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及二人罪行,陈管家逐一详述。
张师爷咂舌,有些同情那位铁面无私的县丞大人。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像李老太太这样歹毒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可怜了县丞大人家的小公子,险些命丧毒妇之手。
因着情况特殊,张师爷费了些功夫,让李老太太和陈洪认罪,翌日将认罪书呈交给县令大人。
县令大人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捻须道:“既是李大人的家务事,他又亲自下了吩咐,便按规矩办吧。”
当日下午,李老太太被判流放两千里,陈洪手上沾了人命,则是流放三千里。
李老太太在牢房里得知自己的判决,惨叫一声,晕死过去。
-
“谢峥你好厉害,居然这么轻易就让姑奶奶原形毕露,还将表姑父也送进了官府。”
李裕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与欣喜。
于他而言,李老太太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这座高山压制他已久,令他反抗不得,吃尽苦头。
陈洪这个表姑父亦是一座小山,从前在北直隶时,欺负李裕不说,还时常抢他的吃食,卑鄙又无耻。
谁能想到,只需短短几个时辰,他便掀翻了这两座山,恢复自由,重获新生。
李裕激动得浑身都在战栗,两行泪淌过脸颊,是狂喜,亦是苦尽甘来。
谢峥扬起下巴,神采飞扬:“小菜一碟,轻松拿捏啦!”
“裕哥儿。”李夫人泪眼盈盈走过来,蹲下身将李裕拥入怀中,“是阿娘不好,阿娘没能保护好你,害你吃了那么多苦头。”
李县丞面露愧色:“阿爹也有错,你来青阳县许久,我却只顾着公务,对你不闻不问。”
其实李老太太的手段并不高明,只要用心留意,定能发现端倪。
可惜他们对李裕多有疏忽,不仅亲手将他交到恶鬼手中,更是无视了他的痛苦,险些永远地失去这个儿子。
李裕把脸埋在阿娘柔软而温暖的怀抱里,口中喃喃:“原来这就是被阿娘抱着的感觉吗?”
李夫人鼻子一酸,潸然泪下,将李裕拥得更紧。
李县丞不着痕迹揩去眼角泪痕,暗暗发誓,日后定要抽出更多的时间陪伴幼子。
李裕没有忘记盘亘心底多时的问题,抬起脸,小声问:“阿爹阿娘,如果我变成一个不听话的坏孩子,你们还会喜欢我吗?”
李夫人不假思索:“喜欢。”
李县丞亦是同样的答案,又道:“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都是我跟你阿娘的孩子,我们对你的爱永远不会变。”
李裕嘴唇颤了颤,终是没忍住,嚎啕大哭。
谢峥静静看着这一幕,唇角勾起浅薄弧度。
......
一阵温馨互动后,李县丞后知后觉想起,小书房内似乎还有一人。
“今日让谢小公子见笑了。”李县丞面上难掩羞窘,上前一步拱手道,“也多谢谢小公子让李某看清......的真面目。”
谢峥忙侧身避让:“大人言重了,您直接唤草民谢峥即可。”
“数日前,草民意外发现李裕手臂上遍布密密麻麻的针眼,一番逼问后得知真相,便与他策划了今日之事。”
说罢,向李县丞和李夫人作了个揖:“因事出紧急,不曾告知两位,如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李夫人连连摆手:“若非你为裕哥儿出谋划策,我们哪能识破那人的阴谋。”
李县丞再三言谢,温声道:“这里并非县衙,无需自称草民,以你我相称即可。”
谢峥从善如流:“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是夜,谢峥借宿李府。
待谢峥沐浴过后,坐在灯下看书,李裕拿着一个香包过来。
“前两日绣娘给我们全家做衣服,今日才得空,方才得了香包,我便赶紧给你送来了。”
