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谢峥休整一夜, 翌日并未急着去考场。
第一场担心出现意外,初八那日天色未明便去了贡院。
至九日辰时开考,整整十多个时辰被困在那方寸大小的号房内, 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盯着空气发呆。
与其在考场内无所事事, 不如在客栈多看几页书, 多做几道题。
申时,陈端过来敲门。
谢峥收起模拟卷, 拎上考篮赶赴贡院。
依旧是那一套流程。
点名后经历两轮搜身,凭廪保互结亲供获取考引和考卷。
这一场倒是无人夹带, 不过有两人替考。
搜检官是何等的火眼金睛,当场戳破他二人的狡辩, 命差役将人拿下。
若无意外,替考者将判处流放, 考生本人则斩首示众。
从县试到乡试,谢峥经历十多场考试, 几乎每场都有考生抱有侥幸心理, 认为自己可以瞒天过海, 最终害人害己。
愚不可及!
谢峥无视身后歇斯底里的喊冤声, 穿过龙门进入考场。
与院试不同, 乡试每场考试的座席号皆为随机分配。
第一场谢峥在西日字十六, 这场则在东寒字二十八。
谢峥进入号房, 小吏锁上门。
若无意外,那把铁将军两日后才会打开。
傍晚时分,号房内不算太热。
谢峥吃一块面饼,默背五经,待夜幕降临便歇下了。
翌日卯时, 贡院鸣放三声号炮。
乡试第二场正式开考。
......
本场考题共五,五经三道,算术二道。
小吏高举写有考题的木牌,在考场内来回走动。
谢峥记下考题,趁太阳还未升起,抓紧时间答题。
五经题略有几分难度,幸而谢峥做过二十多套高难度模拟卷,做起来还算得心应手。
正午时分,号房内又闷又热,蒸得谢峥额头、掌心湿漉漉。
好在目前是在草纸上作答,没那么多讲究,只管闷头写即可。
临近酉时,谢峥写好三篇五经文。
答题耗时又耗力,几个时辰滴水未沾,谢峥的肚子早就唱起空城计。
谢峥一口气啃了三块面饼,眼看考场内光线暗下,取来蜡烛点燃,将两篇试帖诗写了。
至此,五道题作答完毕。
谢峥将考卷和笔墨分开放置,和衣躺下,蜷在狭窄的号房内沉沉睡去。
夜间,有人腹泻不止。
整个考场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直接将谢峥臭醒了。
谢峥盯着屋顶的蛛网发会儿呆,长叹一口气,以宽袖遮面。
待气味散去,谢峥没了睡意,便点燃蜡烛,着手润色文章。
润色之后又誊写,直至申时三刻方才落下最后一笔。
待墨迹全干,谢峥交卷离场。
......
谢义年依旧早早等在贡院外,见了谢峥,先是从上到下打量一遍,见她精气神还算不错,方才松口气。
“我从集市买了只鸡,请后厨炖了,再煮碗鸡汤面,满满回去吃了赶紧歇息,明日最后一场,可千万不能掉链子。”
谢峥喜上眉梢:“阿爹怎么晓得我昨晚上还梦见吃鸡了?”
对面驶来马车,谢义年揽着谢峥往里走:“说明咱爷俩儿心有灵犀。”
谢峥嗤嗤地笑,瞥见路旁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努努嘴巴:“阿爹,那个阿婆近几日似乎一直待在这里,我见她碗里一个铜钱也无,不如给她买两个包子?”
