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因着涉嫌命案, 及偷盗主家公子这等重罪,周县令上午作出判决,下午此案便传开了。
一传十, 十传百。
待到翌日, 已到了县城百姓人尽皆知的地步。
尤其当百姓知晓, 涉案犯人乃是四年前给谢记东家下绝育药的那两人, 县城内外顿时炸开了锅。
待谢记重新开张,便有无数好事者涌入。
当被问及流言真伪, 谢元谨苦笑:“我也没想到,他们竟不是我的亲生爹娘。”
谢元谨本就生得好, 此时神情悲愤,惹得无数人心生同情。
“所幸上天怜悯, 让你们母子得以团聚,往后好好过日子吧。”
“谢老板放心吧, 待那两个畜生行刑,老婆子替你丢两块石头!”
“谢老板莫伤心, 为了那等畜生不如的玩意儿不值当, 想想你家解元公, 老头子活了六十多年, 从未见过比解元公更有出息的孩子哩!”
谢元谨最喜欢听人夸自家满满, 顿时演不下去了, 费了好大力气才没让嘴角疯狂上扬, 艰难控制着表情,只略微缓和几分,抬手揩了下眼角:“老叔说得对,他们不值得。”
众人见他如此,不免唏嘘。
谢老板是个心善心软的, 可惜命途多舛,遇上的净是些混蛋玩意儿。
好在良善之人必有福报,有解元公承欢膝下,谢老板两口子的福气在后头呢!
怀着半是同情半是艳羡的心理,凡进了门的,大多掏钱买了牙刷。
牙刷这东西是消耗品,即便小心再小心,用个一年半载也得炸毛。
再者,也是与谢记结个善缘。
说不准哪日家里遇上难事儿,谢老板会念在他们是谢记常客的份上,让解元公出手相助呢。
也有那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同沈仪说了一堆漂亮话,拐弯抹角地打听谢峥的婚事。
解元公年方十四,正是娶妻生子的好年纪!
若能与他们家的姑娘结亲,他们也能跟着沾光不是。
沈仪面上笑吟吟,应对如流:“我家峥哥儿眼下正准备来年的会试,暂不考虑婚嫁之事。”
众人自是遗憾不已,叹息而去。
临近午时,沈仪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揉了揉笑得僵硬的双颊:“这才一个上午,便有二十多人过来打听满满的婚事了。”
谢元谨掰着手指头:“我这边是十六个。”
夫妇二人对视,不约而同笑了。
自家孩子太有出息,有时候也是一种甜蜜的烦恼呢。
“反正只要咱俩不松口,这事儿便成不了。”
“我担心有些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对满满用上见不得人的手段。”
谢元谨呆住:“娘子你是说......”
沈仪嗔他一眼:“自然是美人计。”
谢元谨语气笃定:“满满肯定不会上钩的。”
沈仪当然晓得:“可最怕有人添油加醋,故意传出一些捕风捉影的香艳事儿,满满为了名声与仕途,不得不捏着鼻子登门提亲。”
她从不低估人性之恶,习惯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人心。
十四岁的举人,那前程亮堂着呢,值得无数人铤而走险。
谢元谨心头警铃大作,背着手在柜台后来回踱步:“这可不行!满满得像我一样,娶到自个儿心仪的女子。”
沈仪面上微热,轻拍他一下:“莫要贫嘴。”
谢元谨见好就收,以拳击掌:“明日我去书院给满满送羊奶,顺便提醒她多加注意,莫要落入旁人的圈套。”
沈仪欸一声,恰好有客登门,忙起身相迎:“客官想要......”
“谢义年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爹娘好歹养你一场,你竟然将他们送进大牢!”