谢峥接过香包,轻轻嗅闻,是清新好闻的薄荷香:“多谢。”
李裕摇头:“应该是我谢你才对。”
就在不久前,他将心里话全盘托出。
从无人喜爱的自卑,到无人认可的彷徨。
阿娘说,他是老李家生得最俊俏的孩子,没人会不喜欢他。
阿爹说,他勤学好问,才思敏捷,年仅七岁便考入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青阳书院,配得上所有人的认可。
李裕趴在桌上,试图以桌面的凉意缓解脸颊的燥热,超小声地说:“谢峥,我也是有阿爹阿娘疼爱的小孩啦。”
谢峥将书翻页,浅褐色眼眸流光熠熠。
她又何尝不是。
-
休沐过后,来到三月下旬。
距离两月一度的小考还有几日,各班学生却都进入了备考状态。
往日里泼墨挥洒,抚琴弄笛的文人雅士仿佛一夜之间人间蒸发,凉亭内小径上随处可见捧着书本奋发图强的学生。
凡住在春晖院的学生,皆三更起五更眠。
甚至于,好些人去水房洗漱、浆洗衣物,或是去茅房如厕,都随身带着本书,一边忙碌一边苦读。
谢峥佩服得五体投地,也跟着有了紧迫感,从商城兑换一本算术题册,课间埋头苦刷。
“谢贤弟,有劳你帮我看看这道对联题。”
前桌拿着题册转过身,指着其中一道请教谢峥。
谢峥扫一眼,笔杆轻点下巴:“用‘敲’字会不会更好一些?”
前桌斟酌片刻,抚掌而笑:“多谢谢贤弟,果真比原先的生动许多!”
谢峥提笔蘸墨,准备写下一题。
前桌出于好奇,多看了两眼,惊道:“谢贤弟,你这题册从哪买的,上面有好多我从未做过的题。”
此言一出,周遭的学生纷纷探过头来。
“还真是。”
“题型比我刚买的那本新颖许多。”
“谢贤弟,不知能否将此书借我一阅?”
谢峥有些为难,她刚做不久,又不想浪费积分另买一本,沉吟须臾道:“我争取这两日看完,后日借你可好?”
青年大喜过望:“多谢谢贤弟,我这里有一本托人从直隶买回来的对联题册,我们互换着看可好?”
谢峥欣然应允。
其余人发出遗憾的嘘声。
“我也想看。”
“可恶,让刘兄抢先一步!”
谢峥莞尔:“左右诸位大多住在春晖院,何不共阅一本?”
“好主意!”
“刘兄,后日我去你寝舍寻你。”
“还有我!”
“刘兄,看在你我同样姓刘,八百年前出自同一家的份上,带我一个。”
刘兄:“......”
众人见他无语凝噎,哄堂大笑。
“好书人人读,刘兄可莫要藏私啊。”
“刘兄你还是认命吧,谁让谢贤弟在咱们启蒙丁班人缘太好呢。”
刘兄终是没忍住,不顾形象地翻了个白眼。
恰在此时,一人手捧书本,施施然从人群外走过,用不高不低,恰好每个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人缘好有什么用,小考挂了科,照样得补考。”
笑闹声蓦地一静。
谢峥的好人缘是毋庸置疑的,但启蒙丁班一百余人,有与谢峥交好的,自然有与她不对付的。
譬如这位泼冷水的小少年,宁邈。
宁邈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启蒙班,虽才十岁,却是个老气横秋的小古板。
满口之乎者也,常将礼义廉耻挂在嘴边,刻板严肃的模样像极了那些个封建教条的酸儒。
启蒙丁班的学生年岁普遍不大,最讨厌被人教训,被迫灌输一堆大道理,因此都不爱与宁邈往来。
开课至今,谢峥常见宁邈独来独往,与书为伴,孤零零的怪可怜。
正因如此,宁邈几次直言谢峥哗众取宠,谢峥都不曾同他计较。
但他不该在大家正处于兴头上的时候说这种话。
谢峥唇畔噙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有劳宁兄费心,谢某定刻苦勤学,努力做到不挂科。”
宁邈哼了声,拂袖而去。
周遭众人皆是一脸不赞同的神色。
“这会儿是休息时间,又碍不着他什么事,偏要跳出来扫大家的兴,真是可恶!”
“谢贤弟你莫要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他不过随口一说,你这般聪慧,定能通过小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