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唱名声仍在继续。
长案前, 上演着众生百态。
榜上有名者,喜极而泣,手舞足蹈。
不幸落第者, 捶胸顿足, 痛哭流涕。
“我中了!我中了哈哈哈哈!”
满头霜雪的老者仰天大笑。
笑着笑着, 竟落下泪来。
他此生夙愿终得以实现, 死也瞑目了!
“上天何其不公,为何让我接连五次落榜?”
约有知命之年的男子涕泪纵横, 哑声质问苍天。
可惜任他喊破喉咙,注定得不到回应。
半晌, 男子忽而大笑。
竟当众撕扯衣衫,袒露胸膛, 神情似癫似狂,赤着双足奔出人群。
他的家人见状, 皆方寸大乱。
“爹!”
“阿爷!”
一家人追着男子远去,留众人面面相觑, 心头骇然。
“他这是......疯了?”
“嗐, 往年常有无法接受自个儿落第而发疯的, 早几年还有一人, 当场撞死在了贡院门口。”
“真没想到, 解元居然是谢峥。”
“没什么好奇怪的, 谢峥此人文采斐然, 寒窗苦读数年,从未有一日懈怠,今日这番成就是她应得的。”
“只是有些感慨,十四岁的解元,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这话得到众人的一致赞同。
“我倒是越发期待谢峥在来年会试中的表现了。”
“若能稳定发挥, 她岂不成了我朝第一个六元及第之人?”
众人心头震撼与艳羡交织,下意识搜寻谢峥的身影。
可惜寻遍各处,一无所获。
直到有人出声:“诸位是在找谢解元么?她早就走啦!”
众人怅然,他们还打算与这位年少有为的谢解元结识一二,或探讨学问呢。
......
这厢放榜官唱出谢峥的名字,耳畔便响起冰冷的系统音。
【滴——“考取解元”任务已完成,获得800积分。】
【滴——“考取举人功名”任务已完成,获得1200积分。】
算上原本的,谢峥已有近四千积分。
谢峥按捺心头欣喜,率先退出人群,向谢义年和司静安报喜。
“阿爹阿奶,你们听见了吗?”谢峥小跑到两人面前,邀功般的仰起下巴,“我考了第一名!我是解元!”
司静安面颊泛起激动的红晕,颤巍巍伸出手。
谢峥连忙握住。
“好好好!”司静安眼里闪着泪光,“你阿爷若是泉下有知,定会高兴得连吃三碗饭!”
谢峥和谢义年皆笑出了声。
司静安缠过足,无法长时间站立,这会儿极限将至,谢义年伸手搀扶住她,让她大半重量靠在自个儿身上:“上次满满考上秀才,我也高兴得连吃三大碗哩!”
司静安莞尔:“你们爷俩儿不仅长得像,许多习惯也都一模一样。”
哪怕时隔数十年,她仍然清楚地记得,那日大夫诊出她已有身孕,夫君高兴得在屋里来回踱步,俊朗脸庞上遍布红晕,当晚更是连吃三碗饭,撑得一夜没睡好。
忆起当年,司静安不禁红了眼。
可惜夫君无法亲眼见到谨哥儿了。
谢峥如何看不出司静安触景伤怀,遂提议道:“阿奶,待我明年考完会试,若有幸高中,我们随您回湖南一趟,祭拜阿爷可好?”
谢义年原本正有这个打算,见谢峥说了,便附和道:“我想去阿爹墓前拜一拜,让他见一见娘子和满满。”
“好好好!”司静安终是没忍住,潸然泪下,“我也多年未回了,是该将寻回谨哥儿,满满高中举人的好事儿告诉他。”
如此,夫君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说话间,谢峥听见差役高唱陈端的名字。
“第六十八名,凤阳府青阳县,陈端!”
不消多时,又听见余士诚的。
“第八十九名,凤阳府青阳县,余士诚!”
可惜直至唱完第一百名,也无林英和余士进的。
互保四人挤出人群,中举的两个喜气洋洋,另两个则满面沮丧。
谢峥宽慰道:“说不定你们二人在副榜上。”
乡试的桂榜有正榜和副榜之分。
正榜取的是举人,副榜所取之人则称为贡生。
举人除了免除赋税和徭役,见官不跪,小罪免罚、大罪先革除功名等特权,还具备了做官的资格。
只是举人若想做官,需在祖籍候缺。
运气好的,能成为富庶之地的县丞或偏远贫苦之地的县令。
运气不好的,可能穷尽一生也等不到官职空缺。
贡生并非举人,无法直接参加会试,所享有的特权亦与秀才无异。
但贡生可以入国子监修业,或担任县学教谕等职。
在大周朝,县学教谕乃是正八品官职。
虽无缘成为一地父母官,也算半只脚踏入了官场。
思及此,林英和余士进面色微缓,向告示墙的方向翘首以盼。
正榜已毕,接下来是副榜。
副榜亦有一百人,放榜官却未继续唱名,而是由差役全权负责。
“第五名,凤阳府凤阳县,林英!”
