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山林间欢声雷动, 经久不息。
谢峥立于坡下,却好似高居万丈之巅,头顶烈阳, 闪闪发光。
目光所及之处, 众人无不看呆了去。
天阳书院的教谕按捺心头震撼, 从宽袖撕下一片布条:“你的伤口一直在流血, 我先帮你止血,然后再去寻大夫。”
“有劳您了。”
谢峥并未推拒, 抬起左臂,任由教谕为她包扎。
深色布料一圈圈缠绕在小臂上, 遮住狰狞伤口与森森白骨,围观众人皆长舒一口气。
实在是那伤势太过骇人, 直看得他们手臂隐隐作痛。
钦佩之余,又生出几分同情。
伤成这样, 左手多半是废了。
“幸好不是右手。”
“可我朝明令规定,体有残缺者不得为官, 此人恐仕途无望了。”
“说得也是, 骨头都支出来了, 即便伤口愈合, 也将不良于行。”
议论声传入耳中, 谢峥神色未改分毫, 反倒是陈端和李裕白了脸。
陈端在谢峥身前蹲下, 急吼吼催促:“谢峥快上来,我跑得快,咱们快些回去看大夫!”
谢峥失笑:“我又不是断了腿。”
陈端正欲将谢峥强行拖到背上,却见她环视四周,定格在某处, 快步走过去。
“卢兄!卢兄!”
草丛里,卢迁衣衫染血,似是陷入昏迷。
谢峥面色急切地呼唤,右手似不经意摁在他被大虫挠出来的伤口上。
卢迁眉毛抖了两下,呼吸紊乱一瞬。
谢峥眼底划过讥诮,不着痕迹加重力道。
卢迁额头青筋暴起,猛地睁开眼。
“太好了,卢兄你终于醒了!”谢峥面露喜色,向身后扬声道,“快来两个人,卢兄也受伤了,似乎还断了腿!”
当即有两名青阳书院的学生从远处奔来。
谢峥眼含泪光:“谢某没想到卢兄竟在危急关头舍身相救,大恩无以为报,从今往后,谢某这条命便是卢兄的!”
一番话掷地有声,众人皆动容不已。
“是个知恩图报的。”
“英勇无畏,义薄云天,大善!”
卢迁:“......”
有本事先把你摁在我伤口上的手挪开!
卢迁疼得直哆嗦,还得笑脸相迎:“方才情况紧急,卢某痴长谢贤弟几岁,视谢贤弟如亲兄弟一般,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你受伤?”
谢峥以袖掩面,作拭泪状,右手再度落下,重重碾磨,语气哽咽:“卢兄,你真是个好人。”
卢迁疼得直翻白眼:“......”
再说一遍,把手拿开!
目送卢迁气若游丝地被人抬走,谢峥抽出帕子,囫囵擦去脸上兽血,在众人的簇拥下下山。
教谕
走在谢峥身侧,肃声道:“稍后我会让人送去此次比赛的奖励,书院也会彻查今日之事,尽快给你一个交代。”
仅凭一支箭猎杀大虫,狩猎比赛头名舍她其谁?
只是后山中从来都只有一些小型猎物,为何会突然出现一只大虫?
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只为破坏此次联考,让天阳书院与另四间书院结仇,声誉扫地?
具体如何,还得禀报山长,深入调查。
谢峥唇角牵起一抹苍白笑容,微微颔首:“给您添麻烦了。”
教谕连称无妨:“身为裁判,尚未确保后山安全与否,便贸然举行比赛,本就是我等的疏忽,何来麻烦一说?”
谢峥迟疑一瞬,面上闪过赧然:“教谕,学生先前猎了两只野兔,可以让学生带回去吗?”
教谕感慨终究还是个孩子,不忍杀生,方才猎杀大虫只是迫于无奈罢了:“没问题,稍后我让人一并给你送去。”
谢峥眸光微亮:“多谢教谕。”
兔肉爆炒,细嫩鲜香。
兔皮制成围脖,冬日里阿娘戴上,保暖又好看。
......
回到寝舍,大夫已等候多时。
谢峥以过于血腥为由,将陈端三人撵出去。
揭开布条,老大夫倒吸凉气,神情越发凝重:“你这伤得太重,恐怕......”
谢峥面色淡然:“无妨,您尽全力医治即可。”
老大夫长叹一声,低头为谢峥处理伤口。
待撒上药粉,缠好纱布,谢峥已然满头大汗,面色苍白如纸。
老大夫将伤药和纱布放到桌上,委婉说道:“老夫已将你的骨头复原,只待休养得当,便可痊愈。”
如何才算休养得当?
