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谢峥怔怔瞧着那抹红色, 颇为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做了四五年孩子,竟忘了她还有生理期这个东西。
女扮男装光环仅能合理规避生理期,进入青春期后, 该来的时候还是会来。
商城倒是有卫生用品, 使用后如何处理却是个问题。
书院属于公共场合, 随时有被人发现的风险。
谢峥不欲冒这个险, 沉吟良久,呼唤007:“商城里有可以闭经的药物吗?”
与其每次在生理期造访后靠女扮男装光环规避, 不如直接闭经,永绝后患。
【定经丹有这个效果, 但是有副作用。】
谢峥蹑手蹑脚去灶房,锅里还剩些洗漱用的水, 仅余些微温度。
她打一盆温水,从晾衣绳扯下巾帕, 对着振翅的大黑做个闭嘴的动作,踮着脚尖回到西厢房, 轻轻关上门。
“什么副作用?”
【服用后将影响生育能力。】
谢峥眉梢微挑:“就这?”
【宿主恢复女子身份后即便不成婚, 也需要后代......】
谢峥出言打断:“亏你还是高科技人工智能, 我还以为你是那些个酸儒, 成日里盯着女人家的肚子, 满脑子都是生儿育女, 繁衍后代。”
“你的制造者没有告诉你, 女性的价值在其本身,而非她是否拥有生育能力,能生几个孩子吗?”
“难道不婚不育是什么不可饶恕的重罪,会被砍头?还是会被雷劈死?”
谢峥越想越不爽,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我是你的宿主, 你只需要满足我的需求,其余一概不必管。”
对她来说,失去生育能力相当于鱼儿失去自行车,根本毫无影响。
正相反,她会因为没了生理期的种种不适一身轻松,将更多精力投注到科举场上。
007一阵沉默,半晌出声:【很抱歉宿主,是我考虑不周,已为您申请三折券。】
谢峥:“......”
可恶,居然试图用小恩小惠堵她的嘴!
她谢峥是那种利令智昏的人吗?
还真是。
三折券欸!
上次大批量购买同心丹,007也只为她申请了五折券。
“念在你态度还算诚恳的份上,原谅你了。”
谢峥打开商城,搜索定经丹,一键购买。
【定经丹,9积分/枚】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服下定经丹,不过几息,小腹轻微的不适便消弭无踪。
谢峥换下脏掉的亵裤,随手塞进床底,待明日爹娘出门,再洗了晾出去。
简单清洗后,谢峥躺到床上,脑袋刚沾上枕头,便沉沉睡去。
......
翌日晨起,确保生理期彻底没了,谢峥通体舒畅,刷题都倍有劲儿。
如此又过半月,谢峥收到沈思青的来信。
信中,沈思青对宋氏姐妹赞不绝口。
宋婧和身怀武艺,文采过人,且为人八面玲珑,仅三五日便在崔
氏混得如鱼得水。
宋婧沅只会些三脚猫功夫,头脑却很聪明,尤其精通算术,一眼便能瞧出账本中隐藏的猫腻。
沈思青惊喜万分,直言谢峥给她送来两个得力干将。
有宋氏姐妹,定能早日实现她们共同的理想!
