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赶了一整日的路, 谢峥刷两道四书题,早早便歇下了。
翌日晨起,照常速背五经, 而后坐在窗边, 看对街崔氏银楼客来客往, 热闹非凡。
直到陈端过来敲门:“谢峥, 起了没?”
谢峥应一声,与陈端、宁邈下楼用朝食。
大堂内座无虚席, 个个精神抖擞,全无昨日舟车劳顿的疲态。
谢峥要了一碗肉丝面, 并咸菜丝、酱牛肉各一碟。
咸菜丝拨入面碗,轻轻搅两下, 绿与白交融,煞是赏心悦目。
一口咸菜肉丝面, 一口酱牛肉,吃得满口留香, 千金也不换。
“你们听说了没?强抢民女的知府之子昨夜死了!”
众人精神一振, 皆拍手叫好。
“快同我说说, 究竟是哪位义士路见不平, 为民除害?”
中年男子轻捻美须:“胡某并不知晓是何人所为。”
众人发出不屑嘘声。
原以为能看场热闹, 没成想竟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
中年男子不满众人的反应, 声音拔高几个度:“据说他夜半时分被人割了脑袋, 就连那脐下三寸之地也被割去,塞入他的口中。”
众人倒吸凉气,只觉两腿之间的部位隐隐发凉。
“好生歹毒!哪怕是对待杀人如麻的犯人,也用不着如此残忍的手段吧?”
“王兄此言差矣,那姜冲残害无数良家女子, 却仗着有个知府父亲逍遥法外,比杀人犯更加可恶,如今不过是自食恶果罢了。”
中年男子又道:“那凶手在姜冲鬓边别了一朵牡丹,还用血在他脸上留下‘青云’二字。”
“莫非此人名唤青云?”
“牡丹有贵客登临之意,这是明晃晃的挑衅!”
“姜知府怕是要活活气死。”
“他纵容姜冲作恶,鱼肉百姓,就该料到会有这一日。”
“不过胡兄,你又是如何知晓姜冲的死相?”
中年男子十分享受万众瞩目的感觉,得意洋洋地表示:“今日晨起,胡某外出闲逛,恰巧途径姜府,见差役进出不断,府中哭声震天,一时好奇,便花二两银向差役打探一二。”
众人:“......”
陈端拍手称快:“也不知昨日被当街掳走的女子现下如何了,姜冲这一死,池州府知府定会迁怒她的家人,说不定还会让他们给他儿子陪葬。”
宁邈吃一片酱牛肉:“那女子应当不会死。”
陈端不解:“何出此言?”
宁邈淡声道:“世人视女子贞洁重若性命,她被当街掳走,无论姜冲是否得逞,世人都会认为她失了贞洁。”
一个女子失去贞洁,能有什么下场?
轻则沉塘,重则处以极刑。
不过前者是私下处置,后者是官府处置罢了。
“人皆有求生欲望,她若不想死,只能连夜逃离府城,逃到天涯海角,池州府知府触及不到的地方。”
陈端松了口气:“如此甚好,可万一......她傻乎乎地回去了呢?”
宁邈筷子微顿,半晌开口:“只能说,她该有此劫。”
不知怎的,陈端想起多年前。
只因被黑岩村的二流子爬了墙头,刘丁香便自绝而亡。
陈端感到十分费解:“真是搞不懂,为何会有人觉得贞洁比性命还重要。”
他虽是男子,却以为只要不是自甘堕落,哪怕这个女子失去贞洁,也值得被温柔对待。
而不是被沉塘,被处以极刑。
宁邈面无表情摊手:“周律里明明白白写着,违背三从四德或失去贞洁都将处以极刑。此乃国法,注定如此。”
他顿了顿,又道:“除非你有本事更改律法。”
但很显然,这是不现实的。
他们如今只是力量微薄的举人,哪怕若干年后,有幸官居高位,也无法凭一己之力与满朝文武、甚至是全天下的男子抗衡。
陈端哑然,闷头吃面。
谢峥睨他一眼,并未多言。
正因如此,大周朝的女子才需要青云文社。
青云文社不仅教导女子读书识字,给她们灌输女子当自立自强的思想,同时还收留无家可归的女子,救女子于水深火热之中。
谢峥要让全天下的女子知晓,青云文社是她们的保护伞,是她们堂堂正正行于世间的底气。
这条路注定充满崎岖与坎坷,但谢峥并非孤身奋战。
她有沈思青,宋婧和,宋婧沅。
以及数以千万计的社员。
今日只在民间,他日便可登上朝堂,与满朝文武、世间男子以及封建礼教抗衡。
改变大周朝女子的处境,是谢峥短暂的人生中,为数不多觉得很有意义的事情。
为此,谢峥付出无数心血,并且乐在其中。
......