沈仪笑音顿住,定睛一瞧,竟是出嫁后从未回过娘家的大姑姐谢......不,不是大姑姐。
是害了谢元谨小半生的凶手的长女,于月桃。
于成和梅佩兰都重男轻女,对于老三掏心掏肺,对于老二还算过得去,对两个闺女则是呼来喝去,非打即骂。
按理说,于月桃和于月梨在家里同样不受重视,理应跟谢元谨关系很好。
其实不然。
于成和梅佩兰瞧不上她们,她们也瞧不上谢元谨。
虽未明面上欺负过谢元谨,冷言冷语却是只多不少。
与于月梨的叛逆不同,于月桃对于成和梅佩兰唯命是从,可劲儿地讨好他们,只为从他们口中得到一句认可。
可惜直到出嫁,也没等来她想要的认可。
梅佩兰将于月桃五两银子嫁给杏花村的一个老鳏夫,于月桃自此寒了心,一去不回。
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于成和梅佩兰一出事儿,竟将这位炸出来了。
谢元谨面无表情看着于月桃,铁塔似的戳在柜台后:“你滚蛋。”
当初他也曾好意劝过于月桃,让她别嫁给老鳏夫。
可于月桃偏不听,拗气似的应下了,临出门前还骂了他一通,说他是嫉妒她,见不得她好。
如今想起,谢元谨仍然觉得莫名其妙。
他有什么好嫉妒的?
嫉妒于成和梅佩兰将于月桃高价卖了换聘礼?
还是嫉妒那个老鳏夫将他前头那个媳妇活活打死,于月桃嫁过去之后也是三日一小打,五日一大打?
果然,姓于的都有病。
于老二滚,于老三滚,于月桃也滚。
于月桃:“?”
于月桃满眼愤恨:“你竟然敢骂我?若不是因为你,夫君根本不会休了我!”
“休得好!有你这样是非不分的蠢婆娘,真是家门不幸。”沈仪骂道,抄起扫帚挥向于月桃,“给我滚!这里不欢迎你!”
过路百姓见状,纷纷停下来看热闹。
于月桃四下闪躲,又羞又恼:“我不走,除非你们去跟我夫君说,不准他休了我。”
沈仪几扫帚将她撵出去:“真是好大一张脸,你爹娘害了我男人,你们一家吸了我男人几十年血,只让于成和梅佩兰蹲大牢,放过你们是我男人心善,还真把自个儿当个人物了。”
“滚!有多远滚多远!给我滚得远远的!”
于月桃气坏了,向旁边的妇人诉苦:“你说我容易吗?做错事的又不是我,凭啥让我男人休了我,分明是他们不给人留活路。”
妇人如避蛇蝎一般,远远躲开:“真是有病,怎么没把你个疯婆娘一块儿关进去。”
偷了主家的人,还偷了主家的钱,怎么好意思跑来闹事。
“赶紧滚,再吵吵老娘报官抓你!”
于月桃:“???”
于月桃大骇,连滚带爬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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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谢峥重回书院,便迎来同窗友人们的热切问候。
“谢贤弟的家事可处理妥当了?”
“那二人真乃衣冠禽兽,依我看来,腰斩都是便宜他们了!”
“话虽如此,县令大人也是依法判决。”
谢峥对此亦深感遗憾,转念思及犯人腰斩后不会立即死去,至少苟延残喘半个时辰,又觉得痛快了。
与同窗寒暄一二,谢峥在宁邈身旁落座。
宁邈正提笔抄笔记。
告假三日,他落下许多课程,得一一补上。
谢峥瞥一眼,随口问道:“他们同你说过刘冠清的事儿了吗?”
宁邈笔下微顿,颔首应是:“月底休沐两日,我打算去淮安府一趟。”
陈端“咻”地扭过身:“算我一个!”
余士诚举手:“还有我!我去给你撑场子!”
宁邈心头涌过暖流。
得知刘冠清用他的画在外招摇撞骗,牟取暴利,他无疑是失望的。
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泼下,遍体生寒。
好在,他还有他们。
“多谢你们。”宁邈情真意切地表示。
谢峥取出笔墨,漫不经心道:“你若真心感谢,回头请我们去吃顿好的。”
宁邈爽快应下。
散学后,谢峥只身回春晖院。
吃两个馍馍垫肚子,又刷两道试帖诗题,正打算睡个午觉,敲门声响起。
是看管书院大门的阿公。
“你是谢峥吗?”