“第二十一名,凤阳府青阳县,余士进!”
至此,林、余二人悬着的心落回肚里。
林英虽遗憾未入正榜,至少得了贡生,姑且也算一丝安慰。
余士进在读书天赋上略逊余士诚几分,他深知这一点,又有院试落榜的经验,倒也不曾自怨自艾,反而促狭道:“将来你们的儿子回乡科考,说不定还是我阅卷呢。”
谢峥定定看他几眼:“你不打算继续往上考了?”
“谁说的?”余士进叉腰笑道,“我打算先去县学做几年教谕,再试两次,若仍未入正榜,便老老实实做教谕。”
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县学教谕是他目前的最佳选择,但如果能更进一步,成为进士,入朝为官,他自然果断放弃教谕一职。
“挺好。”谢峥看向骚动的人群,哭声笑声响成一片,吵得她耳朵疼,“走吧,回去吃饭。”
早上急着看榜,她只喝了杯水,这会儿五脏庙已经闹了许久。
回到客栈,谢峥高中解元的消息早已传开。
凡认得她的,皆欢欢喜喜近前来,恭贺谢峥连得四元。
谢峥费了些功夫才得以脱身,正欲回二楼,忽见掌柜上前来。
掌柜笑着拱手:“恭喜谢......”
陈端胳膊搭在谢峥左肩上,扬起头用鼻孔看着掌柜:“你怎么晓得我中举了?”
掌柜:“......啊?”
不是,谁要恭喜你了,我这是在恭喜谢解元,跟你有半文钱关系?
不过念在陈端是客人的份上,掌柜挤出一抹恭维笑容:“恭喜客官喜得举人。”
陈端下巴扬得更高,拖长语调嗯一声,拉着谢峥上楼去。
掌柜:“......”
走就走,为何将谢解元也带走了?
谢解元快要笑疯了,扶着陈端的胳膊才没从楼梯上滚下去:“陈端可真有你的,那掌柜都被你搞懵了。”
陈端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愤愤道:“我也是很记仇的好吧?上次他用鼻孔看人,这次我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他!”
谢峥噗嗤笑出声。
楼下,掌柜忽然虎躯一震
。
他想起来那个没眼色的小子是谁了!
他方才还奇怪,那小子为何横插一嘴,敢情是在吓唬他呢。
思及那小子举人的身份,以及和谢解元的关系,掌柜冷汗簌簌,抖如筛糠。
完了完了,那小子不会报复他吧?
早知今日,他当初绝不会说那番刻薄的话。
谢峥同陈端笑了好一阵,陪着谢义年和司静安用了朝食,回客房看了大半日闲书。
乡试已毕,结果煞是喜人,谢峥便给自己放两日假,待回到书院再继续刻苦勤学。
......
酉时,谢峥与陈端、余士诚从客栈出发,迎着霞光奔赴总督署衙,参加鹿鸣宴。
大周朝以左为尊,谢峥作为解元,于左席首位落座。
右手边是亚元,一位年过半百的男子。
对面则是经魁,年岁与谢义年相当。
谢峥坐定后,同亚元、经魁见礼,而后不声不响,端坐席间品尝美酒。
小半柱香后,燕总督携正考官等考试人员现身。
新科举人起身行礼,齐唱鹿鸣之曲。
一曲毕,谢峥作为本届乡试的解元,率先赋诗一首,以示对正考官等人的尊敬与谢意。
解元之后,众举人争相赋诗,将鹿鸣宴的气氛推至高潮。
赋诗环节结束,正考官赏每人一方红丝砚,燕总督则赏每人一块蟾宫折桂镇纸。
众人谢恩,退回席间。
上首,燕总督等官员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下首,新科举人吟诗作赋,谈书论画,热烈而快活。
作为十四岁的解元,唯一一个连中四元之人,谢峥无疑是十分惹眼的存在。
席间的新科举人们皆在不着痕迹打量她,恨不能深入她身体内部,瞧一瞧她的大脑她的五脏六腑究竟是怎么长的,为何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卓绝的天赋。
有人暗自犯嘀咕:“真想问一问她是否有什么自成一格的学习方法,即便我用不到,亦可利于子孙后代。”
“劝你还是莫要痴心妄想,若是人人效仿,谢解元岂不毫无优势了?”
“是极,还是莫要自寻难堪了。”
来自青阳书院的举人闻言,不禁笑了声。
周遭众人纷纷侧目。
“这位兄台因何发笑?”