这时,有人问:“为何池州府知府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包庇姜冲?他不怕被御史弹劾吗?”
身在官场,政敌随处都有。
为何此人仍能稳居四品官位?
掌柜终是没忍住,低声道:“知府大人乃是户部尚书的得意门生。”
众人恍然,皆怒形于色。
户部尚书姚敬光,乃是九千岁的干儿子。
“又是阉党!”
“实际上池州府知府这样贪赃枉法的只是沧海一粟罢了,最可恨的是那些仗着阉人捏造莫须有罪名,戕害忠臣的狗官!”
“哦?周兄何出此言?”
周兄昂首屹立,义愤填膺道:“诸位有所不知,数日前周某收到同门师兄的来信,阉党弹劾赵太傅结党营私,当夜赵太傅宅邸起火,赵氏满门二十八口皆葬身火海,赵太傅亦未能幸免。”
“阉党得知,便大肆攻讦赵太傅,说他是畏罪自尽。”
席间一片哗然。
“赵太傅?这不可能!”
“赵太傅与他前面的那位林太傅皆是清流直臣,一心忠君报国,绝无结党营私的可能!”
“说个笑话,阉党弹劾他人结党营私。”
谢峥险些笑出声,这还真是她今年听过最大的笑话。
不过赵太傅么?
谢峥想起那夜形容狼狈的赵靖典,谁能想到他竟
从火海逃出生天了呢。
原先谢峥出手相助,是因为赵靖典的那声“殿下”。
而如今,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待时机成熟,未尝不能借赵靖典和宋氏姐妹之手,送那阉人上西天。
沈奇阳和荣华郡主失了庇护,谢峥便可替原主报仇了。
思绪流转间,众人对阉党的声讨仍在继续。
“诸位可还记得数年前,礼部尚书宋锐里通敌国一事?”
“宋大人同样出身清流,当年株连九族,我便觉得疑点重重,你们说会不会也是......”
也是什么?
也是阉党排除异己,栽赃陷害的手段!
众人面面相觑,无论真相如何,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他们若有幸登入天子堂,将来妨碍到阉党的切实利益,是否也会如赵太傅一般,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含冤而亡?
陛下连桃李满天下的赵太傅都不管不顾,岂会在意他们这些小喽啰的死活?
......
谢峥吃完面,回房收拾行李,一行人再度踏上赶考之途。
陈端拄着下巴,长吁短叹:“按如今的朝堂局势,或许辞不受官,回乡做个富贵闲人才是最佳选择。”
谢峥取三只茶盏,依次斟茶:“与其在这里悲春伤秋,不如多做几道题。”
宁邈轻拍陈端臂膀:“倒也不必如此悲观,你若不想卷入朝堂纷争,大可以自请外放。虽艰难了些,至少可以在地方上积攒功绩,为百姓做些实事。”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谁能保证阉党能一直猖狂下去?”
“待到那时,便是你的出头之日。”
陈端愁眉苦脸:“可万一陛下一直糊涂下去,我岂不是到死都得待在一个地方,窝窝囊囊做官?”
谢峥抬脚,不轻不重踹上陈端小腿。
“嗷!”
陈端抱着小腿直吸气:“你踢我作甚?”
谢峥靠在车厢上,抱臂轻哼:“你个呆子,龙椅上那位还能活几日?你如今又是几岁?”
陈端呆了下,抚掌大笑:“哎呀呀,谢峥你可真是个大聪明!我只顾着担忧前程,竟忘了这一茬!”
谢峥翻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不过宁邈方才那番话倒是给谢峥提了醒。
目前已知,建安帝是个脑子有病的昏君。
昔年他能放任太子自戕,想来不会因为她这张脸与太子肖似,便对她另眼相待。
即便谢峥可以凭借这张脸,获得昔日太子党的少许庇护,可她毕竟官位低微,诚郡王身为超品郡王,可以正大光明地刁难她。
谢峥并非忍气吞声之人,自是不愿束手束脚,受人摆布。
她手头虽有些势力,却不便与诚郡王正面抗衡,更别说还有朱四的前主子阴暗爬行,不知在何处窥视着她。
根据朱四带回来的情报,建安帝虽年事已高,龙体却十分康健。
只要不作死,再活个十年不成问题。
或许她可以设法外放三年。
届时天高皇帝远,诚郡王鞭长莫及,她可以一边攒功绩,一边暗中积蓄力量,还能避免被阉党拉拢,卷入那些乱七八糟的烂事里面。
此乃一举三得的美事。
区区三年而已。
三年后她也才十八岁,正是大展拳脚的好时候。
只是如何外放,外放到哪里,如何最大程度地为自己谋取利益,还得从长计议。
......