痊愈后能否行动自如?
老大夫一概未提。
谢峥似是并未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多谢您了。”
老大夫摇头,拎起药箱离开。
门打开,陈端率先窜进来:“谢峥谢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谢峥轻揉额头:“有点吵。”
陈端忙不迭捂住嘴,拽着李裕和宁邈退出去:“你好好休息,我们就在外边儿,有什么需要唤一声即可。”
谢峥低低应一声,虚弱的模样看得三人心惊肉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近乎无声地关上门。
“谢峥这回真是遭了大罪。”
“早知今日,就不该过来参加什么联考。”
“总感觉谢峥是有点霉运在身上的,两年前险些被野猪顶了,今日又遇上大虫。”
“竟有此事?”
陈端咂舌:“赶明儿得让她去寺庙求个平安符,祛除厄运,化解灾祸。”
李裕严肃点头:“这个可以有。”
宁邈出言打断他俩旁若无人的交谈:“莫要再说,让谢峥好好休息。”
两人连忙捂住嘴,踮起脚尖走远些。
谢峥静坐片刻,待失血过多的眩晕感消退些许,将门反锁上,点开商城。
酒精,纱布,生骨丹,生肌丹。
选中,一键购买。
那只大虫獠牙上还挂着生肉,有数以万计的细菌,谢峥可不想死于伤口感染。
解开纱布,去除伤药,取来未用的纱布咬在口中,单手拧开酒精瓶,照着血肉模糊的伤口浇下去。
“唔......”
谢峥闷哼,额头渗出冷汗。
血水顺着小臂流入纸篓,淅沥作响。
简单清创后,谢峥重新包扎,服下生骨丹和生肌丹。
断骨不曾打钢板,更不曾打石膏,铁定要长歪,索性简单粗暴些,直接强行愈合。
两日后还有联考,谢峥有意借此机会扬名,断不可缺席。
服下药丸,伤口泛起酥酥麻麻的痒意。
谢峥换下染血的骑装,拖着疲惫的身子躺到床上,沾了枕头便沉沉睡去。
再醒来,已是两个时辰后。
夜幕早已落下,周遭静悄悄的,仅能听见自己清浅的呼吸声。
许是体力透支的缘故,谢峥四肢酸痛,手脚软绵绵,像个棉花做成的布娃娃。
谢峥端起桌上的凉水,抿上两口,缓解胃部的饥饿感。
解开纱布看了眼,确保伤势痊愈,整条手臂行动自如,踱步到门口,抽出门闩。
陈端三人坐在寝舍不远处的凉亭里,正小声交谈着。
灯影晃动,倒是显出几许静谧安宁。
谢峥倚在门框上,不禁莞尔一笑。
重活一世,虽莫名其妙的牛鬼蛇神多了些,倒也不是毫无所获。
宁邈率先发现谢峥醒来,起身近前来,端详她的脸色,比下午略微好些,心下一松:“想吃什么?我们还未用饭,给你带一份回来。”
谢峥也不同他客气:“白粥,咸菜。”
即便伤口痊愈,做戏还得做全套。
谢峥可不想被当作精怪,绑起来一把火烧个干净。
宁邈应下,又问了李裕想吃什么,与陈端一道去饭堂。
“夜间风凉,赶紧进去。”李裕努努下巴,随谢峥进了门,盯着她上下打量,“现在感觉如何?”
“好多了。”谢峥取来襻膊,绕过颈间,将左臂悬吊固定,“已经不怎么疼了。”
李裕松了口气,不明所以:“你这是作甚?”
“保证断骨在正确的位置上,促进痊愈。”谢峥招招手,“过来,帮我打个结。”
李裕依言照做,嘴里咕哝:“这法子我从未见过,不过既然你这么做,肯定有它的道理。”
谢峥拨弄蝴蝶结,弯起眉眼,仗着自个儿是伤员,理直气壮使唤人:“我渴了。”
李裕摸摸茶壶,早已凉透,便去水房打水。
一路走来,许多人都在议论下午狩猎比赛的事儿,言辞间难掩对谢峥的推崇与叹服,还称她为“打虎英雄”。
可对李裕来说,他宁愿谢峥没有这份荣誉。
只要闭上眼,李裕眼前便浮现那大虫扑向谢峥,獠牙穿透她的手臂,鲜血四溅的场景。
若非谢峥临危不惧,下手果决,他将会永远地失去这个朋友。
想到这个可能,李裕便满是后怕,两条腿直打摆子,软得走不动路,恨不得一屁股坐地上,抱头痛哭一场。
李裕为谢峥倒杯水,扶着桌角,软瘫在椅子上,摸着胸口大喘气。
谢峥端着茶盏,小口啄饮:“怎么了?”
