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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76章

作者:栗银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897 KB · 上传时间:2026-03-04

第76章

  谢峥怔怔瞧着那抹红色, 颇为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做了四五年孩子,竟忘了她还有生理期这个东西。

  女扮男装光环仅能合理规避生理期,进入青春期后, 该来的时候还是会来。

  商城倒是有卫生用品, 使用后如何处理却是个问题。

  书院属于公共场合, 随时有被人发现的风险。

  谢峥不欲冒这个险, 沉吟良久,呼唤007:“商城里有可以闭经的药物吗?”

  与其每次在生理期造访后靠女扮男装光环规避, 不如直接闭经,永绝后患。

  【定经丹有这个效果, 但是有副作用。】

  谢峥蹑手蹑脚去灶房,锅里还剩些洗漱用的水, 仅余些微温度。

  她打一盆温水,从晾衣绳扯下巾帕, 对着振翅的大黑做个闭嘴的动作,踮着脚尖回到西厢房, 轻轻关上门。

  “什么副作用?”

  【服用后将影响生育能力。】

  谢峥眉梢微挑:“就这?”

  【宿主恢复女子身份后即便不成婚, 也需要后代......】

  谢峥出言打断:“亏你还是高科技人工智能, 我还以为你是那些个酸儒, 成日里盯着女人家的肚子, 满脑子都是生儿育女, 繁衍后代。”

  “你的制造者没有告诉你, 女性的价值在其本身,而非她是否拥有生育能力,能生几个孩子吗?”

  “难道不婚不育是什么不可饶恕的重罪,会被砍头?还是会被雷劈死?”

  谢峥越想越不爽,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我是你的宿主, 你只需要满足我的需求,其余一概不必管。”

  对她来说,失去生育能力相当于鱼儿失去自行车,根本毫无影响。

  正相反,她会因为没了生理期的种种不适一身轻松,将更多精力投注到科举场上。

  007一阵沉默,半晌出声:【很抱歉宿主,是我考虑不周,已为您申请三折券。】

  谢峥:“......”

  可恶,居然试图用小恩小惠堵她的嘴!

  她谢峥是那种利令智昏的人吗?

  还真是。

  三折券欸!

  上次大批量购买同心丹,007也只为她申请了五折券。

  “念在你态度还算诚恳的份上,原谅你了。”

  谢峥打开商城,搜索定经丹,一键购买。

  【定经丹,9积分/枚】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服下定经丹,不过几息,小腹轻微的不适便消弭无踪。

  谢峥换下脏掉的亵裤,随手塞进床底,待明日爹娘出门,再洗了晾出去。

  简单清洗后,谢峥躺到床上,脑袋刚沾上枕头,便沉沉睡去。

  ......

  翌日晨起,确保生理期彻底没了,谢峥通体舒畅,刷题都倍有劲儿。

  如此又过半月,谢峥收到沈思青的来信。

  信中,沈思青对宋氏姐妹赞不绝口。

  宋婧和身怀武艺,文采过人,且为人八面玲珑,仅三五日便在崔

  

  氏混得如鱼得水。

  宋婧沅只会些三脚猫功夫,头脑却很聪明,尤其精通算术,一眼便能瞧出账本中隐藏的猫腻。

  沈思青惊喜万分,直言谢峥给她送来两个得力干将。

  有宋氏姐妹,定能早日实现她们共同的理想!

  谢峥莞尔,宋婧和在逃脱朝廷追捕的同时,还能护宋婧沅周全,可见是有真本事的。

  那日差役登门搜查,宋婧沅临危不惧,亦是个心智成熟且强大的。

  谢峥正是看到她二人的闪光之处,才冒险自爆身份,以救命之恩换取十年之约。

  欣喜之余,又十分可惜。

  宋氏女子文武兼备,可见那位宋尚书在她们身上投注诸多精力。

  如同教养男子一般教养女子,在这男尊女卑的朝代,该有多么难得。

  谢峥真想见一见这位对女子毫无偏见的宋大人。

  可惜英雄薄命,遭小人陷害,含冤而亡。

  生前大权在握,身后骂名千古,实在可悲可叹。

  幸而谢峥救下了宋氏仅存的血脉,将来有朝一日,定要为他正名,令其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

