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孙举人是个行动派, 上午撂下狠话,下午散学后便去了县衙。
周县令亦对谢家之事有所耳闻,待孙举人道明来意, 却有些许迟疑:“或许真如那谢义坤所言, 他并不知情?”
李县丞突然出现, 语气幽幽:“即便不知情, 他亦是得利者,更是纵容长辈苛待兄嫂。”
“此等偏私自利、目无兄长之人, 他日若入仕为官,如何能造福百姓?”
周县令神情一肃。
李县丞捻须, 不着痕迹添一把火:“大人可还记得两年前,青阳书院外聚众斗殴一事?”
周县令隐隐有些印象:“可是因为病猪肉?”
李县丞颔首:“卖病猪肉导致数十名学生染病的, 正是这谢义坤的妻子与二嫂。”
“且据下官所知,他那原配发妻并无过错, 成婚数年为他操持家务,生儿育女, 仅因为一些流言蜚语, 便惨遭谢义坤休弃。”
孙举人拱手, 义正词严道:“大人, 此人背信弃义, 实在不堪为我朝童生呐!”
李县丞与孙举人你一言我一句, 成功说动周县令, 拟写禀折一封,将此事上报府城。
杨知府闻讯,知是谢家之事,当即上报直隶。
在大周朝,一省总督有权褫夺秀才以下功名。
总督大人深为谢义坤不齿, 为以儆效尤,警示读书人爱惜羽毛,莫要自毁前程,大笔一挥,批了周县令的禀折。
而彼时,谢家之事已在整个南直隶传开。
得知谢义坤被褫夺功名,百姓皆拍手称快。
“大人英明!”
“可怜谢义坤的兄嫂,本该儿女绕膝,却惨遭迫害,毁了终身。”
“所幸他二人膝下已有一子,乃凤阳府小三元,谢峥是也!”
“据闻此子年方十岁,才气过人,若有机会,方某倒是想与之结识一二。”
“谢峥爹娘于青阳县县城开设一间牙刷铺,或许诸位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
如此这般,谢记的生意又迎来一波高.潮。
那些读书人原本只是想与谢峥偶遇,探讨学问,结果人没遇到,反而爱上了牙刷,斥巨资为亲朋好友回购了好几支。
沈仪心中欢喜,同谢义年感慨:“也算因祸得福了。”
“这福气我宁愿不要。”谢义年咕哝,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事儿闹得太大,会不会有人跑到满满面前,说些有的没的?”
沈仪攥紧抹布,指尖泛白,自我安慰道:“应当不会吧?满满藏不住事,她若知道什么,早在第一时间回来问我们了。”
一如当初谢宏光对满满说了些不中听的话,满满当即哭着回来向他们确认。
谢义年挠挠头:“好在咱们村都是些实在人,当年我请他们不要对外说满满并非你我亲生,到如今一个字也没提过,这次定然也不例外。”
沈仪面色微缓,恰好有客人光临,便打起精神起身相迎。
一晃到了戌时,谢记打烊,夫妇二人踩着夜色回家去。
行至家门口,发现铁将军不见踪影,沈仪心下一沉,与谢义年对视,眼底尽是凝重。
难不成真被他们说中了,满满从旁人口中得知了她的身世?
谢义年额头渗出冷汗,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痛快些,迎难直上。
“来了来了!”
伴随蹬蹬脚步声,清脆应和声由远及近。
谢峥打开门,笑容满面:“阿爹阿娘回来啦?快进来,我已经做好夕食,洗个手便可开动。”
沈仪未从谢峥脸上看出端倪,惴惴不安:“满满今日怎么回来了?”
谢义年插上门闩,暗搓搓竖起耳朵。
“回来给阿娘过生辰。”谢峥扭过头,双眼圆睁,“阿娘不会忘了今日是您的生辰吧?”
沈仪当然记得,她原本打算做碗面,再卧个鸡蛋,好好睡上一觉,今年的生辰便算过了,没想到谢峥会记得,还特意回来。
她仍有些不放心,试探问道:“满满只是为了给阿娘过生辰吗?”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当然啦,阿娘生辰可是头等大事。下午散了学我便火急火燎赶回来,去集市买菜,还买了一小坛果酒,今晚咱们喝个痛快!”
沈仪彻底放下心,展露笑颜:“满满都做了什么好吃的?”