谢峥颔首:“您有什么事吗?”
阿公道:“你小姑来寻你。”
谢峥:“?”
小姑?
谁?
谢峥懵了下才反应过来,多半是那个七年间从未露过面的谢......于月梨。
阿公催促道:“她正在门外等着,赶紧去吧,别让她等急了。”
谢峥无奈应下,整理好衣冠去见人。
于月梨与梅佩兰有六七成相像,虽有几分美貌,眼里却明晃晃透着算计,显然是个不懂得掩饰的蠢蛋。
谢峥不着痕迹打量,语气疏离:“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于月梨没想到老大那个闷葫芦捡回来的小野种竟这般俊俏,短暂的惊艳后,露出个热络笑容:“峥、峥哥儿啊,恭喜你高中举人。”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人找上门,打得又是什么主意?
不会是让她劝说阿爹放了于成和梅佩兰吧?
谢峥眉梢微挑,静待下文。
于月梨没想到谢峥不接茬,笑脸僵硬一瞬,思及自家儿女,还得硬着头皮往下说:“你阿爹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他们虽犯了错,可毕竟对你阿爹有养育之恩,这份恩情是抹不去的。”
“峥哥儿你如今正是科考的关键时候,将来入了官场,陛下最看重官员的人品名声,若是知晓你阿爹恩将仇报,恐怕会......”
于月梨停顿须臾,为谢峥徒留几分想象空间,继续道:“不如你去劝劝你阿爹,让他网开一面,饶过他们这一回可好?”
谢峥:“......”
还真让她猜对了。
谢峥迎上于月梨满含期待的眼神,怒极反笑:“您是我见过最恬不知耻的人。”
于月梨呆住:“啊?”
谢峥微抬下颌,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他们偷走未满周岁的阿爹,涉嫌拐卖罪,后又杀害谢方海一家四口,涉嫌谋杀罪。”
“因为他们,我阿爷抑郁而终,我阿奶和阿爹吃尽苦头。”
“我请问,您哪来的脸让我阿爹原谅他们?”
“养育之恩?”谢峥嗤笑,“谢家在湖南乃是富贾之家,锦衣玉食不在话下,你于家有什么?两个背主的老贼?还是不敬兄长的弟妹?又或是那两间簌簌落灰的黄泥房?”
谢峥无视书院门口人来人往,指着于月梨一阵狂喷,直喷得她灰头土脸,连连倒退。
于月梨气得仰倒,脸色青白交织:“我好歹是你的长辈!”
谢峥哂道:“你姓于,我姓谢,你算我哪门子的长辈?”
旁观者闻言,顿时了然:“莫非此人乃于成、梅佩兰之女?”
谢峥微微一笑:“正是。”
旋即,无数鄙夷的目光投向于月梨。
“我若是你,早就挖个坑将自个儿埋起来了,真不知哪来的脸跑到谢贤弟面前大放厥词。”
“龙生龙凤生凤,这老鼠配成一对儿,生出来的自然也是见不得光的老鼠。”
众人哄堂大笑。
谢峥微不可察翘起唇角,文人的嘴皮子可真是堪比鹤顶红,毒得很呐!
于月梨脸色涨红,恨极了谢峥的不留情面。
她忽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恶意道:“你应该还不知道
吧?你根本不是你阿爹亲生的,而是他们从外面捡回来的野种。”
然而,想象中谢峥惊慌失措的模样并未出现。
“那又如何?”谢峥同样低声,“黄册上我们是一家人,如此足矣。”
于月梨瞳孔骤缩:“你、你早就知道了?”
谢峥勾唇,附在她耳边:“劝你莫要在我阿爹阿娘面前说些有的没的,如今我可是举人,信不信只需我一句话,便让你夫家的酒铺关门大吉,让你的宝贝儿子牢底坐穿?”
于月梨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跑出很远才敢停下,扶着墙直喘气,满面愁苦:“这可如何是好?难道真要让吕光雄那个混账休了我吗?”