谢峥莞尔,宋婧和在逃脱朝廷追捕的同时,还能护宋婧沅周全,可见是有真本事的。
那日差役登门搜查,宋婧沅临危不惧,亦是个心智成熟且强大的。
谢峥正是看到她二人的闪光之处,才冒险自爆身份,以救命之恩换取十年之约。
欣喜之余,又十分可惜。
宋氏女子文武兼备,可见那位宋尚书在她们身上投注诸多精力。
如同教养男子一般教养女子,在这男尊女卑的朝代,该有多么难得。
谢峥真想见一见这位对女子毫无偏见的宋大人。
可惜英雄薄命,遭小人陷害,含冤而亡。
生前大权在握,身后骂名千古,实在可悲可叹。
幸而谢峥救下了宋氏仅存的血脉,将来有朝一日,定要为他正名,令其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
时光如流水,一去不复返。
春去秋来,转眼又是两年。
建安二十四年,谢峥十四岁。
两年前,应谢峥的要求,谢义年从外面牵了一只羊回来。
沈仪每日挤羊奶,煮沸后分三碗,将谢峥的那份装入水囊,托进城采购的阿叔送去书院。
谢峥日日饮奶,从未间断,如今已身高五尺有余,直逼一米七五,在一众缺乏运动,营养不良的同窗中可谓鹤立鸡群。
她的五官也张开了,眉骨高挺,更显眼窝深邃,一双凤眸挑得狭长,睫毛长而密,宛若蝶翼。
鼻梁挺直,唇瓣轻薄,生得一副薄情相,偏又眼眸含笑,如春风般和煦荡漾。
李裕盯着谢峥优越的五官,浅浅吸气:“难怪王记饭馆掌柜家的千金见了你便脸红,我这个大男人见了都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谢峥从题册中抬起头,唇角上扬:“说明我男女通吃,人见人爱。”
李裕翻个白眼:“大言不惭,也不臊得慌。”
谢峥写下算术题答案,正色道:“王掌柜家中有两位千金,一个正值及笄之年,另一个年仅四岁,见了我便脸红的是二千金,且她脸红纯粹是欣赏我这张脸,莫要惹人误会。”
在十四五岁便能生儿育女的古代,李裕这话很容易让人产生误解。
且在大周朝,女子名节重于性命,谢峥可不想害了那位素未谋面的王小姐。
李裕摸摸鼻尖,积极认错:“是我的疏忽,下次一定改。”
交谈间,一身着青色道袍的中年男子闯入秀才甲班。
“好消息!好消息!”
“朝廷开恩科,将于今年八月举行乡试,来年二月举行会试!”
谈笑声骤止。
下一瞬,爆发出更为热烈的喧嚷声。
“齐兄此话当真?”
“太好了!原以为还要再等两年,若是运气好的话,徐某能在不惑之年成为举人!”
“恭喜王兄!”
“恭喜李兄!”
众人嘻嘻哈哈,笑闹不止。
这时,有人奇道:“没记错的话,陛下、皇后娘娘以及太后娘娘的整十寿辰并不在今年,为何朝廷会开恩科?”
前来通知喜讯的齐兄沉默须臾:“是九千岁。今年是他七十寿辰,陛下感念其相伴之情,下旨开恩科,大赦天下。”
众人瞠目结舌。
“什么?九千岁?”
“他又非皇家人,区区一个阉......唔唔唔!”
“住口!不要命了吗?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陈端表情很是一言难尽,屈指点点脑袋:“陛下是不是......”
余士进撇嘴,声如蚊蝇:“真是胡闹,将一个阉人捧得这般高,今日大赦天下,明日莫不是要将皇位拱手让他?”
余士诚大惊,连忙捂住臭弟弟的嘴:“这话可说不得!”
不过从他的表情,显然也是认同的。
一个太监的生辰竟如此兴师动众,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谢峥也觉得建安帝脑子有问题。
这点从当初为期一年的国孝便初见端倪,如今更是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君不见,滔滔历史长河中,多少太监因擅权而祸乱朝纲,酿成天下大乱。
建安帝不以史为鉴,反而一再因袭同样的错误,是真不怕将老祖宗辛苦打下的基业嚯嚯没了。
谢峥无语,真想撬开他的脑壳,里面一定全都是浆糊。
“陛下毕竟已至花甲之年,那人又是个奸猾谄媚的,三寸不烂之舌哄上两句,陛下难免失了原则,为其一再破例。”
“那也不是为他开恩科,大赦天下的理由!”
众人怒不可遏,只觉荒谬至极。
陛下此举,与昏君又有何异?
震怒之余,又心生惶恐。
陛下如此放任,是否会酿成大祸?