“我生气。”李裕一拳砸桌上,脸红脖子粗,“这天阳书院真是太胡来了,在后山藏着一只大虫,还骗我们说净是些小型猎物!”
李裕觉得,天阳书院教谕的那番话根本就是推脱之言。
他甚至阴暗地认为,他们是想趁机解决几个劲敌,好让天阳书院稳压另四间书院一头。
谢峥戳了下李裕鼓起的腮帮,失笑道:“他们还没那么蠢,在自个儿的地盘上害人。”
是她低估了卢迁——或者说卢迁背后之人,为了除掉她,竟不惜拉无辜之人入局。
与朱四的前主子属于一丘之貉。
如此亦进一步表明,那所谓的血脉之争背后,必然隐藏着巨大的利益。
谢峥屈指轻叩桌面,今夜或许是个机会,可以找卢迁谈谈心,聊聊人生理想。
李裕嘟囔:“谁晓得他们安的什么心。”
谢峥莞尔,虚指他:“瞧你这样,跟河豚似的,我一戳你便要炸开了。”
李裕茫然:“河豚是什么?”
谢峥用手比划:“是一种生气就会变得圆滚滚,胖乎乎的生物。”
“欸?”李裕想象了下,顿时炸了,“好你个谢峥,竟敢嘲笑我!”
谢峥支棱着左臂,笑得东倒西歪。
李裕瞧着那包得严严实实的胳膊,又禁不住心软,哼哼两声:“看在你是伤员的份上,我不同你计较。”
谢峥戳他两下,顺毛:“闲来无事,将你昨日那两道题拿出来,给我瞧瞧。”
李裕是个勤学刻苦的,哪怕是赶路,仍早早起身,背书刷题。
昨日一早被两道算术题难倒,急着赶路,下午又出了事儿,到现在也不曾解决。
李裕一听这话,顿时精神了:“你还记得啊,我以为你忘了。”
“哪能呢
。”谢峥接过题册,随口道,“你们的事情,我不会忘。”
李裕双手捧脸,露出个傻乎乎的笑。
好吧,看在谢峥这么会说话的份上,他真的原谅她了。
不消多时,宁邈和陈端带着夕食回来。
谢峥填饱肚子,满足地喟叹一声:“睡了许久,骨头都软了,我出去走两圈消消食,将碗筷送去饭堂,顺便去探望卢兄。”
三人见谢峥精神状态不错,并未阻拦,随她去了。
饭堂离寝舍不算远,小半柱香便到了。
谢峥甫一踏入,有人认出她,热情打招呼。
“谢贤弟伤势可好些?”
“夜深露重,谢贤弟理应好生歇息,碗筷明日再送也不迟。”
谢峥笑脸盈盈,直言无碍:“卢兄因谢某而受伤,谢某心中过意不去,打算过去瞧瞧。”
众人目送谢峥离去,唏嘘不已。
“谁能想到,救了无数人的打虎英雄竟是个总角少年呢。”
“若非谢贤弟,恐怕你我皆要命丧虎口。”
“谢贤弟此番重伤,据说极有可能不良于行,不如你我筹一笔钱,买些健骨生筋的东西,给她补补身子?”
“好主意!”
“王某欲作赋一篇,令天下文人知其德行。”
“算我一个!”
“还有我!”
......
卢迁回到寝舍,待大夫为其处理好伤口离开,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到墙上。
“可恶!”
伤口钻心得疼,谢峥轻蔑的眼神如跗骨之蛆,在眼前反复浮现,透出明晃晃的嘲讽意味。
卢迁快要气疯了,沾染茶渍的手直哆嗦。
那可是废了好几人才捉住的猛虎,竟如此草率地死在了谢峥手中!
再看谢峥的反应,多半早已看破他的意图,却隐而不发。
卢迁自以为在与谢峥虚与委蛇,殊不知在谢峥眼中,他便是猴戏里的那只猴儿,被她耍得团团转,丑态毕露,可笑至极。
卢迁怒捶床板,心头莫名不安。
谢峥此人心肠狭隘,睚眦必报,且手段极其狠厉,对自己狠,对旁人更狠。
譬如宋信父子,至今还在西北苦寒之地吃风沙,尝尽苦头,生不如死。
如今双方撕破脸,再想下手恐怕难如登天。
可他又非坐以待毙之人......
