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休养一夜后, 司静安的精气神好了许多。
谢义年大清早去集市买两只母鸡,请后厨炖了,一家三口美餐一顿。
到了下午, 司静安已经可以在谢义年的搀扶下下床走动。
只是因为伤势过重, 早年又缠过足, 略微多走几步便气喘吁吁, 浑身冷汗涔涔,双腿不住发软, 靠在谢义年身上才未倒下。
余家兄弟从陈端口中得知当年之事,好一阵唏嘘。
“真是造化弄人。”
“上天有好生之德, 不忍他们母子一世分离,终生不得相见, 便促成了这场相遇。”
“阿爷又得气得够呛。”
余家兄弟相视一眼,埋怨谢老头谢老太丧尽天良。
阿爷年事已高, 可经不住大动肝火。
“真是遭瘟的一家,怎么没一道雷将他俩劈死呢。”余士进愤愤咕哝。
“我倒是想, 可惜祸害遗千年。”谢峥抬手整理衣冠, “走了, 再磨蹭就赶不上文会了。”
她虽享受众人艳羡的眼光, 却不想被人当猴儿围观。
早些过去, 早些安置下来。
“谢峥你只管放心好了,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他二人定逃不脱律法的制裁!”
谢峥侧首看向余士诚:“借你吉言。”
一行五人出了客栈,迎着霞光奔赴举办文会的酒楼。
“崔氏绣坊中秋促销活动,消费满五两白银,可参与抽奖活动,最高可得双面绣屏风一架!”
行至中途, 街边商铺传来中气十足的吆喝声。
陈端颇为稀奇:“中秋促销?好新奇的揽客方式,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林英瘫着脸接话:“崔氏绣坊乃省城最大的绣坊,多得是人出谋划策。”
余士进沉吟:“总觉得这崔氏绣坊有些耳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陈端戳他一下:“那是崔氏银楼,前年你我前去府城参加院试,外出游玩时你打算为你阿娘买两件首饰,结果进去一问价格,掉头就走。”
余士诚噗噗地笑:“老二你可真憋得住,我居然毫不知情。”
余士进有些臊得慌,硬声硬气道:“这不是没买成么?那崔氏银楼的首饰非常漂亮,同样价格也很漂亮,我虽有几个私房钱,估计只能买得起他家发簪上的一条流苏。”
余士诚咂舌:“看来只有那些个富家小姐富家公子才能消费得起。”
“这崔氏银楼的东家是个厚道人,绝不宰咱们这些穷鬼。”陈端自我挖苦,忽而咦了一声,“银楼和绣坊同为崔氏,难不成背后的东家也是同一人?”
林英摇头:“不晓得。”
谢峥摇头:“不晓得。”
余家兄弟异口同声:“不晓得。”
陈端翻个白眼:“要你们有何用?”
谢峥:“我会自个儿吃饭。”
余士进:“我会自个儿穿衣服。”
余士诚:“我会自个儿上茅房。”
林英看向左右,蠕动嘴唇:“我会......”
陈端扑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好了别说了。”
余家兄弟嘎嘎大笑,引得无数路人侧目而视。
谢峥也笑,目光穿过门口叫卖的伙计,直抵绣坊内部。
大堂内,客人络绎不绝。
有衣着富贵,妆容精致的贵妇小姐,亦有衣服打满补丁,前来交绣品的农家女子。
无一例外,人人笑容满面,满载而归。
谢峥微不可察扬起唇角。
时机已到,有些事情该提上日程了。
......
文会由一官家子弟发起,此人手头阔绰,大手一挥包下整个酒楼,酒菜亦是极好的。
谢峥随大流地赋诗一首,赢得满堂喝彩,便退回到席间,吃吃喝喝,纵享美食美酒。
“好画!”
突然,席间传来一声喝彩。
谢峥抬眸,一青年男子手执画轴,左右几人皆面露惊艳之色,拊掌叫好。
“张某从未见过此等画作,画风狂放,潇洒不羁,尽显酣畅淋漓之感!”