谢峥掰手指,如数家珍:“都是些家常菜,有阿娘爱吃的红烧肉,白菜炖豆腐,糖醋莲藕,还有阿爹爱吃的青椒炒肉,以及我的最爱,红烧猪蹄!”
谢义年垂涎三尺,捏捏谢峥的发髻:“满满真棒,竟然做了这么多菜。”
沈仪动容不已:“满满辛苦了。”
谢峥昂首挺胸,直言不辛苦,抓起两人直奔灶房。
灶房内氤氲着浓浓的烟火气,肉香扑鼻,勾得人食指大动,五脏庙亦开始造反,咕噜噜响个不停。
谢峥小蜜蜂似的,在灶台前忙活。
沈仪洗了手,用抹布擦干:“满满这厨艺比我还要好,也不知随了谁。”
谢义年大言不惭:“当然是随我了,满满都说我做的饭团好吃哩!”
“阿爹阿娘,快来端盘子!”
“欸,来了!”
饭菜上桌,倒三碗果酒,其中谢峥是小半碗。
一家三口围桌而坐,谢义年和沈仪迫不及待品尝。
“好吃!”
“香得舌头都没了。”
谢峥捧着脸,笑得满足:“可惜时间仓促,没能做一碗长寿面。”
沈仪却是摇头,眼神温柔:“满满这一桌菜,已经远胜过长寿面。阿娘吃了,也
能长命百岁。”
吃饱喝足,谢峥放下筷子,蹬蹬跑出去,又蹬蹬跑回来,手背在身后,蹦到沈仪面前:“阿娘阿娘,猜猜我给您准备了什么礼物?”
沈仪并不惊讶。
往年这时,满满也会为她准备生辰礼物。
“镯子?”
谢峥摇头。
“发簪?”
谢峥呆了下:“阿娘怎么晓得?”
沈仪尾音上扬:“阿娘猜的呀。”
谢峥哼哼,她还打算多来几个回合的你问我猜呢。
“阿娘,生辰快乐。”谢峥将桃花簪递到沈仪面前,不忘为自个儿邀功,“这可是我亲手做的。”
沈仪眸光微亮,轻抚着桃花簪:“多谢满满,阿娘很喜欢。”
谢义年见母女二人有来有往,心里酸溜溜,不甘示弱地取来自己那份,屁颠颠送到沈仪面前。
是一对桃花耳坠和一面桃花镜。
沈仪又惊又喜:“竟都是桃花,真好看!”
谢义年向谢峥递去一个得意的眼神,挠挠脸,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满满考试那几日,我在府城闲着没事做,四处转悠,刚好瞧见一家首饰铺卖这个,便赶紧买下来了。”
谢峥不理会幼稚的阿爹,自告奋勇:“阿娘,我为您戴上吧。”
沈仪欣然同意,侧首面向谢峥。
谢峥略微踮起脚尖,将桃花簪簪入沈仪乌黑的发髻,后退两步,满意点头:“不愧是我,做出来的发簪衬得阿娘更好看了。”
谢义年又为沈仪戴上耳坠,只瞧一眼便红了脸:“娘子,你莫不是天上的神仙?”
沈仪嗔他一眼,举起桃花镜。
扬起唇角,镜中美人笑靥如花。
谢峥和谢义年从铜镜露出半张脸,也跟着嘿嘿笑。
......
事实正如谢义年所言。
随着谢记的生意稳定红火,牙刷供不应求,沈仪请了三四十人做牙刷。
可以说,夫妇二人是好些人家的衣食父母。
再有谢峥成为村里唯二的秀才,十里八乡许多人家都想嫁娶福乐村的姑娘小子,他们生怕谢峥想起过往,离开福乐村,又怎会哪壶不开提哪壶。
若有人前来打听,或是提及谢峥并非谢家长房亲生,村民们当即色变,撸起袖子一顿狂喷。
“什么不是亲生?你从哪听来的消息?”
“峥哥儿出生时身子弱,大年跟他媳妇便偷偷瞒下了她的存在,将她送去凤阳府一所道观里修养,前两年才回来。”
“传谣言的人真是缺德,峥哥儿不是谢家的孩子,难不成是他家的?”
前来八卦的人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不免讪讪:“我倒是想。”
他家若能出个秀才老爷,怕是祖坟冒青烟了,做梦都得笑醒。
“对了,大年他兄弟现在咋样了?”
