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判决已定, 差役将衣衫染血的于成和梅佩兰拖下去,关入县衙大牢。
谢峥拱手:“多谢大人替学生主持公道。”
周县令连称无妨:“谢举人客气了,稍后本官便将此案上报府城, 预计两月后便可行刑。”
在大周朝, 县令无权直接判处死刑, 需上报朝廷, 经由知府、总督、刑部以及大理寺复核,无误后由天子批准, 至此方可行刑。
一整套流程走下来,至少需要两月。
谢峥再度拱手:“有劳大人。”
司静安亦向周县令福了福身:“多谢大人替民妇主持公道, 将恶贼绳之以法。”
话音刚落,身子晃了两晃。
谢义年连忙搀扶:“阿娘。”
司静安拍了拍他的手:“无妨, 只是有些头晕。”
她本就重伤未愈,体内又有沉疴旧疾, 方才还受了大刺激,才会站立不稳。
周县令见状, 便提议道:“几位可去花厅修整一二。”
谢峥欣然接受:“多谢大人, 那便叨扰了。”
周县令摆了摆手, 让差役领他们过去, 自个儿回值房拟写禀折去。
这事儿办得好, 谢解元自然承他这份情。
将来这位若能六元及第, 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说不定陛下会想起他, 将他的官职略微往上挪一挪。
他在青阳县十余年,做梦都想往上升。
哪怕只是六品官,他死也瞑目了。
......
花厅内,差役奉上一壶茶水,极有眼见地退了出去。
谢峥为司静安倒杯茶:“阿奶, 喝口茶顺顺气。”
司静安接过茶盏,小口抿着。
沈仪痛快道:“据说腰斩比砍头痛苦百倍,也算他们罪有应得了。”
谢义年唏嘘道:“没想到他们连身份都是偷来的。”
司静安捧着茶盏:“早前你说他叫谢方海,我以为他是为了躲避官府追查,这才更名改姓,谁料......”
她越想越气:“为了一己之私,害得咱家倾家荡产,死的死,散的散,还害死四条人命,真是畜生不如!”
谢峥见司静安胸口剧烈起伏,忙不迭给她顺气:“阿奶消消气,莫要再提那些乱七八糟的脏东西,待会儿我请您去吃烧饼可好?”
“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烧饼摊味道极好,早几年我跟陈端他们进城报名县试,每人吃了两大块,好吃得嗷嗷叫呢。”
司静安被谢峥夸张的语气逗笑,心头怒意散去大半,柔柔应一声:“听满满这么一说,阿奶还真馋了。”
谢峥又道:“我打算将黄册从福乐村迁回湖南,阿奶您意下如何?”
司静安看向谢义年和沈仪。
谢义年踟蹰一瞬,应承的话到嘴边,偏头看向沈仪。
夫妻本为一体,遇事得一块儿商量,独断专行不可取。
沈仪笑道:“我家中长辈皆已不在人世,唯一的小弟亦走散多年,福乐村倒是有个干娘,但也离世多年,在南直隶无甚牵挂。”
于她而言,满满和年哥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司静安摩挲茶盏上的荷花,半晌却是拒绝了:“可以迁出福乐村,但不必回湖南了。”
据她所知,福乐村的谢家族人大多对谢义年不是很好。
如今真相大白,没必要留在那里,平白膈应自个儿。
谢峥颇为诧异:“为何?阿奶不想回家吗?”
司静安语气悠缓:“满满有所不知,谢家当年也是逃荒去了湖南,真要论起来,祖籍也在南直隶。”
“你太爷爷最后那几年,一直惦记着落叶归根,可惜那时他病体沉重,无法支撑长途跋涉,到死都未能实现。”
再者说,满满在南直隶长大,寒窗苦读多年,一路考到举人,好不容易才有了如今的声誉。
如果去湖南,一切都得重头再来。
还有家中产业。
谢记规模不大,所挣银钱远不比当年的谢家,但它在青阳县已有根基,客源稳定,换个地方不见得比如今更好。
至于她远在湖南的娘家人......
司静安眼神恍惚一瞬。
当年谢家遭难,她的兄弟不仅没有施以援手,反而与那叛徒交好,意欲从谢家分一杯羹。
后来夫君抑郁而终,还让人夺走她身上仅存不多的钱财,想要将她嫁给六旬富商为妾。
她自是不愿背弃夫君,连夜逃往外地。
为了寻找谨哥儿,那些年她四处流离,很难有个稳定的生计来源,可以说吃尽了苦头。
每当她藏身破庙、暗巷之中,饥寒交迫之际,总会想起当年。
若兄长不曾抢走夫君留给她的钱财,或许她早已寻到谨哥儿,更不必经受饥寒之苦。
司静安素来爱憎分明,从前风餐露宿,她未曾想过向娘家人服软,如今更不会以德报怨,与之重修旧好。
谢峥没想到竟有这么一茬,便征求司静安的意见:“那便将黄册落在县城?”