“刘兄画技之精湛,真乃世俗罕见,可与那几位豪放派的书画大家并驾齐驱!”
“敢问刘贤弟,你这画卖吗?家父生辰将至,他偏爱豪放派的书画,朱某想将这幅画作为生辰礼物送给他。”
青年递上画作,朗声道:“既是令尊生辰,刘某便将这幅画赠与朱兄,权当是刘某作为晚辈的一份心意。”
朱兄连连摆手:“不可!不可!据闻刘贤弟的字画在淮安府广受欢迎,最高可达百两,朱某怎能不劳而获?”
青年粲然一笑:“刘某十分喜爱朱兄的文章,权当是与朱兄结个善缘如何?”
朱兄大喜,看青年的眼神越发亲热,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起写文章的心得。
陈端咂一口酒,辣得龇牙咧嘴,嘶哈嘶哈,不住地吸气。
谢峥无语,嫌弃地别开眼:“不能喝就别喝。”
陈端皱着脸哼哼:“我都十六了,哪能继续喝果酒?小娃娃才喝果酒呢!”
谢峥端着果酒,懒得搭理这人。
果酒度数低,不会醉。
即便微醺,她也能保持理智。
若是发生意外,她也好随机应变。
陈端酒气上脸,掩嘴打了个嗝:“我记得宁邈的画也偏向豪放派,不知这位刘兄的画作与宁邈相比,谁更胜一筹。”
余士进专注吃花生米,闻言起身正衣:“这还不简单,容我去瞧上一眼,便可分出高低。”
说罢,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谢峥随他去,左右方才朱兄那一声吼,引得好些人上前围观,不差他一个。
然而不消多时,余士进竟满脸恍惚地回来,还险些被桌案绊个跟头。
林英眼疾手快扶住他:“怎么了?”
余士进慢吞吞坐下,晃晃脑袋:“我、我方才似乎瞧见了宁邈的画。”
谢峥:“???”
谢峥蹙起眉头:“此言何意?”
余士进深吸一口气,猛灌半杯果酒,凉意入喉,逐渐冷静下来。
“谢峥,你可还记得去年乡试前夕,宁邈去你的寝舍借策论题册,失手将他刚画成的那幅画从书袋里抽出来,落到地上沾了水迹?”
谢峥有些印象:“可是那幅咆哮?”
余士进颔首:“正是!”
那是一幅人物画,灵感源自课堂上大发雷霆的礼仪课教谕。
彼时谢峥瞧见那幅画,笑得直抽抽,险些从椅子滑到地上去。
画纸沾染水迹,宁邈深感遗憾,便在那水迹处题诗一首。
诗名亦为《咆哮》,惹得谢峥又一阵大笑。
余士进指着朱兄手中那幅画,语气笃定:“不仅画中人物一模一样,就连诗词也与宁邈所作的那首一般无二。”
“我方才凑近了仔细瞧,那首诗底下隐隐显出细微的水痕,分明就是宁邈的那幅画!”
陈端倒吸凉气:“怎会如此?”
谢峥放下酒盏:“没记错的话,宁邈似乎将那幅画送给了他那远在淮安府的笔友?”
余士诚问:“你可知那人姓甚名谁?”
谢峥还真知道:“刘冠清。”
恰在此时,那位朱兄扬声道:“诸位日后若想买刘贤弟的画作,只管差人去淮安府连城县的县学,向人打听刘冠清即可。”
陈端:“哦豁!”
余家兄弟:“哦豁!”
林英肃色道:“所以此人借着宁邈的画扬名,牟取暴利?”
余士诚盯着那大出风头的刘冠清,冷笑连连:“多半是觉得宁邈不在省城,便无人发现他的小人行径,不知寻着什么由头混入文会,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为自个儿大肆敛财。”
陈端顿时炸了,拍案而起:“且让我去揭穿他那盗名欺世的虚伪面目!”