权当是积德行善,好让她顺利拿下解元。
谢义年瞧一眼,刚好老妇人也看向他。
四目相对,谢义年心里莫名不舒服,皱了下眉,去对街的包子摊买四个包子,弯腰放进老妇人面前的破碗里。
老妇人蓬头垢面,厚重头发遮住半张脸,仅能瞧见瘦削的下巴。
她透过发
缝,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男子,眼底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晦涩情绪。
谢义年被她看得莫名,挠挠头,语气干巴巴地道:“您吃吧,还热乎着。”
老妇人嗓音嘶哑:“多谢。”
谢义年摆了摆手,起身走向谢峥:“满满,咱们走吧,后厨应该已经做好了,再不回去面该坨了。”
父女二人走远,老妇人颤巍巍拿起包子,低头咬上一口。
是肉馅儿的。
包子皮薄馅大,吃完满口留香。
老妇人不声不响吃着,到最后吃不下了,仍在填鸭式往嘴里塞。
待她咽下最后一口,喉头溢出细弱哽咽。
原来不知何时,她竟已泪流满面。
......
谢义年买的鸡个头不算大,父女二人分食,连鸡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谢峥胃里暖暖的,惬意眯起眼:“干啃两日面饼,感觉我自个儿都快成面饼了。”
谢义年收拾碗筷,眼里尽是心疼。
但是没办法,乡试还得考。
他说不出“既然辛苦便不考了”这种糊涂话,否则满满多年以来的辛苦岂不白费了?
“再坚持两日,考完想吃啥吃啥。”
谢峥挣扎着起身:“阿爹别忘了去医馆。”
“记得呢。”谢义年端起碗筷往外走,“满满你赶紧休息,有什么事儿只管去隔壁叫我。”
这几日他在客栈无所事事,歇得骨头都软了,夜里也睡不上几个时辰。
谢峥欸一声,刷两道策论题便歇下了。
翌日,谢峥与互保四人照旧申时从客栈出发。
又是点名又是搜身,一整套流程结束,已是傍晚时分。
一夜过后,第三场于辰时开考。
本场考题仅一,即策论题。
小吏照旧将题干写在木板上,高举过头顶,在考场内来回走动。
依旧是经济题。
“浮费弥广。”
短短四个字,直观反映出朝廷各种财政支出不断增加和扩展的现象。
若想解决财政失衡问题,直接从开源节流、发展经济、改革税制等方面入手即可。
谢峥文思如泉,落纸如飞,长达两千余字的策论一气呵成。
天色已晚,谢峥用脑过度,有些头昏脑涨,索性就此作罢,吃三块面饼,和衣歇下。
翌日,谢峥正润色文章,考场内炸起一声巨响。
谢峥笔下微顿,不会又有人......
“放开我!我还能写!”
沙哑男声十分虚弱,充满哀求之意。
“求求你们放开我,我只是略微不适,还能坚持......”
“肃静!”
该考生反抗无效,只能任由差役将他架出去。
途径谢峥的号房前,阳光落在他脸上,竟满是泪水。
想来是体力不支晕倒了,又凭着强大的意志醒来,想要继续作答,考官却不给他机会。
思及那人惨白的脸,考官也是怕他步了第一场那名考生的后尘,有命进来没命出去吧。
谢峥思绪流转,将余下部分润色完毕,回过头通篇默读一遍,确保文辞通畅,文风简朴,无甚错字漏字,方才誊写到考卷上。
誊写完毕,拉动手边小铃,交卷离场。
......
正考官目送那道清瘦高挑的身影消失在龙门处,捻须感慨:“此人接连三场皆提前交卷,本官冷眼瞧着,她一派从容不迫,想来是稳操胜券了。”
副考官嗤声:“本官倒不这么认为。此人面容稚嫩,多半尚未及冠,如何能与苦读数十载的同年相提并论?多半是觉得中举无望,自暴自弃罢了。”
正考官看向一旁的燕总督,他作为监临官,自然全程在场:“燕大人怎么看?”
燕总督放下手中茶盏:“究竟是稳操胜券,还是自暴自弃,阅卷结束自见分晓。”
正考官扬眉笑道:“燕大人所言极是,倒是阮某多此一举了。”
副考官撇嘴,眼珠一转,兀自盘算开了。
瘦马生的下贱胚子,如何当得起举人殊荣?
