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谢老二睡前喝了些水, 夜半时分起来上茅房。
刚从西屋里出来,只听得“砰”一声巨响。
谢老二吓得一激灵,睡意顿消。
定睛一瞧, 谢义年踹开院门, 铁塔似的走进来。
月光下, 他手中的剔骨刀闪烁寒芒。
根据以往被揍的经验, 谢老二知晓对方来者不善,一扭腰便要往西屋里钻。
上什么茅房?
狗命要紧!
西屋门眼看便要关上, 被一只手抵住。
谢老二用力,房门纹丝不动, 急得直瞪眼:“你想干什么?我最近可没招惹你!”
叫声惊醒谢二婶,透过门缝瞧见谢义年手里的刀, 下意识将两个儿子搂进怀里。
谢采春闭着眼,往墙角里钻, 缩成一小团,喉咙里溢出细细的呜咽。
谢义年一脚上去, 谢老二摔个屁墩。
正欲爬起来钻桌底, 被谢义年揪住衣襟, 拖出西屋。
“别碰我!救命!救命啊!”
谢义年反手一巴掌, 谢老二顿时老实了, 屁都不敢放一个。
“砰!”
又一声巨响, 谢义年踹开正屋房门。
谢老爷子虽已卒中, 感知仍在,睁眼便瞧见黑黢黢的高大人影,险些心跳骤停。
谢义年将剔骨刀别到后腰,揪着谢老二,单手点燃油灯。
昏黄烛光驱散黑暗, 也让谢老爷子看清来人模样,眼睛瞪大:“你......怎......”
谢义年将谢老二拽到跟前,剔骨刀架在他脖子上,语调莫名森然:“前几日,我家满满去府城考院试,这事儿您晓得不?”
谢老爷子自然是晓得的,村里好些人都说那小野种定能一举考上秀才。
还说他家老三是个绣花枕头,这次多半也要落榜,给他气得够呛。
“那几日秋老虎实在厉害,我担心满满热出个好歹,考完试便领着她去了医馆。”
“满满是个贴心的好孩子,还让大夫给我诊了脉。”
谢老爷子瞳孔骤缩。
“爹。”谢义年犀利的眼死死盯着谢老爷子,“您猜猜看,那位大夫说了什么?”
谢老二眼珠乱转,莫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不治之症好哇!
老大死了,长房只剩沈仪一个妇道人家和谢峥那个小崽子相依为命。
若不想人尽可欺,势必要倚靠二房三房。
谢老二眼馋长房的钱财已久,届时定要狠狠敲上一笔!
谢老爷子眼神闪烁,含糊不清:“我......不......晓得,你......回去!”
见他如此,谢义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恐怕当年之事,他这个爹也有参与。
又或者,本就是谢老爷子授意。
谢老太太只知撒泼耍横,没那个脑子算计他和娘子。
谢义年满心荒唐,只觉自个儿的前半生活得像个笑话,竟突兀笑出声来:“今日回村,我便是想问一问您,是您让娘给我下的绝育药吗?”
谢老二虎躯一震,绝育药?!
谢老爷子呼吸紊乱,强装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义年嗤笑:“看来您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说罢手起刀落,剔骨刀瞬间穿透谢老二的左肩。
鲜血喷溅,谢老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谢老爷子双眼鼓起,似要从眼眶里挤出来:“你!你!孽障!”
谢义年浑不在意:“您还是不肯说吗?”
谢老爷子嘴角淌出口水:“不、不是!”
谢义年沉思:“竟是如此么?”
谢老爷子松了口气,啊啊应着。
绝不能承认是他让老婆子给老大下药。
一旦传开,不仅老谢家声誉扫地,还会连累到老三。
因着当年摆摊的事儿,老三已经名声受损。
若是影响到老三科举入仕,他便成了老谢家的罪人。
谢义年哦一声,反手又是一刀:“我不信。”
谢老二惨叫,半边身子都被血染红,两.腿.之.间淅沥沥流下一滩水。
这一刀直接将谢老二捅个对穿,谢义年将他扔地上,由他蛆虫似的扭动,径直走向炕柜。
血腥味扑面而来,谢老爷子吓得右半边身子也没了知觉,啊啊乱叫。
谢义年视若无睹,打开炕柜一阵翻找,从最底下翻出个布包。
谢老爷子急了:“别......别......”