十多年前,于月梨听闻梅佩兰打算将她嫁给地主家的病痨鬼,以此换取高额聘礼,供于老三读书。
于月梨不愿年纪轻轻守寡,便借着进城卖绣品,为自个儿物色夫君人选。
挑挑拣拣后,她相中了吕家酒铺的少东家。
酒铺少东家吕光雄是个贪花好色的,且来者不拒。
于月梨送上门,他便顺势笑纳了。
谁知三个月后,于月梨竟挺着肚子找上门,扬言如果吕光雄不娶她,她便日日在酒铺闹事,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负心汉。
吕光雄才意识到,自己被于月梨算计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为了酒铺的生意,吕光雄不得不捏着鼻子娶了于月梨。
只是哪怕于月梨为吕家诞下一双儿女,吕光雄在外边儿仍然女人不断。
恰逢于老三考上童生,于月梨为了稳住自个儿正室的地位,便借着于老三拉虎皮扯大旗,不准吕光雄纳妾。
吕家只是商户,不想得罪有功名的于老三,便由吕母做主,将吕光雄的女人全部拦在了外边儿。
一晃多年,于月梨自觉地位稳固,正打算为长子聘老秀才的孙女为妻,城中传来爹娘给谢元谨下绝育药,于老三被褫夺功名的消息。
自此,于月梨在吕家的日子变得艰难起来。
吕光雄终日在外厮混,还以于月梨人老珠黄为由,纳了两个妾室。
于月梨没了倚仗,又与谢元谨关系疏远,不便借谢峥之势压制吕家人,之后几年如同泡在苦水里,可谓苦不堪言。
原以为这已是极限,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于成和梅佩兰又锒铛入狱。
吕家唯恐遭到解元公的记恨,打算休了于月梨,另娶贤妻。
于月梨慌了神。
因着当年梅佩兰的算计,她早与娘家人闹翻,每年托人送年礼回去,是不想落人话柄,更是做给吕家人看,好让他们觉得自己跟于老三关系亲近。
一旦被休弃,她便无处可去了。
还有她的一双儿女,有了后娘便有了后爹,他们能有什么好下场?
彻夜辗转无眠,于月梨实在走投无路,这才来找谢峥。
来之前,于月梨想得很美。
读书人注重名声,谢峥定不会拒绝她的要求。
只要谢家不追究于成和梅佩兰的过错,凭着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一双儿女,她便能死皮赖脸留在吕家。
结果却事与愿违。
于月梨暗恨谢峥无情,又震惊于她早知自个儿的身世。
村里人都说谢峥大病一场,忘却前尘。
可从谢峥的反应,她多半从未失忆过。
于月梨心头泛起一丝凉意,不禁打了个寒颤。
“瞧见没?那便是青阳书院,今年的解元公便在此处就读。”
“我晓得那位解元公,上午去谢记给我孙子买牙刷,还瞧见有人打听她的婚事哩。”
“也不知最后会便宜哪家姑娘,解元公前程似锦,日后略微提拔,她媳妇的娘家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两个妇人说笑着走远,留于月梨倚在墙上,遥望着威严的朱红色大门,独自陷入沉思。
......
谢峥并未将于月梨放在眼里,三言两语将其吓退后,同众人拱手示意,又对看门的阿公道:“此人并非晚辈小姑,倘若日后再来,您无需理会。”
阿公对于家的案子有所耳闻,他是个护短的,自然偏向书院的学生,自是叠声应好。
谢峥温声道谢,径自回了寝舍。
被于月梨这么一搅和,午觉是睡不成了,谢峥便从商城兑换两套会试模拟题,即兴做了两道。
翌日卯时,谢峥照常去骑射场晨跑。
将四书速背一遍,又去马厩给小黑梳毛。
小黑已经从初见时的小马驹变成一只威风凛凛的成年大马,骨骼粗实,皮厚毛密,坐在它的背上驰骋,如同乘风踏云,令人无比畅快。
临别时,小黑咴咴叫唤,叼着谢峥的衣袖不放。
谢峥摸一摸它厚实的鬃毛,若明年能进入殿试,或许可以将它从书院买下来。
算上大黑和小黑,便是一家六口了。
出了骑射场,谢峥见几位同窗坐在凉亭中背书,遂驻足行礼。
几人忙放下书本,起身还礼。
“谢贤弟这是晨跑结束了?”