他便好人做到底,让她从哪来回哪去吧。
燕总督同正考官低语,目光却不轻不重落在副考官身上。
眼底深处,冷意转瞬即逝。
-
三场已毕,阅卷官紧锣密鼓地展开阅卷工作。
因考生有一万余人,接下来有为期半月的阅卷时间。
谢峥回到客栈,囫囵对付两口,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互保四人也才刚醒,与谢峥一道下楼用饭。
大堂内座无虚席,众考生正在谈论本次乡试的考题。
“四书题倒是简单,可惜最后誊写时,顾某不慎将汗水沾染考卷,也不知会不会影响成绩。”
“应当有些影响,不过还是看文章内容。”
“五经题太难了,于某还剩半篇文章不曾写完,这次注定要落榜了。”
“不知诸位是否发现,近几年的策论题多为考察经济?朱某起初以为此举意在集思广益,可一晃多年,朝廷的经济仍未有半点改善。譬如朱某在外游学期间,常见某地发生天灾,无数百姓饿死病死,当地父母官皆声称朝廷国库紧张,无钱无粮。”
“朱兄有所不知,若是采纳了我等提出的举措,那些个贪官污吏岂不是没法往兜里捞钱了?”
“白贤弟是说......”
“所谓国库紧张,多半是被贪了。”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白兄所言并非全无道理,百姓每年按时交税,商户更是要上交一大笔税,林林总总算起来,即便一时紧张,也不会长年累月如此。”
“要么是有人贪了税银,要么有人贪了赈灾银粮。”
数人拍案而起,怒斥贪官的无耻行径。
“难道任由他们中饱私囊,为祸百姓吗?”
“有没有可能,此乃陛下默许?”
“噤声!不可妄议天子!”
“若我有幸进京赶考,定要向首辅大人谏言。首辅大人廉洁奉公,刚正不阿,绝非阉党之流,定能让那些贪官酷吏统统人头落地!”
这时,有人嗤笑:“那也得陛下同意才行。”
大堂内,一片鸦雀无声。
在场众人立志忠君报国,造福百姓,而今知晓官场之黑暗,官员之腐败,自是满心悲愤。
有那么几人气得脸红脖子粗,谢峥真怕他们一口气没喘上来,当场厥过去。
大堂内的气氛过于凝重,某位考生有意缓和气氛,笑道:“诸位自天南海北而来,今日汇聚一堂,实乃千载难逢之机,何不办一场文会,饮酒赋诗,切磋学问?”
“好主意!不如定在明晚可好?”
“可!”
“谢贤弟,明晚你可要一同前去?”
谢峥看向问话之人,是个面生的。
男子拱手:“在下乃安庆府考生,纪坚。”
“原来是纪兄。”谢峥亦拱手,“左右闲来无事,走一遭也无妨。”
纪坚抚掌而笑:“如此甚好,我等可是对谢贤弟好奇已久了。”
他们都想知道,谢峥究竟有何可取之处,竟能连中三元。
谢峥仿若不曾察觉纪坚语气中的一丝酸意,只莞尔一笑,扭头与互保四人交谈起来。
陈端还在想先前的话题,表情复杂:“按照这个趋势,待我等入朝为官,岂不是要被他们排挤成边缘人物?”
林英面无表情:“你也可以与他们同流合污。”
“不不不!”陈端把头摇成拨浪鼓,“这种缺德事儿我可做不出来,我爹娘大哥若是知晓,定是要请家法的。”
谢峥扒一口饭:“家法?我怎不知你家有什么家法?”
陈端指向门外的柳树,语气幽幽:“树上多的是。”
谢峥:“......”
好一道柳条炒肉。
用过朝食,谢峥随谢义年去医馆。
坐堂大夫先为谢义年诊脉开药,又看了沈仪的脉案,根据脉象开药方。
“脉象随时可能发生变化,安全起见,回去后带着我这药方去当地医馆,让大夫再为你娘子诊个脉......”