谢义年打开布包,里面是三张五十两的银票和田契。
谢老二眼都看直了,老爷子居然藏着这么多钱?!
“这些年,我在谢家当牛做马,一大家子吃的穿的用的全是我和娘子挣回来的。”
“你们喝我的血,吃我的肉,连骨头碴子都不放过。”
“我就想问问您,您哪来的脸给我下药?”
谢义年将银票和田契揣怀里,谢老爷子额头青筋暴起,哑着嗓子喊:“那......不是你......挣的!”
谢义年不管,将谢老二踹开,径直往外走:“您不承认也没关系,天一亮我便去官府,哪怕挨顿板子,去半条命,我也要将这事儿捅到县令大人跟前,让县令大人给我做主。大牢里十八般刑罚,总能让您开口。”
谢老爷子目眦尽裂:“不!你不能.....”
谢义年头也不回:“不,我能。”
谢老爷子直翻白眼,从余光艰难看向谢义年:“是我!”
谢义年停下脚步:“您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谢老爷子眼里闪过决绝,拔高音调:“是我......让......你娘给你......绝育药!”
他已经承认了,老大应当不会再去报官了吧?
看破真相是一回事,听谢老爷子亲口承认又是另外一回事。
谢义年只觉一柄
大刀从头顶劈下,将他整个人劈成两半,五脏六腑绞成泥,痛得他双腿站立不住,“砰”一声,重重跪在砖头地上。
他一边哭,一边笑。
“我谢义年活了三十年,从未做过一件坏事,害过一个人,你们为什么要这么欺负我?”
“爹,我也是您的儿子啊!”
“您怎么能为了老三,硬生生绝了我当爹的希望?”
“我只恨当年那碗绝育药不是砒霜,喝了一死百了!”
“您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又要生下我呢?”
谢义年弓着脊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似要将所有痛苦都发泄出来。
村民们举着火把闯入,将这声声泣血的质问尽收耳中。
人群一片哗然,一个二个皆傻了眼。
“啥?谢老头给谢老大下了绝育药?”
“他脑子里难不成都是屎,竟然做出这种断子绝孙的事儿,是真不怕遭天谴啊!”
“断子绝孙也是谢老大,跟他有啥关系?”
火光映在糊窗的麻纸上,窗外人影婆娑,窸窣议论声直抵耳畔。
谢老爷子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轰然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为什么承认给老大下绝育药?
还不是为了将这事儿捂严实了,不让老大往外传。
可如今,这事儿不仅传了出去,还传得全村皆知。
不!
是全县、全府乃至全国皆知。
普天之下,给亲儿子下绝育药的,恐怕也就他这么一位了。
谢老爷子眼底闪过绝望,拼命摇头,挣扎着想要起来。
奈何半边身子瘫痪,不仅没能坐起来,反而磨破了后背的褥疮,痛得他直哆嗦。
“不是!我......我......没有!”
可惜任他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信他。
谢义年那么大一个人蜷在地上,哭得双肩颤抖,真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哪怕他正当而立,哪怕他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惨遭亲爹迫害,被亲爹毁了终身的可怜孩子。
二叔公走进正屋,先看泣不成声的谢义年,再看浑身浴血的谢老二,最后是拼命蛄蛹的谢老爷子,心底五味杂陈。
半炷香前,他睡得正香,大孙子过来敲门,说是听见谢老爷子家传出惨叫。
担心那一家子老弱病残遭了歹人毒手,二叔公便让大孙子多叫上几个人,乌泱泱奔这边来。
没成想,竟听到这么个惊天秘密。
二叔公觉得谢老爷子脑子有病。
他是个顽固守旧的,坚信多子多福。
哪怕谢老三有出息,压榨谢义年可以,下绝育药却不行。
更别说,如今长房起来了,富贵了不说,谢峥小小年纪便成为童生,前途不可限量。
若非谢老爷子瘫痪在床,二叔公真想用拐杖猛敲他脖子上的那颗玩意儿。
二叔公几个大喘气,避开地上的血,问谢义年:“峥哥儿考得如何?”