沈仪估算了下家中存款,接过话头:“那便将村里两间砖瓦房卖了,在县城买个一进院。”
谢义年觉得可行:“到时候将屋里的那些桌凳衣柜一并运进城里,当初花了不少钱哩,这几年也没怎么用,至少有七八成新。”
司静安觉得这样很好。
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
“待明年满满考完试,便去湖南将她太爷太奶和阿爷的尸骨迁回来吧。”
谢义年欸欸应着,指腹在桌角剐蹭两下,低头盯着鞋面:“阿娘,我打算改个名字。”
司静安一怔。
谢义年挠头,瓮声瓮气道:“我不喜欢谢义年这个名字,想要改成谢元谨。”
他这名字是从了福乐村谢氏的“义”字辈,之所以叫谢义年,是因为当年二叔公催着于成给他取名,也好记入族谱,恰好彼时临近年关,于成便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
不像谢老二谢老三,各有各的寓意。
如今既已认祖归宗,没道理再用这个名字。
谢元谨。
这名字好听,正好与他右腿上的胎记相配。
最重要的是,这个名字是他素未谋面的阿爹取得,意义非凡。
司静安连道三声好,眼底闪烁水光,难掩激动之色:“待买了宅子,改黄册的时候请官爷顺手改回来。”
改回来。
谢义年无声默念,心里有股别样的甜。
“没错,是改回来!”
一家四口目光交汇,俱都笑了出来。
......
司静安因缠足缘故,走不得太远。
谢义年又是个嘴笨的,偶尔会被人忽悠得团团转。
离开县衙后,谢峥和沈仪去了牙行,相看几座宅子,最终定下杏花胡同的那一座。
一进院,有个水井,距谢记仅半炷香的脚程。
原主人举家搬迁到府城,急着出售,定价二百三十两。
谢峥将价格压到二百两,对方得知她是最近风头正盛的谢解元,便忍痛答应了,权当结个善缘。
价格谈妥,便去官府过户。
应沈仪强烈要求,将这座宅子记在司静安名下:“你阿奶如同那浮萍,在外飘离多年,吃了很多苦头,有个房子她也能安心些。”
谢峥无所谓,便在房契上写下司静安的名字。
出了县衙,谢峥同沈仪提及识字一事。
沈仪有些迟疑:“阿娘这把年纪,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谢峥见四下无人,挽住沈仪胳膊,轻晃两下,“活到老学到老,什么时候学都不晚的。”
“更何况,您如今不过三十出头,正是貌美如花的时候,何来‘这把年纪’一说?”
沈仪被谢峥哄得高兴,抬手轻抚面颊,眉眼染笑:“阿娘从未想过,这辈子居然还能识字。”
“其实我早几年打算教您跟阿爹识字,奈何课业繁忙,又远居书院,这个计划便一拖再拖。”谢峥笑眯眯,“如今好啦,阿奶通文识字,还会算账,教您跟阿爹绰绰有余。”
沈仪不无钦佩地道:“你阿奶这般的女子到了江湖上,高低得是个女中豪杰。”
心性坚定,恩怨分明,性格更是柔中有刚,极具女性魅力。
哪怕只相处了短短几个时辰,沈仪便喜欢上了这个婆母。
“阿奶也很喜欢阿娘呢,她看您的眼神与看待阿爹无异。”谢峥话锋一转,“阿娘,回头记得让那何良将贪墨的银两还回来,否则直接官府见。”
“阿娘晓得的。”沈仪怒声道,“看他长得老实巴交,没想到竟背着我们在账本上做手脚。”
谢峥轻抚沈仪后背:“阿娘息怒,跟这种小人生气不值当,回头拿了银子,直接将他踢出去便是。”
“我已经跟阿奶商量好了,今年谢记的账暂且由她负责。待您和阿爹识了字,学会盘账,便可自食其
力,无需再靠旁人。”
“满满说得不错,靠人不如靠己。”沈仪下定决心,要努力识字,争取早日接手谢记的账本,忽而促狭道,“你阿爹有的头疼了。”
谢峥想象着谢义年坐在书桌前,抱着脑袋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噗嗤笑出声来。
......