老大夫絮絮叨叨叮嘱,谢峥不乐意干坐着,坐到另一边,手腕往脉枕上一放:“劳烦您替我诊个脉。”
谢峥自知身体康健,如此只是为了让谢义年安心。
中年大夫为谢峥诊脉,半晌后问道:“你可是本届乡试的考生?”
谢峥颔首。
中年大夫惊道:“这些年我接手过的考生没有八百也有一千,从未有一人如你这般健壮。”
谢义年一直留意着谢峥这边,闻言心下一松。
谢峥笑道:“不瞒您说,我从十岁开始,每日晨跑半个时辰,近两年更是每日喝羊奶,多年来连个头疼脑热也无。”
恰好医馆内有几名考生,闻言纷纷侧目,向谢峥投去钦佩的眼光。
平日里读书已经够累了,她居然还能挤出时间晨跑,真乃神人也!
“不错。”中年大夫面露赞许之色,“恬淡虚无,
真气从之,适度运动有助于激发体内的阳气,从而达到强健体魄的效果。”
几名考生面面相觑,竟然真的有效?
思及死在考场内的那名考生,不由有些意动。
“每日只晨跑一炷香时间可以吗?”
“羊奶会不会很膻?”
谢峥回道:“一炷香足矣,其实只要不是久坐不动,少量运动亦可强健体魄。”
“羊奶必须煮沸后才能喝,若是有条件,可以再加一些糖。”
几名考生记下,拱手称谢。
谢峥直言无妨,看向大夫:“近日长时间伏案读书,肩颈略有不适,偶尔酸痛难忍,有劳您帮我扎几针。”
中年大夫爽快应下,领着谢峥去了里屋。
几针下去,谢峥只觉肩头的沉重感消弭无踪,舒畅极了。
谢义年付了诊金,父女二人打道回府。
行至中途,忽而听见一阵谩骂声。
“死老太婆,竟敢挡爷的路,给我打!”
谢峥循声望去,一身着锦袍的青年满面怒容,正招呼着随行小厮对老妇人拳打脚踢。
谢义年认出老妇人,赫然是他给过包子的那个,不禁蹙起眉头,问路旁摆摊的小贩:“怎么回事?”
小贩撇嘴:“那老妇好端端在路旁坐着,这人不知犯什么病,突然说她挡了路。”
谢义年觉得不可理喻:“竟敢当街行凶,还有没有王法了?”
小贩长叹道:“您没见街上这么多人,没一个敢上去阻止的吗?这位仗着亲爹是参议大人,素来横行霸道惯了。”
“那位可不是什么通情达理之人,前两年有个小子路见不平,没几日便全家命丧火海了。”
说话间,小厮将老妇人打得奄奄一息,口吐鲜血,簇拥着青年扬长而去。
谢义年不忍,小声问谢峥:“满满,能救吗?”
以防惹火烧身,殃及自家,还是问个清楚。
谢峥同样小声:“阿爹您想救便救。”
不过是随意选中的出气筒罢了,这厢出了气,哪会管出气筒的死活。
谢峥对小贩所说的参议大人有几分印象。
当初死在沈思青手里的谢勇,姑母正是这位参议大人的宠妾。
谢勇仗着此人霸凌同窗,亲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丘之貉罢了。
谢义年不顾老妇人满身脏污,抱起她直奔医馆。
谢峥紧随其后。
望着那远去的父子二人,小贩摇头唏嘘:“这年头还是好人多。”
不过好人总是不长命。
若想活得长久,还得如他们一般袖手旁观,明哲保身。
民不与官斗,他们还想过几日安生日子哩!
......
谢义年去而复返,坐堂大夫甚是惊讶。
“这个婶子被人打伤了,有劳大夫替她医治。”
大夫见老妇人这般模样,料定她与这对父子无关,粗略诊脉后问道:“她伤得挺重,确定要治吗?”