虽说他与宁邈是通过谢峥结识,宁邈是个小古板,偶尔说话不太讨喜,但他私心里是将宁邈视为好友的。
而今有人用宁邈的画作招摇撞骗,陈端不能忍,更不想忍。
他定要撕烂刘冠清那张破脸,再问问对方,究竟哪来的脸利用宁邈的信任,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然而还未冲出去,先被谢峥一把拽住,摁回到座位上。
陈端瞪眼:“你拦我作甚?”
谢峥没好气说道:“你有证据证明那些画是宁邈的吗?”
陈端语噎,他还真没有。
谢峥又问:“万一他倒打一耙,你又待如何?”
陈端愤愤握拳:“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了?”
“当然不是。”谢峥给他倒杯茶,“论揭发真相,还得当事人亲自来做。”
陈端牛饮一杯茶,若有所思:“你是说......”
谢峥微微一笑:“宁邈视此人为知己,此人却辜负了他的信任,合该由宁邈亲自撕下他那层皮,让大家都瞧一瞧他究竟长着什么畜生样。”
“谢峥你嘴可真毒。”余士进嘶声,竖起大拇指,“不过说得好,这种人品行低劣与畜生又有何异?”
陈端撇嘴,不甘心地瞪着那刘冠清,却未贸然上前去,只一个要求:“宁邈去淮安府之前记得知会我一声。”
他要亲眼看到那混账玩意儿的下场!
余家兄弟纷纷举手:“还有我还有我!”
谢峥轻唔一声:“晓得了。”
林英与宁邈无甚交集,冷静表示:“我就不凑那个热闹了。”
来年二月会试,不如多做几道题。
临近亥时末,文会临近尾声。
举办文会的朱兄十分大手笔地为每人备一份礼,由伙计送到在场众人的手里。
谢峥借桌案遮挡,拆开瞧了眼。
是一小坛酒。
凑近嗅闻,是今日席间所饮的九酝春酒。
谢峥颇为满意。
谢义年闲来无事便喜欢浅酌两杯,他一定喜欢这坛酒。
翌日,谢峥将九酝春酒给谢义年送去。
果不其然,谢义年脸上笑开花,捧着酒坛子,深深吸上一口,满面陶醉:“好酒!多谢满满想着阿爹。”
“一家人说什么谢,我不喜饮酒,不如借花献佛,博阿爹一笑。”谢峥挽着司静安,笑眯眯问道,“阿奶今日感觉如何?”
司静安沐浴在阳光下,通体舒适,饱经风霜的眉眼舒展开来,更显平和与慈祥:“肋下还有些疼,其余几处已经无碍了。”
谢峥松了口气,挨着司静安碎碎念:“汤药还得坚持喝,喝药才好得快,说不定放榜那日阿奶还能去贡院凑个热闹。”
司静安叠声应好:“活这么多年,我还从未看过榜哩。”
谢峥脑袋靠在司静安肩头:“只要想到放榜时阿爹阿奶皆在,我这心里就美得不行。”
司静安轻点谢峥鼻尖:“单凭满满这句话,阿奶无论如何也要赶紧养好身体。”
谢峥嗯嗯点头,又同司静安说起昨夜文会上的见闻。
谢义年坐在祖孙俩的对面剥瓜子,瓜子壳扔桌上,瓜子仁放碟子里。
剥了满满一碟,谢峥伸手拿过来,与司静安对半分。
一捧瓜子仁全部塞嘴里,谢峥满足地眯起眼:“爽!”
司静安有样学样:“爽!”
谢义年无声笑了,眼底尽是柔情。
陪着阿爹阿奶说会儿话,谢峥借口为沈仪买生辰礼物,只身前往崔氏绣坊。
谢峥为沈仪买了一身鹅黄色的交领襦裙。
沈仪是冷白皮,怎么都晒不黑,穿鹅黄色最是好看,还很显气色。
谢峥去柜台付款,姿容秀美,爽朗大气的女掌柜瞥一眼她手中的襦裙,说出个价格。
“目前正值中秋促销活动,客官满足抽奖条件,可前往大门右侧进行抽奖。”
谢峥应一声,将一张五十两银票放到柜台上。
掌柜拿起银票,却见银票之下有一枚玉佩。
再定睛一瞧,那玉佩上,竟镌刻着“宁瑕”二字。
掌柜面色微变,神情从客气转为恭敬,声音低不可闻:“敢问这位小公子,宁瑕夫人有何吩咐?”