谢峥笑着应是。
“人逢喜事精神爽,谢贤弟喜事将近,笑容都比往日更胜几分。”
喜事将近?
谢峥蹙起眉头:“张兄何出此言?”
“谢贤弟莫要不好意思,听闻你已与姑家表妹定亲,将不日成亲......”张兄后知后觉发现谢峥面色有异,语气弱了几分,“难道传言有误?”
谢峥当即猜到是谁在背后捣鬼,义正词严道:“家父并无兄弟姊妹,张兄所说的姑母,应当姓于。”
托谢峥的福,于成可是青阳县名人。
几位同窗顿时恍然大悟。
“竟是如此?可恨那于姓妇人,竟妄想借此令谢贤弟声名扫地!”
“谢贤弟且放心,我等定会替你向大家解释清楚。”
谢峥面露动容之色,拱手作了个深揖:“多谢几位兄台。”
告别同窗,谢峥往饭堂去。
途中遇见几人,又被恭喜了一脸。
谢峥:“......”
谢峥耐着性子解释缘由,在心里将于月梨那个自作聪明的蠢货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遭。
行至饭堂门口,被每日为她送羊奶的阿叔叫住:“今日你阿爹亲自来送羊奶,正在门口等着呢。”
谢峥道声谢,大步流星往门口去。
见了谢元谨,谢峥立马摆出一副委屈模样:“阿爹,明明错在于家,他们为何要害我?”
谢元谨原本抱着水囊乐呵呵等人,闻言瞬间变了脸色:“怎么回事?于义茂于义坤那两个来书院闹你了?”
谢峥摇头,闷着声将事情说了。
谢元谨怒不可遏,将水囊往谢峥怀里一塞,攥紧沙包大的拳头往回走:“满满莫气,你先回去上课,这事儿交给阿爹。”
谢峥拧开水囊,喝一口温热的羊奶,慢悠悠往回走。
这事儿由谢元谨这个受害者出面最好。
谢峥相信,以她阿爹的护短程度,此行定搅得吕家鸡犬不宁。
如此也好,正好打消那些乡绅富商往她床上送人的念头。
......
沈仪正在谢记招呼客人,见谢元谨阴沉着脸回来,心里一咯噔。
待送走了客人,忙不迭问道:“怎么了?”
谢元谨如实道来。
沈仪顿时沉下脸来。
她本就不喜于家的那两个,此番于月梨触犯了她的逆鳞,真真是生吞了对方的心思都有。
沈仪冷笑:“想死我就成全她!”
说罢,直接关门谢客,与谢元谨打上吕家酒铺。
进了门,二话不说先砸了一坛酒。
客人四散而逃,吕母惊声尖叫:“你们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孙女婿可是解元公,你敢在我家闹事,当心我孙女婿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躲在门外看热闹的客人附和:“解元公可不是好惹的,当心让县令大人抓你们去吃牢饭。”
沈仪气笑了,一个眼风过去,谢元谨又“啪啪”砸了两坛酒。
吕母持续尖叫,叫声引来吕父,两口子一起尖叫。
沈仪抄起柜台上的算盘,猛地一砸,叉着腰冷嘲热讽开了:“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像你家这么不要脸的。”
“我家峥哥儿何时与你家定亲了?经过我同意了吗?”
“还孙女婿,我呸!做你的青天白日梦去吧!”
沈仪越想越气,抄着算盘,噼里啪啦一通打砸。
眨眼的功夫,十几坛酒应声裂开,酒液淌了一地。
谢元谨面向门外众人,指着吕父吕母道:“他们家的媳妇姓于,她爹娘当年将我偷走,害得我家破人亡,我家是断断不可能同他家结亲的。”
众人恍然。
“原来他就是被于成和梅佩兰偷走的那个孩子,谢记的东家!”