  时光如流水,一去不复返。

  春去秋来,转眼又是两年。

  建安二十四年,谢峥十四岁。

  两年前,应谢峥的要求,谢义年从外面牵了一只羊回来。

  沈仪每日挤羊奶,煮沸后分三碗,将谢峥的那份装入水囊,托进城采购的阿叔送去书院。

  谢峥日日饮奶,从未间断,如今已身高五尺有余,直逼一米七五,在一众缺乏运动,营养不良的同窗中可谓鹤立鸡群。

  她的五官也张开了,眉骨高挺,更显眼窝深邃,一双凤眸挑得狭长,睫毛长而密,宛若蝶翼。

  鼻梁挺直,唇瓣轻薄,生得一副薄情相,偏又眼眸含笑,如春风般和煦荡漾。

  李裕盯着谢峥优越的五官,浅浅吸气:“难怪王记饭馆掌柜家的千金见了你便脸红,我这个大男人见了都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谢峥从题册中抬起头,唇角上扬:“说明我男女通吃,人见人爱。”

  李裕翻个白眼:“大言不惭,也不臊得慌。”

  谢峥写下算术题答案,正色道:“王掌柜家中有两位千金,一个正值及笄之年,另一个年仅四岁,见了我便脸红的是二千金,且她脸红纯粹是欣赏我这张脸,莫要惹人误会。”

  在十四五岁便能生儿育女的古代,李裕这话很容易让人产生误解。

  且在大周朝,女子名节重于性命,谢峥可不想害了那位素未谋面的王小姐。

  李裕摸摸鼻尖,积极认错:“是我的疏忽,下次一定改。”

  交谈间,一身着青色道袍的中年男子闯入秀才甲班。

  “好消息!好消息!”

  “朝廷开恩科,将于今年八月举行乡试,来年二月举行会试!”

  谈笑声骤止。

  下一瞬,爆发出更为热烈的喧嚷声。

  “齐兄此话当真?”

  “太好了!原以为还要再等两年,若是运气好的话,徐某能在不惑之年成为举人!”

  “恭喜王兄!”

  “恭喜李兄!”

  众人嘻嘻哈哈,笑闹不止。

  这时,有人奇道:“没记错的话,陛下、皇后娘娘以及太后娘娘的整十寿辰并不在今年,为何朝廷会开恩科?”

  前来通知喜讯的齐兄沉默须臾:“是九千岁。今年是他七十寿辰,陛下感念其相伴之情,下旨开恩科,大赦天下。”

  众人瞠目结舌。

  “什么?九千岁?”

  “他又非皇家人,区区一个阉......唔唔唔!”

  “住口!不要命了吗?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陈端表情很是一言难尽,屈指点点脑袋:“陛下是不是......”

  余士进撇嘴,声如蚊蝇:“真是胡闹,将一个阉人捧得这般高,今日大赦天下,明日莫不是要将皇位拱手让他?”

  余士诚大惊,连忙捂住臭弟弟的嘴:“这话可说不得!”

  不过从他的表情,显然也是认同的。

  一个太监的生辰竟如此兴师动众,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谢峥也觉得建安帝脑子有问题。

  这点从当初为期一年的国孝便初见端倪,如今更是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君不见,滔滔历史长河中,多少太监因擅权而祸乱朝纲,酿成天下大乱。

  建安帝不以史为鉴,反而一再因袭同样的错误,是真不怕将老祖宗辛苦打下的基业嚯嚯没了。

  谢峥无语,真想撬开他的脑壳,里面一定全都是浆糊。

  “陛下毕竟已至花甲之年,那人又是个奸猾谄媚的,三寸不烂之舌哄上两句,陛下难免失了原则,为其一再破例。”

  “那也不是为他开恩科,大赦天下的理由!”

  众人怒不可遏,只觉荒谬至极。

  陛下此举,与昏君又有何异?