“还能咋样,功名没了,受不住打击吐了血,一直在家躺着。”
谢义年拿走谢老爷子全部存款,谢老三病得起不了身,无钱买药,只能硬熬。
村里却无人指责谢义年什么,反而觉得他太过仁善。
若是他们碰上这种事,早就将谢老爷子剁成臊子,烧成灰一把扬了。
桂花婶子换了只手提装满茄子的竹篮,轻捋碎发:“不说了,我得回家做饭去。”
“欸欸,去吧,有时间我再来找你唠嗑。”
桂花婶子爽快应下,一扭身直奔家去。
方才的说辞是村长和谢家的二叔公商量好的,又挨家挨户知会一遍,警告村里人不准乱说。
若是说错话,让谢峥得了风声,便用拐杖敲爆他们的脑袋!
捕风捉影的消息传得多了,真真假假,谁又能分得清?
反正呐,谢峥注定是他们福乐村的孩子!
亲生的!
桂花婶子做好朝食,一路小跑去做牙刷。
原本她们在黄泥房里做牙刷,前几日谢老二拖家带口搬进来,隔日沈仪回村一趟,取走已经做好的牙刷,让她们去隔壁砖瓦房。
砖瓦房宽敞,大家不必挤在一块儿,动作都利索了许多。
途径黄泥房,桂花婶子往东屋瞧上两眼。
黄泥房仅两间屋,一间睡觉,一间做饭。
老谢家五个大人六个孩子,十一人全部挤在东屋。
炕不够睡,地上还打着铺盖。
谢老爷子和谢老三咸鱼一般躺在炕上,跟死了似的。
呼吸间,一股子屎味儿涌入鼻腔。
桂花婶子哕了一口,险些将朝食吐出来。
进了砖瓦房,忍不住同小姐妹们吐槽:“谢老二跟他媳妇真是太不讲究了,谢老头屎拉身上了也不收拾。”
“谢老三的童生没了,富贵日子没了指望,破罐子破摔了呗。”
“谢老三当初多狂,搞得好像他能当状元似的,这会儿肯定难受得要死。”
谢老三的确难受得要死。
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谢老太太下药的那一日。
若是知晓他会因此失去功名,沦为庶民,甚至是农民,他定会加以阻拦。
事实却是,他放任谢义年和沈仪饮下绝育药,任由他们遭受无数非议,因流言遍体鳞伤。
只是伤口不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罢了。
谢老三越想越气,不顾自身病重,对谢老爷子和谢老太太拳打脚踢。
“都怪你!都怪你们!”
“你为什么要承认?”
“你毁了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谢老三不甘心,谢老爷子又何尝甘心。
科举入仕,改换门楣早已成为谢老爷子的执念,谢老三废了,他便将目光转移到下一代。
这夜,谢老爷对着破旧的屋顶愣神许久,嘶哑出声:“济哥儿,奕哥儿,私塾。”
谢老二坐在门口,借着月光给伤口涂草木灰。
家里的钱全被谢义年薅走了,没钱买药,也没钱买灯油。
到了晚上,屋里黑漆漆,半夜去茅房总会踩得人哇哇叫。
听了这话,谢老二大喜,旋即又苦恼起来:“县城的私塾一年束脩至少得三两,甭说六两,咱家现在一钱都拿不出来。”
火热的心瞬间凉透,东屋陷入死寂。
翌日,谢老三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顶着村里人鄙夷的眼神,乘船进城去。
临近傍晚时,谢老三回到家,将门口编草鞋的谢老二拖进东屋。
谢老二一瘸一拐,不满地嚷嚷:“慢些!慢些!”
谢老三关上门,抓住谢老二肩膀:“二哥,我找到一个挣钱的路子。”
谢老二精神一振:“什么路子?”
炕上的谢老爷子亦竖起耳朵。
谢老三凑到他耳边,声如蚊蝇:“汇源当铺的东家年近不惑,膝下却仅有一女,他那老妻是个善妒的,不准他纳妾,前阵子族老以她犯了七出为由,要将她沉塘,她才松了口......”
谢老二没有皱得能夹死苍蝇:“这算啥挣钱的路子?我家春姐儿也才十二岁,生不了孩子。”
“非也。”谢老三摇头,“那妒妇还是不同意张老板纳妾,但是迫于族老们的威逼,不得不做出退让,让张老板典个年轻好生养的妾回去,生了儿子便拿钱走人。”
谢老二心底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你是说......”