正绞尽脑汁想对策,敲门声响起,三轻一重。
卢迁怒意稍缓,抬用力搓两下脸,调整好表情,不露喜怒:“进。”
中年男子推门而入,一身书院门斗的打扮,眼神却是与身份不符的锐利与狡诈。
“二公子。”男子行礼,关切问道,“公子伤势可有大碍?若是主子知晓您为了他的大计身受重伤,定会自责不已。”
卢迁心中熨帖,恨声道:“可惜被那谢峥逃过一劫!”
他原本想得很好,借大虫除掉谢峥,再踩着她为自己赚一波美名。
却没想到,谢峥那般命硬,竟以一臂为代价,从虎口逃生。
“连成年男子都无法逃出虎口,谢峥却能将其击杀,难怪主子那般忌惮她。”男子面色凝重,旋即话锋一转,“好在主子素来深谋远虑,袁某已布下后招,只待谢峥上钩即可。”
后招?
卢迁怔了下,心里有些不舒坦。
姐夫为何要瞒着他,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一个身份低微的门客?
“对了。”男子取出白色瓷瓶,倒出一枚药丸,“此乃止痛良药,公子吃上一粒,今夜定能安枕无忧。”
卢迁不疑有他,接过服下。
男子眼底闪过细微笑意,并未久留,很快便离开了。
夜已深了,卢迁打算熄灯歇下。
刚支起上半身,胸口袭来剧痛。
一股腥甜上涌,卢迁毫无防备,咳出大口鲜血,霎时染红床褥。
五脏六腑仿佛有一柄刀在搅动,痛得卢迁满床打滚,不住呻.吟。
谢峥行至卢迁寝舍门口,见木门半掩,门内似有痛呼声,短促眯了下眼,在离开和进入之间选择了后者。
机会难得,今夜无论如何也要让卢迁松口。
推开门,却见卢迁耳鼻喉中涌出大股鲜血,双眼充血,面色灰败,竟是将死之相。
卢迁痛得全身痉挛,语不成句,满是乞求地向谢峥伸手:“救......救......”
“卢兄的寝舍就在前面了。”
“据闻谢贤弟也来探望卢兄了,他二人关系可真好。”
“那是自然,否则卢兄也不会舍身相救。”
长廊上,交谈声由远及近。
电光火石间,谢峥恍然明白了什么,迅速将门反锁,一个箭步冲到床前,揪住卢迁衣襟,嗓音冷沉:“卢兄可真是一条好狗,为了构陷于我,竟不惜以命相搏!”
卢迁此时大脑中一团浆糊,否则也不会做出向谢峥求救的蠢事儿。
然而谢峥此言一出,却让他如遭雷击,短暂地恢复理智。
构陷?
以命相搏?
卢迁并非蠢人,思及所谓后招,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你为他卖命,最终却落得个身中剧毒,身死异乡的下场,当真值得吗?”
是啊,值得吗?
他为姐夫出谋划策,与谢峥周旋。
姐夫却视他为草芥,随手抛弃。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卢兄!谢贤弟!”
谢峥攥紧卢迁衣襟,声线低微,循循善诱道:“告诉我他是谁,我替你报仇。”
卢迁想说用不着你假好心,他有爹娘,有兄长,她谢峥又算老几?
耳畔却有一道声音告诉他,他在痴心妄想。
无论爹娘还是兄长,都不会为了他与姐夫翻脸,更别说报仇。
“砰砰砰!”
敲门声越发激烈。
“卢兄?谢贤弟?”
“难道他们两人出门去了?”
“可是屋里还亮着灯。”
“卢兄,开开门!”
卢迁咽下一口血沫,蠕动嘴唇,发出细微声音。
谢峥附耳上前:“陈?陈什么?”
“卢兄和谢贤弟皆有伤在身,他们俩不会晕倒了吧?”
“有可能,否则不会迟迟无人开门。”
“不如强行破门?”
“善!”
话音刚落,踹门声响起。
卢迁瞳孔已然涣散,机械地蠕动嘴唇,一遍遍重复着那个名字。
谢峥骂了句脏话,将他丢回床上,推开窗跳出去,不忘清理窗台上的脚印。
“砰!”
木门应声而开。
同时,支摘窗悄然落下。
数人闯入寝舍,见卢迁双目圆睁,面上尽是血色,吓得连连倒退,惊呼不止。
好半晌,有胆大的上前一探呼吸——
“不好了!死人了!”
......
谢峥借河水洗净手上血迹,确保道袍上并未染血,抄近道原路折返。
卢迁寝舍外,里三圈外三圈挤满了人。
夜风习习,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有那承受能力差的,连滚带爬逃离现场,捂住口鼻干呕不止。
“定是那谢峥杀害了卢兄!”