届时朝堂天下动荡,他们身为大周朝的百姓,如何能置身事外?
观世音菩萨如来佛祖三清祖师保佑,让那狗太监赶紧死吧!
他死了,陛下便能重新成为明君,其党羽亦将遭到清洗,不再横行朝堂,鱼肉百姓。
众人心底,无数个小人“砰砰”磕头,无声呐喊着。
可惜满天神灵并未听见他们的乞求,开恩科、大赦天下的旨意如三月春风,吹遍大周朝每一寸土地。
百姓自是惊怒不已,怨声连连。
奈何上位者听不见他们反对的声音,看不见他们流出的血与泪,任凭九千岁在其党羽的拥护下操纵着整个大周朝,一手遮天,横行霸道。
“先帝在位时,陛下这般孝顺过他吗?”
“莫不是那狗太监捏着陛下的什么把柄,陛下才会将他一个阉人捧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许是狗太监对陛下有救命之恩?”
“总不能陛下的皇位是靠狗太监得来的吧?”
“胡扯!陛下乃先帝嫡子,五岁便被封为太子,入主东宫,后来先帝驾崩,更是顺利登基为帝,与那狗太监有何干系?”
“嗐,谁知道呢。除了性命与皇位,我也想不出第三个原因了。”
须发皆白的老者佝偻脊背,负着手步履蹒跚远去。
“遥想当年,陛下也是个明君。”
“可惜啊,人心易变......”
......
无论民间如何怨声载道,圣旨已出,再无收回可能。
恩科已成定局,亦有无数犯人走出牢房,重获自由。
散学后,谢峥看向左右:“你们打算报名此次恩科吗?”
二十二年八月,陈端和余士进再次参加了院试,顺利考取秀才功名。
思及自身不足,李裕、陈端和余家兄弟并未参加去年的乡试,打算再等三年,与谢峥一同下场。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朝廷突然开了恩科。
李裕迟疑道:“我担心自己并未完全准备好。”
“这有何妨?即便落榜,也算一次历练。”陈端依旧乐观,“且今年落榜,只需再等两年,若是二十六年下场,三年又三年,人生能有几个三年?”
“呸呸呸!”
李裕捏住陈端那张破嘴,凶巴巴地瞪他:“净说些不吉利的话,凭我的聪明才智,只要进了考场,那肯定是榜上有名的。”
陈端搓手,连连告饶:“唔唔唔!”
李裕轻哼,姑且放他一马:“不过陈端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我还是下场吧。”
况且有谢峥在,他也能安心些。
谢峥看向余家兄弟:“你们呢?”
得到肯定回答,谢峥竖起四根手指:“还差一人。”
乡试依旧需要五人互保。
宁邈去年便中了解元,原本打算正月里赴京赶考,好巧不巧,一场风寒将他击倒,卧床休养小半月才能起身,不幸错过了会试。
宁父气疯了,在家中又摔又砸,被碎片划伤脚,吃痛之际又摔断了左腿。
谢峥当时得知,险些笑疯了,第无数次怂恿宁邈趁他爹无力反抗,套麻袋揍一顿。
陈端自告奋勇:“这事儿交给我,我们班有人打算下场,可结为互保。”
余士进问:“谁?”