原以为傍晚时分便能抵达省城,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午后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车厢外狂风大作,电闪雷鸣,骏马受惊,嘶鸣不止,踢踏着不愿前行。
刚好不巧,这一段官道都是土路,在雨水冲刷之下变得泥泞不堪,很是难以前行。
车夫竭力控住缰绳,高声喊道:“几位公子,前方有一城隍庙,不如等雨停了再走?”
谢峥看向陈端和宁邈,三人达成一致,冒雨冲入城隍庙。
城隍庙虽破败了些,大半屋顶尚且完好。
谢峥放下书箱,在城隍像前席地而坐,望着雨幕怔怔出神。
宁邈提议:“左右无事,不如互相抽背?”
谢峥取出笔墨,兴致勃勃道:“何不直接比试一场?最后背完的在脸上画一笔,墨迹最多的明日请吃饭,如何?”
陈端大叫:“不行!我不同意!”
谢峥和宁邈都不是人,前者过目不忘,后者虽不比前者,记忆力同样超群。
三人比试,他陈端必输无疑。
谢峥和宁邈异口同声:“反对无效!”
陈端:“......”
“比就比!”陈端气性上头,撸起袖子,“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从四书到五经,九本书挨个儿背上一遍。
谢峥脸上仅一道墨迹,宁邈和陈端对半分,每人各四次。
陈端顶着四道黑胡须,得意洋洋:“我不是最后一名!”
“你与宁邈并列最后一名。”谢峥扬起下巴,“所以你们俩谁先请我吃饭?”
陈端:“宁邈!”
宁邈:“陈端!”
谢峥哼哼:“反正你们一个都逃不掉,谁敢赖账,明晚上我便站到他的床头,好生提醒他一番。”
陈端抓起地上的枯草,丢向谢峥:“想吓死我直说便是,何必拐弯抹角。”
宁邈瘫着脸,抑扬顿挫:“就是就是,万一吓到陈妹妹可如何是好?”
谢峥笑得好大声。
陈端懵了下才反应过来,张牙舞爪扑向宁邈。
“宁邈你完了!”
宁邈才不理他,掉头就跑。
两人在城隍庙里跑了一圈又一圈,直晃得谢峥眼花,一手一个摁到地上:“刷题吗?”
“刷!”
“我想做策论题。”
谢峥比了个手势,用清水洗去脸上的墨水,又从书箱翻出题册,三人趴在城隍像前面的破桌上,伴着淅沥雨声,专注奋笔疾书。
暴雨一下便是两个时辰,傍晚时分才渐渐停了。
谢峥接过宁邈递来的策论,又将自个儿的递给陈端,互相批阅:“看来今日是走不成了,长福去打些水,今晚上煮面饼吃。”
长福从车厢取出小木桶,去城隍庙后边儿的小溪打水,顺便薅两把野菜。
回来时,陈端他爹已经生起了火。
架起铁锅,水沸后将野菜和面饼一股脑丢进锅里,撒上一撮盐,热雾潺潺升腾,咕噜噜煮得欢快。
长福从车厢取来七副碗筷,每碗各两块面饼,及一团野菜,一勺清汤,便是今日份夕食。
谢峥尝上一口,滋味十分寡淡,可以说如同嚼蜡。
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谢峥也不挑,三五口塞进肚里,连清汤也喝得一滴不剩。
夜幕降临,气温走低。
长福捡来柴火,点燃火堆,一行七人围坐着烤火,炙热温度驱散夜间寒意。
借着火光,谢峥将宁邈的策论批好,交还给他。
宁邈细看文章旁边的批注,凑过来同谢峥低声讨论:“此处为何......”
一番酣畅淋漓的探讨结束,谢峥看向陈端,也不知她的策论批得如何。
趁现在时间充裕,她也好照着批注修缮一二。
却见陈端一手宣纸一手毛笔,歪着脑袋靠在破桌旁,欢快地打着呼噜。
看那模样,应当已经睡过去许久了。
谢峥:“......”