“没错,先前我听见她亲口所说,要来探望卢兄,为何卢兄暴毙在床,她却没了踪影?”
“许是中途被什么事情耽搁了,这才不曾过来?反正我是不信谢贤弟杀了卢兄。”
“旁人不知,你我身为青阳书院的学生,还能不知谢贤弟的为人?她这人正得发邪,又与卢兄交好,救命之恩当前,断无杀害卢兄的可能。”
“杀害卢兄?刘兄此言何意?卢兄怎么了?”
众人循声望去,谢峥满目愕然,抓着刘兄追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何说谢某杀害卢兄?卢兄虽受了伤,却并不致命,好端端的为何......”
刘兄瞥见谢峥眼底的泪光,心生不忍:“卢兄并不是因为伤重离世,他七窍流血,多半是中毒而亡。”
谢峥身形趔趄,一个不稳跌坐到地上,脸色寸寸惨白下去:“怎、怎么会?这才过去几个时辰,卢兄怎就遭遇了不测?谢某特意去采了些梅花,想着卢兄卧床养伤,可能会无聊,赏赏花心情会好......”
众人
目光下移,见散落一地的梅花,心头疑虑消了大半。
但仍有那么几个,对谢峥持怀疑态度。
“你说去采花,谁能为你作证?”
“没错,若无人作证,我们完全有理由怀疑是你杀害了卢兄!”
谢峥张了张嘴,面露难色。
那几人见状,越发觉得谢峥是做贼心虚了。
“原以为你是个君子,没成想竟是一只恶狼!”
“可怜卢兄舍身救你,你却恩将仇报,当心午夜梦回,卢兄找你索命!”
“诸位,还不速速将其拿下,扭送官府!”
话音落下,便有两人扑向谢峥,大掌铁钳一般,牢牢钳住她的手臂。
“老夫可以为谢峥作证。”
苍老嗓音穿透夜幕,直抵众人耳畔。
循声望去,竟是几位山长。
众人神情一肃,忙拱手见礼。
谢峥扶着墙踉跄起身,单手无法作揖,便躬身行礼。
林琅平身披墨色道袍,白发美须,皎然出尘,似画中仙人。
只见他踱步上前,虚虚托起谢峥,温声含笑:“你这孩子,方才不过说笑两句,你便跟兔子似的窜走了,惹得老夫一阵好找。”
谢峥挠头,面色赧然:“您说书院的梅花摘不得,学生担心受惩罚,这才......”
赵怀恩调侃道:“我与元甫兄相识多年,从未见过有一人见了他跟耗子见到猫似的,眨眼没了踪影。”
说罢,又看向谢峥左右,意欲捉拿她的学生:“我有些认床,夜间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便叫上山长,于凉亭对弈。”
“忽见一半大小子在梅树前挑挑拣拣,山长见她念念有词,便起了逗趣之意,谁料竟唬得她仓皇逃窜,诸位可莫要怪罪山长以大欺小啊!”
其中一人不甘心:“可她为何支支吾吾......”
陈端闻讯赶来,恰好听见这句,当即反唇相讥:“都要被罚了,还不成还要昭告天下?”
此人语噎,讪讪住了口。
天阳书院王山长瞧着乌泱泱的人群,真真是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一脑袋撞墙上,将自个儿撞晕过去,以此逃避这些糟心事。
可惜不能。
王山长认命上前一步,朗声道:“既有林山长与赵副讲为此人作证,便可排除此人嫌疑,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齐齐摇头。
他们可以不信谢峥的片面之词,却不能不信林山长的。
这位早年可是深受陛下倚重的正一品太傅,如今更是美名满天下的大儒,人品贵重,绝不会为一个学生作伪证。
王山长又道:“还请诸位放心,王某定会联合官府严查今日之事,给大家一个交代!”
话已至此,众人只好行礼应是,作鸟兽散去。
陈端一路冷笑:“只因你说要去探望那姓卢的,便给你扣上杀人凶手的帽子,真是病得不轻!”
李裕深以为然:“幸好谢峥突发奇想,去给卢兄摘梅花,又恰好遇上山长和副讲,否则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谢峥叹息:“今日真是一波三折,惊险万分。”
宁邈定定看了谢峥两眼:“卢迁之死与你无关,莫要多想。”
谢峥颔首,四人回到寝舍,熄灯歇下。
......