谢老三递给他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不错,我打算让二嫂过去。
”
谢老二把头摇成拨浪鼓:“不成不成!陈莲香再怎么也是我媳妇,哪能给旁人生孩子?”
她跟其他男人睡,他岂不成了绿头龟?
“二哥!”谢老三低喝,眼神狂热,“你难道不想家里出个进士,出个大官,从此过上挥金如土,娇妻美妾在怀的日子吗?”
谢老二咽了口唾沫。
“还有谢义年。”谢老三双手收紧,抓得谢老二生疼,“他将你我迫害至此,难道你不想报仇吗?”
“待济哥儿做了大官,动动手指便能碾死他,凌迟还是车裂任你选!”
谢老二是恨谢义年的。
恨他害得自己成了个残废。
恨他害得谢老三没了功名,自己的地主梦破碎。
可陈莲香毕竟是是他媳妇......
“女人如衣服,待济哥儿出息了,二哥你想要什么女人没有?二嫂对咱家有恩,届时只管派人好吃好喝伺候着便是。”
谢老爷子跟着附和:“老三......对!”
谢老二可耻地心动了,鼻孔翕动,呼吸粗重了几分:“我答应,但是必须偷偷送过去,不能让外人知道。”
他还是很在意面子的。
“这是自然。”
大周朝典妾之风盛行,但终究上不得台面,通常皆私下进行。
即便有知情者,也是讳莫如深。
谢老二想到长子做官后,人人都得恭维他讨好他,心头一片火热:“我这就去找陈莲香。”
“不可!”谢老三拉住他,“二嫂性烈,若是二哥去说,她定不会同意。”
谢老二不耐烦:“这不行那不行,我若不说,难不成你去说?”
谢老三暗骂蠢货,万分嫌弃,还得耐着性子:“当然是让济哥儿和光哥儿去说。”
他那二嫂最是疼爱两个儿子,为了长子的前程,定会同意的。
谢老二抚掌:“还是你考虑周全,我脑子笨,哪里想得到这些。”
谢老三得意,他再怎么也是进过科举场,考上童生的。
可惜这一切都被谢义年毁了。
谢老二将典妾的事儿同两个儿子说了。
谢宏济今年十三,早已知事。
思及自身前程,毫不犹豫便应下了。
典妾而已,又非私通,珠胎暗结,阿娘一定愿意为他做出这些微不足道的牺牲。
谢宏光九岁,处于懵懂的年纪,但他素来听谢宏济的,兄弟二人便去寻谢二婶。
万万没想到,竟被拒了。
谢二婶看着满脸理所当然的谢宏济,如遭五雷轰顶,脸上血色尽褪:“你让我......去给人做妾,给人生孩子?”
谢宏济这会儿满脑子都是科举和做官,哪里留意到谢二婶的脸色,好声好气劝道:“只是生个儿子而已,这期间我们会对外称您出门探亲去了,对您没有丝毫影响,还能获得五十两的报酬,何乐而不为?”
谢宏光附和:“是啊娘,难道您不想看我们考状元做大官吗?”
从记事起,谢二婶便日日在他们耳畔念叨,要读书,要做官,成为比三叔还要厉害的人,将三房狠狠踩下去。
若想成事,自然得付出些代价。
谢二婶满心荒谬,连连后退:“不,我不能......”
谢宏光急了,口不择言:“全家就数你最没用,除了洗衣做饭什么也不会。如今机会上门,你都把握不住,真是个废物!”
谢二婶只觉有千万根针扎进心头,痛得她无法言语,佝偻了脊背。
她恍然想起,两年前谢宏光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彼时,谢二婶恨不能原地死了。
如今再听,心中竟奇异般的平静。
谢二婶转动眼珠,定定看着她视若珍宝的儿子:“如果我不答应,你们还会认我这个娘吗?”
谢宏济莫名不安,正欲说几句哄人的话,谢宏光先他一步,口不择言道:“你连唯一的用处都没了,我还认你作甚?劝你还是老老实实给张老板生个儿子,待你七老八十,我跟大哥还能赏你一口饭吃。”
谢二婶忽而轻笑。
笑着笑着,竟落下泪来。
谢宏济有些慌,狠狠掐了谢宏光一把,露出个乖巧笑容:“不是的阿娘,无论您答不答应,我们都会为您养老送终的,只是......”