  震怒之余,又心生惶恐。

  陛下如此放任,是否会酿成大祸?

  届时朝堂天下动荡,他们身为大周朝的百姓,如何能置身事外?

  观世音菩萨如来佛祖三清祖师保佑,让那狗太监赶紧死吧!

  他死了,陛下便能重新成为明君,其党羽亦将遭到清洗,不再横行朝堂,鱼肉百姓。

  众人心底,无数个小人“砰砰”磕头,无声呐喊着。

  可惜满天神灵并未听见他们的乞求,开恩科、大赦天下的旨意如三月春风,吹遍大周朝每一寸土地。

  百姓自是惊怒不已,怨声连连。

  奈何上位者听不见他们反对的声音,看不见他们流出的血与泪,任凭九千岁在其党羽的拥护下操纵着整个大周朝,一手遮天,横行霸道。

  “先帝在位时,陛下这般孝顺过他吗?”

  “莫不是那狗太监捏着陛下的什么把柄,陛下才会将他一个阉人捧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许是狗太监对陛下有救命之恩?”

  “总不能陛下的皇位是靠狗太监得来的吧?”

  “胡扯!陛下乃先帝嫡子,五岁便被封为太子,入主东宫,后来先帝驾崩,更是顺利登基为帝,与那狗太监有何干系?”

  “嗐,谁知道呢。除了性命与皇位,我也想不出第三个原因了。”

  须发皆白的老者佝偻脊背,负着手步履蹒跚远去。

  “遥想当年,陛下也是个明君。”

  “可惜啊,人心易变......”

  ......

  无论民间如何怨声载道,圣旨已出,再无收回可能。

  恩科已成定局,亦有无数犯人走出牢房,重获自由。

  散学后,谢峥看向左右:“你们打算报名此次恩科吗?”

  二十二年八月,陈端和余士进再次参加了院试,顺利考取秀才功名。

  思及自身不足,李裕、陈端和余家兄弟并未参加去年的乡试,打算再等三年,与谢峥一同下场。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朝廷突然开了恩科。

  李裕迟疑道:“我担心自己并未完全准备好。”

  “这有何妨?即便落榜,也算一次历练。”陈端依旧乐观,“且今年落榜,只需再等两年,若是二十六年下场,三年又三年,人生能有几个三年?”

  “呸呸呸!”

  李裕捏住陈端那张破嘴,凶巴巴地瞪他:“净说些不吉利的话,凭我的聪明才智,只要进了考场,那肯定是榜上有名的。”

  陈端搓手,连连告饶:“唔唔唔!”

  李裕轻哼,姑且放他一马:“不过陈端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我还是下场吧。”

  况且有谢峥在,他也能安心些。

  谢峥看向余家兄弟:“你们呢?”

  得到肯定回答,谢峥竖起四根手指:“还差一人。”

  乡试依旧需要五人互保。

  宁邈去年便中了解元,原本打算正月里赴京赶考,好巧不巧,一场风寒将他击倒,卧床休养小半月才能起身,不幸错过了会试。

  宁父气疯了,在家中又摔又砸,被碎片划伤脚,吃痛之际又摔断了左腿。

  谢峥当时得知,险些笑疯了,第无数次怂恿宁邈趁他爹无力反抗,套麻袋揍一顿。

  陈端自告奋勇:“这事儿交给我,我们班有人打算下场,可结为互保。”

  余士进问:“谁?”

  陈端报了个名字:“林英,性子有些孤僻,每次考核总能名列前茅的那个。”

  余士进有印象:“此人端方正直,没什么花花肠子,当属可信之人。”

  事关前程,需慎之又慎。

  翌日,谢峥又去见了林英,简单交流几句,便同意了陈端的提议。

  六月里,官府发布告示,乡试报名开始。

  李裕动身回北直隶,而直到七月,谢峥五人才租赁两辆马车,同去直隶总督署报名。

  依旧是那一套流程。

  在廪保互结亲供单上如实填写姓名、年龄、籍贯、家族履历以及身面特征,交二百文报名费,便算报名成功了。

  离开时,恰巧遇上总督大人办事归来。

  谢峥五人退至一旁,拱手见礼。

  燕总督随意一瞥,脚下不停,阔步踏入朱红大门。

  待那抹紫色袍角消失在视野中,谢峥方才直起腰身:“走吧,去贡院。”