伤得重,所耗药材便多,药钱也就越贵。
谢峥视线在老妇人染血的脸上逡巡,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张脸有几分眼熟。
“治!”谢义年毫不犹豫,迎上大夫诧异的眼神,挠头憨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权当给我家孩子积德了。”
大夫肃然起敬,指了指角落里的木架床:“将她放到那上边儿去吧。”
谢义年欸一声,依言照做。
大夫又是扎针又是处理伤口,末了还开了药,让药童去煎。
半个时辰后,老妇人悠悠转醒。
谢峥一直盯着她,见状猛戳谢义年:“阿爹,阿婆醒了。”
谢义年连忙上前,弯腰凑近:“婶子,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老妇人怔怔看着谢义年,忽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泪如泉涌:“谨哥儿,是你吗谨哥儿?”
谢义年满头雾水,以为她认错人了:“我叫谢义年,不是您的谨哥儿。您方才被打晕了,我见您吐了血,便送您来医馆。”
“不!你就是我的谨哥儿!”老妇人不顾伤势,挣扎着起身,泪水止不住流下,打湿面庞,“阿娘寻了你三十四年,连做梦都是你的样子,绝不可能认错的!”
谢义年浑身不自在,想要抽回胳膊,又顾忌老妇人的伤势,弓着背浑身僵硬,在那双泪眼的注视下头皮发麻,又莫名有种想哭的冲动。
这样充满慈爱的眼神,他从未有过。
谢义年不禁羡慕起那个叫谨哥儿的孩子,一边向谢峥投去求救的目光。
满满,救救!
谢峥忍笑,她爹此时像极了见到黄瓜的猫,若非被老妇人抓着胳膊,怕是要窜到屋顶上去。
“阿婆,擦擦眼泪。”谢峥递上帕子,温声道,“您能跟我说说,为何觉得我阿爹是您失散多年的儿子吗?”
老妇人用帕子擦泪,声线沙哑:“三十四年前,我家还是湖南省小有家底的商户。两个下人玩忽职守,我罚了他们,他们便因此记恨上,偷走了我未满周岁的孩儿。”
“此后多年,我和夫君四处寻找谨哥儿,将家中生意交付亲信打理,谁知那亲信竟背后捅刀子,害得谢家倾家荡产。”
“那亲信借着从谢家得来的钱财攀上当地官员,夫君报仇无望,又思念谨哥儿,不久后便抑郁而终。”
“夫君生前唯一的遗憾便是未能寻回谨哥儿,这些年我四处流离,走遍好几个省,始终未能找到谨哥儿。”
“直到八日前。”老妇人捏着帕子,含泪看谢义年,“见你第一眼,我便确定你是我的谨哥儿。你跟我夫君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连身板也有八.九成相像......”
谢义年心跳得很快,语气紧绷,尾音发颤:“我、我有爹娘。”
老夫人怔住,眼底光亮暗下。
谢峥近前来,抽出老妇人手中帕子,为她一点一点地擦去泪水和面上污迹:“您能说说,当初偷走令郎的两人长什么模样吗?”
老妇人目光变得悠远:“他们偷走我的谨哥儿,哪怕到死,我都不会忘记那两张脸。”
“他们是一男一女,男的在前院伺候,女的在我院子里伺候,某日看对眼了,夫君便让他们俩在一块儿了。”
老妇人详细描述两人的相貌。
谢义年越听,心越往下沉。
谢峥将老妇人面上的污迹擦拭干净,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不难看出年轻时美貌的脸。
“阿爹。”
谢义年原本低着头,闻声看向谢峥,却在目光触及老妇人的那一瞬,瞳孔骤然紧缩。
谢峥眼底闪过兴味,又问:“阿婆,您的谨哥儿身上可有什么胎记之类?”