“没有只是。”谢二婶低声,“我娘总说我是赔钱货,我虽然低贱,但是不下贱。”
过往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一幕幕闪现。
她可以忍受谢老太太和妯娌的轻视,可以忍受谢老二做谢老三的走狗,也可以无视那些伤人的话,继续给亲儿子当牛做马。
但她不会自甘下贱,在夫君儿女俱在的情况下去给人做妾。
不,不是妾。
甚至连妾都不如。
这些人,包括她的儿子,究竟将她当成了什么?
似乎他们从未将她当做一个人。
而是伺候他们的丫鬟,替他们做重活累活的牛马。
谢二婶扪心自问。
这样的儿子,当真能为她养老送终吗?
望着谢宏光怨恨的眼神,以及谢宏济平静眼神下的不满,谢二婶已经有了答案。
“与其被你们绑去,给不认识的男人生孩子,倒不如挨五十大板。”
......
谢二婶挨了五十大板,由官府做主,判了与谢老二和离!
小考结束,谢峥卷着包袱回谢记。
桂花婶子正与沈仪闲谈,谢峥听了一耳朵,惊得嘴里的烧饼都掉了。
和离?
谢二婶和谢老二?
谢峥捡起烧饼,拍拍咬一口。
三秒之内捡起来,问题不大。
再一听,原来是因为典妾的事儿。
老谢家想将谢宏济、谢宏奕送去县城读书,苦于身无分文,便让谢二婶给当铺东家生儿子。
谢二婶不答应,转头将这事儿捅出去,又向官府提出和离。
谢峥吃完烧饼,一路啧啧,去后院做功课。
老谢家那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丧心病狂。
为了那么点钱财,竟将枕边人送到别的男人床上去。
老实说,谢峥不喜欢谢二婶。
这人自私蛮横,重男轻女,还欺负过沈仪,不止一次在背后蛐蛐她,说她是短命鬼,诅咒她快点死。
但是仅凭这件事,谢峥高看她一眼。
有骨气,且狠得下心。
君不见,现代多少夫妻跟仇人似的,见了面对骂互殴,却因为孩子,因为利益绑在一起,到死都不曾离婚。
更别说大周朝对待女子十分苛刻,为了管束女子,不惜将和离前提定为五十大板。
比离婚冷静期还要离谱。
谢二婶......不,现在该称她为陈莲香。
陈莲香宁愿挨五十大板,也要与谢老二和离,可以说相当决绝了。
谢峥想到两年前,长房刚分出去的那段时间。
谢老太太吆五喝六,谢老二做甩手掌柜,油瓶跌倒不扶,家务活农活全都是陈莲香一个人。
谢峥时常看见,谢老二坐在门口晒太阳,谢二婶一趟趟从河边挑水回去。
两只水桶装得满满当当,分量可不轻。
还有二房的那两个小崽子,对陈莲香亦是颐指气使,呼来喝去,毫无为人子的自觉。
桩桩件件,或许是攒够了失望,才会拼死和离吧。
谢峥写完功课,又做五经题。
笔锋流转间,不禁感慨,这世上又能有多少个陈莲香呢?
大多忍辱负重,苟且偷生。
“女子不易啊......”
典妾风气太过恶心,将来定要禁了这玩意儿。
是夜,谢峥以请教余夫子为由,随夫妇二人一道回村。
途径黄泥房,东屋里陡然爆发出一阵不堪入耳的谩骂声。
谢义年脸色大变,忙不迭捂住谢峥的耳朵。
谢峥耳朵一热:“唔?”
谢义年夹起谢峥,步履如风:“快走!快走!”
被颠得头昏脑涨的谢峥:“......”
谢峥扒拉着谢义年的肩膀,伸长脖子向后看去。
瘦瘦小小的姑娘被谢老二推出东屋,趔趄几步,一屁股坐到地上。
“赔钱货,给我滚!”
“跟你娘一样,都是贱人!”
谢老二气不过,又踹了小姑娘几脚,“砰”地甩上门。
小姑娘在地上呆坐好一会儿,忽然爬起来,直奔东去。
谢峥眨眨眼,这姑娘要上哪去,可别想不开,自寻短见。
沈仪顺着谢峥的视线看过去:“估计是去找她娘了。”
陈莲香如此离经叛道,将老谢家的那层人皮扒了个干净,害得他们颜面扫地,娘家对她甚是不满,压根不让她进家门。
陈莲香无处可去,还是桂花婶子看不过眼,叫上两个人,将大青山下的那间破草屋收拾出来,让陈莲香住过去。
“阿娘!阿娘!”