门口抻长脖子往里瞧的村民跟兔子似的,齐刷刷竖起耳朵。
谢义年抹一把泪,声线沉闷:“院案首。”
众人倒吸凉气,又惊又喜。
“院案首?那不就是第一名?!”
“乖乖,峥哥儿真有本事!”
“大年,你家老三考上了没?”
谢老爷子按捺心头恐慌,直勾勾盯着谢义年。
老三读书有天分,又肯吃苦,定能考中......
“落榜了。”谢义年面露奚落之色,再不掩饰他对谢老三的不满,“他接受不了事实,在试院门口发疯,被官爷打了一顿,掉了几颗牙。”
谢老爷子悬着的心啪叽砸到地上,摔得粉碎。
“谢老三又落榜了?”
“还真让我说对了,你们信不信他下次照样落榜?”
一片附和声中,谢老爷子心在滴血。
两次了!
两次希望落空,如同在剜他的心肝,只恨不能将谢峥的功名抢了来,安到谢老三头上。
偏生这时,二叔公又给了他一刀:“这事儿确实是你做得不对,大年怨你也是应该的。”
谢老爷满目难以置信,二叔他......竟然站到了老大那边?
二叔公轻咳一声,不去看谢老爷子控诉的眼神。
今时不同往日。
谢峥成了秀才,谢老三却仍在童生功名上苦苦挣扎。
二者相较,高低立现。
更别说二叔公的几个孙子如今都在谢义年夫妇二人手底下做事。
思绪流转间,谢义年胡乱抹去满脸泪痕,站起身往外走。
二叔公扬声:“大年,你这是要上哪去?”
这事儿还没完,他还打算为谢义年做主,向长房卖个好呢。
谢义年头也不回:“去报官。”
二叔公眼皮狂跳,步履蹒跚地追上去,一把抓住谢义年:“大年你可不能报官呐!”
谢义年并未回身,但也不曾甩开二叔公的手:“他毁了我一辈子,我为何不能报官?”
二叔公震声道:“你一旦去了官府,无论最后怎么判,都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还有峥哥儿,她爷犯了罪,她还能继续考科举吗?你莫不是想要毁了她?”
村民们在震惊过后,也都七嘴八舌地劝说。
“即便不为自个儿,也要为峥哥儿想想,你这么做岂不是毁了她的前程?”
“还是算了吧,报了官你也不能......不如多要些实打实的好处。”
谢义年面无表情:“您可以将峥哥儿除族,我给她重新寻个爹娘。”
二叔公:“......”
村民们:“......”
见谢义年铁了心要告谢老爷子,谢老二思及二叔公方才所言,三代之内有犯罪者,不得参加科举,顿时慌了。
老三不能考科举,做大官,他岂不是成不了地主老爷,这辈子只能在地里刨食了?
谢老二连滚带爬上前,死死抱住谢义年的大腿:“哥!大哥!家里的银子和田契都被你拿去了,至少几百两,你还有啥不满足的?不如将这事儿翻篇,省得再费功夫给峥哥儿找爹娘。”
“峥哥儿啥也不记得,跟你和大嫂感情又好,你舍得将她送出去吗?”
谢义年沉默,面上闪过一丝挣扎。
二叔公没想到谢义年竟然拿走了家里的钱和地,敏锐察觉出他的松动,连忙道:“这事儿确实是你爹对不住你,我便厚着脸皮做回主,将银子和田地作为补偿......”
“不!不......行!”
谢老爷子嘶吼,他还要靠这些家底供老三读书呢!
谢老二扑上去,一把捂住谢老爷子不安分的破嘴:“可以可以!就这么定了!”