老妇人当即点头:“谨哥儿右腿上有一小块胎记,乍一瞧像花,恰逢他出生时木槿花盛放,夫君便为他取名谢元谨。”
谢义年下颌一颤,面色寸寸惨白下来。
自从给娘子买了桃花镜,每当娘子对镜梳发,他便凑上去,也瞧一瞧自个儿。
铜镜虽不甚清晰,五官轮廓还是能显出来的。
与老妇人有三五分相似的眉眼。
右腿的胎记。
以及与记忆中年轻的谢老爷子、谢老太太毫无二致的相貌描述。
若是一条相符还能说是偶然,可三条......
谢义年心乱如麻,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丁点儿声音。
他一直以为,爹娘不喜欢他,是因为他木讷,嘴笨,不会像老二老三那样说讨人喜欢的话。
原来是因为......
“哎呀,真是巧了!”谢峥抚掌,“前两年阿爹下河摸鱼,我似乎在他腿上瞧见个指甲盖大小的胎记。”
老妇人倏然睁大双眼,看向谢义年。
“还有您说的那两个偷孩子的小贼,似乎与我那阿爷阿奶也能对得上。”
老妇人双眼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还有还有。”谢峥后退两步,虚指自个儿的眉眼处,“您和我阿爹也有几分肖似呢。”
老妇人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落下。
她挣扎着爬起身,下床时腿一软,险些摔倒。
谢义年眼疾手快,连忙扶住她。
老妇人一把
抱住谢义年,嚎啕大哭:“阿娘的谨哥儿,阿娘找得你好苦啊!”
明明不是自己的名字,谢义年却听得鼻子一酸,红了眼眶。
半晌,他小心翼翼地回抱住老妇人。
老妇人将他抱得更紧,泣不成声。
“这些年阿娘去了好多地方,可是都没有你。”
“阿娘每晚都梦见你,你躺在襁褓里,对着我笑。”
“可是睁开眼,你又没了。”
“阿娘想你想得快疯了,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谢义年终是没忍住,落下泪来。
久别重逢的母子抱头痛哭。
......
谢峥双手抱臂,含笑看着这一幕。
其实老妇人有句话并未说错。
若非谢义年和沈仪将她从凤阳山捡回,恐怕他们如今还在福乐村,终日在地里刨食。
谢义年不会因为陪考,随谢峥来到省城,也就不会与亲生母亲相遇。
直到死,他都以为梅佩兰那个讨人厌的老太婆是他亲娘。
而在今日,老妇人也会因为无人救援,惨死在街头。
原来冥冥之中,一切早有注定。
......
杏林堂的大夫也没想到,原以为是一次义举,竟发展成母子相认的感人一幕。
老大夫不着痕迹揩过眼角,他上了年纪,最是见不得这些:“真好啊。”
另几位大夫和药童、病人齐齐点头。
谢峥过来付诊金,见他们跟小鸡啄米似的,不由发笑:“所以行善事是有好处的,不是吗?”
老大夫不置可否,抹去诊金的零头:“你阿奶身子亏空得厉害,若是条件允许,回去后请大夫为她调理一二。”
谢峥欸一声:“多谢您告知。”
这些年四处流离,想来吃了不少苦头。
谢峥从药童手里接过药包,回头看向谢义年。
他正与老妇人小声说着什么,母子二人之间弥漫着和谐而温馨的氛围。
谢峥弯起眉眼。
穿越之前,她是不信亲情的。
若亲情有用,她也不会被亲生母亲丢在垃圾桶里。
然而谢义年和沈仪却一遍遍地告诉她,她过去的认知都是错误的。
父爱与母爱远比她想象得更加伟大。
母爱可使人奔赴万里,穷极一生,只为寻一个不知生死的孩子。
父爱亦可使人抛却胆怯,只身面对癫狂的野猪,试图以背脊抵御马车的冲撞。
或许,这便是她重活一世的意义吧。
-
老妇人冷静下来后,坦言她名唤司静安。
一个温柔似水的好名字。
谢义年将谢峥介绍给她。
谢峥扮乖有一手,笑眯眯唤道:“阿奶。”
“欸!”司静安笑容满面,眼底尽是欣喜,“听你阿爹说,你已经秀才了?”