  乡试在即,贡院附近的客栈十分紧俏。

  以防乡试前夕无房可住,许多考生会提前一段时日订好客栈。

  余士诚咂舌:“都说紫袍尊贵,今日总算有了实感。方才总督大人从我面前走过,仅那一片袍角,我便觉得他在发光。”

  谢峥莞尔,拍拍他的肩膀:“你争气些,争取早日穿上那身紫袍。”

  余士诚幻想一下自个儿身着紫袍的模样,嘿嘿傻笑个不停。

  另一边,燕总督进入署衙,大步流星往值房去。

  

  行至中途,倏然顿足。

  身后官员猝不及防,险些撞到他的背上,堪堪稳住身形,抹去额头冷汗:“大人?”

  燕总督不语,只转身向外奔去。

  长街之上,车马如流,行人络绎不绝。

  燕总督翘首张望,素来从容自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这会儿竟流露出几许急色。

  亲卫暗暗称奇,斗胆出声:“大人?”

  燕总督视线在人群中搜寻,沉声问道:“你方才可看清那五人的模样?”

  亲卫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回大人,那五人低头行礼,属下并未看清。”

  燕总督失望不已,袖中十指紧攥,官袍之下的身躯轻轻颤栗着。

  “去各部打听,方才那五人来署衙作甚。”

  亲卫应声而去,很快便打听到了:“朝廷开恩科,那五人是来礼房报名乡试的。”

  乡试?

  燕总督若有所思,半晌吩咐道:“你去将报名册......罢了,退下吧。”

  亲卫不明所以,抱拳告退。

  ......

  “什么?一间客房居然要一两银子?抢钱吗?!”

  距贡院最近的客栈内,陈端目瞪口呆,失声质问掌柜。

  掌柜捻着山羊须,不紧不慢道:“小公子尽可去别家瞧瞧,我这悦客来算是厚道的。当然,您若嫌贵了,可以住远些的客栈,会便宜很多。”

  便宜是便宜,可路途遥远,且环境极差。

  乡试期间,省城鱼龙混杂,多得是浑水摸鱼之人。

  往年,便有考生在睡梦中被人偷走盘缠。

  更有甚者故意使坏,让人损毁考生的廪保互结亲供单,令其无法参加乡试。

  出于安全起见,考生更偏向环境较好,且夜间有伙计巡逻的客栈。

  譬如这悦客来。

  也正因如此,悦客来的房费才一年高过一年。

  陈端被掌柜不轻不重噎了下,脸色青白交织,有些下不来台。

  “掌柜说笑了,他不过随口一说,您可莫要当真。”谢峥将两粒银稞子放到柜台上,笑道,“我订两间,要靠在一块儿的。”

  若无意外,这次依旧是谢义年陪考。

  谢峥递来梯子,陈端便顺势而下:“陈某只是感慨一句,这附近问起哪家客栈最好,人人皆道悦客来,贵有贵的道理,连大堂里的空气都比外边儿的清新。”

  掌柜笑而不语,只奉上号牌:“客官慢走。”

  回到书院,陈端仍在抱怨:“坐地起价什么的最讨厌了。”

  谢峥摊手:“谁让咱们有这个需求呢?他不缺房客,反倒是咱们,过了这村便没这店了。”

  若是因为贪便宜被偷走盘缠,哭都没地儿哭。

  陈端愤愤挥舞拳头,十分小心眼儿地放狠话:“待我有了钱,我便在悦客来对面开一间客栈,气死他!”

  谢峥嗯嗯应着:“做题吗?”

  陈端一抹脸,恶狠狠:“做!”

  不吃馒头争口气,且不说开客栈打擂台的事儿,待他中了举人,定要去那掌柜跟前炫耀一番。

  气死他!