上午与于成、梅佩兰对峙公堂,下午又去相看宅子、过户,待谢义年和沈仪将几间屋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已是夜间亥时。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租赁的小院,夕食被谢峥温在锅里,洗澡水也烧好了。
夫妇二人将糙米粥和毛豆吃得一干二净,洗去一身臭汗,沾了枕头便沉沉睡去。
翌日晨光熹微,谢峥与谢义年乘船回福乐村。
谢家的事儿早已在村里传开,村民们见父子二人回村,有心想要道喜,却又不敢上前,只远远观望着。
“他们回来作甚?”
“估计是发工钱的。”
“不对,他俩往二叔公家去了!”
望着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消失在门后,村民们面面相觑,心底生出不祥的预感。
不消多时,二叔公拄着拐杖走出家门,领着谢义年和谢峥往西边儿去。
众人目光追随,直到三人入了谢家祠堂,顿时变了脸色。
“大年这是彻底要与老谢家分割开来啊!”
“他又不是谢家的孩子,断不可混淆血脉。”
“嗤——混淆血脉的又不是大年,而是于成跟梅佩兰两个混账东西。”
“大年这一走,岂不是不会再让咱们做牙刷了?”
想到家里少了一笔收入,村民们心在滴血,恨不得冲去黄泥房,将那一屋子大野种小野种统统掐死。
祠堂内,二叔公颤巍巍捏着毛笔,将谢方海这一支除他以外的十二人划去。
于成和梅佩兰所生的两个女儿乃出嫁女,多年前便移出族谱。
谢义年道声谢:“真正的谢方海一家被埋在凤阳县城外十里处的城隍庙后面。”
二叔公白须颤了颤,半晌挤出一声嗯。
谢义年未再多言,与谢峥头也不回地离开。
二叔公身子晃两下,似脱力一般,扶着桌角慢吞吞坐在蒲团上,缓缓闭上眼,面露痛苦之色。
十四岁的解元,就这么没了!
谢义年又和谢峥来到村长余成仁家。
更改黄册需要村长的证明,谢义年还打算将两间砖瓦房托付给余成仁,请他代为出售。
余成仁得知两人来意,并未劝阻,只叹口气:“真是造化弄人,往后你们一家好好过日子,那家人......我会找谢家的几位叔公,由他们处理更稳妥些。”
谢义年欸一声:“多谢您了。”
余成仁摆了摆手,提笔蘸墨,拟写黄册转移文书:“对了,牙刷铺子那边......”
谢义年笑了下:“我跟娘子商量过了,还是交给她们做,知根知底才放心。”
余成仁松了口气。
村里好些人家因为参与做牙刷,得了工钱贴补家用,日子好过许多。
其中有那么几家,还送自家娃娃进村塾读书。
若是谢义年收回,恐怕部分人家又得吃了上顿没下顿,那几个娃娃也不能继续读书了。
余成仁拟写好文书,谢义年同他借了牛车,回家收拾东西,将桌凳衣柜统统打包,扛到牛车上。
趁这功夫,谢峥去拜访了余成耀。
余成耀并未提及那些糟心事,只看着面前比他高出许多的少年,笑容慈祥而欣慰:“为师果然没有看错人。”
当年出于善心,以及爱才之心,让这孩子破例入村塾借读。
一晃多年,他看着她越走越远,越站越高,抵达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欣慰之余,更多是骄傲。
如此优秀的学生,尊称他为夫子!
“无论如何,只管大胆往前走,大好前程在前边儿等着你呢。”
谢峥弯起眉眼,郑重作了个揖:“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谢峥同余成耀说了会儿话,估摸着谢义年应该收拾好了,便告辞离去。
余成耀望着那道高挑身影渐行渐远,恍惚间想起多年前。
那个瘦伶伶,面带病容的小童立在他的书桌前,掷地有声地宣布:“夫子,我决定了,我一定要去青阳书院读书,然后参加科举,考个功名回来!”
余成耀不禁失笑,取来茶壶自斟一杯,坐在窗边悠悠呷饮。
这日子可真美啊。
“阿爹。”
不知何时,余文心走到小书房门口。
余成耀捏着茶盏,扭头瞥向她:“何事?”
余文心迟疑须臾:“谢......那边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他们乃罪犯后代,自然要逐出福乐村。”余成耀放下茶盏,面色冷肃,“怎么?你想留下那三个孩子?”
余文心却是摇头:“阿爹您误会了,我没有。”
余成耀蹙眉:“那你问我作甚?”