“我方才还真信了他们的话,真够不要脸的!”
吕父吕母站在一地狼藉中,二人皆傻了眼。
吕母喏喏,哪还有原先的嚣张:“是
于月梨说你们两家定了亲的。”
沈仪冷笑:“她个臭不要脸的跑去书院找我家峥哥儿,让峥哥儿放了于成和梅佩兰,峥哥儿不应,她便想出这么个下三滥的主意。”
众人闻言,更加鄙夷于月梨。
谢元谨和沈仪将酒铺里的酒坛子全都砸了个干净,总算泄了两分火气。
沈仪腰杆子挺得笔直,声音脆亮:“趁着今日,我同诸位打个声明,我家峥哥儿目前不打算娶妻,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死皮赖脸想要贴上来,别怪我沈仪不讲情面,将你整张脸皮撕下来!”
说罢,将算盘重重丢到吕父脚边,吓得老爷子一哆嗦,拉上谢元谨扬长而去。
到这地步,酒铺的生意是做不成了,只能关门送客。
吕父和吕母怒气冲冲回到家,于月梨正在给女儿吕曦画大饼。
“曦姐儿无需担心你表弟不喜欢你,只要她娶了你,你便是正妻,再生两个嫡子,往后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吕母听不得这话。
什么荣华富贵?
狗屁荣华富贵!
吕母冲上去,噼里啪啦给了于月梨几个大嘴巴子。
“你个贱人,口口声声说什么跟谢家定了亲,结果你猜怎么着?人解元公的爹娘打上门来了,当着一屋子客人的面戳破了你扯的谎!”
吕父拍着自个儿的脸皮,怒声道:“老子这张脸都被你丢尽了!”
于月梨呆若木鸡。
打上门来了?
不应该啊。
她找人在书院传话,那么多人都得了风声,女子名声大过天,谢峥必须要娶她的闺女。
只要娶了曦姐儿,吕光雄便不敢休了她。
待谢峥做了大官,吕家也跟着鸡犬升天。
吕光雄屋里的那两个贱婢任她磋磨,说不定她的江哥儿也能捞个官哩!
恰好此时,吕光雄从外边儿厮混回来,浑身脂粉气呛得人呼吸困难。
吕母歇斯底里叫嚣着:“休了她!休了这个贱人!”
吕光雄得知内情,唯恐遭到谢家的报复,当即拟写一封鬼画符似的休书,轻飘飘砸到于月梨脸上。
“滚!”
于月梨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她的一双儿女不着痕迹移开眼,皆是一副漠不关心的作态。
亲爹虽不着调,至少留在吕家衣食无忧。
若是同情于月梨,说不定他们也会被爷奶扫地出门。
念在于月梨生养他们一场的份上,将来他们会为她养老送终。
至于更多,那是不成的。
-
谢元谨和沈仪大闹吕家酒铺的事情传开,沈仪那番声明亦传入有心人耳中。
无奈之下,那些人只得打消往谢峥身边送人的念头,只派人奉上良田、豪宅等重礼。
却无一例外,皆被拒之门外。
无论读书还是做官,清名最是重要。
谢元谨和沈仪不傻,又有司静安坐镇后方,自然不会将攻讦自家满满的把柄送到别人手里。
两日后,谢元谨去福乐村取牙刷。
途径芦苇荡旁边的小破屋,于家兄妹四人正在进行房屋争夺大战,为了两间破屋闹得不可开交。
谢元谨美滋滋看了会儿热闹,回谢记当笑话说给沈仪听。
沈仪靠在柜台上,食指在桌面上写写划划,闻言睨他一眼:“昨晚阿娘教的字都学会了吗?”