“诸位有所不知,王某与谢解元曾是同窗,我等曾问过谢解元,她究竟是如何做到连中四元的。”
王姓举人此言一出,众人精神一振,皆作洗耳恭听状。
王姓举人一字一顿道:“无他,唯勤奋尔。”
众人蹙眉,将信将疑。
在场百余人,谁不是三更灯火五更鸡,多年如一日地悬梁刺股,废寝忘食。
却无一人如谢峥那般,获得如此出色的成绩。
“兄台莫要说笑。”
“怕不是那谢解元将学习方法分享给了青阳书院的考生,尔等藏私,不愿让我等知晓,徒增竞争吧?”
这话说的未免太过咄咄逼人。
若是被有心人加以利用,小到青阳书院学生的名誉受损,大到青阳书院声誉扫地。
王姓举人摇头,无奈笑道:“谢解元将铁砣悬于腕上,每日苦练书法。日复一日,铁砣的重量在她腕间留下终身难消的压痕,指腹更是遍布厚茧。”
“谢解元十八年入书院就读,至二十年,做过的题册有数百本,足足三个等人高。”
“一晃四年,谢解元在书院的大小考核中稳居榜首,想来做的题只多不少。”
王姓举人环顾左右,正色道:“所以啊,王某劝诸位莫要妄想走捷径。”
“谢解元那般天资过人,尚且勤学苦读,更遑论你我这等资质平平之人?”
王姓举人一席话,犹如一巴掌隔空扇在众人的脸上,令他们面上一阵滚烫,火辣辣的疼。
明明谢峥高居首位,并未留意到他们的对话,却都羞臊得无以复加,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羞臊之余,更是对谢解元肃然起敬。
据闻谢解元文武双全,想来是付出了无数血汗,才有今日这番成就。
反观自身,多年以来一直在中不溜丢的位置晃悠,甚至多次下场才侥幸考取功名。
必然是他们还不够努力,才会庸碌无为,落后于人。
他们理应向谢解元看齐,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众人恍然大悟,遂从心而为,自斟一杯,上前邀谢峥共饮。
谢峥来者不拒,全程言笑晏晏。
凡与之相谈,无一不新生好感。
如此这般,待鹿鸣宴结束,谢峥光风霁月、志坚行苦之美名于南直隶广为流传,甚至隐隐有传去外省的趋势。
南直隶读书人皆知,今年乡试的解元乃一十四岁少年,谢峥是也。
此人就读于青阳书院,乃院内文武第一人,文采斐然不说,更是赤手空拳打死一只猛虎。
听闻此言,文人雅士无不心生钦佩,皆以之为楷模,奋发图强起来。
-
有关谢峥的传说在南直隶肆意流传着。
而谢峥本人,已与亲友踏上回乡之路。
离开时,掌柜屁颠颠从客栈里跑出来,一甩袖子,伸手搀扶陈端:“陈举人当心脚下。”
陈端挑眉,理直气壮搭着他的手上了马车。
掌柜挤出个谄媚笑容:“先前多有冒犯,举人老爷大人有大量,莫要同我这小人计较,您就当我是个屁,随便放了可好?”
客栈掌柜的活儿有不少油水,他可舍不得丢了。
没办法,只能点头哈腰装孙子,讨好这位爷了。
陈端施舍给他一个眼神,慢悠悠应上一声,弯腰钻进车厢。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辘辘驶远。
掌柜擦了擦脑门上的虚汗,如释重负地折回客栈。
车厢内,陈端捶桌大笑:“你们看他方才那副模样,像不像宫里的太监?”
林英瘫着脸:“你见过太监?”
陈端摇头又点头:“我在书里见过。”
林英翻个白眼,不想搭理这个幼稚鬼。
陈端嘻嘻哈哈,兴奋得扭来扭去:“总算出了口恶气!”
谢峥无奈,一把摁住他:“别乱动,赶路呢,当心摔下去。”
陈端连忙坐稳,大手一挥:“回家喽!”
......
省城距青阳县路途遥远,一行人日夜兼程,终于两日后抵达。
谢峥与互保四人回书院,谢义年则带着司静安回家。
时隔一月,谢峥重回秀才班,受到同窗的热烈欢迎。
“恭喜谢贤弟高中解元!”