见余成耀语气冷淡,全无出嫁前的慈爱与纵容,余文心有些难受,又深知这是自个儿应得的。
当年她若听爹娘的话,乖乖嫁给阿爹友人之子,也不会惨遭休弃。
“我是想着,将我这几年做针线活儿挣的钱取一半出来,给那几个孩子,从此......再不相见。”
她被谢老三休弃,本就惹人非议。
若是再将两儿一女接回娘家,兄嫂肯定不乐意。
她是个没本事的,只能挣点小钱,将来还指望两个有出息的侄儿养老送终。
至于那两个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虽有几分小聪明,却不见得能考取功名,更别提入朝为官。
她每日做针线活已经够累了,实在不想再面对几个毫无出息的蠢蛋儿女。
余成耀一眼便瞧出余文心肚子里的那些小九九,长吁一声,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教好这个女儿,让她养成自私自利的性格。
不过如今看来,这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正因为余文心的有己无人,才不至于被谢家缠上。
都说稚子无辜,可他们是得利者。
那些年全靠压榨谢义年和沈仪的血与泪,才得以入村塾读书,衣食无忧。
出一笔钱,从此一刀两断,如此甚好。
......
谢峥坐在牛车上,由谢义年驾着车离开时,黄泥房门口正上演着一出闹剧。
谢老二和谢老三被几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抬着,从屋里扔出去。
谢峥双眼一亮,啄木鸟似的戳谢义年后背:“阿爹阿爹,快停下来,有好戏看!”
谢义年收紧缰绳,老黄牛缓缓停下。
父女二人跟向日葵似的,齐刷刷扭头看向黄泥房的方向。
谢老二屁股着地,疼得哇哇大叫,扯开嗓门嚷嚷:“这屋子是我爹娘的,你凭啥让我们离开?”
二叔公拄着拐杖,阴着脸站在石墩子旁边,硬声硬气道:“这块地是老谢家的,整间屋连同屋里的东西也都是老谢家的,你们几个鸠占鹊巢的野种没资格住!”
谢老三面色阴沉:“您可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
二叔公翻个白眼,不耐烦地打断他:“我管你河东河西,占了我老谢家的东西,就得给我滚蛋!”
说罢,拐杖一挥:“大仁,给我把这两个大的,还有一屋子的小野种扔出福乐村!”
“欸,好嘞!”
四个壮汉合力,抬起谢老二谢老三的手脚,乌泱泱直奔村口而去。
另两人则抓着四个小崽子,连拖带拽跟上去。
谢老三的女儿谢采灵懂得看人眼色,没等人上来抓,先溜了出去,直奔余家。
“阿娘!阿娘!”
好不容易敲开余家大门,余文心丢给她一个荷包,语气不耐:“别来找我,我没你这个闺女。”
说罢,“砰”地关上门。
谢采灵满含期待地打开荷包,发现里面只有两串铜钱,即二百文,气得骂骂咧咧,猛踹门板。
踹了好半晌,仍旧无人回应。
谢采灵将铜钱藏在胸前,丢了荷包,一扭身去追父兄。
途径牛车,谢老三一眼瞧见谢义年,脸色忽青忽白,只觉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
谢老二冲谢义年吐唾沫:“老大你个畜生,竟然将爹娘告到官府,真不怕遭天谴啊!”
谢峥支着下巴,撇嘴道:“你们才会遭天谴呢!我阿爹分明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老天爷只会嘉奖他,让他长命百岁,无灾无祸!”
谢老二听不得这话:“我跟你爹说话,轮得到你一个小野......”
“啪!”
谢义年一鞭子抽下去,谢老二嘴唇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谢义年最讨厌那三个字,面无表情盯着谢老二:“你滚蛋。”
谢老三面皮抽动,眼底尽是恨意:“害得我没了功名,如今又害得几个哥儿不得科考,你一定得意坏了吧?”
自从他被褫夺功名,便将入仕为官的执念加注到两个儿子身上。
近两年他想方设法挣钱,甚至屈尊给人写信、写挽联,只为多攒一些钱,送儿子去读书。
他日高中进士,再风光回乡,一雪前耻。
好不容易攒齐了六两银子,眼看下个月便能送他们去县城的私塾,谁知天降横祸。
于成和梅佩兰获罪,将不日腰斩,他们的子孙将三代不得科举。
希望再次破灭,谢老三快要疯了。
尤其是这会儿他被人抬年猪似的抬着,谢义年却穿着体面的直裰,精神面貌竟与地主老爷一般无二。
谢老三脑子里的那根弦瞬间崩了,恨声道:“你且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啪!”
又一鞭子抽上去,在谢老三脸上留下手掌长的血痕。
谢义年瘫着脸:“你也滚蛋。”
“噗——”
抬着谢老二谢老三的几个壮汉哈哈大笑。
“大年哥,你们这是不打算回来了?”