谢峥将襦裙放入礼盒之中,含笑说道:“替宁瑕夫人转告希明夫人,时机已到,可以开始了。”
掌柜应是,下一瞬声音重又响亮起来:“客官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谢峥颔首示意,捧着礼盒离开绣坊。
-
却说三日前,三场乡试皆毕。
弥封所先将考卷上的考生信息完全弥封,送至誊写所。
誊写所将考生以黑墨书写的墨卷用朱笔全部誊写一遍,就连错字、漏字都要与原文保持一致,以防阅卷官认出熟识或请托的考生笔迹,影响乡试的公正性。
直至夜半时分,誊写官仍在挑灯夜战,奋笔疾书。
坐在最边上的誊写官将朱笔誊写而成的朱卷放到桌旁木架上,又取来一份墨卷。
该份墨卷弥封得严严实实,考生所有信息皆不可见。
但是誊写官还是一眼辨认出墨卷上的笔迹,心头一阵激动。
半月前,有人找上他,交给他一篇文章,让他记下笔迹,并在誊写时于朱卷留下些许记号。
事成之后,他的长子将调往顺天府,入六部任职。
为了长子的仕途,誊写官愿意铤而走险一回。
前提是该考生的考卷能分到他的手里。
此前,誊写官惴惴不安,担心事情败露,更担心分不到考卷,长子依旧在不毛之地做他的七品小县令。
幸而上天庇佑,有着全然相同笔迹的考卷落到了他的手里。
誊写官按捺心头狂喜,按照约定在相应位置留下记号。
待朱卷誊写完毕,与墨卷一道送往对读所,检查朱、墨卷是否完全一致。
对读完毕,墨卷送至外收掌官处,朱卷则由内收掌官送至阅卷所。
阅卷官每五人一间房,紧锣密鼓地展开阅卷工作。
凡发现佳卷,一律挑出来,由内监试集中送至主考审阅。
蓄着山羊须的阅卷官取来一份朱卷,率先纵览全篇,在末尾发现一处极其细微的记号,心跳加快几分。
借伸懒腰看向左右
,确保无人留意到他这边,将这份堪称十分优秀的朱卷压在最底下。
待到傍晚时分,差役送来夕食。
忙碌一整日的阅卷官得以一线喘息之机,起身去正对门的方桌前用饭。
山羊须阅卷官找准时机,抽出藏在最底下的那份朱卷。
正欲揉成一团,而后藏于袖中,掷入茅坑毁尸灭迹,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循声望去,竟是正、副两位主考官及燕总督。
众人起身行礼。
正考官抬手,面色温和:“诸位无需多礼,本官与两位大人闲来无事,特来瞧瞧阅卷的进展。”
阅卷官们坐回去,继续用饭。
正考官见山羊须仍坐在长案前,很是欣慰地走上前:“这才第三日,无需如此拼命,若是因此累出个好歹,可就是本官之过了。”
山羊须低着头,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结结巴巴开口:“回、回大人,下官不是很饿,想再......”
“陈安。”燕总督突然上前,目光冷厉,“将你两只手伸出来。”
正考官怔了下,不明所以:“燕大人此言何意?”
燕总督立在桌旁,居高临下地俯视山羊须,屈指轻叩桌案:“阮大人方才走近时,此人眼珠乱转,是典型的做贼心虚。”
“而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正在阅卷,两只手却藏于桌下,与阮大人对话时仍佝偻脊背,一副猥琐姿态。”
“燕某完全有理由怀疑,此人意图不轨,意欲在朱卷上动手脚!”