谢元谨:“......当我没说。”
不过还学还是得学。
谢峥在书院刻苦用功,司静安忙着清点过去三个月的账本,沈仪也在勤勤恳恳识字,他作为不那么名正言顺的一家之主,理应起到一个表率作用。
待到月底,小考结束,谢峥走进谢记,便瞧见谢元谨正苦哈哈地练字。
瞧那眉间的折痕,便可知他有多痛苦。
四目相对,谢元谨投来求救的眼神。
满满,救救!
谢峥摊手,回他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除了打理铺子,将来她入了官场,政敌若想从谢元谨和沈仪入手对付她,识字可以免去十之六七的无脑陷害。
为了她的仕途,只能委屈阿爹阿娘了。
是夜,用过夕食后,谢峥突发奇想,考校爹娘的识字情况。
取来笔墨宣纸,谢峥负手而立,一清嗓子,谢举人下线,谢夫子上线。
司静安只教了一百多个字,谢峥随机抽查二十个。
谢元谨和沈仪吭哧吭哧写上好半晌,才交上两份答卷。
放眼望去,满篇的狗爬字。
毕竟是初学者,倒也情有可原。
谢峥挨个儿批阅,沈仪全对,谢元谨错了一个。
谢峥往沈仪掌心放两朵鹅黄色的桂花:“阿娘非常棒。”
沈仪低头嗅闻,笑靥如花:“多谢满满。”
谢峥又给了谢元谨一朵:“阿爹也很棒,还需再接再厉,争取下次能一个不错。”
围观全程的司静安调侃道:“他们两个可认真了,昨日我起夜,恰好你阿爹起来喝水,嘴里嘀嘀咕咕,我凑近了一听,竟是在念叨前夜我教他的字。”
谢峥笑得东倒西歪:“阿爹这般努力,说不定也能考个功名回来哩!”
谢元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功名什么的还是算了,只要能写出咱们一家人的名字,会算账,我就很满足了。”
要知道,在七年前,他还是个一无所有的农民。
如今妻儿相伴,又多了个阿娘,偶尔午夜梦回,他常觉得这一切好不真实,必须狠狠掐自己几下才能再度安睡过去。
谢元谨想,如果这是梦,那就让他永远也别醒来吧。
......
谢峥在杏花胡同歇了一夜,翌日与宁邈、陈端和余家兄弟踏上淮安府之行。
谢峥五人持有举人文牒,轻而易举便进入淮安府连城县的县学。
刘冠清是县学名人,随便拉一个人便问出了他所在的课室。
五人一路杀过去,却被告知刘冠清去得意楼参加文会了。
待五人转道杀去得意楼,刘冠清正持着宁邈半月前寄给他的画作,同席间的文人雅士侃侃而谈,不时赢得满堂喝彩。
瞧着他那小人得志的嘴脸,陈端和余家兄弟气得牙痒痒,拳头也硬了。
陈端是个暴脾气,忍不了一点,当即踏入席间,朗声道:“陈某听闻刘兄画技精湛,与豪放派几位大家不相上下,今日特从凤阳府赶来,只为一睹刘兄作画时的风采。”
“今日诸君皆在,刘兄何不即兴挥洒一幅,让我等开开眼界?”
刘冠清同陈端拱手,语调温和:“能得贤弟这般喜爱,实乃刘某之荣幸,只是今日不巧,刘某无甚灵感......”
陈端嗤声道:“究竟是没有灵感,还是画不出来?”
席间众人见状,意识到陈端来者不善,当即沉下脸来。
“是谁将你领进来的?”
“刘兄说他并无灵感,你又何必强人所难?”
陈端不理会这些本就歪屁股的人,只侧过身,震声质问:“姓刘的,你可认得此人?”
刘冠清抬眼望去,瞳孔骤缩。
宁邈迈步上前,取过刘冠清手中画作:“刘兄可知,我是在何种情况下作出此画?”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什么意思?”
“这幅画究竟是何人所作?”
“必然是刘兄!此人妒忌刘兄才名远扬,特意赶在今日闹事,意欲窃取刘兄心血,为他所用!”