“还没恭喜峥哥儿考上举人。”
“哎呀呀,峥哥儿可真有出息,你跟嫂子肯定做梦都得笑醒吧?”
谢义年喜欢听人夸自家满满,原本煞气毕露的脸瞬间柔和下来:“满满读书很用功,我跟她娘高兴是高兴,但也心疼。”
谢峥捧着脸笑眯眯,心里乐开花。
为阿爹夸她。
更为阿爹揍人。
爽啊爽!
“如今真相大白,我乃谢家子,理应认祖归宗,再留在这里未免太不像话。”
众人都明白,此谢家子非彼谢家子。
平心而论,除了小部分人,十之六七的村民都曾随大流地说过谢老大两口子的闲话。
他们自觉没脸,说不出让谢义年留在福乐村这种话。
“逢年过节会回来祭祀岳母,其余时候都在县城定居了。”
“对了,我打算将两间砖瓦房转卖出去,价格好说,你们几个帮忙宣传宣传。”
“欸欸,大年哥你尽管放心去吧,咱们几个肯定将你卖宅子的事儿传遍十里八乡,保证不出几日便能卖出去!”
谢义年笑笑,一甩鞭子,牛车缓缓驶出。
因着家具都是大件,谢义年来回跑了三趟,直至傍晚时分才将最后一只橱柜搬进新家。
这期间,谢峥去县衙重新办理黄册。
若在平时,从登记到办理成功,怎么也得小半个月。
户房的小吏瞧见谢峥的名字,登时精神一振:“公子可是谢解元?”
谢峥一拱手,含笑道:“在下不才,刚好今年中了举人。”
小吏一改敷衍态度,仅半炷香时间便为谢峥办理好黄册,客客气气送她出门。
谢峥将黄册收入宽袖暗袋,望着县衙内往来穿梭的小吏差役,忍不住轻啧一声。
这利益至上的世界。
回到杏花胡同,谢义年正扛着橱柜,哼哧哼哧往灶房去。
谢峥快步上前,托住橱柜另一边。
谢义年顿觉轻松许多,喘着粗气问:“办好黄册了?”
谢峥嗯一声:“黄册仅此一份,待会儿放您跟阿娘的屋里头。”
谢义年粗声应好,父女二人合力将二三百斤的橱柜搬进灶房。
沈仪正在准备夕食,谢峥洗了手凑过去,几口锅挨个儿瞧一眼。
许是因为乔迁新居,今日的夕食格外丰盛,竟足足有三荤两素一汤。
谢峥咂嘴:“今晚上我可大饱口福了。”
沈仪莞尔,见谢峥额头汗湿,鬓发湿漉漉,抽出帕子给她擦汗。
谢峥配合地低下头。
沈仪笑道:“满满个头窜得真快,估计明年这个时候,阿娘就够不着给你擦汗了。”
谢峥挽起衣袖,帮忙打下手:“没关系,我低头就好啦。”
沈仪微怔,瞧了眼熟稔翻炒的谢峥,唇角笑意久久不散。
待饭菜上桌,一家四口围桌而坐。
大黑外出猎食去了,预计要到天黑之后才能回来。
开饭前,谢峥取出黄册,递到司静安面前:“阿奶您瞧,阿爹的名字改回来了。”
司静安将黄册略微放远些,指尖细细摩挲那楷书写就而成的“谢元谨”三个字。
谢义年探过头来,发现自个儿不识字,讪讪缩回脑袋。
沈仪忍俊不禁,想起昨日满满说的那件事儿,轻拍谢义年胳膊:“无妨,待你识了字,可以拿出来慢慢看。”
谢义年呆住:“什么识字?”
司静安小心翼翼收起黄册,闻言答道:“放榜那日满满让我教你们两口子识字,我答应了。”
谢义年立马露出苦大仇深的表情,恨不得将自个儿团成一个球,弱声问道:“可以不学吗?”
那些字跟蝌蚪似的,看着就让人头大。
谢峥、沈仪和司静安异口同声:“不可以!”
谢峥义正词严地指责:“除了您,我和阿娘都在学,您好意思不学吗?”