“谢贤弟此去省城,可知坊间再度流传起你当年打虎的勇举,还有好些人效仿谢贤弟,将铁砣悬于腕间,苦练书法呢。”
谢峥面上闪过诧异,笑道:“原先不知,如今是知道了。”
这两日只顾着赶路,哪怕于府城暂住一夜,也是用了饭倒头便睡,哪有闲心去探听消息。
不过谢峥对此乐见其成。
读书人最重名声,为官者亦然。
无论入仕后留在京中任职,还是外放地方,有个好名声,做起事情来更方便,更容易事半功倍。
一阵说笑后,谢峥与陈端、余士诚前往德馨院,申请升班。
原本他们打算将刘冠清的事儿告诉宁邈,谁料宁邈告假了。
细问缘由,竟是宁父喝酒摔断了腿,宁母去扶他,不仅没能扶
起来,反而摔伤了腰。
宁父宁母双双受伤,宁邈作为宁家唯一一个健全的,只得告假两日,在家照顾他们。
谢峥:“......”
第无数次想将那两个套麻袋揍一顿。
除了给宁邈拖后腿,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到了德馨院,梁教授将三人的相关信息转交给袁教授,调侃道:“如今想来,你们三人在我这秀才班待的时间竟是最长的。”
说罢,拍了拍谢峥的肩膀,正色道:“再加把劲儿,争取考个六元,让咱们书院风光一回。”
谢峥莞尔,只道:“学生定竭力而为。”
听四位教授轮番夸赞自个儿一番,谢峥谈及正事:“教授,学生想要告假两日。”
袁教授心头一紧:“可是身子不适?”
“非也。”谢峥三言两语道出谢义年的身世,“家父打算明日将那二人告上官府,待县令大人断案,后续再处理一些琐碎事宜,预计需要两日时间。”
四位教授得知内情,既愤怒又庆幸。
“此等恶贼,理应受千刀万剐之刑!”
“原先听闻你报考乡试,为师还打算劝你再等两年,幸好不曾说,否则岂不是错失了这相认良机?”
“两日哪里够,为师批你五日假期,待家事处理妥当再回来。”
谢峥面露动容之色,拱手作揖:“多谢教授。”
出了德馨院,陈端与余士诚去往举人班,谢峥则孤身回到春晖院,沐浴更衣后小憩半个时辰,收拾两件换洗衣物,准备回家去。
途径书院门口的石狮子,谢峥瞧见三道由炭笔绘制而成的波浪。
谢峥脚下一转,去了梅花巷的朱家小院。
轻叩门扉,三长一短。
院门“咯吱”一声打开,露出朱四平平无奇的脸。
书房内,谢峥翻看建安帝九位皇子的画像。
水墨画不比素描直观,谢峥是从九人中一眼分辨出与她极为相像的那张脸。
同样英气的五官,谢峥因唇瓣轻薄,显出一副薄情相,此人却如同一块美玉,温润而不失风度,又难掩衿贵气度。
再看右上角的标注,太子周元稷。
谢峥眉梢微挑,难怪诚郡王那厮跟疯狗似的,追在她的屁股后头咬。
东宫太子乃是正儿八经的一国储君,皇位继承人。
太子之子和宗室郡王,显然前者的身份更加贵重,继承皇位的可能性更大。
谢峥指腹摩挲着画中温润如玉的男子,心头闪过万千思绪:“同我说一说太子。”
周元稷乃建安帝与皇后乔氏所出嫡长子,自幼聪颖过人,十岁便被封为太子,入主东宫。
建安帝十分看重这个太子,十二岁便允其入朝参政,多次对他委以重任。
太子为人宽厚正直,少有贤名,乃至满朝文武众望所归的贤明太子。
父皇信重,群臣拥护,百姓爱戴,可以说太子生来拿着人生赢家剧本。
在所有人的心目中,太子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皇帝。
可就在建安十一年,一封信件将这位天之骄子从云端打入泥潭。
禁军从东宫搜出太子里通敌国的书信,建安帝龙颜大怒,下令废太子,并赐鸩酒一杯。
太子的母族乔氏与太子党四处奔走,只为还太子一身清名。
不出两日,太子外祖父,当朝首辅乔承运拿到太子被构陷的证据。
然而不待他将证据递到御前,东宫便传来太子自戕而亡的消息。
建安帝得知真相,悲痛欲绝,下旨恢复周元稷太子身份,又处死构陷太子的二皇子。
可惜逝者已逝,任建安帝如何后悔,太子也不会死而复生。
一晃十三年,太子生前的妃妾仍居于东宫,朱四收买了东宫负责出宫采买的小太监,几经辗转,才得到太子生前的画像。
“......以上便是奴才了解到的太子全部信息。”
谢峥支着下巴,神情微妙。
太子之死,当得起一句天妒英才。
不过在谢峥看来,他的死除了二皇子,建安帝亦有责任。
若建安帝真如传言那般喜爱太子,绝不会不经查证便废了太子,将其囚于东宫,并赐下鸩酒。
二皇子是凶手,建安帝便是那引得太子自戕的推手。
太子乃中宫嫡出,外祖父官居首辅,大权在握,自身又深得民心,若谢峥是皇帝,她也很难不忌惮这样四角俱全的儿子。
因为忌惮,所以放任太子被构陷,惨死东宫之中。
整件事里,除了太子,所有人都不无辜。
谢峥再一次感慨建安帝那个老登脑子有问题,对待一个阉人比对亲生儿子还要好。
若是老周家的列祖列宗泉下有知,恐怕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谢峥轻点那双温柔眼眸,问朱四:“太子目前可有子嗣?”