谢峥嗯嗯点头:“前几日在考乡试,再过十多日才放榜。”
司静安轻抚谢峥鬓发:“真厉害,你阿爷当初也很聪明,自幼饱读诗书,可惜受限于商户身份,不得参加科举。”
在大周朝,朝廷明确实施重农抑商政策。
且对于商户,律法有明确规定。
以家族为单位,有且仅有一间商铺,不算商户,两间及以上才算。
这也是为什么谢记生意火红,至今却未有分店的原因。
“阿奶您唤我满满吧。”谢峥嚼着从小药童手里顺来的酸梅,“这乳名是阿爹取的,很好听对不对?”
司静安连连点头,唤两声满满:“是呢,好听。”
谢峥挽着司静安的胳膊,轻晃两下:“阿奶您真好,比那个假的要好百倍千倍。”
“您知道吗?他们对阿爹可坏了,可劲儿地使唤阿爹,让阿爹阿娘给他们当牛做马。”
“但是阿爹可不是软柿子,他直接提着刀上门,刷刷几下,便逼得他们不得不同意分家。”
“还有还有,为了让阿爹阿娘死心塌地供三叔读书,他们甚至非常歹毒地给阿爹阿娘下了绝育药。”
谢峥每说一句,便如同一把小刀,一遍遍凌迟着司静安的心,令她无声落下泪来,眼底愤怒与心疼交织。
“幸好当时阿爹阿娘已经有了我,否则您便没有像我这样乖巧又懂事的孙儿了。”
司静安握住谢义年的手,哽咽道:“谨哥儿受苦了。”
谢义年第一次被长辈如此亲昵地对待,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子通红,用力摇头:“都过去了。”
如今他吃穿不愁,和娘子恩爱有加,满满出息又懂事,这样的生活已经胜过绝大多数人,他很满足。
“不,这事儿永远都过不去!”
司静安冷声道:“若非他二人当年偷走了你,你合该是衣食无虞、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家公子,根本不会吃这么多苦头,受这么多委屈。”
“还有你阿爹,也是被他们间接害死。”
“如今我们一家团聚,也该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谢峥眼睛一亮:“阿奶阿奶,您打算怎么做?报官还是报官?”
司静安被她的问话逗笑,怒意散去两分:“自然是报官。”
“当初他们不仅偷走了你,还偷走了数百两银票,两罪并罚,他们必死无疑!”
谢峥十分欣赏司静安的果决,亲亲热热挽住她的胳膊,脑袋虚虚靠在她肩膀上。
“阿奶真好,有阿奶的孩子果然像个宝。除了阿奶,再没有第二个人会给阿爹阿娘出头了。”
且不说两个老的,二房三房的几个蠢货都喜欢作死。
难保谢峥入朝为官以后,他们不会打着她的名义鱼肉乡里。
在此之前,谢峥一度考虑如何让他们悄无声息地消失。
如今有司静安,她便无需出手,只管坐享其成即可。
这话听得司静安心酸不已,轻抚谢峥白里透红的脸蛋,又拍了拍谢义年结实的臂膀:“有阿娘在,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们。”
谢义年鼻子一酸,瓮声瓮气应好。
原来这就是有阿娘的感觉吗?
真好。
真让人安心。
......
待司静安身上的痛楚减轻些,谢义年向杏林堂借了一辆板车,让司静安坐在板车上,一路推回客栈。
恰好有人退房,谢峥便为司静安办理入住,搀扶着她上二楼去。
谢义年则去归还板车,顺便去成衣铺,为司静安买两身衣服。
谢峥安顿好司静安,拿上药包,打算去后厨煎药。
“谢峥!谢峥!”
