席了桂花宴。

  为了博得刘学政的赏识,席间众人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让谢峥看足了热闹。

  谢峥倒是不曾表现出急功近利的一面,仅作了一首桂花诗,便退回席间,与相熟之人谈笑风生。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桂花宴结束,宾客尽散。

  谢峥走出酒楼,夜风拂面而来,吹得她惬意眯起眼。

  忽听一声尖叫,谢峥循声望去,一男子将刘学政扑倒在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你为何要出那么难的考题?为何刻意刁难于我?”

  “去死!去死!”

  微风席卷着血腥味,在夜色中弥漫开来。

  众人惊呼,四散而逃。

  谢峥被宁邈抓着一路狂奔,直至客栈门口才停下。

  宁邈呼吸急促,面色惊疑不定:“是那日大闹考场的考生。”

  谢峥轻唔:“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宁邈点点头,步履虚浮地回房去。

  翌日,谢峥启程回青阳县。

  途径大堂,有人谈及昨夜之事。

  谢峥听了一耳朵,得知刘学政并无性命之忧,径直登上马车,辘辘远去。

  回到县城,已是傍晚时分。

  谢义年摸摸谢峥的脑袋:“替我转告你阿娘,我回村一趟。”

  谢峥眨眼:“阿爹?”

  “我总得给你阿娘一个交代。”谢义年轻声道,向谢峥承诺,“满满放心,阿爹不会做傻事的。”

  谢峥便不再多言,挥挥手:“阿爹路上小心。”

  谢义年欸一声,乘船回到福乐村。

  进了家门,从灶房抽出剔骨刀,直奔老屋而去。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本文共141页,当前第72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72/141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寒门科举奋斗日常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