  谢峥同余家兄弟和林英打声招呼,领着陈端去春晖院。

  余下三人皆狠狠松了口气。

  陈端跟小沙弥似的念叨了一路,直念得他们一个头两个大,什么四书五经和八股格式都快忘了个干净。

  林英面无表情赞道:“谢峥,舍己为人!”

  余家兄弟噗嗤笑出声。

  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位林兄似乎也是个妙人。

  -

  报考乡试后,谢峥不再上课,几乎终日泡在寝舍内温书、刷题。

  林英不知从哪弄来历届乡试真题,谢峥沾他的光,做了三套真题。

  考题依旧是那几类题型,不过难度比院试更甚几分。

  谢峥暗生警惕,回去后从商城兑换几套高难度的模拟卷,埋头苦刷。

  写完之后将考题单独打印下来,再拿上文章,去请经史课的杜教谕指点一二。

  短短半个月,谢峥刷了二十套模拟题。

  这仅是夜间的学习任务。

  白日里,谢峥还与互保四人刷四书、五经、试帖诗、策论题。

  直至八月初五,竟有三支毛笔被谢峥用到开叉。

  当日,誊录官和对读官率先入住贡院。

  翌日八月初六,正、副考官抵达南直隶。

  两位考官皆是侍郎以下的朝廷命官,燕总督作为监临官,举行上马宴,为两人接风洗尘,而后一同入住贡院。

  八月初七,提调官、受卷官等人入住贡院。

  入场后,全体人员严禁外出,直至乡试结束,阅卷完毕方可离场。

  当日傍晚时分,谢峥一行人乘马车抵达客栈。

  因舟车劳顿,谢峥囫囵应付两口,洗漱后便歇下了。

  翌日寅时,贡院鸣放第一发号炮。

  谢峥穿衣洗漱,谢义年送来一碗鸡汤面。

  “笔墨纸砚都备齐了吗?还有吃食,要在考场里待上整整三日,宁可多带,绝不能饿着。”

  谢峥低头嗦面,八月秋老虎,空气闷热,吃得她鼻尖冒汗,左手指向考篮:“有劳阿爹帮我检查一下。”

  谢义年欸一声,先去盆架前洗了手,擦干后才取出考篮内的事物,逐个检查起来。

  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下肚,谢峥额头渗出细汗,抽出帕子擦拭。

  谢义年过来取走碗筷:“东西都备齐了。”

  谢峥应一声,靠在桌旁翻看模拟卷。

  都是些做过的题,旁边空白处写有批注,大致是破题感想与不足之处。

  谢峥着重阅览这些批注,二十套模拟卷挨个儿翻一遍,窗外响起“轰”的两声,是贡院再度鸣放号炮。

  谢义年将考篮放到谢峥手边,接过她递来的模拟卷,小心放入书袋之中:“阿爹就不跟你一块儿过去了,三日后再去接你。”

  谢峥无所谓,她孤身走过很多条路,不缺客栈到贡院的那一条。

  与其跑出一身臭汗,不如在客栈歇着。

  谢峥拎起考篮,深呼吸,吐出一口浊气,拉开房门走出去。

  客栈内乱哄哄的,谢峥一路避让,与互保四人直奔贡院。

  只能说,一两银子花得值,仅小半柱香便到了。

  贡院外人山人海,喧闹嘈杂。

  随处可见捧着书本放声诵读,企图临时抱抱佛脚的学生,因摇头晃脑,不停走动,汗水打湿单薄的白色麻布袍衫,湿哒哒地黏在身上,尽显清瘦身形。

  谢峥瞧一眼便扭过头,没什么看头,不如多看绿色植物,至少养眼。

  “啪!”

  余士进一巴掌下去,拍死一只蚊子:“院试也在八月,那时候没有蚊子,怎的到了省城,突然蚊虫成灾了?”

  “贡院附近草木旺盛,蚊虫自然多。”谢峥从考篮里取出四个巴掌大小的瓷瓶,“你不说我险些忘了,我阿娘煮的艾草水,驱蚊效果不错。”

  四人道谢,欢天喜地接过。

  很快到了卯时,贡院鸣放三声号炮。

  朱红大门洞开,差役举着写有各府县秀才姓名的照准牌现身。

  小吏高声唱名。

  “凤阳府青阳县福乐村,谢峥!”