陈端报了个名字:“林英,性子有些孤僻,每次考核总能名列前茅的那个。”
余士进有印象:“此人端方正直,没什么花花肠子,当属可信之人。”
事关前程,需慎之又慎。
翌日,谢峥又去见了林英,简单交流几句,便同意了陈端的提议。
六月里,官府发布告示,乡试报名开始。
李裕动身回北直隶,而直到七月,谢峥五人才租赁两辆马车,同去直隶总督署报名。
依旧是那一套流程。
在廪保互结亲供单上如实填写姓名、年龄、籍贯、家族履历以及身面特征,交二百文报名费,便算报名成功了。
离开时,恰巧遇上总督大人办事归来。
谢峥五人退至一旁,拱手见礼。
燕总督随意一瞥,脚下不停,阔步踏入朱红大门。
待那抹紫色袍角消失在视野中,谢峥方才直起腰身:“走吧,去贡院。”
乡试在即,贡院附近的客栈十分紧俏。
以防乡试前夕无房可住,许多考生会提前一段时日订好客栈。
余士诚咂舌:“都说紫袍尊贵,今日总算有了实感。方才总督大人从我面前走过,仅那一片袍角,我便觉得他在发光。”
谢峥莞尔,拍拍他的肩膀:“你争气些,争取早日穿上那身紫袍。”
余士诚幻想一下自个儿身着紫袍的模样,嘿嘿傻笑个不停。
另一边,燕总督进入署衙,大步流星往值房去。
行至中途,倏然顿足。
身后官员猝不及防,险些撞到他的背上,堪堪稳住身形,抹去额头冷汗:“大人?”
燕总督不语,只转身向外奔去。
长街之上,车马如流,行人络绎不绝。
燕总督翘首张望,素来从容自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这会儿竟流露出几许急色。
亲卫暗暗称奇,斗胆出声:“大人?”
燕总督视线在人群中搜寻,沉声问道:“你方才可看清那五人的模样?”
亲卫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回大人,那五人低头行礼,属下并未看清。”
燕总督失望不已,袖中十指紧攥,官袍之下的身躯轻轻颤栗着。
“去各部打听,方才那五人来署衙作甚。”
亲卫应声而去,很快便打听到了:“朝廷开恩科,那五人是来礼房报名乡试的。”
乡试?
燕总督若有所思,半晌吩咐道:“你去将报名册......罢了,退下吧。”
亲卫不明所以,抱拳告退。
......
“什么?一间客房居然要一两银子?抢钱吗?!”
距贡院最近的客栈内,陈端目瞪口呆,失声质问掌柜。
掌柜捻着山羊须,不紧不慢道:“小公子尽可去别家瞧瞧,我这悦客来算是厚道的。当然,您若嫌贵了,可以住远些的客栈,会便宜很多。”
便宜是便宜,可路途遥远,且环境极差。
乡试期间,省城鱼龙混杂,多得是浑水摸鱼之人。
往年,便有考生在睡梦中被人偷走盘缠。
更有甚者故意使坏,让人损毁考生的廪保互结亲供单,令其无法参加乡试。
出于安全起见,考生更偏向环境较好,且夜间有伙计巡逻的客栈。
譬如这悦客来。
也正因如此,悦客来的房费才一年高过一年。
陈端被掌柜不轻不重噎了下,脸色青白交织,有些下不来台。
“掌柜说笑了,他不过随口一说,您可莫要当真。”谢峥将两粒银稞子放到柜台上,笑道,“我订两间,要靠在一块儿的。”
若无意外,这次依旧是谢义年陪考。
谢峥递来梯子,陈端便顺势而下:“陈某只是感慨一句,这附近问起哪家客栈最好,人人皆道悦客来,贵有贵的道理,连大堂里的空气都比外边儿的清新。”
掌柜笑而不语,只奉上号牌:“客官慢走。”
回到书院,陈端仍在抱怨:“坐地起价什么的最讨厌了。”
谢峥摊手:“谁让咱们有这个需求呢?他不缺房客,反倒是咱们,过了这村便没这店了。”
若是因为贪便宜被偷走盘缠,哭都没地儿哭。
陈端愤愤挥舞拳头,十分小心眼儿地放狠话:“待我有了钱,我便在悦客来对面开一间客栈,气死他!”
谢峥嗯嗯应着:“做题吗?”
陈端一抹脸,恶狠狠:“做!”
不吃馒头争口气,且不说开客栈打擂台的事儿,待他中了举人,定要去那掌柜跟前炫耀一番。
气死他!