谢采春一路哭着跑到山脚下,砰砰敲门。
陈莲香伤口疼得厉害,睡不着,听见带着哭腔的细柔女声,一度以为出现了幻觉。
“阿娘!”
门板砰砰作响,陈莲香惊觉不是幻觉,忍着痛爬起来开门。
门口,谢采春满脸泪水,眼睛肿得像桃子,左脸上还顶着个鲜红的巴掌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娘,阿爹要把我卖给黄地主家的傻儿子做童养媳,我不答应,他打我呜呜呜......”
陈莲香看着谢采春,她几乎从未予以过母爱的孩子,耳畔回荡着她的哭诉,竟生出一丝同病相怜之感。
“畜生不如的东西,那丧尽天良的一家子咋没被雷给劈死呢?!”
谢采春扑进陈莲香怀里,颤着声求道:“阿娘,我跟您好不好?”
陈莲香愣住:“什么?”
“阿爹眼里只有大哥小弟和三叔,我不想给傻子做童养媳,我会乖乖的,不惹您生气,不给您添麻烦,给您洗衣做饭,为您养老送终。”
谢采春紧紧搂着陈莲香,啜泣着:“阿娘,求您别送我回去。”
陈莲香满脑子都是“养老送终”四个字。
儿子是指望不上了,但她还有个女儿。
陈莲香霎时红了眼,将谢采春搂进怀里:“往后,咱娘俩儿相依为命。”
谢采春喜极而泣:“阿娘!”
母女二人抱头痛哭,哭累了,便躺到破旧的小床上。
陈莲香感受着身畔的体温,不禁露出个舒心的笑。
没了糟心男人和白眼狼儿子,一身轻松,仿佛如此才算真正地活着。
谢采春蜷缩在墙角,在陈莲香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松了口气。
当阿娘拒绝典给张老板为妾,以两败俱伤的方式和离,谢采春便有种预感,下一个倒霉的将会是她。
果不其然,今日便偷听见阿爹和三叔商量,将她卖个黄地主家做童养媳。
谢采春自然不愿意,故意将夕食做得齁咸,挨了打之后又哭喊着要娘,被谢老二撵出家门。
虽然阿娘也不喜欢自己,但是为了有人给她养老送终,定不会将她低价贱卖了。
或许有朝一日阿娘会后悔,与大哥小弟重归于好。
谢采春不在意,更不会伤心。
她早已对阿娘不抱希望,今日之举不过权衡利弊之下的最佳选择。
她会在生出苗头之前,远远逃离福乐村,去到更为广阔的地方。
外面的世界会是怎样的?
也会重男轻女吗?
女孩子也会成为牺牲品吗?
谢采春迷迷糊糊想着,陷入梦想。
......
翌日晨起,谢峥在家门口溜达两圈,过了朝食的时辰,拿上最近做的试题,去向余成耀请教问题。
余成耀得知谢峥的来意,颇为惊讶:“你我同为秀才,我已经没什么好教你的了。”
谢峥却是坚持:“夫子何必妄自菲薄?无论学识还是阅历,您皆在我之上,每每向您请教过后,总能令我受益匪浅。”
“你啊。”余成耀无奈,放下竹条起身,“随我来吧。”
“多谢夫子!”谢峥嘴甜道谢,喜滋滋跟上。
余成耀将谢峥近期所写的八股文和试帖诗挨个儿阅览一遍,指出些微问题。
谢峥一一应下:“多谢夫子指点。”
余成耀摆了摆手:“诚哥儿进哥儿都跟我说了,你在书院对他们多有照拂,便不必说那些客套话了。”
那两个小子还是有点良心的嘛。
谢峥从善如流应是,又与余成耀说了接下来的大致计划,眼看午时将至,便告辞归家了。
途径黄泥房,谢宏光蹲在门口啃芋头干。
见了谢峥,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桀桀笑得像个反派:“小野种!”