区区几百两,待老三做了大官,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儿便有了。
谢老爷子怒瞪谢老二,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
谢老二唯恐老头子又说些不讨喜的话,大半体重都压在他身上。
“噗嗤”几声,又有褥疮破裂,痛得谢老爷子鼓睛暴眼,抖如筛糠。
谢老二却以为谢老爷子仍想反对,整个人往下一压,伤口的血喷出来,溅了谢老爷子满脸。
谢老爷子好似那被戳破的气球人,右腿一蹬,软瘫在炕上。
谢义年转过身,硬声硬气:“我要跟他们断亲。”
二叔公惊了下:“大年,这可使不得......”
谢义年一言不发,只大步往外走。
二叔公慌了:“依你!依你还不成!”
事到如今,长房不可能再跟老屋这边当亲戚处。
与其闹得不可开交,不如依了谢义年。
谢义年回头:“还有这间砖瓦房,也是我的。”
二叔公大手一挥,准了:“大茂,天亮之后你们搬去隔壁,这屋子归你哥了。”
谢老二暗骂谢义年贪得无厌,反复默念不可因小失大,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没问题,我们会尽快搬出去的。”
二叔公看向谢义年:“大年,你可满意了?”
谢义年
颔首:“我想跟他说句话。”
二叔公允了,领着血葫芦似的谢老二退出去。
谢义年走到炕前,俯下身。
健硕身躯将瘦小的谢老爷子遮得严严实实,如同那待宰的猪,瑟瑟发抖。
谢义年成功从谢老爷子眼里看到畏惧与胆怯,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峥哥儿会考上举人,考上状元,去顺天府做官,一路做到首辅。”
“而谢义坤,您心爱的小儿子,这辈子注定走不出福乐。”
“他将身败名裂,屡试不第,毕生穷困潦倒。”
“不仅他,他的子孙后代皆是如此。”
谢老爷子怒目圆睁:“畜......生!他......是你......兄弟!”
谢义年扯唇:“同气连枝的才叫兄弟。”
谢义坤不配。
“把东西......还......回来!”
谢义年转身,任谢老爷子如何喊叫,始终不曾回头。
谢老爷子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一阵气血上涌,“噗”地喷出一口血。
二叔公见谢义年走了,又折回去,打算劝劝谢老爷子。
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纵使断了亲,长房过得好,他这个亲爹不也跟着沾光么?
结果进门一瞧,谢老爷子满脸是血,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二叔公:“!!!”
-
谢峥回到家,大黑正立在木架上打盹儿。
听见脚步声,矫健而帅气的黑鸢睁开犀利双眼,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化为温顺。
“咕咕——”
谢峥上前,摸一摸大黑柔软蓬松的羽毛:“吃过了吗?”
“咕。”
谢峥轻拍它的背部:“去吧。”
大黑低头,蹭蹭谢峥脸颊,振翅飞出小院,往城外山林觅食去。
谢峥看了眼天色,估摸着谢记将要打烊,便去灶房准备夕食。
沈仪一人在家,吃食上有些敷衍,橱柜里空空如也,仅有半块豆腐和一把青菜。
谢峥做一道小葱炖豆腐,又煮一锅腊肉菜饭。
豆腐出锅,谢峥坐在灶房门口玩九连环,顺便盯着火候,以免糊了锅底。
一炷香后,沈仪打烊归家。
谢峥立马收起九连环迎上去,亲亲热热挽住沈仪手臂:“阿娘,几日未见,您有没有想我呀?”
沈仪自然是想的,别扭一瞬,轻轻点了点头:“满满做了什么好吃的?”
谢峥如实相告,又邀功般的说道:“阿娘,我考上秀才啦,还是案首!”