  谢峥应声上前。

  晨光微熹下,考生不着痕迹打量谢峥。

  “她便是凤阳府的小三元?”

  “原以为此人身高九尺,力能扛

  

  鼎,才能打死一头猛虎,没想到她竟生得如此俊俏,身形高挑,英姿风发。”

  “诸位以为,此人能否连中四元?”

  “凤阳府仅有三千余名考生,她略有几分天赋,方能夺得头筹。今日乃是乡试,汇聚全省一万余人,能者甚众,若想再夺头筹,恐怕不易。”

  燥热微风将议论声卷入耳中,谢峥神色未改分毫,款步走向贡院第一个入口——头门。

  头门处聚集数十名差役,四人一组,搜检同一名考生。

  谢峥递上考篮,舒展双臂,任由差役搜身。

  负责搜检考篮的差役细看笔墨纸砚,又将面饼掰开,艾草水倒入碗中,凑近检查瓷瓶内部。

  隔壁考生带的是肉饼,差役不仅将面饼掰开,连肉馅儿也不放过,逐个剖开检查。

  该考生瞧着那烂成一团的肉饼,胃里翻江倒海,面如土色,难看得紧。

  差役却不管那么多。

  凡查出一件违禁物品,便可获得四两赏银。

  他们便如同那闻着血腥味儿的食人鱼,所经之处寸草不生,只恨不能将考生剖开检查。

  初检完毕,差役递上名为“照入笺”的竹牌,谢峥谢过,来到第二道门——仪门。

  提交照入笺,进行更为严格的复检。

  “放开我!放开我!”

  歇斯底里的喊叫声响起,打破考前紧张而压抑的氛围。

  谢峥循声望去,一中年男子被差役放倒在地,扒下全身衣物。

  此人体态痴肥,远看活像是一只大白猪,蹬着腿哼叫不止,浑身肥肉都在颤。

  一名差役检查衣物,另一名差役则检查其发缝、耳洞、鼻孔......

  依次向下,最终从臀部抽出一张卷成细条状的小抄。

  谢峥:“......”

  众人:“!!!”

  人群一阵骚动,哕声此起彼伏。

  搜检官面色冷厉:“来人,带走!”

  赤.身.裸.体毕竟不雅观,差役将衣袍披在男子身上,将他从地上拖拽起来。

  “你这个混蛋,我杀了你啊啊啊啊!”

  与之互保的一名考生大叫着冲上来,一脚正中男子两.腿.之间。

  男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谢峥嫌恶地移开眼,明知舞弊乃重罪,偏要顶风作案,还是以如此恶心的方式,判处死刑都是罪有应得。

  搜身无误,谢峥来到正、副考官面前。

  向旁边的小吏上交廪保互结亲供单,确保身面特征与亲供单的一致,不存在替考行为。

  谢峥垂手而立,任由小吏打量。

  高台之上,亦有两人目不转睛地打量谢峥。

  副考官目光紧锁在谢峥的脸上,眼神晦暗不明,内有算计转瞬即逝。

  确认考生即本人,小吏递上考卷与考引。

  谢峥谢过,拎着考篮进入龙门。

  副考官目送谢峥远去,侧首看向燕总督。

  燕总督正望着谢峥的背影,怔怔出神。

  ......

  龙门内便是考场。

  考场内摆放着上万张座席,如院试一般,按千字文顺序进行编号。

  谢峥的考引上写着“西日字十六”,即西侧日字一列中的第十六间号房。

  根据考引找到号房,谢峥前脚刚踏入,身后响起“咔哒”落锁声。

  回首望去,只瞧见小吏的背影。

  他正忙着将下一人关入号房之中。

  谢峥:“......”