下半夜,袁伯山换上夜行衣,从门斗的屋里出来,直奔后山而去。
行至中途,突然跳出两人,拦住他的去路。
袁伯山空有头脑,却无武艺傍身,前后夹击之下,插翅也难逃。
他被五花大绑,丢到林琅平面前。
昏黄烛光下,素来雍容尔雅的老者面色冷然,眼底淬着冷芒:“替我转告你家主子,再有下次,别怪我剁了他的爪子。”
袁伯山认出林琅平,心头巨震,讷讷低下头,不敢造次,半晌憋出一个“是”。
林琅平又道:“将两件事情处理妥当再走。”
袁伯山再度应是,被揪着发髻拖行出去。
赵怀恩从屏风后出来,啧啧有声:“真够狠的,连小舅子都舍得下死手。”
林琅平捏着茶盏,呷饮一口:“权力之争素来如此。”
“也是。”赵怀恩在他对面落座,捻起一块绿豆糕,细细品尝,“更何况皇家。”
林琅平不语,只瞧着盏中翻卷的茶叶,仿佛要盯出一朵花来。
赵怀恩抽出帕子擦手:“有几成把握?”
林琅平放下茶盏:“九成。”
赵怀恩嘶声:“所以那瘦马并非一尸两命,谢峥便是那个孩子?”
林琅平嗯一声。
赵怀恩又问:“可要抹除那瘦马的痕迹?”
林琅平摇头:“我没法一直护着她,待她去了顺天府,需要有人保她无恙。”
亲孙子和旁系子侄,孰近孰远,一眼分明。
“不仅要留下证据,还要防着那边抹除证据,必要时将证据送到顺天府那些人的手上。”
当年那位遭到构陷,背上通敌重罪。
他身在南直隶,鞭长莫及,赶回顺天府为时已晚,满城皆已挂起白幡。
哪怕后来查明,通敌者另有其人,死者却已无法生还。
当年之事成为他此生最痛,令他余生皆在遗憾与悔恨中度过。
时过境迁,他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谢峥。
-
翌日,王山长身边的书童送来五百两,并两只野兔。
野兔的箭伤已得到妥善处理,乖顺地待在木笼中,三瓣嘴动个不停,欢快吃草。
书童对谢峥的英雄事迹有所耳闻,十分钦佩,看她的眼神满是小星星:“胡教谕让我转告您,可以将这两只野兔放生到城外的山林中。”
谢峥笑着应好。
书童被她笑得脸红,足尖蹭蹭地面,超大声:“我相信那位卢兄绝不是谢兄杀的,如今官府已派人前来调查,山长和知府大人定能还你一个清白!”
谢峥逗弄野兔高高竖起的长耳朵:“借你吉言。”
书童乐滋滋地离开,谢峥则招呼同寝的三个人:“拿上野兔,随我出趟门。”
“来了!”
陈端仗着自个儿人高马大,有一把子力气,麻利扛起木笼,健步如飞跟上谢峥。
李裕同宁邈感慨:“谢峥真是心善,有伤在身还不忘将野兔放生。”
宁邈望着谢峥高挑的背影,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炷香后,李裕仰头望着“刘记小饭馆”的招牌,表情呆滞。
谢峥见小伙伴跟木桩似的杵在原地,扭头招呼:“愣着作甚?还不赶紧进来。”
李裕眨巴眼:“我们不是去城外放生野兔吗?”
“这话我可没说过。”谢峥率先往里走,“不过也算放生,放生到我肚子里头。”
李裕:“???”
陈端:“???”
宁邈:“......”
就说谢峥没那么善良!
李裕瞧着毛茸茸的野兔:“它们那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它们?”
半个时辰后——
李裕靠在椅背上,摸着滚圆的肚皮,慢悠悠打个嗝:“真香。”
离开时,伙计送来剥下后处理好的兔皮:“客官慢走,客官下次再来!”
谢峥一本满足地抚着兔皮:“回去再找人鞣制一番,做成围脖,厚实又暖和。”
陈端是真的羡慕了:“回头我也去大青山里打两只野兔,给我阿娘做围脖。”
李裕举手:“我也要,带我一个!”
宁邈没吭声,只打了个兔肉味儿的嗝。
......