说实话,单凭陈端那粗神经,怕是连童生也考不上。
老陈家的列祖列宗唯恐这傻孩子将自个儿折腾没了,在地下磕破脑袋,才给他求来一颗聪明的大脑。
傻人有傻福,说的便是陈端。
谢峥和宁邈相顾无言,半晌叹一声,打消强制唤醒的念头。
“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嗯。”
谢峥裹紧身上的大氅,闭眼睡去。
夜半时分,谢峥陡然惊醒。
【滴——任务发布中.......】
【营救魏楚】
谢峥轻轻眨眼,眼底惺忪消退。
寒风呼啸,将急促马蹄声送至耳畔。
长福听见动静睁开眼,声音低不可闻:“公子?”
谢峥起身,悄无声息走到窗户。
锐利目光穿透破旧的支摘窗,深入沉沉夜色之中。
远处官道上,依稀正在展开一场逃杀。
“去救人。”
长福不疑有他,直接从破窗跃出,几个急奔消失在夜色中。
仅半炷香时间,长福去而复返。
与之同行的,还有个蓬头垢面的半大小子。
长福衣衫染血,并未入内,只在门外拱手示意。
谢峥回首,见宁邈几人睡得正沉,撑着窗台轻轻一跃,大猫般轻巧落地。
小少年呼吸粗重,乌溜溜的眼里遍布警惕。
“跟我来。”
谢峥低语,率先走向停在破旧马棚下的马车。
小少年看向长福,后者微微颔首,他咬咬唇,抬脚跟上,手脚并用地爬进车厢。
谢峥双手抱臂,浅褐色眼眸不着痕迹打量着因为满身污浊,跪坐在她脚边的魏楚。
魏楚只觉被冰冷滑腻的蟒蛇盯上,如芒刺在背,呼吸变得困难。
“他们为何追杀你?”谢峥问。
魏楚眼珠转动,细声细气道:“他们是附近的山贼......”
谢峥打断她:“我要听实话。”
魏楚攥紧双拳,闷头不语。
谢峥忽而抬首,长指一勾,勾出他藏在衣服里的一枚月牙玉坠。
魏楚大惊,忙双手捂住衣襟,恶狠狠瞪着谢峥,如同一只龇牙的小狼崽子:“你想干什么?”
谢峥靠回到车厢上:“你与宋婧沅是什么关系?”
魏楚瞳孔微晃:“什么宋婧沅?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峥哂笑:“小子,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你如今落在我手里,唯一能做的便是乖乖听话。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明白吗?”
魏楚抿唇,低声道:“宋家出事前,我们曾是手帕交。”
手帕交?
这小子是个姑娘?
谢峥眸光微动,指了指对面:“坐。”
魏楚乖乖坐过去,双手搭在膝头,努力表现得乖巧:“我阿爷乃翰林院大学士,因不满阉党做派,在金銮殿上叱骂了姚昂那个阉人,当夜便有十多人闯入府中......”
话到此处,魏楚哽咽出声,双肩颤抖着:“他们杀了阿爷,杀了阿爹阿娘,还有二叔二婶,大哥二哥还有小妹也都死在了他们的刀下。”
“阿娘将我藏在衣柜后面的暗室里,这才逃过一劫。”
“我在暗室里躲了好几日,设法混出顺天府,可还是被他们发现了,一路追杀过来......”
魏楚眼前浮现亲人惨死的画面,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掩面泣不成声。
谢峥忍不住啧了一声。
狗太监莫不是得了狂犬病,四处乱咬人?
无论宋氏还是赵氏,以及魏楚的魏氏,都是奔着灭门去的,一条漏网之鱼也不放过。
且不说宋锐、赵靖典和魏楚的阿爷,他们的家人何其无辜。
或许他们上一刻还在商量明日吃些什么,去哪里游玩,下一刻便死于非命。
看来朝中局势远比她所了解到的更加混乱。
谢峥越发坚定早上的决定。
有这几人的前车之鉴,难保诚郡王或哪个宗室子弟不会与阉党勾结,给她扣个莫须有的罪名,再派人灭口,伪造出畏罪自尽的假象。
届时,又将是一堆麻烦事。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先保命,谋功绩,待羽翼丰满,手握权力,再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魏楚痛哭一场,将心中的委屈与愤恨尽数发泄出来,啜泣着放下手,双眼湿漉漉地瞧着谢峥:“你......你如何认得阿沅?”
谢峥虚指她颈间的月牙玉坠:“我见她戴过。”
当年虽惊鸿一瞥,她却记忆犹新。
一是玉坠很好看,洁白莹润,二则是单方面揣测,逃亡途中仍贴身佩戴,应当是很重要的东西。
魏楚眼底闪烁泪光,握紧玉坠:“这是阿沅送给我的,两枚月牙合在一块儿,便如同太阳一般圆满。我们曾约定,一直到儿孙满堂,七老八十再拿出来,看谁保养得更好,可惜......”