  不愧是乡试,跟养鸡场似的,生怕考生乱跑,挨个儿锁起来。

  谢峥促狭地想着,若是院试也上锁,谢老三哪会因为移席被盖戳。

  号房依旧十分狭窄,仅上下两块木板,上为桌,下为凳。

  待到夜间,将两块木板拼接起来,便是一张简易床铺。

  今日无需答题,谢峥百无聊赖,靠在墙上默背四书五经。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狭小的号房如同蒸笼,烤得谢峥快要冒烟。

  坐不住,索性躺下。

  宽袖遮面,就这么半睡半醒躺了一下午。

  考官:“......”

  小吏:“......”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淡定的考生。

  究竟是成竹在胸,还是破罐子破摔?

  具体如何,明日自见分晓。

  傍晚时分,谢峥吃一块面饼,回忆早上翻阅的模拟卷,在心中默写文章。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夜幕落下,贡院内凉快许多,蚊虫却开始冒头。

  谢峥往身上洒些艾草水,着重面部和裸.露在外的手脚。

  虽仍有蚊虫嗡鸣不止,吵得人心烦,至少不会被咬得满身包。

  夜间,鼾声磨牙声此起彼伏。

  谢峥睡得很不踏实,翌日又被屎尿屁的声音吵醒。

  既醒来,便默背四书五经。

  卯时,小吏再次检查进入号舍的考生是否本人。

  点检结束,确认无误后,在答卷上盖上“对”的印章。

  辰时,燕总督敲响巨钟。

  “铛——”

  清越钟声中,建安二十四年乡试正式开考。

  -

  乡试共考三场,今日乃第一场。

  考题共四,四书三题,作诗一题。

  辰时,考官公布第一道题。

  小吏将考题写在木牌上,高举过头顶,在考场内来回走动,向席间考生展示。

  “君子遵道而行。”