副考官同阅卷官寒暄几句,走过来便听见这话。
再看那山羊须,额头挂着大颗汗珠,傻子都能看出他是做贼心虚了。
副考官在心里大骂晦气,皮笑肉不笑:“燕大人如此未免太过武断......”
燕总督一个冷眼扫过去:“本官与阮大人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副考官:“......”
副考官气得仰倒。
他好歹也是五品郎中,姓燕的竟敢如此待他!
燕总督是个急性子,见山羊须垂着头装死,软的不行直接来硬的,俯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强行拽出桌面。
宽袖滑落,露出山羊须手里的纸团。
在场众人脸色骤变。
山羊须暗道不好,思及家中老妻和唯一的女儿,以及养在外头的表妹和儿子,心一横,将朱卷塞入口中。
只要吞下去,便算死无对证。
纵使获罪,也只连累他一人。
他与表妹的儿子依旧可以青云直上,官运亨通,为老陈家改换门楣!
燕总督又怎会如了他的意,当即不作他想,抡起沙包大的拳头,一拳砸到山羊须脸上。
“啊!”
这一拳力道极重,直接将山羊须砸翻在地,揉成团的朱卷亦飞了出去。
正考官:“......”
副考官:“......”
阅卷官:“......”
“总督大人当真不是武官转文官?”
“还真不是。”
“那便是天生勇猛过人了。”
燕总督思及这两日,某些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小动作频频,抬脚将山羊须踹远些,弯腰捡起朱卷。
小心翼翼展开,除了碍眼的折痕,并未损毁笔迹。
便是损毁了亦无妨,墨卷还在外收掌官那处,只需派誊写官重新誊抄一份即可。
最为关键的,是朱卷上的记号。
“阮大人,您瞧。”
正考官瞧见那极为隐秘的记号,登时皱起眉头。
燕总督沉声道:“陈安意欲损毁考卷,可初步排除该考生勾结阅卷官的可能,至于具体原因,还请阮大人将此人交予本官,本官定会让他口吐真言!”
正考官思及燕总督乃是本届乡试的监临官,本人素有清廉之名,便同意了。
无需传唤差役,燕总督抓小鸡仔似的,单手将山羊须提溜起来,就这么大摇大摆走出阅卷所。
正考官:“......”
副考官:“......”
刚用过夕食,正在门口放风的阅卷官:“......”
正考官望着燕总督虎背熊腰的身影,不禁笑了声,命小吏将遍布折痕的朱卷送去誊写所,让誊写官重新誊抄一份,混入尚未批阅的朱卷之中。
而后走遍阅卷所几间房,将阅卷官挨个儿敲打一番,方才扬长而去。
另一边,燕总督从一介农家子到如今官居二品,十多年前虽遇伯乐提拔,可若是没点真本事,还真坐不稳这一省总督的位置。
不出一个时辰,山羊须竹筒倒豆子似的,从重金贿赂到承诺提拔他的外室子,知道的全都吐了个干净。
燕总督又派人捉拿誊写官,一番审问后,将两份供词送去给正考官。
正考官看了,当即勃然大怒:“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贡院中对考生的考卷动手脚!”
说着,对燕总督作了个深揖:“多亏燕大人火眼金睛,一眼识破那陈安的诡计,否则我大周朝便少了个文采斐然,见识卓越的人才!”
即便不知那名险些被损毁考卷的考生姓甚名谁,方才惊鸿一瞥,正考官深知那人的文章作得有多好。
若是让陈安得逞,正考官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疏忽。
燕总督拍着胸脯表示:“还请阮大人放心,有陈安和王仲提供的线索,定能将那幕后之人捉拿归案!”
副考官坐在一旁,翘着腿喝茶,闻言不屑撇嘴。
他派去收买陈、王二人的亲信从未露过面,任凭燕总督将整个直隶翻个底朝天,这注定是一桩无头案。
结果不出两日,他那亲信就被抓住了。
且在燕总督的严刑逼问下,亲信供出了副考官。
副考官看着面前的供词:“......”