谢峥翻个白眼,回他一个更反派的笑:“你阿娘不要你喽。”
谢宏光呆若木鸡。
谢峥啧声:“真可怜,没人要的小孩。”
谢宏光:“哇——”
成功将人激得嗷嗷大哭,谢峥深藏功与名,笑嘻嘻离开。
小屁孩,跟她斗还嫩着。
-
书院生活是枯燥而乏味的,除了上课便是温书、做题。
但是对谢峥这种卷王来说,这可以帮助她避开绝大多数的无效社交,以一百二十分的精力投入到读书备考之中。
唯一的例外,当属卢迁那个烦人精。
卢迁依旧每隔一段时日,邀请谢峥过府参加雅集文会之类的宴会,将她介绍给各路所谓的友人。
谢峥每次都欣然应下,在一众文人雅士中混得如鱼得水。
这些人都是不可多得的政治资源,傻子才会放弃到嘴边的肥肉。
时光如流水,转眼又是半年。
翻了年,谢峥十一岁,个头又窜高了许多,已经超过沈仪的肩膀。
村民们见了,都说谢峥定能长成个不逊于谢义年的大高个。
谢峥美美收下他们的祝福,在堂屋的门框上留下一道新的身高线。
二月中旬,谢峥重回书院。
去年腊月的大考出成绩,谢峥依旧稳居第一。
当日,梁教授来秀才班通知,四年一度的五院联考将于三月初五举行。
按照往年惯例,需从每个班调取前十名,在山长的带领下前往承办联考的书院,彼此一较高下,取长补短,查漏补缺。
今年的联考将于天阳书院举行,谢峥作为秀才丁班的第一名,为院争光责无旁贷。
天阳书院坐落于安庆府,距凤阳府有三日车程。
考虑到水土不服等特殊情况,二月二十八便启程出发,于三月初二傍晚时分抵达天阳书院。
是夜,便有好几人上吐下泻,高热不退,四肢酸痛,躺在床上直哼哼。
山长林琅平闻讯,立刻请随行的大夫为他们医治。
谢峥睡得正香,被走廊上的动静吵醒,翻个身,大被蒙头继续睡。
一路上长途跋涉,哪怕谢峥壮得跟小牛犊似的,近两年连个头疼脑热也无,仍感觉浑身散架了一般,困得厉害。
再睁开眼,已是日上三竿。
“醒了?”
谢峥转动眼珠,看向说话的宁邈。
不同于青阳书院的二人寝,天阳书院是四人寝。
来者是客,天阳书院便让他们自行组成舍友。
谢峥便与相熟的宁邈、陈端和李裕同寝。
宁邈正在桌前作画,依旧是熟悉的抽象风。
陈端坐在窗前看书,
李裕仍在呼呼大睡。
谢峥伸个懒腰,将李裕从床上拖起来,一行四人去饭堂用朝食。
四人皆身着青阳书院特有的青色道袍,甫一踏入饭堂,便引来无数人的注目。
谢峥面不改色打一碗白粥,拿两个包子和一碟腌黄瓜,寻个空位美美开吃。
吃到一半,卢迁走过来,笑问:“今日天阳书院有狩猎比赛,几位贤弟可要参加?”
谢峥咬着酱黄瓜:“在何处比赛?”
“后山。”卢迁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都是些野兔野鸡之类的小型猎物,名为比赛,实则消遣,不会有什么危险。”
谢峥欣然应允:“敢问卢兄,狩猎比赛何时开始,我等也好提前准备。”
卢迁报了个时间。
谢峥颔首:“多谢卢兄告知,谢某定准时赴约。”
卢迁笑意加深,又与谢峥说笑几句,去另一边邀请其他人。
去年借乡试回京,他正打算劝说姐夫莫要再执着于放长线钓大鱼,姐夫那边的调查先有了新的进展。
十二年前,那位奉皇命前往苏州府办差,底下的官员曾献上一名瘦马。
后因查出重大贪腐,那位仓促回京,将那瘦马留在了苏州府。
种种迹象表明,瘦马曾有过身孕,却在临盆前夕摔了一跤,一尸两命。
姐夫拿到了那个瘦马的画像,如今再看谢峥,眉眼间隐约有两分相像。
既已确定了谢峥的身份,又有他苦口婆心地劝说,姐夫决定快刀斩乱麻,借五院联考除掉谢峥。
谢峥一死,姐夫将再无劲敌。
......