一晃两日,五院联考如期而至。
考察内容与大考无异,经史和君子六艺,不过比大考更为严格。
考生需搜身,且考题难度偏高。
谢峥因左臂受伤,特准不必参加骑射科目的考核。
长达三日的联考结束,官府那边的调查也有了进展。
原来那只大虫是被人偷偷放进后山,只为毁坏天阳书院的声誉。
而卢迁之所以中毒暴毙,是因为无意中看见了放大虫进山之人的真面目。
那人为了自保,便给卢迁投了毒。
追溯根源,竟是因为凶手的独子因吃喝嫖赌,违反院规被逐出书院。
离
开书院后,此人更加放浪形骸,一不小心将自个儿玩死了。
凶手认为,如果不是因为书院将他儿子开除,他也不会白发人送黑发人。
于是,便策划了一场大虫袭人事件。
只是没想到,大虫还未来得及伤人,便被谢峥打死了。
消息传开,众人将那对父子骂得狗血淋头,又庆幸不已。
“多亏谢贤弟及时出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某些人还认为是谢贤弟杀害了卢兄,对她口出恶言,我若是他们,真该羞愧得撞墙而死!”
联考结束后,许多人送来补品,感谢谢峥的相救之恩。
还有人为谢峥作赋,大肆称颂其高尚品德。
赋文在文人之中迅速传播,越来越多的人知晓谢峥之名。
“谢峥?可是凤阳府小三元?”
“除了小三元,她还是打虎英雄哩!”
“此话怎讲?”
“王兄你且听我细细道来......”
就在谢峥迅速扬名之际,数日前曾对她恶语相向的学生登门致歉。
“谢贤弟与卢兄乃莫逆之交,我不该怀疑谢贤弟的用心。”
“胡某不该偏听偏信,误会了谢贤弟,谢贤弟大人有大量,莫要同我这小人计较。”
谢峥一笑置之:“无妨,彼时谢某声称将去探望卢兄,确实有几分嫌疑。”
如此这般,谢峥又多了个“宽宏大量”的优秀品德。
如此又两日,联考出成绩。
除却骑射,其余科目谢峥皆稳居第一。
众人自是惊叹不已。
他们原以为谢峥将缺席联考,即便参加了,也会因为身体缘故得个不太理想的成绩。
没成想,她竟名列榜首,碾压一众身体健全之人。
“难怪她能连中三元,我等远不如矣。”
“光是这份毅力与坚定,便值得你我学习。”
......
三月中旬,谢峥回到青阳书院。
甫一踏入秀才班,便被团团围住。
“欢迎打虎英雄归来!”
“听闻谢贤弟又考了第一?真是了不得,太给咱们书院争光了!”
“哎呀呀,稳定发挥而已。”
谢峥听见“打虎英雄”四个字,暗道不好。
书院好些人是谢记的忠实客户,他们知道,谢义年和沈仪肯定也知道了。
谢峥摸摸还被吊着的胳膊,决定装一回死,月底再回去。
翌日,谢峥去了趟朱家小院,取来朱四调查到的,与忠勇侯府交好的权贵名单。
那日卢迁吐字不清,谢峥只能听个大概。
凡是与“陈”字同音的姓氏,一律列入可疑人选。
“再去调查这几家,特别关注是否有与我容貌相像的。”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查出最开始针对她的那只老鼠究竟是何人。
朱四恭声应下。
谢峥又取出厚厚一沓银票:“还有这些银票,给希明夫人送去。”
三场科举挣了不少积分,谢峥日常除了购买题册,很少购买其他物品。
沈思青那边发展势力需要钱,谢峥便多多兑换一些,给她送去。
若无意外,再过个三五年,她的势力便会遍布整个大周朝。
届时,便可行动起来了。
......
月底,小考结束,谢峥抽空回家一趟。
推开院门,大黑依旧立在木架上打盹儿,黑褐色羽毛在阳光下镀上一层灿金。
见谢峥回来,大黑振翅低飞,落在谢峥右肩,蹭蹭她的脸蛋。
“乖。”
谢峥揉揉大黑的背羽,同它玩闹一阵,去灶房准备夕食。
戌时,谢义年和沈仪踩着夜色归家。
门上没了铁将军,谢义年便笃笃敲门。
“来啦来啦!”
谢峥打开门,脸蛋被灶房里的热气熏得红扑扑,仰起脑袋,笑得眉眼弯弯。
沈仪一眼便瞧见谢峥裹成粽子的左臂,鼻子一酸,登时落下泪来。
谢义年亦红了眼眶,粗着嗓门,瓮声瓮气地问:“满满受苦了。”
谢峥最见不得爹娘的眼泪,无奈叹道:“其实传言有误,我伤得并没有那么重。”
夫妇二人满脸不信。
谢峥只好将他俩拉进家门,解开纱布,露出手指长,略微泛白的伤疤。
谢义年呆若木鸡:“不是说骨头都支出来了吗?这才不到一个月,咋就长好了?”