正考官气得吹胡子瞪眼,恨不得给副考官一个大巴掌:“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副考官:“这是污蔑。”
正考官大喝:“你还在狡辩!”
副考官:“这是污蔑。”
燕总督又掏出两份供词:“你带来南直隶的妾室和小厮都招了,他们亲耳听见你让王虎去收买陈安与王仲。”
副考官:“......”
贱人!
都是贱人!
正考官终是没忍住,跳起来给了副考官一个耳光:“混账!败类!畜生!”
副考官脑瓜子嗡嗡响,瞪大双眼:“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正考官叉腰,眼里冒着火星子,又跳起来猛抽副考官的脑瓜子,“本官不仅打你,回京后还要告你一状,让陛下撸了你的官帽子,请你去吃牢饭!”
“吃牢饭!听清楚没有?老夫要送你去吃牢饭!”
“啊啊啊啊!!!”
副考官气疯了,大叫着扑向正考官。
燕总督一个闪身,挡在正考官面前,抬脚便将副考官踹得倒飞出去,撞翻摆放茶水的圆桌,茶叶茶水哗啦啦砸了他一头一身。
茶水是刚煮沸的,烫得副考官哇哇大叫,皮肤烧红一片。
燕总督冷哼,一抖袍角:“袭击上官,罪加一等!来人,将此人关入署衙大牢,待乡试结束,再押往顺天府,交由陛下处置!”
差役将烫成死狗一般的副考官拖拽出去,屋内重归寂静。
正考官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多谢燕大人相救之恩。”
燕总督摆手:“燕某以为,此事不宜声张,以免引起考生恐慌。”
正考官深以为然,与燕总督达成一致,起身拱手道:“阮某在顺天府时,素闻燕大人能力斐然,百闻不如一见,燕大人之敏锐果决,实在令阮某佩服不已。”
燕总督笑而不语。
那日署衙偶遇谢峥,回到值房后,他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命小吏取来那个时间段报名乡试的考生名单,命亲信前去调查。
这一查,便查出谢峥正是他那幼子赞不绝口的谢贤弟。
彼时他不以为意,觉得幼子言过其实。
如今想来,谢峥品行端方,慷慨仗义,小小年纪便连中三
元,分明是继承乃父之风。
燕总督深感欣慰,紧接着发现谢峥在参加府试时曾遭陷害,险些被扣上舞弊的帽子。
顺藤摸瓜查下去,授意那宋明辉的人,竟是已逝的忠勇侯府二公子。
再有五院联考期间,谢峥曾遇猛虎袭击,险些废了左臂,燕总督当即断定,忠勇侯府背后的诚郡王已经知晓了谢峥的存在,且早已开始对付她。
以防万一,从一个月前,燕总督便派人盯着参与本届乡试的全体人员。
从副考官派人收买陈、王二人,到陈、王二人的一举一动,皆在燕总督的掌控之中。
这两日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将副考官的小人行径从私下转为明面罢了。
人证物证俱在,便是最有可能登上皇位的诚郡王,也保不住副考官。
毁人仕途,理应付出代价。
......
一晃半月,一万余份朱卷批阅完毕。
正考官从佳卷中择选出一百份,征求燕总督的意见。
因着副考官锒铛入狱,便由燕总督这个监临官担任正考官的副手。
燕总督逐一阅览,并无异议。
二人意见一致,正考官便在燕总督等考试人员的见证下拆开弥封,将中选考生的姓名誊写到方形大纸上。
落下最后一笔,正考官将长案交与放榜官。
“万事俱备,只待明日放榜。”
“这半月当真是一波三折啊。”
众人不置可否。
先是誊写官与阅卷官勾结,意欲毁坏朱卷。
后又查出始作俑者乃是副考官。
这桩桩件件,实在是惊心动魄,如今想起仍觉得后怕。
同时不断警醒自身,切不可如那二人一般,为蝇头小利所惑,做出自掘坟墓,累及子孙的蠢事。
正考官捻须微笑,好在历经波折,乡试即将圆满落下帷幕:“明晚的鹿鸣宴可准备妥当了?”