“阿娘晓得。”沈仪眼神柔软,满心自豪,“昨晚上便得了消息,激动得一夜未睡。”
谢峥嘿嘿笑,见沈仪四下张望,似在寻找什么:“阿爹有事回村一趟,明日才回来。”
沈仪并未多想,多半是回村炫耀去了。
十岁的小三元,再怎么炫耀也不为过。
母女二人用了夕食,沈仪犯困,早早便洗漱歇下了。
谢峥坐在西屋里,点开商城,兑换一本策论题册。
等待放榜期间她给自己放了个假,如今假期结束,是时候学起来了。
乡试面对的是来自整个南直隶的秀才,竞争者更为优秀,竞争亦越发激烈。
既已定下六元及第的目标,空谈可不行。
谢峥暂且将题册放到一边,取来两年前制定的学习计划,在原本基础上又添了两项,并将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改为一炷香。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为了解元,冲啊!
一晚上时间,谢峥刷了两道策论题。
眼看亥时已过,谢峥收拾桌面,熄灯歇下。
谢峥躺在被窝里,昏昏欲睡之际,忽而想起谢义年痛苦的神情。
打开商城,搜索解毒丹。
昨日考取院案首,又得秀才功名,谢峥共得一千二百积分。
算上原本的,如今已有近两千积分,可以购买商城内绝大多数物品。
输入后,谢峥指尖停在搜索按钮上,久久未能落下。
漫长死寂后,谢峥将“解毒丹”三个字逐个删除,收起商城,一卷被褥闭眼睡去。
谢峥想,她还是自私的。
她无法忍受谢义年和沈仪的爱分一半给别人。
哪怕是她名义上的弟妹也不行。
她会考取功名,会给家里挣钱,会让他们成为十里八乡,乃至整个大周朝人人艳羡的夫妇。
他们不需要其他孩子。
只她一个孩子就好了。
-
翌日,谢峥重回书院。
刚进入课室,便被同窗团团围住。
“恭喜谢贤弟一举考得秀才!”
“谢贤弟当真了不得,竟连中三元。”
“如今人人都道谢贤弟乃文曲星转世,说不定还能成为我朝第一个连中六元之人。”
谢峥微不可察扬起眉头。
这话听着怎么像是捧杀?
好一个文曲星转世!
好一个连中六元!
谢峥私底下定目标无所谓,但是从旁人口中谈及,倒是显出别样的意味。
若是寻常人,定会被这话捧得飘飘然,忘乎所以,最终登高跌重,当时有多风光,下场便有多凄凉。
谢峥暗叹,嫉妒心真是可怕,面上却笑盈盈:“诸位谬赞了。”
“谢贤弟打算何时再下场?三年后?”
谢峥摇头:“谢某打算沉淀一段时间,查漏补缺。”
既已定下科举目标,没有十足的把握,谢峥轻易不会下场。
“如此也好,欲速则不达,还得准备充分了再下场。”
谢峥费了些功夫才脱身,在宁邈身旁落座。
前桌的李裕扭过头,一脸八卦的表情:“谢峥谢峥,听说有人在桂花宴上刺伤了学政大人?”
谢峥看向宁邈:“你没说吗?”
宁邈抿唇:“太血腥了,没什么好说的。”
谢峥眯起眼:“你不会做噩梦了吧?”
宁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语气紧绷:“没有。”
谢峥忍笑,抚一抚他的背,顺毛道:“无妨,做噩梦并不可耻,熬过这两日便好。”
宁邈羞恼交织,想躲开谢峥的手,身前又被课桌挡住,闷闷应一声:“只一晚上而已。”
陈端胳膊架在李裕身上,嗤嗤地笑:“早上我在饭堂用饭时,听见有人提及此事,你们晓得今年的院试为何那么难吗?”
李裕摇头。
宁邈暗搓搓竖起耳朵。
陈端压低声音:“据说是因为学政大人的幼子因宠妾灭妻,遭到御史弹劾,学政大人原本可以调回顺天府,如今却不成了。他心里憋着股气,恰逢院试,便借此机会发泄一通。”
李裕嘶声:“未免太不讲理了,今年的考生好惨。”
说罢顿了顿:“谢峥不惨,谢峥风光着呢。”
谢峥:“......”