朱四摇头:“太子生前子嗣不丰,仅两个庶子,皆在十一年病逝。”
父子三人同年去世?
谢峥摸摸下巴,总觉得这其中藏着些见不得人的小秘密。
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
“你去查查,太子生前可曾与哪个女子结过露水姻缘。”
林琅平不会无缘无故出手警告诚郡王那条疯狗,除非他已经确认,太子生前有子嗣流落在外。
“先从太子离京办差的几个地方查起。”
若在顺天府,那女子必然是要入东宫的。
极有可能当年发生了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太子才未带着那女子一道回京。
“还有龙兴寺的天心方丈,你可知他去了何处?”
既已查明她与太子之间的种种巧合,谢峥便将这事儿丢给朱四调查。
她并未忘记朱四的前主子,险些害死她一家三口的混账玩意儿。
朱四摇头:“龙兴寺烧毁后,陛下曾邀天心方丈入宫,为太子祈福,方丈拒绝了,后不知所踪。”
谢峥屈指轻叩桌案:“去查。”
她有种很强烈的预感,只要揪出天心方丈,朱四的前主子必将无所遁形。
“是。”
谢峥点燃烛火,将皇子画像置于火上,静看火苗寸寸舔舐纸张,将那一张张面孔吞噬殆尽。
“离开前,替我再办一件事。”谢峥将熊熊燃烧的画像掷入香炉,扣上炉盖,将两枚褐色药丸交给朱四,“给谢方海和梅佩兰服下。”
“是。”
......
谢峥乘牛车回到县城,已是傍晚时分。
司静安一路舟车劳顿,仍在倒座房里歇着。
谢义年刚把正房里的一间卧房收拾干净,打算今晚让司静安住进去。
谢峥搜寻一圈,没见到大黑,估计是外出觅食了,将行李放回西厢房:“阿娘还未回来吗?”
谢义年摇头:“估计快了。”
谢峥挽起衣袖,去洗手:“阿爹,我去准备夕食。”
谢义年跟上:“我给满满打下手。”
谢峥并未同他客气,打开橱柜看了眼,她和阿爹不在家的这些日子,阿娘在吃食方面一如既往的敷衍。
橱柜里除了早上吃剩的一碗疙瘩汤,竟什么也没有。
谢峥无奈,好在这是最后一次。
顺天府危险重重,谢峥并不打算带上谢义年一道进京,待她安顿下来再说。
谢峥从菜地里薅一把青菜和几根丝瓜,又让谢义年剥一碗毛豆。
青菜炒鸡蛋,毛豆炒腊肉,冬瓜烧肉以及丝瓜汤,今晚的夕食便做成了。
丝瓜汤刚出锅,沈仪也回家了。
“满满回来了吗?”
谢峥听见沈仪的声音,冲着谢义年努努嘴巴:“阿爹,快去。”
谢义年欸一声,放下火钳,拍拍手出去了。
谢峥盛好饭端出去,便见沈仪满脸恍惚地坐在饭桌旁,口中喃喃:“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谁说不是呢。”谢峥随口接一句,“好在如今咱们一家五口团聚了,待严惩了那恶贼,便和和美美过日子。”
沈仪定了定心神,抬手轻抚谢峥鬓发:“满满真给阿娘长脸,前两日差役来谢记报喜,大家都羡慕我哩!
”
谢峥笑眯眯,大言不惭说道:“这才哪到哪,往后您还要做状元娘呢。”
沈仪莞尔,掌心在膝头蹭两下:“天色不早了,我去喊阿娘起来?”
谢峥将倒完酒后直接大马金刀坐下的谢义年提溜起来,推他两下:“阿爹阿娘一块儿去。”
谢义年挠挠头,大掌虚扶在沈仪背上:“娘子,咱们走吧。”
沈仪心下一松,初次见婆母,她虽嘴上不说,实际上还是有些忐忑的。
有年哥在,她更安心。
谢峥看着爹娘走远,老气横秋叹口气。
阿爹那个粗神经真是没救了,这个家没她得散!
不消多时,谢义年和沈仪搀扶着司静安来正房。
司静安握着沈仪的手,眼底尽是喜爱:“你是不晓得,放榜的时候大家都在恭喜满满呢,那场面真是看得我心怦怦跳。”
沈仪眼神柔软,扶着司静安坐下。
司静安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小仪就坐我旁边吧,咱娘俩坐一块儿,更方便说话。”
沈仪感受着圈住手腕的轻柔力道,心头涌过暖流:“欸,好!”