“回大人,已经备好了。”
“如此甚好。”正考官抚掌,“诸位辛苦了,且先回屋歇息吧,待明日放榜过后,便可离场与家人团聚了。”
众人皆面露喜色,拱手行礼:“多谢大人体恤。”
离家将近一月,他们甚是思念家中亲人。
昏天黑地忙碌多日,总算见着一丝光亮了。
......
九月初一,乡试放榜。
这日晨光熹微,谢峥便醒了。
睡不着。
本届乡试考题难度不高,谢峥有很大把握榜上有名。
可要说从一众来自南直隶各地的尖子生里脱颖而出,高中解元,谢峥却没有十足的把握。
要知道,谢峥这次是奔着第四元去的。
她担心期望越高,失望也就越高,昨日一颗心便提着,夜里一直做梦,净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醒来又不记得具体梦见了什么。
这厢走廊上传来轻微脚步声,谢峥便从梦中惊醒,靠在床头发了会儿呆,努力放空大脑,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成绩从她落笔的那一刻便已注定,紧张也好,焦虑也罢,都是无济于事。
不如放轻松些,坦然面对。
谢峥深呼吸,用力搓两下脸,搓去负面情绪,起身穿衣洗漱,先去寻谢义年。
敲两下门,无人回应,多半是去后厨煎药了。
谢峥又去寻司静安。
司静安年事已高,觉少,这会儿也醒了,穿戴整齐,凭窗而立,任微凉秋风拂面。
吃了十多日的药,谢义年又带她去医馆针灸调理了几次,司静安虽头发仍然花白,气色明显比初见时好上许多,也能独立走出很长一段路了。
谢峥推门而入,上前摸一摸司静安的手背,有些凉,便关上支摘窗:“阿奶,今日乡试放榜,您要与我一道去看榜吗?”
司静安任由谢峥将她从窗边拉到桌前,扶着桌沿缓缓落座,笑着道:“阿奶不是早就答应过你吗?君子不可言而无信,女子亦然。”
谢峥见她说话文绉绉,捧着脸问:“阿奶可曾读过什么书?”
自从谢义年与司静安相认,谢峥刻意给他们母子留出更多相处的时间,自个儿反倒没怎么与司静安独处过,因此对她过去的一些事情并不太了解。
司静安左手搭在右手腕上,坐姿端庄,神色平和:“你太爷爷曾是个童生,我自幼熟读女四书,后来嫁给你阿爷,他曾教我百三千和《大学》。”
不待他接着教《论语》,谨哥儿便被那两人偷走,他们四处奔走,便将读书一事抛诸脑后。
再一晃,便到如今。
“阿奶好厉害。”谢峥真心实意地佩服,往司静安面前挪了挪,挽住她的胳膊,“阿奶,我想跟您打个商量。”
司静安微微侧首,双目明亮,似能洞悉一切:“满满想要阿奶做什么?”
谢峥眨眼,语气软和:“我想请您教阿爹阿娘识字。”
司静安怔住,以为自己听错了,面露不解之色:“为何让我......”
谢峥款款道来:“阿爹应该同您说过,咱家在青阳县开了一间牙刷铺子。”
“因着阿爹阿娘不识字,我又课业繁忙,谢记的账一直是请住在咱家隔壁的账房先生每半年清点一次。”
“只是那人手脚不太干净,每次都偷偷昧下几两银子。”
“一次几两,十次便是几十两。”
“前阵子我无意中发现这件事,还没来得及将他撵走,便来省城参加乡试了。”
“我寻思着,与其另寻账房先生,不如让您教阿爹阿娘识字,以及最基础的算账。”
“待他们学会了,便可自个儿动手,丰衣足食。”
“每日学习十个字,一年下来便能掌握常用文字了。”
“至于如何盘账,您也可以慢慢教,教累了便停下来,让阿爹阿娘自个儿琢磨去,切不可因此累坏了身子。”
初到一个地方,哪怕心志再如何强大,或多或少会有些许不自在。
司静安需要被认可,以及被需要。
另一方面,亦可借此加深对彼此的了解,更利于母子、婆媳之间的亲近与磨合。
“阿奶,您意下如何?”