陈端又道:“刺伤学政大人的那名考生也是个苦命的,一大家子供他读书,妻子瞎了眼,父亲打猎被野猪拱了,母亲外出做工,活活累死,就连他那未满十岁的独子,也因为饥一顿饱一顿,下水摸鱼再也没上来。”
宁邈蹙眉,正色道:“他家人的悲剧皆是因他而起,哪怕学政大人出于私心,提高考题难度,他也不该胡乱迁怒。”
李裕深以为然:“此人自私又莽撞,哪怕入了官场,也走不出多远。”
谢峥支着下巴,总结点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三人齐齐点头。
叽叽咕咕说了一阵,谢峥想起正事,打算前往德馨院,申请升班。
李裕哭丧着脸:“所以我们要分开了吗?”
谢峥翻个白眼,瞧这说的什么话:“敬义楼就在隔壁,若想见我不过几步路的事儿。当然,我若有空,自会来寻你。”
李裕唉声叹气,目送谢峥远去。
陈端也跟着叹气。
你一声,我一声,跟唱戏似的。
宁邈:“......”
不理解,只觉得他们好吵。
宁邈瘫着脸,逃也似的跟上谢峥。
德馨院内,韩教授捻须笑道:“这才过多久,你们二人便要从我这崇德楼出去了。”
负责秀才班的梁教授促狭道:“若是一直留在童生班,你又不乐意了。”
韩教授气急败坏拂袖:“去去去!”
另三位教授朗声大笑,谢峥也跟着笑。
这几位倒是一点都不摆教授架子。
韩教授将谢峥和宁邈的相关信息转入秀才班,梁教授美滋滋接过来,看两人的眼神像是在看稀世珍宝。
问及何时参加乡试,谢峥给出同样的答案。
宁邈沉吟须臾:“三年后学生打算下场一试。”
梁教授颇为遗憾,:“如此也好,厚积而薄发。”
青阳书院虽有“进士书院”的美称,十岁的秀才却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若能在十三岁中举,岂不美哉?
不过梁教授尊重谢峥的决定,又道几句勉励之言,便放他二人离开。
......
谢义年在村里歇一晚,翌日拿到断亲文书,盯着谢老二拖家带口搬出去,换了门上的铁将军,又托余猎户盯着些,赶在谢记开张前乘船进城。
县城陆续开了四五家牙刷铺子,分走部分客源,好在收入仍算可观,每日至少三两。
除却各类成本,每个月也能挣上不少。
从辰时开张,直至戌时打烊,客人络绎不绝。
其中不少知晓谢峥身份,皆热情道贺。
沈仪心中欢喜,面上笑容一直没落下过。
反观谢义年,虽也在笑着,却有些心不在焉。
沈仪何等敏锐,将谢义年的异常记在心里,打烊后一把将人拽住:“年哥,你怎么了?莫不是村里出了什么事儿?”
谢义年张了张嘴,握住沈仪的手:“回家再说。”
沈仪发觉谢义年的手在颤抖,眉头紧锁,心也跟着悬在半空,按捺满腹疑惑与不安,锁上门回家去。
进了家门,谢义年拉着沈仪,直奔东厢房。
待沈仪坐下,捶打些微酸痛的小腿,谢义年膝盖一弯,直挺挺跪在她面前。
沈仪大惊,腾地站起身,伸手去拉谢义年:“年哥你这是在做什么?好端端的跪我作甚?赶紧起来!”
谢义年却是摇头,仿佛钉在地上似的,纹丝不动。
沈仪见他如此,心跳加快几分,抿了下唇,用说笑的口吻:“难不成年哥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谁知谢义年竟向她重重磕了个头,嗓音颤抖,透出哭腔:“娘子,是我对不住你。”
沈仪一颗心沉入谷底。
自谢记开张以来,村里好些妇人提醒她,男人有了钱便会学坏,会吃喝嫖赌,会夜不归宿,会纳妾养外室,会搞出庶子庶女,分走她的钱。
沈仪一笑而过,并未放在心上。
她的男人她最是了解,甭说贼胆,连贼心都不会有。
没想到竟被她们说中,年哥有了异心,有了其他女人。
说不定还有除了满满以外的孩子。
仅短短几息,沈仪便从和离想到财产分割。
倘若休妻,会影响她的名声,将来再做什么营生,定会麻烦不断。
不如挨五十大板,用一身伤换一封和离书。
还有满满。
她是一定要带满满离开的。
有了后娘便有了后爹,哪怕满满读书好,身负功名,亦难逃被欺负的下场。
她余生不会再嫁,只一心一意将满满抚养长大。
小食摊和谢记有她一半功劳,所挣钱财必须分她一半。
沈仪理智规划后路,双腿却有些发软,缓缓坐回去,闭眼不看面前之人:“她是......”