谢峥同余家兄弟和林英打声招呼,领着陈端去春晖院。
余下三人皆狠狠松了口气。
陈端跟小沙弥似的念叨了一路,直念得他们一个头两个大,什么四书五经和八股格式都快忘了个干净。
林英面无表情赞道:“谢峥,舍己为人!”
余家兄弟噗嗤笑出声。
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位林兄似乎也是个妙人。
-
报考乡试后,谢峥不再上课,几乎终日泡在寝舍内温书、刷题。
林英不知从哪弄来历届乡试真题,谢峥沾他的光,做了三套真题。
考题依旧是那几类题型,不过难度比院试更甚几分。
谢峥暗生警惕,回去后从商城兑换几套高难度的模拟卷,埋头苦刷。
写完之后将考题单独打印下来,再拿上文章,去请经史课的杜教谕指点一二。
短短半个月,谢峥刷了二十套模拟题。
这仅是夜间的学习任务。
白日里,谢峥还与互保四人刷四书、五经、试帖诗、策论题。
直至八月初五,竟有三支毛笔被谢峥用到开叉。
当日,誊录官和对读官率先入住贡院。
翌日八月初六,正、副考官抵达南直隶。
两位考官皆是侍郎以下的朝廷命官,燕总督作为监临官,举行上马宴,为两人接风洗尘,而后一同入住贡院。
八月初七,提调官、受卷官等人入住贡院。
入场后,全体人员严禁外出,直至乡试结束,阅卷完毕方可离场。
当日傍晚时分,谢峥一行人乘马车抵达客栈。
因舟车劳顿,谢峥囫囵应付两口,洗漱后便歇下了。
翌日寅时,贡院鸣放第一发号炮。
谢峥穿衣洗漱,谢义年送来一碗鸡汤面。
“笔墨纸砚都备齐了吗?还有吃食,要在考场里待上整整三日,宁可多带,绝不能饿着。”
谢峥低头嗦面,八月秋老虎,空气闷热,吃得她鼻尖冒汗,左手指向考篮:“有劳阿爹帮我检查一下。”
谢义年欸一声,先去盆架前洗了手,擦干后才取出考篮内的事物,逐个检查起来。
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下肚,谢峥额头渗出细汗,抽出帕子擦拭。
谢义年过来取走碗筷:“东西都备齐了。”
谢峥应一声,靠在桌旁翻看模拟卷。
都是些做过的题,旁边空白处写有批注,大致是破题感想与不足之处。
谢峥着重阅览这些批注,二十套模拟卷挨个儿翻一遍,窗外响起“轰”的两声,是贡院再度鸣放号炮。
谢义年将考篮放到谢峥手边,接过她递来的模拟卷,小心放入书袋之中:“阿爹就不跟你一块儿过去了,三日后再去接你。”
谢峥无所谓,她孤身走过很多条路,不缺客栈到贡院的那一条。
与其跑出一身臭汗,不如在客栈歇着。
谢峥拎起考篮,深呼吸,吐出一口浊气,拉开房门走出去。
客栈内乱哄哄的,谢峥一路避让,与互保四人直奔贡院。
只能说,一两银子花得值,仅小半柱香便到了。
贡院外人山人海,喧闹嘈杂。
随处可见捧着书本放声诵读,企图临时抱抱佛脚的学生,因摇头晃脑,不停走动,汗水打湿单薄的白色麻布袍衫,湿哒哒地黏在身上,尽显清瘦身形。
谢峥瞧一眼便扭过头,没什么看头,不如多看绿色植物,至少养眼。
“啪!”
余士进一巴掌下去,拍死一只蚊子:“院试也在八月,那时候没有蚊子,怎的到了省城,突然蚊虫成灾了?”
“贡院附近草木旺盛,蚊虫自然多。”谢峥从考篮里取出四个巴掌大小的瓷瓶,“你不说我险些忘了,我阿娘煮的艾草水,驱蚊效果不错。”
四人道谢,欢天喜地接过。
很快到了卯时,贡院鸣放三声号炮。
朱红大门洞开,差役举着写有各府县秀才姓名的照准牌现身。
小吏高声唱名。
“凤阳府青阳县福乐村,谢峥!”