司静安又惊又喜,她没想到谢峥会对她委以重任,二话不说便同意了:“当然可以,想当年你阿爷还在世的时候,我经常替他清点账目。”
“不过这一晃多年,好些东西我都记不太清了,还得我自个儿先上手练一练,然后再去教你阿爹阿娘。”
谢峥灵机一动:“那我回去后便让阿娘将那贪心不足的账房先生退了,将谢记的账本交给您来处理?”
如此也省得她再从崔氏调人过去。
司静安颔首:“可以。”
“那就这么说定啦。”谢峥握住司静安的手,轻晃两下,“阿奶真好,阿娘若是知晓她还能识字儿,肯定会更喜欢阿奶的。”
司静安如何听不出谢峥这话的深意,颇有些哭笑不得。
其实满满根本没必要替她娘说好话。
仅凭那个叫沈仪的姑娘嫁给了她的儿子,她便会爱屋及乌,对其疼爱有加。
谢峥又与司静安说笑一阵,谢义年送来汤药。
司静安屏息饮尽,刚放下瓷碗,蜜饯已经递到唇边。
谢峥笑眯眯:“阿奶,吃颗蜜饯甜甜嘴。”
司静安摸摸谢峥的脸蛋,待到口中苦涩淡去,笑问:“何时出发?”
谢峥出门瞧一眼,互保四人皆已起身,便原路折返:“阿爹阿奶,我们走吧。”
一行人抵达贡院,恰好朱红大门洞开,放榜官手捧长案,在差役的簇拥下现身。
“来了来了!”
“完了,我现在好紧张,万一又落榜了可如何是好?”
“昨夜徐某梦见自个儿榜上有名,今日定能美梦成真!”
人群一阵骚动,上万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告示墙前的放榜官,下意识屏住呼吸,唯恐错过读榜的那一刻。
与前三次不同,乡试放榜后,需由放榜官读榜。
从第一名至一百名,放榜官唱名后,将由差役传唱。
每个名字连唱三遍,以确保考生本人能听见。
谢峥同
司静安高声道:“阿奶,您和阿爹离远些,当心别被人撞到,我们去去就来。”
司静安欸欸应好,拉着谢义年往后退了几步,笑盈盈看着谢峥:“去吧,阿奶在这里也能听见。”
谢义年挥挥手:“你阿奶这里有我,赶紧去吧,莫要耽误了放榜。”
谢峥拉上陈端,涌入拥挤人潮之中。
众目睽睽之下,放榜官展开红色长案。
红字黑字映入眼帘,在场众人无一不呼吸急促,按捺即将溢出喉咙的尖叫,焦急等待着。
差役在告示墙上点涂浆糊,协助放榜官将长案张贴妥当。
方形大纸上,五人为一行,共二十行,洋洋洒洒写着一百名考生的姓名。
放榜官一清嗓子,高声唱道:“建安二十四年,策试天下秀才,前一百人赐举人功名。”
“第一名,凤阳府青阳县,谢峥!”
放榜官唱过之后,差役接上,高声连唱两遍。
“第一名,凤阳府青阳县,谢峥!”
“第一名,凤阳府青阳县,谢峥!”
高亢唱名声穿透人群,于天地之间回荡。
谢峥呼吸急促,面颊、耳根以及脖颈因狂喜而微微发烫,整个人飘飘然,如同羽化升仙了一般。
心亦怦怦直跳,似要从胸膛蹦出来,心跳声震耳欲聋。
陈端双目圆睁,激动地抓住谢峥胳膊,低声尖叫:“谢峥谢峥,你听见了吗?你是第一!”
谢峥同样激动,死死掐着掌心,咽下到唇边的尖叫。
她听见了!
她是解元!
她已连中四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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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恭喜满满高中举人[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