谢义年用力搓两下脸,认命表示:“我学还不行。”
身为阿爹,身为夫君,他理应以身作则。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谢峥抬手摸摸谢义年的脑袋,压低声音故作深沉:“阿爹乖。”
谢义年:“......满满别闹。”
谢峥笑得好大声。
司静安也跟着笑,同沈仪道:“真是两个活宝。”
沈仪不置可否,取来汤匙,为司静安盛一碗汤:“这鲫鱼是早上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正新鲜着,您趁热喝一碗,还有豆腐,是从豆腐西施家买的,整个青阳县就数她家的豆腐最好吃。”
司静安浅尝一口,果然鲜美:“小仪的厨艺比我好多了,赶明儿我可得跟你学学。”
沈仪欣然应好。
谢义年看婆媳二人有说有笑,长臂一伸,取来黄册,打开瞧一眼,再瞧一眼。
“满满,哪个是我的名字?”
谢峥倾身过来,伸手一指:“这个。”
谢义年眼底闪烁微光,轻抚着那极为陌生的三个字,忽然觉得识字也不错。
至少他能写出满满娘子和阿娘的名字。
“所以,从今日起,我叫谢元谨了?”
“嗯,是。”
谢元谨捧着崭新的黄册,如获至宝,缓缓露出个笑来。
-
“阿娘!阿娘您快开门啊!”
“阿爹不管我们的死活,我和光哥儿已经两日未吃饭了,难道您忍心看我和光哥儿跟着阿爹吃苦受累吗?”
“阿娘!阿娘!”
今日天色微明,陈采春跟村里的姑娘们结伴进山摘木耳菜。
木耳菜漫山遍野都是,可凉拌可煮汤,口感清爽还省钱。
陈采春摘了满满一竹篓,盘算着晚上凉拌吃。
刚走下山道,便瞧见她的两个兄弟堵在草屋门口,一边敲门一边卖惨。
陈采春扯唇,似讥似讽。
两个蠢货,连卖惨都不会卖。
至少脸上得挂一些伤,哭得大声一些才对啊。
谢宏光眼尖地发现陈采春,扬起下巴,一副颐指气使的口吻:“谢采春,我娘呢?”
陈采春攥紧竹篓的肩带,清秀的小脸紧绷:“我不叫谢采春,我叫陈采春。”
自从她逃出那个家,与陈莲香同住,便改姓陈了。
从那以后,陈莲香待她温柔体贴,仿佛仅有她一个孩子,满心满眼都是她。
陈采春却从未沉溺其中。
她更像是一个看客,冷眼旁观她的亲生母亲为了所谓的养老送终同她虚与委蛇。
陈采春从不觉得她是陈莲香的第一选择。
她坚信,只要她的两个兄弟找过来,陈莲香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她。
因为她是女儿,是赔钱货,最后是要嫁到别人家的。
当阿爷阿奶获罪入狱,二叔公将阿爹和三叔逐出福乐村,陈采春便知道,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陈采春想着被她藏在屋后的一两银子,那是她数月前进城卖绣品,途中遇见一位富家小姐,因为车辕刮坏了对方的裙摆,她设法在裙摆上绣出一朵花,堪称完美地遮住破损之处,对方赏给她的。
以及藏在屋后第三棵树下的两钱银子。
那是陈莲香让她进城卖绣品,她偷偷昧下的。
有这些银子,她可以租一间小屋,然后扮作男子,做工养活自己。
偶尔下工早,她还可以躲在屋里做绣活儿,拿去绣坊或裁缝铺卖钱。
虽然累,总比在陈莲香和两个兄
弟手下战战兢兢苟活,唯恐哪日被低价贱卖出去要高强得多。
“谢采春你聋了吗?我在问你话呢!”
陈采春回神,只见谢宏济面上挂着温文尔雅的笑,眼底却深藏不耐,与她那伪善的三叔仿佛亲父子一般。
再看谢宏光,满脸不耐烦,一如既往的刁蛮跋扈,以及没脑子。
陈采春心下冷笑。
不过比她多长了二两肉,却可以读书,可以吃鸡蛋,逢年过节还有新衣服穿。
陈莲香将他二人当祖宗供着,也没见他们考个功名回来。
若她是男子,亦或是女子可以读书科考,她高低也得考个功名回来。
哪怕再苦再难,她都要考出福乐村这片巴掌大小的天地,去府城、省城甚至是顺天府做官。
如同那茶楼说书先生讲的故事里的主人公,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而不是担心所嫁非人,担心夫君有了二心,在外边儿与别的女人有了孩子。
谢宏济不知陈采春心中所想,只觉许久未见,这个妹妹竟生出了反骨。
待他改姓陈,定要好生调教她,如此方能嫁得良人,替他谋利。
“既然阿娘不在,我和光哥儿先回去了,明日再来。”
哪怕注定无法科举,他也不能背着罪犯之孙的恶名。
最好的办法是改姓。
陈采春不想搭理谢宏济,进屋放下竹篓,拿上近些时日做的绣品,直奔小码头去。
途径村塾,孩子们正抑扬顿挫地读书。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
时间尚且充裕,陈采春放慢步伐,竖起耳朵听。
学生读完,轮到余夫子讲解。
陈采春听了几句,嗤之以鼻。
这世上根本没有世外桃源,只有做不完的活儿和源源不断的烦恼。
陈采春加快脚步,将余夫子娓娓道来的讲述甩在身后。
从小码头到县城外,一路上许多人都在谈于成和梅佩兰的事儿。
陈采春眼皮都没动一下,只觉得那两人是罪有应得,活该被腰斩。
进了城,正欲前往常去的那家裁缝铺,忽而听见有人高呼:“崔氏绣坊高价收购绣品,凡绣工了得之人,一律来者不拒!”