陈端气笑了,怒瞪那胡言之人:“这话应该反过来说才对,分明是刘冠清刻意接近宁邈,哄骗其画作为己所用,转而将你们这些不明是非之人耍得团团转!”
“你!”
陈端冷笑,懒得搭理这些个被卖了还给人数钱的蠢货。
宁邈见长案上置有毛笔画纸,提笔蘸墨,肆意挥洒起来。
谢峥知晓宁邈的意图,负手道:“据闻刘兄可与几位豪放派大家比肩,应当不在意一次小小比试吧?”
陈端接过话头:“你若赢了,姑且也算给大家一个交代。”
席间众人虽觉得宁邈一行人咄咄逼人,这话却不无道理。
“刘兄且去吧,我们都相信你。”
刘冠
清骑虎难下,僵立一阵,在众人从坚定到动摇的眼神中走向长案。
另一边,宁邈早已进入忘我状态。
笔走龙蛇间,画风凌乱而狂荡,尽显痴癫之象。
有人凑近了瞧,不由低呼出声:“像!太像了!”
此人下意识看向刘冠清。
刘冠清虽也在作画,面色却隐隐泛着白,额头挂着大颗汗珠。
再看他的画作,虽凌乱无章,却毫无他原先画作的狂放之感。
谁是李逵,谁是李鬼,真真是一眼分明。
凡见过两人画作的,心底皆有了答案。
“好你个刘冠清,本公子盛情邀请你前来参加文会,逢人便夸你画技精湛,更是花了三千多两买你的画,你对得起本公子的这份信任吗?”
“难怪从未见他在公共场合作画,原来是个冒牌货!”
“姓刘的,还不将我方才给你的钱统统交出来!”
一人冲到刘冠清面前,愤怒撕扯着他的衣襟,暴力取出一沓银票,转而递到宁邈面前,满脸歉意:“实在对不住,是我将李鬼误认为李逵,方才更是对你出言不逊。”
“无妨。”宁邈看向面色惨白的刘冠清,“昔日我以为寻到了知己,如今想来,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即日起,你我割袍断义。”
“好!”
众人拍手叫好,十分欣赏宁邈的果决。
原先从刘冠清那处买了画的,纷纷将银票抢回来,不由分说塞给宁邈。
“你的画很有特色,整个淮安府的文人都很喜欢,所以才会斥重金购买。”
“往后你还会继续作画吗?我的意思是,如今你独具一格的画风在整个南直隶都很受欢迎,理应让更多人看到你的画作。”
宁邈迎上无数饱含赞美与喜爱的眼,心神一阵恍惚,下意识看向谢峥。
谢峥也在看他,回以鼓励一笑。
宁邈抿了下唇:“会的,我会一直画下去。”
“太好了!”
众人齐声喝彩。
宁邈看着这些人脸上真切的笑容,心跳得有些快,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他的画......竟然得到如此多的喜爱吗?
这算是大家对他的认可吗?
离开时,有人高声问:“敢问贤弟贵姓?”
宁邈回首:“免贵姓宁,凤阳府青阳县,宁邈是也。”
“宁贤弟,后会有期!”
“他日若有机会,我定要去凤阳府寻你,宁贤弟可莫要吝啬,只管大大方方地将画作售与我等!”
宁邈抿唇轻笑,自无不应。
一行五人走出得意楼,阳光倾洒下来,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宁邈仰头望天,他现在有些开心。
抬手按了按袖中暗袋里的银票,宁邈露出一抹明快笑容:“想吃什么?我请客。”
“好耶!”
“我要吃最贵的!”
宁邈很好说话:“可以。”
“宁公子大气!”
另一边,刘冠清从浑浑噩噩中回神,惊觉无数充满嫌恶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难怪你屡试不第,像你这种品行低劣之人,考一千次一万次都不会中。”
“刘兄放心吧,稍后我等会积极宣扬你的壮举,争取让全天下的文人雅士都知道你是个沽名钓誉,只知招摇撞骗的小人!”
刘冠清身子晃了晃,两眼一翻厥了过去。
完了!
他这辈子算是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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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