“我们成亲十多年,一直没有孩子,是因为被老屋那边下了绝育药。”
谢义年以头抢地,哽咽着泪流满面。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谢义年不为那对毫无人性的父母而伤心,只为沈仪。
谢义年想,他真不是个东西。
娘子跟了他,没过一天好日子,还被他连累,失去了为人母的资格。
如果可以重来,哪怕再喜欢,他也不会让娘子跟他扯上关系。
谢义年越想越难受,呜呜咽咽,眼泪砸到地砖上,洇湿大片。
沈仪怔住,只觉一柄刀刺进心口,翻来覆去地搅弄,痛得她生生落下泪来。
半晌,颤着声道:“我倒是宁愿你在外边儿有了其他女人。”
而不是残忍地告诉她,她迟迟未能生育,并非天意,而是人为。
谢义年哭声一顿,猛地抬起头,几乎把头摇成拨浪鼓:“我没有啊娘子,除了你我可从未多看其他女人半眼!”
沈仪见他满眼惊恐,脸上还挂着泪,看起来呆里呆气,心下无奈,用力掐两下掌心:“你同我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谢义年如实道来。
沈仪听得专注,末了一巴掌拍到桌上,恨声道:“他俩若在我面前,我定要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谢义年连忙表忠心:“我这次回去不仅断了亲,还得了一百五十三两银票,二十多亩地和那间砖瓦房。”
“老二被我捅了两刀,老头子也被我气得吐血。”
沈仪扬起眉头,摊开手。
谢义年会意,连忙将银票和田契交到她手里。
“其实我原本想要报官来着,转念又想,哪怕断了亲,他们也会影响满满考科举。”
“我便故意捅了老二两刀,让他的叫声把村里人引过来,然后再卖个惨,让所有人都晓得他们做了什么。”
“这事儿一旦传开,那一大家子势必会被人戳脊梁骨,一辈子抬不起头。”
“尤其是老三,读书人最重名声,哪怕他做了官,也会遗臭万年。”
所谓钝刀子割肉,正是如此。
谢义年恨透了他们,要让他们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沈仪敛眸:“做得不错。”
她这男人在小事上时常犯憨,大事上从未掉过链子。
沈仪对他的处理方式还算满意。
谢义年跪坐在地上,好大一只,犹如被夸奖的狼犬,尾巴摇成螺旋桨,小心翼翼看着沈仪:“娘子,你会不要我吗?”
沈仪神色莫名:“我若不要你,你待如何?”
谢义年呆了下,实话实说:“我把这些年咱们挣的钱都给你,满满也给你,有了钱,有了孩子,你便能安享晚年。”
至于他,要么回福乐村,要么离开青阳县。
唯有如此,他才能忍住,不在娘子跟前晃悠。
沈仪定定看着谢义年,良久长叹一声:“起来吧。”
说到底,他们都是受害者。
只怪造化弄人,他们结为夫妇,又因为旁人的暗算失去了为人爹娘的资格。
归根究底,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他们此生无子。
命中注定满满成为他们的孩子。
只是内心终究是遗憾的。
如果没有这回事,她会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满满也会多一个疼她的哥哥姐姐。
以及,她和年哥也无需承受那么多充满恶意的风言风语。
但是时光无法倒流。
沈仪只能往前看,往前走。
“我饿了。”沈仪轻声道。
谢义年立马站起身往外走:“我去做饭!”