谢峥眼底闪过笑意,见谢义年跟铁塔似的杵在边上,招手唤道:“阿爹过来,您跟我坐一块儿。”
谢义年麻溜过来了,顺便将酒碗也挪过来。
谢峥余光瞥见俯冲进小院的大黑,合起手掌:“一大家子都到齐了,可以开饭啦!”
一家四口齐齐动筷。
“这丝瓜汤可真鲜。”
“是我做的哦阿奶。”
“竟是满满做的?哎呀真是了不得,咱家满满真是无所不会,无所不能!”
谢峥得意地扬起下巴,笑弯了眼。
大黑从檐下探出个脑袋,看着阔别已久的小主人:“咕咕——”
谢峥招手:“过来。”
大黑来到谢峥身边。
谢峥揽过它:“好啦,一家五口都齐了。”
大黑亲昵地蹭蹭谢峥:“咕。”
......
是夜,福乐村,谢家黄泥房。
谢老爷子躺在灶房的地上,打着鼾睡得正香。
忽然,一股寒意拂面而来,似有人捏住他的下巴,撬开他的嘴,将什么东西强行怼进喉咙里。
“砰!”
一声巨响,谢老爷子猝然惊醒。
谢老太太在他身旁睡得四仰八叉,手指头塞进他嘴里,不时抽动两下。
一股凉意袭来,谢老爷子惊觉灶房的门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撞到黄泥墙上,砰砰作响。
两年前,谢老三算计陈莲香失败,反被扒下一层皮,辛苦经营多年的名声毁了个干净。
他与谢老二互相埋怨,到最后大打出手。
打完之后,兄弟二人皆怨上了谢老爷子和谢老太太。
若非他二人给谢义年下绝育药,老谢家也不会落得今日这番境地。
谢老二直接将老两口的铺盖丢到灶房,对痴傻的亲娘和瘫痪的亲爹不管不问,想起来赏口吃的,想不起来便由他二人饿着。
谢老爷子思及这两年所遭受的,嘴里发苦,右手肘支地,艰难往门口挪。
九月的夜里风凉露重,万一染上风寒,那两个不孝子可不会管他的死活。
刚挪出一点距离,谢老爷子忽觉哪里不对劲,低头看去,竟面露狂喜之色。
他的身子!
他的身子能动了!
谢老爷子激动得浑身战栗,恨不得大吼一声,绕着福乐村狂奔三圈。
定是上天不忍他遭受两个不孝子的磋磨,才让他恢复如常。
谢老爷子决定了,待天色一亮,他便去官府告那两个不孝子,让所有人都晓得他们虐待爹娘的畜生行径。
反正他们是不可能给他养老了,不如卖个惨,说不定还能遇见心软的大善人,赏他一笔养老的银子。
谢老爷子想得可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老头子!老头子!快醒醒!”
谢老爷子睡得正沉,脸皮子被人噼里啪啦抽打,硬是给他疼醒了。
睁开眼一瞧,竟是谢老太太。
谢老太太指了指自个儿的鸡窝头和沾满秽物的衣服,又指向四周:“这不是老大家吗?咱俩怎么住这屋里了?”
谢老爷子见谢老太太双眼清明,抚掌大笑:“好好好!老天开眼,让你也恢复了!”
紧接着,谢老爷子将谢老太太变傻这几年发生的事情告诉她。
谢老太太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老大晓得咱俩给他下药的事儿了?”
“老三的功名没了?”
“老二成了个瘸子?”
“老二老三都成了光棍?”
“咱家的钱和地也都没了?”
谢老爷子丧着脸:“还有老大家的那个小野种,昨日我听人说,她考上举人了。”
“啥?”谢老太太双眼圆瞪,眼珠子仿佛要从眼眶里挤出来,“举人?是比秀才还要厉害的那个举人吗?”
谢老爷子点头。
谢老太太一屁股坐到地上,如丧考妣:“这可咋办啊?”
老三不能继续考科举。
家里穷得叮当响,几个男娃已经两年没去村塾读书了。
不读书,也就没法做官,没法改换门庭,她的子子孙孙一辈子都只能做个地里刨食的,吃了上顿没下顿,用一文钱都得扣扣搜搜。
谢老爷子将他的打算说了。
谢老太太眼珠咕噜转,忽然一拍手:“与其去官府告老二老三不孝,不如去找老大。”
“那个小野种考上了举人,老大开铺子也挣了钱,咱俩过去肯定能过上好日子。”
“到时候再偷摸着给老二老三一些钱,让他们供几个哥儿读书。”
谢老太太握拳:“无论如何,家里必须得有一个人当官!”