谢峥应声上前。
晨光微熹下,考生不着痕迹打量谢峥。
“她便是凤阳府的小三元?”
“原以为此人身高九尺,力能扛
鼎,才能打死一头猛虎,没想到她竟生得如此俊俏,身形高挑,英姿风发。”
“诸位以为,此人能否连中四元?”
“凤阳府仅有三千余名考生,她略有几分天赋,方能夺得头筹。今日乃是乡试,汇聚全省一万余人,能者甚众,若想再夺头筹,恐怕不易。”
燥热微风将议论声卷入耳中,谢峥神色未改分毫,款步走向贡院第一个入口——头门。
头门处聚集数十名差役,四人一组,搜检同一名考生。
谢峥递上考篮,舒展双臂,任由差役搜身。
负责搜检考篮的差役细看笔墨纸砚,又将面饼掰开,艾草水倒入碗中,凑近检查瓷瓶内部。
隔壁考生带的是肉饼,差役不仅将面饼掰开,连肉馅儿也不放过,逐个剖开检查。
该考生瞧着那烂成一团的肉饼,胃里翻江倒海,面如土色,难看得紧。
差役却不管那么多。
凡查出一件违禁物品,便可获得四两赏银。
他们便如同那闻着血腥味儿的食人鱼,所经之处寸草不生,只恨不能将考生剖开检查。
初检完毕,差役递上名为“照入笺”的竹牌,谢峥谢过,来到第二道门——仪门。
提交照入笺,进行更为严格的复检。
“放开我!放开我!”
歇斯底里的喊叫声响起,打破考前紧张而压抑的氛围。
谢峥循声望去,一中年男子被差役放倒在地,扒下全身衣物。
此人体态痴肥,远看活像是一只大白猪,蹬着腿哼叫不止,浑身肥肉都在颤。
一名差役检查衣物,另一名差役则检查其发缝、耳洞、鼻孔......
依次向下,最终从臀部抽出一张卷成细条状的小抄。
谢峥:“......”
众人:“!!!”
人群一阵骚动,哕声此起彼伏。
搜检官面色冷厉:“来人,带走!”
赤.身.裸.体毕竟不雅观,差役将衣袍披在男子身上,将他从地上拖拽起来。
“你这个混蛋,我杀了你啊啊啊啊!”
与之互保的一名考生大叫着冲上来,一脚正中男子两.腿.之间。
男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谢峥嫌恶地移开眼,明知舞弊乃重罪,偏要顶风作案,还是以如此恶心的方式,判处死刑都是罪有应得。
搜身无误,谢峥来到正、副考官面前。
向旁边的小吏上交廪保互结亲供单,确保身面特征与亲供单的一致,不存在替考行为。
谢峥垂手而立,任由小吏打量。
高台之上,亦有两人目不转睛地打量谢峥。
副考官目光紧锁在谢峥的脸上,眼神晦暗不明,内有算计转瞬即逝。
确认考生即本人,小吏递上考卷与考引。
谢峥谢过,拎着考篮进入龙门。
副考官目送谢峥远去,侧首看向燕总督。
燕总督正望着谢峥的背影,怔怔出神。
......
龙门内便是考场。
考场内摆放着上万张座席,如院试一般,按千字文顺序进行编号。
谢峥的考引上写着“西日字十六”,即西侧日字一列中的第十六间号房。
根据考引找到号房,谢峥前脚刚踏入,身后响起“咔哒”落锁声。
回首望去,只瞧见小吏的背影。
他正忙着将下一人关入号房之中。
谢峥:“......”