陈采春果断脚下一转,进了崔氏绣坊。
她需要钱。
很多很多的钱。
唯有如此,待她逃离福乐村,才不至于捉襟见肘。
崔氏绣坊的掌柜是个貌美而爽利的女子,接过陈采春的绣品看两眼,面露赞许之色:“绣工不错,我们绣坊收了。”
说罢,转身从钱匣中取钱。
陈采春隐晦地打量四周,忽见柜台上摆放着一本书,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想起几年前,陈莲香让她打扫西屋,扫地时不慎碰到了谢宏光的书本,被他一把扯住头发,拳头狠狠砸在脸上。
她的鼻子流了好多血,阿爹不仅没有关心她,反而责怪她不会干活儿。
只是一本书而已,难道比她的命还重要吗?
陈采春定定看着那本书,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堪称荒谬的念头。
总有一日,她要买很多书,堆满整个屋子。
“喏,你的工钱。”
陈采春接过铜钱,道声谢,又多看了那本书两眼,背着竹篓离开绣坊。
回到家,陈莲香已经从地里回来了。
去年,陈莲香从村民手里买来两亩地,只需精心伺候着,不愁母女二人的口粮和田赋。
陈采春想了想,还是将谢宏济和谢宏光来过的事情告诉她。
陈莲香背对着陈采春,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急声道:“我去做饭,你来给我打下手。”
陈采春抿唇,扭身去了灶房。
原以为翌日谢宏济和谢宏光还会来,谁知接连数日,连他们的影子都没瞧见。
陈采春又做好一批绣品,背着竹篓踏入崔氏绣坊。
这次柜台上没有书,反而是柜台旁的地上落着一本书。
陈采春定睛一瞧,竟还是上次那本。
她担心被呵斥,只提醒道:“您的书掉了。”
掌柜瞥一眼:“多谢姑娘告知,不过这不是我的书,而是某位小姐落在我这铺子里的《论语》,这么久了也没个人过来认领。”
陈采春怔住,嘴巴快过大脑:“《论语》不是只有男子才能读吗?”
“姑娘,我这是绣坊,来这里的客人皆是女子。”掌柜笑道,话锋一转,“劳烦姑娘替我将那书捡起来可好?”
陈采春踟蹰须臾,捡起书本,放到柜台上,而后领了工钱,神色恍惚地走出绣坊,满脑子都是掌柜方才那番话。
女子......也能读《论语》吗?
那个读《论语》的女子,又是什么模样?
她一定很漂亮。
并非外貌,而是因熟读诗书而养成的非凡气质。
陈采春站在绣坊门口,低头嗅闻指尖。
覆着薄茧与针眼的指尖似乎仍然残余着书本的气味,鼻息间萦绕着的,是清新的墨香。
这便是书本的味道吗?
陈采春心不在焉地回到福乐村,临近草屋时,发现谢宏济和谢宏光站在家门口。
不知怀着什么心理,陈采春从另一条路绕到屋后,蹑手蹑脚靠近。
“阿娘,我知道之前那件事让您对我失望了,可我也是没办法了。”
“我想要读书,想要考科举,只有做了官,有了钱,我才能孝敬您。”
“如今我已经知道错了,您就原谅我,收留我和小弟吧。”
谢宏光附和着:“对啊,当时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才会......”
“您知道吗?自从二叔公将我们赶出去,我和大哥只能住在芦苇荡那边的破房子里,晚上冷风嗖嗖,可吓人了,我已经许久没能睡个好觉。”
“我原本想要早些过来看您,因为爷奶的事儿,大姑二姑被婆家休弃了,她们打听到我们现在的住处,这几日一直在闹......”