谢老爷子犹有顾虑:“老大早已不是当初的老大,谢峥那个小崽子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万一他们不答应咋办?”
当初分家的时候,可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们跟老三,老大只需要每个月给一笔固定的养老费即可。
谢老太太翻个白眼:“我看你以前挺聪明的,这才过去几年,咋就变呆了?”
“老大害得老三没了功名,如果他不愿意养咱们,我就去顺天府告那个小野种不孝长辈,还害得我断了条胳膊!”
谢老爷子眼里爆发出精光,一拍脑袋:“这不是被两个孽子气糊涂了么?就按你说得来,待会儿我去村里打听打听,老大一家如今住在......”
“砰砰砰!”
话未说完,急促敲门声响起。
“开门!快点开门!”
粗犷男声听起来有些陌生,不过谢老爷子并未多想。
他瘫痪多年,几乎与世隔绝,对村里人的声音感到陌生也很正常。
谢老爷子开了门,却是两个差役。
“你就是谢方海?”
谢老爷子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往后退。
差役见状,顿时了然:“带走!还有屋里那个独臂老婆子,应该就是梅佩兰,一并带走!”
谢老爷子慌了:“你们想干什么?”
差役不语,闯入灶房,捆猪似的将两人五花大绑,提溜着上了马背,扬鞭疾驰而去。
村民们面面相觑。
“咋回事?”
“这不很明显吗?两口子铁定犯事了。”
“谢老头不是瘫了吗?怎么还站起来了?”
“我哪晓得,待会儿我家大柱要进城买柴火,让他去官府打听打听。”
“好主意,全靠你了大妹子!”
“嗨呀,好说好说。”
......
差役提溜着谢老爷子和谢老太太,一路飞驰,眨眼间便从福乐村来到县衙。
翻身下马,换只手提溜,往公堂上一扔,功成身退,到一旁歇着去了。
谢老爷子和谢老太太吹了一路风,脑袋正懵着,冷不丁听见“啪”一声响,吓得一缩脖子。
上首,周县令一拍惊堂木,震声道:“堂下之人可是三十四年前盗走主家公子的谢方海和梅佩兰?”
如同一道惊雷当头劈下,堂下二人愣在当场。
谢老爷子最先反应过来,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三十多年
的事情,县令大人如何知晓?
正欲喊冤,余光瞥见堂下还站着几人,下意识扭头看去。
这一看可不得了。
那穿着体面的一家三口,赫然是谢义年、沈仪以及谢峥。
谢峥手上搀扶着一人,谢老爷子的视线从那双三寸金莲不断上移,最终落在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上。
“轰——”
谢老爷子脑袋里似有什么炸开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谢老太太第一次来县衙,吓得不敢抬头。
发现谢老爷子在哆嗦,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下一瞬,瞳孔骤缩。
谢老太太仿佛回到多年前,她还是那个在夫人院子里伺候的洒扫丫鬟。
夫人穿着华美的衣裙,戴着精致的头饰,每每从她身旁走过,她都自卑得抬不起头。
自卑之余,更多是嫉妒。
不过是投了个好胎,她若是投胎到童生家,定会比夫人嫁得更好。
怀着这份嫉妒心理,她偷走了夫人的孩子,多年如一日地苛待他,压榨他,以此获取快感。
她以为,她会将这个秘密带进土里。
没成想,夫人竟然找来了。
看这模样,似乎已经跟老大母子相认了。
司静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神色平和:“看来你们已经认出我了。”
谢老爷子咽了口唾沫:“我、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周县令闻言,一拍惊堂木:“谢方海,梅佩兰,劝你二人还是赶紧如实招来,如此也能少吃点苦头!”
谢老爷子想说他何罪之有,忽然有什么东西顺着舌头滚进喉咙里。
他忍不住咳了一声,嘴皮子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我根本不是谢方海,我叫于成。”
谢老太太:“???”
谢老爷子:“!!!”