不愧是乡试,跟养鸡场似的,生怕考生乱跑,挨个儿锁起来。
谢峥促狭地想着,若是院试也上锁,谢老三哪会因为移席被盖戳。
号房依旧十分狭窄,仅上下两块木板,上为桌,下为凳。
待到夜间,将两块木板拼接起来,便是一张简易床铺。
今日无需答题,谢峥百无聊赖,靠在墙上默背四书五经。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狭小的号房如同蒸笼,烤得谢峥快要冒烟。
坐不住,索性躺下。
宽袖遮面,就这么半睡半醒躺了一下午。
考官:“......”
小吏:“......”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淡定的考生。
究竟是成竹在胸,还是破罐子破摔?
具体如何,明日自见分晓。
傍晚时分,谢峥吃一块面饼,回忆早上翻阅的模拟卷,在心中默写文章。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夜幕落下,贡院内凉快许多,蚊虫却开始冒头。
谢峥往身上洒些艾草水,着重面部和裸.露在外的手脚。
虽仍有蚊虫嗡鸣不止,吵得人心烦,至少不会被咬得满身包。
夜间,鼾声磨牙声此起彼伏。
谢峥睡得很不踏实,翌日又被屎尿屁的声音吵醒。
既醒来,便默背四书五经。
卯时,小吏再次检查进入号舍的考生是否本人。
点检结束,确认无误后,在答卷上盖上“对”的印章。
辰时,燕总督敲响巨钟。
“铛——”
清越钟声中,建安二十四年乡试正式开考。
-
乡试共考三场,今日乃第一场。
考题共四,四书三题,作诗一题。
辰时,考官公布第一道题。
小吏将考题写在木牌上,高举过头顶,在考场内来回走动,向席间考生展示。
“君子遵道而行。”
要求默写全章,解释其意,并以此拟写一篇四书文。
谢峥不久前刚背过四书,可谓记忆犹新。
此句出自《中庸》十一章 ,意在教育世人,不要做欺世盗名或半途而废的小人,要做无怨无悔追求中庸之道的君子。
以之为主旨,一篇四书文一气呵成。
落下最后一笔时,谢峥惊觉字数略微有些多了。
从头到尾数上一遍,竟有七百五十八字。
已知:四书文不得超过七百字。
谢峥揉揉眉心,不得不删减几十字,确保字数在七百以下。
两个时辰一晃而过,考官公布第二道题。
谢峥将其速记在草纸上,回过头继续润色第一篇文章。
今年的乡试不算太难,但是有才之士如过江之鲫,好文章更是多如繁星,竞争不减反增。
谢峥若想一举夺魁,必须投其所好,写出让考官眼前一亮的文章。
上个月,有人打听到正、副考官的人选,谢峥曾拜读过这两位的文章。
正考官侧重简朴务实,副考官则偏爱华丽文风。
谢峥回想起进考场时,副考官盯着她的眼神,带着阴沉沉的打量意味,一看就没安好心。
如此,只需迎合主考官的喜好即可。
谢峥逐字逐句地润色,将文章中有华丽嫌疑的句子统统拆开重组,保证字里行间皆透出老实巴交的淳朴气息,这才去做第二道题。
之后的两道四书题,谢峥如法炮制。
因着思如泉涌,谢峥下笔如飞,一不留神便进入了忘我状态,只顾闷头往下写。
期间,考官想起昨日格外淡定的谢峥,溜溜达达近前来。
见她笔杆子近乎飞出残影,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看来是胸有成竹,才会那般悠闲。
直至写完第三道题,谢峥一抬头,惊觉已是傍晚时分,太阳即将落山,周遭光线暗沉下来。
谢峥眨了眨干涩的双眼,拉动手边小铃,向小吏讨一碗水,吃下三块面饼,不住抗议的五脏庙才算消停下来。
考场内,陆续有考生点燃蜡烛,借着昏黄烛光奋笔疾书。