循声望去,陈端从他的客房探出个脑袋,鬼鬼祟祟向她招手。
谢峥:“......”
青天白日的,搞不懂他在做什么。
谢峥走过去,陈端指了指她身后,低声用气音问道:“那个阿婆是谁?你跟年叔为她忙前忙后,难不成是你家的亲戚?”
这事儿没什么好隐瞒的,谢峥遂如实相告。
陈端瞠目结舌,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两个鸡蛋,好半晌才找回声音:“你的意思是,福乐村的那两个并不是年叔的亲生爹娘,而是将年叔从他亲生爹娘身边偷走的小贼?”
“而就在不久前,年叔和他的亲娘相认了?”
谢峥颔首。
陈端龇牙咧嘴:“嘶——”
谢峥翻个白眼:“我去煎药了,你自个儿玩去吧。”
“欸欸欸!”陈端赶紧拉住她,“那你从今往后岂不是不算福乐村的人了?”
谢峥没好气说道:“想什么呢?即便我阿爹认祖归宗,福乐村也是我阿娘的娘家。”
陈端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真怕你再也不认我这个朋友。”
谢峥一拳捶他肩头:“你是你,谢家是谢家,二者不相干的。”
陈端嘿嘿笑,摸着下巴啧啧有声:“难怪他们对年叔那么坏,敢情是因为这个。”
“真是一群小人,老天爷怎么没降下一道雷,将他们劈死呢!”
陈端偷瞄谢峥两眼:“感觉你就像是话本子里的主人公,需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打败各种各样的坏蛋,最终才能走上人生巅峰。”
谢峥叉腰,大言不惭:“我这种人生来便是要做主角的。”
这
下轮到陈端翻白眼了,颇为嫌弃地挥手撵人:“赶紧走赶紧走,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谢峥不轻不重踹他一脚,去后厨借来药罐,蹲在角落里煎药。
这一煎,便是一个半时辰。
后厨本就热,谢峥蹲在炉子跟前,高温烤得她脸颊红扑扑,鬓发湿透,浑身亦汗津津,衣服黏在身上,难受得紧。
谢峥将汤药放入食盒,去了谢义年的客房。
谢义年坐在窗边,望着底下街道上人来人往,神情有些恍惚。
“阿爹?”谢峥推门而入,取出汤药,“药煎好了,快来喝。”
谢义年应声上前,捏着鼻子几口将汤药喝光,一抹嘴,苦得直皱眉头。
喝水解药性,谢峥递给他一颗蜜饯。
谢义年嚼吧嚼吧,眉头舒展开来。
谢峥思及进门时,她爹神不属思的模样:“阿爹和阿奶相认,不应该开心吗?”
谢义年挠头,欲言又止:“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
“这不是梦,是事实。”谢峥指尖轻戳谢义年的胳膊,“您瞧,是不是热乎乎的?”
谢义年点头:“不是梦。”
谢峥嗯一声,笑盈盈道:“阿爹,阿爷和阿奶都很爱您呢。”
谢义年双眼圆睁,呼吸停滞一瞬,说话都有些结巴:“满满何、何出此言?”
谢峥掰手指,如数家珍:“当年您被偷走,阿爷阿奶放弃生意,四处寻你。”
“您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在偌大家业后继无人的情况下,他们也不曾再生一个。”
“阿爷离世,阿奶并未一蹶不振,为了寻您四处流离,尝尽苦头。”
谢义年思及在客房中安睡的司静安,心头一软,尝试在脑海中勾勒出素未谋面的阿爹的模样。
那是个身形高大,五官硬朗的男子,有着商人的精明,亦不乏温和慈爱。
“所以您无需质疑,这一切是您本该拥有的。”
“阿爹是个很好的人,值得被爱。”
谢义年低头,撞进谢峥明亮的眼中。
此时他无比确信,他是一直被爱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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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