沈仪望着他高大的背影,抬手轻抚小腹。
半晌,露出一抹释怀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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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几乎全村人都听见了谢老二杀猪般的嚎叫,啊不过仅小部分人去了现场。
翌日一早,未去的村民便四处打听起来。
“啥?谢老大不是没种,而是被他亲爹下了绝育药?”
“谢老大真是个可怜又心善的,我若是他,早就提把刀将那一大家子剁成肉泥了。”
“不行,我得将这事儿告诉我小姑子,她原本还打算把她男人前头那个的闺女嫁给谢老三。”
“我二舅母前阵子也跟我打听了,我也得赶紧告诉她,省得闺女嫁过来之后被下药,背上坏名声不说,老了也无所依靠。”
一传十,十传百。
仅短短两日,这事儿便在整个青阳县传开了。
这日,谢峥照例去骑射场晨跑,为小黑梳毛,陪它说会儿话,顺路去饭堂拿两个包子,洗漱后直奔笃行楼。
刚一脚踏入课室,便接受到诸多饱含同情的目光。
谢峥
脚下一顿,默默退出去,又探进来一个脑袋:“诸位这是?”
王诩愤愤道:“我们都听说了,你爷奶为了奴役令尊令堂,不惜给他们下绝育药。”
“难怪他们能做出打着谢贤弟的名义抢生意的卑劣行径,简直可恶至极!”
“谢贤弟当真是命途多舛啊,险些没能出生,家里还有这么些糟心亲戚。”
谢峥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心下满意,面上却是悲愤至极:“谢某也没想到他们会这般......毫无底线!”
“家父家母这几日伤心欲绝,吃不下睡不好,整个人消瘦了许多。谢某心中难安,打算今日散学后回家一趟,有我在,他们会安心些。”
众人大为动容。
“谢贤弟孝心可嘉,朱某佩服。”
“有谢贤弟陪伴,令尊令堂定能早日走出伤痛。”
谢峥轻叹,走向座位:“希望如此吧。”
入座后,李裕啄木鸟似的戳谢峥:“需要我帮忙吗?”
谢峥:“唔?”
李裕凑过来,同她咬耳朵:“譬如将他们统统关进大牢!”
谢峥屈指敲他脑门,没好气说道:“以公徇私不可取!”
李裕捂着脑门,控诉地看着谢峥。
“况且。”谢峥微微一笑,“往往有时候,活着才是最痛苦的。”
......
这一消息同样传到了谢老三所在的私塾。
与谢老三不对付的学生迫不及待将此事告知私塾夫子,孙举人。
孙举人闻言,自是怒不可遏。
他将谢老三叫到跟前,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而后冷酷道:“我这小庙容不下你这座大佛,你还是另寻他处就读吧!”
谢老三被骂懵了,一脸不明所以:“敢问夫子,学生哪里做错了?您为何要让学生离开私塾?”
孙举人见他仍在装傻充愣,冷笑道:“整个青阳县早已传遍,令尊为了让令兄给你当牛做马,不惜给他下了绝育药。”
谢老三脑袋里“嗡”一声,愣在当场。
“令尊手段之阴毒,实在令人发指,亦为孙某所不齿。”
“私塾乃教书育人之地,容不下你这等自私自利之人!”
“非但如此,孙某还要向县令大人提议,褫夺你的童生功名。”
谢老三脸色大变:“夫子不可!”
“朝廷理应将功名与荣耀赐予品行高洁之人,而你谢义坤,不配!”
谢老三扑通跪下,抱住孙举人大腿:“夫子明察,学生当真毫不知情啊!”
孙举人将他踹开,唤来学生:“还不速速将此人逐出私塾!”
两个人高马大的青年架起谢老三,不顾他的挣扎与反抗,强行拖离私塾,丢出门外。
谢老三想要冲进去,被两人拦住。
谢老三高呼,声声凄厉:“夫子!夫子您听我解释!”
青年冷笑:“我若是你,早该一头撞死了。”
“伪君子真小人,真是令人恶心!”
说罢,毫不留情地关上私塾大门。
谢老三立在秋日下,只觉喉头一甜,“哇”地吐出一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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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