谢老爷子满心惊骇,他怎么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然而,这才只是刚开始。
“当年我跟梅佩兰偷走谢家的独苗苗,担心官府通缉,马不停蹄地从湖南逃到南直隶。”
“途径一个破庙,恰好遇到从主家赎了身,拖家带口回乡的谢方海。”
“夜里,我趁着谢方海睡死了,用一根麻绳勒死了他。”
“梅佩兰用砍柴刀捅死了谢方海他媳妇,又将他们的两个孩子捂死了。”
“再然后,我成了谢方海,带着梅佩兰跟谢家的那个小畜生去了福乐村。”
“这么多年过去,要不是你这个贱人突然出现,我都快忘了自己不是真正的谢方海,而是于成。”
于成满面惊恐,说出的话却满含恨意:“当初就应该把你扔在路边,任你自生自灭。”
“都是梅佩兰那个蠢货,说什么担心造下杀孽,偏要将你记在我的名下,让你一个野种占了我长子的身份。”
谢义年不止一次被这样充满厌恶的眼神盯着,从前会伤心,会失落,会失望,如今心底毫无波澜,只余下大仇将报的痛快。
他看向梅佩兰:“从前你常说要不是你们在富贵人家做过事,哪有我的今天,原来是这个意思。”
梅佩兰没想到于成什么都招了,有心想说这一切都是于成在污蔑她。
话到嘴边,却与心中所想截然不同:“我不过打了个盹儿,烧了一间屋子,你这个贱人便罚了我一月月银,还打了我五个板子。”
“凭什么?你凭什么打我?”
梅佩兰尖声质问,双眼鼓起,甚是骇人:“所以我让于成偷走你的孩子,我让他喊我娘,对他非打即骂,把他当奴才使唤,让他洗衣做饭,让他下地干活。”
“小时候我每次打他,他哭得可惨了,一边哭一边抱我的大腿,哭喊着认错。”
梅佩兰哈哈大笑,整个公堂上都回荡着她尖利的笑声。
司静安额头泛起青筋,泪水夺眶而出:“你竟敢......你竟敢这般欺辱我的谨哥儿!”
谢义年见司静安身子摇摇欲坠,连忙扶住她。
“谨哥儿!”
司静安悲愤欲绝,死死握住谢义年的手,泪流满面。
谢义年不语,只稳稳揽住司静安,给她一个可靠的胸膛。
他想说,他早就不记得那些事情了。
或许当时很疼,但一晃多年,他早已不疼了。
可是看着阿娘的眼泪,谢义年也情不自禁红了眼眶。
沈仪也气得不轻,恨不得冲上去给她两拳,满心疑惑:“他们不是一个傻了一个瘫了吗?前几日我回村里,他俩还是之前那副模样,为何突然变好了?”
自然是让他们亲口承认自己所犯的罪行。
以及先给他们希望,让他们以为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然后再给他们沉重一击,送他们上西天。
万万没想到,除了拐卖孩童,这两人手里竟然还沾了人命。
如此也算意外之喜。
数罪并罚,足够他们死上千百次了。
只是有些心疼阿爹,在这两个癫公癫婆手下吃了许多苦头。
于成没想到梅佩兰也中了邪,竹筒倒豆子似的,将当年之事吐了个干净。
他大叫着扑向梅佩兰,试图去捂她的嘴。
梅佩兰却以为,于成要对她动手,当即使出九阴白骨爪,用仅存的右手抓向于成的脸。
“啊!”
于成惨叫,一拳打在梅佩兰脸上。
两人扭作一团,打得不可开交。
周县令见两人形容癫狂,当即一拍惊堂木,大喝道:“大胆!竟敢扰乱公堂,还不速速将他二人分开!”
“另,于成和梅佩兰咆哮公堂,每人各打二十大板,小惩大诫!”
差役手执杀威棒上前,三两下将于成和梅佩兰分开,摁在地上,噼里啪啦打起了板子。
因着谢峥是连中四元的新科举人,差役有意讨好,每一板子都打得特别重。
十板子下去,两人便衣衫染血,哀嚎不止。
梅佩兰惨叫连连,仰头盯着谢义年,哭喊着求饶:“老大我错了,我不该打你骂你,更不该将你从你爹娘身边偷走。”
“你就念在我养你一场的份上,饶了我吧!”
谢老爷子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快要死过去一般,闻言向谢义年投去满是哀求与希冀的眼光。
谢峥当即冷笑:“若不是你,我阿爹应该享受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而不是被你们当成血包,被你们压榨欺负。”
“若不是偷走我阿爹,谢家不会遭人算计,倾家荡产,阿奶也不会吃那么多苦头,阿爷更不会抑郁而终。”
“对了,你们手里还有四条人命,当年更是从谢家偷走数百两银票。”
“尔等罪行罄竹难书,千刀万剐,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为过,真不知哪来的脸跟我阿爹求情!”
谢峥说罢,向上一拱手:“既然他二人已经招供,还请大人早做判决。”
周县令本就欣赏谢峥的文采,如今更是不愿得罪这么一个前程光明的举人,当下一拍惊堂木:“因于成和梅佩兰犯下数罪,情节严重,为以儆效尤,着判处腰斩之刑!”
腰斩?!
思及腰斩过后至少还能保持半个时辰以上的清醒时间,于成和梅佩兰两眼一翻,生生吓晕过去。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恢复康健后还未过上好日子,竟先丢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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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