五院联考还考察骑射,谢峥带了身骑装过来。
午时刚过,谢峥便换上骑装,一行四人赶往后山。
陈端兴致勃勃道:“据说这狩猎比赛乃是天阳书院的山长主办,第一名将获得五百两奖励。”
李裕身子弱,骑射方面稍逊一筹,不在意地哼哼:“若是一万两我还能考虑考虑,五百两?还是算了吧,不值得本公子出手。”
宁邈瞧他一眼,动动嘴唇,终是没说打击人的话。
谢峥漫不经心道:“你不出手,那我也不出手。”
陈端鹦鹉学舌:“你们都不出手,那我也不出手。”
三颗脑袋齐刷刷看向宁邈。
宁邈:“......”
幼稚死了。
不想说话。
不过最后还是被陈端缠得烦了,瘫着脸道:“你们都不出手,那我也不出手。”
陈端嘿嘿笑:“四个人就要整整齐齐,少一个都不行的。”
笑闹间,一行人来到后山。
挑选马匹,取来弓箭,利落翻身上马。
“铛——”
一声锣响过后,参赛众人一抖缰绳,策马奔入山林。
“咻——”
箭矢没入草丛,正中野兔后腿。
谢峥翻身下马,拎起毛色雪白的野兔:“这身皮子不错,若是能讨来,给我阿娘做个围脖。”
陈端顶着满是嫉妒的丑陋嘴脸,语气幽幽:“这是你猎到的第五只猎物了吧?”
谢峥回以风轻云淡一笑:“今日运气不错。”
陈端轻哼:“简直不是人。”
谢峥将野兔挂在马屁股后头,正欲翻身上马,一阵震耳欲聋的兽吼由远及近。
“什么动静?”
“快跑,有大虫!”
谢峥转眸,一只体型健硕的大虫高高跃起,竟直奔她而来。
“谢峥!”
“谢贤弟,快闪开!”
卢迁高呼,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却被大虫一爪子扇飞,撞上树干,吐出一口血。
前有大虫,后有骏马,谢峥果断一个侧滚。
大虫一口咬上马腹,骏马痛苦嘶鸣。
谢峥爬起来,向人群稀少之地冲去。
可任凭她跑得再快,两条腿如何快得过四条腿。
“吼!”
大虫一个猛扑,从背后将谢峥撞翻在地。
惊呼声迭起。
“谢峥!”
谢峥一扭身,直面大虫。
锋利獠牙近在咫尺,谢峥果断抬手格挡。
“咔嚓——”
獠牙嵌进皮肉,骨裂声清晰可闻。
剧痛袭来,谢峥闷哼,右手撑住左臂,奋力抵挡大虫的靠近。
腥臭唾液混着血水滴落在脸上,谢峥眸光冷厉,与那毫无理智的兽瞳对视。
余光环顾周遭,在某处定格,大喝一声:“宁邈,箭!”
宁邈当即会意,忍着惊惧抽出一支箭,丢向谢峥。
谢峥右手抓握,左臂失去支撑,下陷些许。
粗重呼吸喷薄在脸上,大虫低吼,獠牙嵌得更深。
箭矢入手,谢峥毫不犹豫将其插入大虫颈侧。
“吼!”
大虫发出震天动地的嘶吼,张开獠牙,意欲一口吞掉谢峥的脑袋。
谢峥不闪不避,右手用力,猛刺猛拉,在大虫颈侧开出手掌长的口子。
腥热鲜血喷溅,谢峥咬牙,抽出箭矢,再从下方猛地刺入。
“吼——”
大虫仰头,发出痛苦吼声,硕大的身子摇晃两下,重重砸到地上。
谢峥一个侧滚,从大虫身下滚出,闭着眼,任由灰尘落了满身。
山林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怔怔盯着那浑身浴血之人,眼底激动与钦佩交织。
“她......杀了一只大虫?”
“没错,仅凭一支箭。”
“天爷,这太不可思议了!”
惊叹声此起彼伏,陈端和李裕如梦初醒,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连忙冲上来。
“谢峥!”
“谢峥你受伤了,流了好多血,得赶紧去看大夫!”
谢峥撑地起身,不着痕迹瞥了眼支出皮肉的白骨,咳嗽两声,咽下喉头腥甜,看向闻讯赶来的狩猎比赛裁判。
“敢问几位教谕,本场比赛是否已决出胜负?”
三位裁判对视,齐齐颔首。
谢峥勾唇,高举右手:“我赢了!”
短暂沉寂后,山林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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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