陈莲香听着两个儿子大吐苦水,有一瞬间的心疼。
“明明做错事的是爷奶,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要将我们赶出去,还不准我们参加科举。”
陈莲香思及于成和梅佩兰的恶行,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近两年来,每次她从黄泥房前经过,从灶房里传出来的臭味,以及谢老太太身上的秽物。
她不禁想,如果将来某一日,她瘫痪在床,或是因为意外变成个傻子,济哥儿光哥儿会照顾她吗?
于成和梅佩兰已经给出了答案。
陈莲香想象着自己满身秽物,顶着浓重的尿骚味到处乱跑,心尖儿颤了颤,一阵胆寒。
“你们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从你们让我给张老板做妾的时候,我就已经不是你们的娘了。”
春姐儿乖巧懂事,她们母女的日子虽清贫,却平淡而安心。
她不想再被奴役,更不想将来有一日,又被亲生儿子五十两卖给某个老板,去给人做妾,给人生儿子。
陈采春偷偷跑了。
她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呦,春姐儿高兴成这样,难不成是遇上什么喜事了?”
陈采春摇头,跑得飞快。
她才没有很高兴。
只是有一点点高兴。
......
此后数日,谢宏济和谢宏光日日前来。
又是卖惨,又是认错,只为让陈莲香收留他们,同意让他们改姓陈。
可惜陈莲香早已被他们伤透了心,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攒些家底,过两年给春姐儿寻个好人家,让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谢宏光几次被拒,终于恼羞成怒,指着陈莲香破口大骂:“如果不是你还有点用处,我才不会过来低三下四求你这个贱人呢!”
说罢,无视陈莲香铁青的脸色,掉头就跑。
谢宏济有心想说什么,陈莲香已经“砰”地甩上门。
自那以后,兄弟二人再未登门。
陈采春乐得清净,又做了一批绣品,送去崔氏绣坊。
柜台上,她又看见了那本《论语》。
陈采春忆起那日清新好闻的墨香,咽了口唾沫,终是没抵住诱惑,趁
着掌柜背过身取钱,凑近了用力嗅闻,又用食指轻轻摸一下。
那日触碰书本的记忆卷土重来,陈采春呼吸急促了几分,眼里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是香的!
是滑溜而又细腻的!
比那日富家小姐价值百两的裙摆摸上去更加舒服,像传说中价值连城的绸缎,又或是天上的云。
这时,掌柜转回身。
陈采春吓了一跳,连忙站直身子。
掌柜眼底掠过笑意,嗓音柔婉:“实在对不住,这里钱不够,你直接去后院取钱吧。”
陈采春瞥了眼紧闭的钱匣,并未多想,按掌柜的指引,敲响同样后院的大门。
三轻一重。
停顿三个呼吸,再三重一轻地敲。
大门打开,是个梳着双包头的小姑娘。
见了陈采春,小姑娘笑眯眯指向后院唯一一间大屋:“姑娘请吧。”
陈采春莫名觉得有些奇怪,又舍不下工钱,便硬着头皮上前敲门。
隔着门板,她听见银铃般的笑声。
“呀,又有新人来了。”
“让我来瞧一瞧!”
房门打开,陈采春惊觉,这间大屋内竟别有洞天。
占据三面墙的书架,琳琅满目的书籍看得她眼花缭乱。
桌椅整齐摆放,百余名女子正谈笑风生。
放眼望去,有穿金戴银、雍容华贵的富家女子,亦有悬鹑百结、掣襟露肘的贫家女子。
她们或诵读文章,或吟诗作赋,面上皆是一派轻松写意。
陈采春怔怔地想,原来世外桃源真的存在。
她在打量屋内的人和物,屋内的女子亦在打量她。
见陈采春呆若木鸡,众女子笑得前仰后合。
“你们瞧,又一个傻了眼的!”
“这模样真真是百看不厌哩!”
离门最近的女子将陈采春拉进来,顺手关上门:“姐姐快来,来我这边坐。”
陈采春木愣愣地坐下。
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女子笑道:“姐姐能来后院,便是通过了崔掌柜的考验。”
考验?
电光火石间,陈采春恍然明了。
是那本《论语》!
陈采春隐隐猜到些什么,咽了口唾沫:“这里是......”
“往后姐姐只需按照崔掌柜教你的那般敲门,进了后院,会有人教你读书识字,抚琴作画。”
“在这里,无人会因为你是女子而看轻你。”
陈采春心头如遭重击,呼吸变得急促。
女子托着腮,冲她俏皮地眨眼,语调轻快:“这里边儿是我们女儿家的小秘密,姐姐可莫要向外人透露呀。”
陈采春深呼吸,用力点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这里是她的世外桃源。
是女子的世外桃源。
她绝不容许任何人扰乱这里的美好与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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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