  要求默写全章,解释其意,并以此拟写一篇四书文。

  谢峥不久前刚背过四书,可谓记忆犹新。

  此句出自《中庸》十一章 ,意在教育世人,不要做欺世盗名或半途而废的小人,要做无怨无悔追求中庸之道的君子。

  以之为主旨,一篇四书文一气呵成。

  落下最后一笔时,谢峥惊觉字数略微有些多了。

  从头到尾数上一遍,竟有七百五十八字。

  已知:四书文不得超过七百字。

  谢峥揉揉眉心,不得不删减几十字,确保字数在七百以下。

  两个时辰一晃而过,考官公布第二道题。

  谢峥将其速记在草纸上,回过头继续润色第一篇文章。

  今年的乡试不算太难,但是有才之士如过江之鲫,好文章更是多如繁星,竞争不减反增。

  谢峥若想一举夺魁,必须投其所好,写出让考官眼前一亮的文章。

  上个月,有人打听到正、副考官的人选,谢峥曾拜读过这两位的文章。

  正考官侧重简朴务实,副考官则偏爱华丽文风。

  谢峥回想起进考场时,副考官盯着她的眼神,带着阴沉沉的打量意味,一看就没安好心。

  如此,只需迎合主考官的喜好即可。

  谢峥逐字逐句地润色,将文章中有华丽嫌疑的句子统统拆开重组,保证字里行间皆透出老实巴交的淳朴气息,这才去做第二道题。

  之后的两道四书题,谢峥如法炮制。

  因着思如泉涌,谢峥下笔如飞,一不留神便进入了忘我状态,只顾闷头往下写。

  期间,考官想起昨日格外淡定的谢峥,溜溜达达近前来。

  见她笔杆子近乎飞出残影,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看来是胸有成竹,才会那般悠闲。

  直至写完第三道题,谢峥一抬头,惊觉已是傍晚时分,太阳即将落山,周遭光线暗沉下来。

  谢峥眨了眨干涩的双眼,拉动手边小铃,向小吏讨一碗水,吃下三块面饼,不住抗议的五脏庙才算消停下来。

  考场内,陆续有考生点燃蜡烛,借着昏黄烛光奋笔疾书。

  谢峥有些累,但还是强撑着写完试帖诗题。

  而后将笔墨纸砚放在号房西南角,考卷放在东北角,以防夜间无意识踢翻砚台,弄脏考卷。

  耳畔蚊虫嗡嗡作响,谢峥在身上洒一些艾草水,侧身蜷起长腿,一卷被褥闭眼睡去。

  许是白日里累得狠了,谢峥睡得极沉,直至翌日卯时,贡院鸣放号炮,才猝然从美梦中惊醒。

  既醒了,便着手润色文章,以楷书誊写到考卷上。

  今日比昨日更热一些,巳时过后,太阳升上去,谢峥浑身汗津津,手心亦潮湿一片。

  谢峥小心再小心,全程悬腕书写,尽量不触碰考卷

  

  ,以免沾染汗液,影响本场的成绩。

  正奋笔疾书,考场内突然炸开一声巨响。

  谢峥手一抖,险些将墨水滴落在考卷上。

  抬眸看向声源处,可惜被号房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瞧见。

  不消多时,差役抬着一人,从谢峥面前走过。

  该考生脑袋无力垂落,正朝向谢峥这边。

  见他面色青白,唇边有白沫,被差役扯着四肢,仍毫无反应,谢峥心头一惊。

  从十岁至今,谢峥下场四次,这次第一次亲眼目睹有人因科举而死。

  震撼之余,更多是唏嘘。

  此人鬓发斑白,一路走到今日,能坐在乡试考场上,必然吃了许多苦头。

  或许临死前,他还做着高中举人,风光回乡的美梦。

  结局却是横死在考场上,甚至连尸体都没法从正门出去,而是由差役从围墙抬出去。

  谢峥越发庆幸,自个儿多年如一日地晨跑锻炼,近两年更是坚持喝羊奶,身体比小牛犊还要壮实。

  她可不想英年早逝,让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

  最后一道试帖诗誊写完毕,待墨迹全干,谢峥拉动小铃。

  受卷官近前来,检查考卷是否有违规情况,而后将其糊名,放入专用匣内。

  另有小吏开锁,放谢峥出号房。

  谢峥行一礼,拎起考篮离开考场。

  ......

  谢峥走出贡院,一眼便瞧见谢义年。

  发现谢义年鬓发汗湿,一张脸晒得黑红黑红,谢峥有些过意不去:“今日太阳毒得很,阿爹没必要早早过来。”

  谢义年接过考篮:“阿爹刚来没一会儿。”

  习惯性伸手去摸谢峥的发髻,却摸了个空。

  谢义年:“欸?”

  谢峥皱皱鼻子,鼻息间尽是馊味儿:“阿爹我三日未洗澡了,又脏又臭。”

  谢义年咧嘴露出个憨笑,再度摸上去:“阿爹怎么会嫌弃满满?”

  谢峥眉眼染笑,主动将脑袋往他掌心送了送:“阿爹我们回去吧,这两日真是累坏了。”

  “欸欸,走吧。”

  谢义年看着比他矮不了多少的谢峥,心底成就感爆棚。

  是他和娘子将满满从瘦伶伶的一小只,养成如此又高又俊的模样。

  “阿爹,您去过医馆了吗?”

  院试那年,谢义年阴差阳错得知他和娘子被人下了绝育药。

  回村大闹一场,将老谢家的钱财田地全部搜刮一空,隔日便带着沈仪去医馆。

  沈仪同样身有暗疾,近几年夫妇二人一直在吃药调理,目前小有成效。

  此番前来省城,谢义年寻思着这里的大夫应该更好一些,便将沈仪的脉案带来,打算请大夫帮他和娘子瞧瞧。

  谢义年瞧见路旁坐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绕开一些:“待考完试,满满跟我一块儿去。”

  其实他早就在贡院外边儿等着了,亲眼目睹一名考生从墙头抬出来。

  离得近的人说,那个考生已经没了。

  谢义年心中惶惶,得自家满满看过大夫才放心。

  “没问题,刚好我颈椎不太舒服,请大夫扎两针。”

  父女二人相携远去,却未发现,那路旁衣衫褴褛的老妇人一瞬不瞬盯着谢义年。

  半晌,淌下两行清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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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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