沈仪也很吃惊,俯下身仔细打量:“满满,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谢峥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其实我只受了些皮肉伤,再加上手腕脱臼,山长仁慈,让大夫给我用最好的药材,不出半月便好了。”
“之所以到如今仍然缠着纱布......”谢峥有些不好意思,耳根红通通,“我想听大家多夸我几句。”
小孩子有点虚荣心怎么啦?
那可太正常了!
谢义年和沈仪不仅不生气,反而觉得这样的满满生动而可爱。
“没事就好,这些日子我跟你阿娘心一直提着,如今可算放心了。”
“下次再遇上危险,莫要再冲到最前面,当以自身安危为先,明白吗?”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取来兔皮和五百两:“这兔皮是我猎的,还有这五百两,是狩猎比赛的奖励。”
沈仪抚摸兔皮,面露喜色:“可真软和!”
“是吧是吧?摸起来可舒服,到时候阿娘做成围脖,往脖子上一戴,更像是天上下来的仙女了。”
谢峥说着,不忘一碗水端平:“这次没遇上灰兔,下次我给阿爹也打两只,您也戴上,出门在外见了您和阿娘,一眼便晓得你们是夫妇两个。”
谢义年没想到还有他的份,其实他一个大老粗,还真用不着。
不过到底是满满的一份心意,谢义年便美滋滋应下了。
休沐结束,谢峥重回书院。
眼看天气暖和了,谢峥便取下纱布。
同窗们见她如此,皆满面稀奇。
“竟然这么快便痊愈了?”
“看起来与受伤之前别无二致。”
“谢贤弟,你快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谢峥摸摸下巴,一脸的高深莫测:“许是天上的文曲星官欣赏我的文采,不忍我在此折戟,便让我恢复如初了。”
众人愣怔一瞬,哄堂大笑。
“谢贤弟你可真是个促狭鬼!”
“痊愈便好,谢贤弟文采斐然,天资过人,理应拥有更好的人生。”
“对了谢贤弟,明晚咱们书院有一场雅集,你可要过来同大家聚一聚?”
谢峥有些迟疑,与其参加这些无效社交,不如多刷几道题。
“谢贤弟有所不知,大家都想见一见咱们书院的文武第一人究竟长什么模样,你如何忍心让大家失望?”
因着谢峥连中三元,又凭一己之力打死一只猛虎,便有人戏称她为“青阳书院文武第一人”。
倒是无人反驳。
读书人大多文弱,如谢峥这般文武双全的还真是极少数。
话已至此,谢峥只好应下。
翌日晚间,谢峥如约出现在雅集上,得到一众同窗的热烈欢迎。
谢峥有些遭不住,赋诗一首后便躲到角落里,喝着果酒吃着小菜,惬意而悠闲。
“白日里,王某收到昔日友人的书信,寿王病逝,陛下悲痛欲绝,罢朝三日不说,还下令让百姓守国孝一年。”
“竟有此事?我等全然不知。”
“数日前颁布的旨意,还未传到凤阳府。”
“寿王一死,岂不是最后一个皇子也没了?”
谢峥竖起耳朵。
皇家的八卦?听一个!
“是呢,从十年前太子自戕而亡,余下的几个皇子陆续因为各种原因没了。”
“陛下年事已高,皇位后继无人,岂不便宜了宗室子弟?”
“要说宗室之中最有可能登上那个位置的,当属诚郡王,此人文武双全,素有贤名,将来......定是个明君!”
“不过这也说不准,除了诚郡王,宗室里可还有还几位郡王呢,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是极!是极!皇位之争素来
便是你死我活,为了坐上那个位置,兄弟阋墙不在少数,大多是踏着无数尸骨与鲜血走上那至高之位......”
谢峥举杯的手顿在半空,眉目低敛,遮掩眼底的惊色。
皇位之争?
诚郡王?
谢峥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心底竟生出一个堪称荒谬的想法。
朱顺说,那些人杀她是因为血脉之争。
论起继承权,当属皇位之争最为残酷。
还有诚郡王。
有没有可能,那日卢迁所言并非姓氏,而是封号?
谢峥心跳得有些快,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席。
她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朱家小院,取出记录着与忠勇侯府交好的权贵名单。
忠勇侯府煊赫百年,与之交好的权贵自是多不胜数,足足有数百个,密密麻麻写满好几张纸。
谢峥一个不漏地看下来,直看得眼花缭乱,终于寻到“诚郡王”三个字。
再看他与忠勇侯府的关系。
其正妃乃是忠勇侯府嫡长女。
也就是说,诚郡王是卢迁的姐夫。
谢峥捏着宣纸,眸光明灭不定。
她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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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