谢峥有些累,但还是强撑着写完试帖诗题。
而后将笔墨纸砚放在号房西南角,考卷放在东北角,以防夜间无意识踢翻砚台,弄脏考卷。
耳畔蚊虫嗡嗡作响,谢峥在身上洒一些艾草水,侧身蜷起长腿,一卷被褥闭眼睡去。
许是白日里累得狠了,谢峥睡得极沉,直至翌日卯时,贡院鸣放号炮,才猝然从美梦中惊醒。
既醒了,便着手润色文章,以楷书誊写到考卷上。
今日比昨日更热一些,巳时过后,太阳升上去,谢峥浑身汗津津,手心亦潮湿一片。
谢峥小心再小心,全程悬腕书写,尽量不触碰考卷
,以免沾染汗液,影响本场的成绩。
正奋笔疾书,考场内突然炸开一声巨响。
谢峥手一抖,险些将墨水滴落在考卷上。
抬眸看向声源处,可惜被号房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瞧见。
不消多时,差役抬着一人,从谢峥面前走过。
该考生脑袋无力垂落,正朝向谢峥这边。
见他面色青白,唇边有白沫,被差役扯着四肢,仍毫无反应,谢峥心头一惊。
从十岁至今,谢峥下场四次,这次第一次亲眼目睹有人因科举而死。
震撼之余,更多是唏嘘。
此人鬓发斑白,一路走到今日,能坐在乡试考场上,必然吃了许多苦头。
或许临死前,他还做着高中举人,风光回乡的美梦。
结局却是横死在考场上,甚至连尸体都没法从正门出去,而是由差役从围墙抬出去。
谢峥越发庆幸,自个儿多年如一日地晨跑锻炼,近两年更是坚持喝羊奶,身体比小牛犊还要壮实。
她可不想英年早逝,让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
最后一道试帖诗誊写完毕,待墨迹全干,谢峥拉动小铃。
受卷官近前来,检查考卷是否有违规情况,而后将其糊名,放入专用匣内。
另有小吏开锁,放谢峥出号房。
谢峥行一礼,拎起考篮离开考场。
......
谢峥走出贡院,一眼便瞧见谢义年。
发现谢义年鬓发汗湿,一张脸晒得黑红黑红,谢峥有些过意不去:“今日太阳毒得很,阿爹没必要早早过来。”
谢义年接过考篮:“阿爹刚来没一会儿。”
习惯性伸手去摸谢峥的发髻,却摸了个空。
谢义年:“欸?”
谢峥皱皱鼻子,鼻息间尽是馊味儿:“阿爹我三日未洗澡了,又脏又臭。”
谢义年咧嘴露出个憨笑,再度摸上去:“阿爹怎么会嫌弃满满?”
谢峥眉眼染笑,主动将脑袋往他掌心送了送:“阿爹我们回去吧,这两日真是累坏了。”
“欸欸,走吧。”
谢义年看着比他矮不了多少的谢峥,心底成就感爆棚。
是他和娘子将满满从瘦伶伶的一小只,养成如此又高又俊的模样。
“阿爹,您去过医馆了吗?”
院试那年,谢义年阴差阳错得知他和娘子被人下了绝育药。
回村大闹一场,将老谢家的钱财田地全部搜刮一空,隔日便带着沈仪去医馆。
沈仪同样身有暗疾,近几年夫妇二人一直在吃药调理,目前小有成效。
此番前来省城,谢义年寻思着这里的大夫应该更好一些,便将沈仪的脉案带来,打算请大夫帮他和娘子瞧瞧。
谢义年瞧见路旁坐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绕开一些:“待考完试,满满跟我一块儿去。”
其实他早就在贡院外边儿等着了,亲眼目睹一名考生从墙头抬出来。
离得近的人说,那个考生已经没了。
谢义年心中惶惶,得自家满满看过大夫才放心。
“没问题,刚好我颈椎不太舒服,请大夫扎两针。”
父女二人相携远去,却未发现,那路旁衣衫褴褛的老妇人一瞬不瞬盯着谢义年。
半晌,淌下两行清泪。
-----------------------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