可惜阿沅尚未及笄,她们便阴阳相隔。
所谓约定,终究成了一场空话。
谢峥突然问她:“识字吗?”
魏楚怔住:“什么?”
谢峥重复一遍:“并非只读女四书,而是四书五经。”
魏楚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阿爷虽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但阿沅的阿爷十分开明,不仅教她读书识字,还教她骑射武艺。”
“阿沅每次来找我玩,都会偷偷教我。”
“宋家出事那年,我已经学完五经了。”
“很好。”谢峥抚掌,“不介意我考校你几句吧?”
魏楚虽不明所以,但她已经意识到谢峥不好惹,紧张揉搓膝盖,低低应了声好。
一番考校后,魏楚的表现虽不比宋婧和当年,但也与宋婧沅不相上下。
谢峥还算满意,言归正传:“想见宋婧沅吗?”
魏楚双眼圆睁:“公子此言何意?”
当年阿沅和她二姐逃出去,数月后官府带回她二人的尸体,鞭尸后弃于乱葬岗,还是魏楚为她们收的尸。
谢峥不答,只道:“十年,为我所用。”
魏楚毫不犹豫便应下了,急声追问:“阿沅在哪?我现在可以去见她吗?”
谢峥铺纸蘸墨,拟写书信一封,右手探出马车。
长福上前:“公子。”
谢峥将书信交给他:“送她去附近的崔氏。”
长福应是。
魏楚还想问什么,谢峥已经越过她跳下马车,大步流星回到城隍庙中。
长福将书信贴身放好:“走吧,我送你过去。”
魏楚心怦怦跳,有些不安,但更多是即将见到阔别多年好友的欣喜:“你能告诉我,她是谁吗?”
长福想说,他也不清楚。
他只知谢峥是名满南直隶的解元公,只知她与希明夫人交情颇深,其余一概不知。
反正不可能是宁瑕夫人。
青云文社成立多年,社员只见过希明夫人,却从未见过宁瑕夫人。
但可以肯定,宁瑕夫人是女子,绝非男子。
长福心思流转,面上仍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莫问,莫打听。”
魏楚只好作罢,端坐在车厢内,看城隍庙渐行渐远。
半晌,她又问:“你杀了他们,会连累到谢公子吗?”
长福持着缰绳,语调平和:“不会。”
天亮之前会有专人将痕迹清理干净,并在另一处布置打斗现场,以混淆对方的视线。
魏楚安心许多,再度取出玉坠,紧握在手中。
阿爷,阿爹阿娘,楚楚会好好活着,替你们报仇雪恨。
......
谢峥回到正殿,恰与陈端四目相对。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都没先开口。
最终,陈端败下阵来,蹑手蹑脚上前:“大半夜不睡觉,出去瞎跑什么?还有长福,他又去哪儿了?”
谢峥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方才有个孩子,爹娘遭山贼杀害,她一路逃到这里,我让长福送她去官府了。”
陈端信以为真:“我以为你大半夜不睡觉,偷溜出去私会美人了。”
谢峥扬了扬拳头:“再乱说当心我揍你。”
陈端先下手为强,不轻不重捶了谢峥一下,跑回去躺下,闭上眼一脸安详。
已睡,勿扰。
谢峥:“......”
幼稚鬼。
谢峥往火堆添了一把柴火,躺回去盖好大氅,闭眼睡去。
一夜安眠,翌日再度踏上赶考之途,于申时抵达省城的运河码头。
运河横穿大半国土,除了运输货物,许多百姓出行也会选择走水路。
一可免去颠簸,二则是方便快捷。
谢峥一行人交了船费,得到一枚写有数字的竹牌。
此乃船客交费的凭证,若无船票,便会被船员撵下船,重新交费方可登船。
“谢峥谢峥,你快看,居然还有人带牛羊上船!”
陈端一声吼,谢峥举目望去,两牛一羊哞哞咩咩叫个不停,撅着屁股不肯挪动,两男子正奋力将它们推上甲板,可惜脸都憋红了,牛羊仍旧寸步未动。
最后还是船员看不过眼,从布袋里掏出一把草,将它们引上了船。
谢峥莞尔:“这船虽不是专门的货船,但只要交足了钱,船客是可以带牲畜上船的,只不过味道不太好闻。”
她说着,轻晃竹牌:“希望我们运气好一点,分到的房间不是紧挨着关牲畜的船舱。”
陈端大手一挥:“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半炷香后——
陈端站在自个儿的房间门口,听着不远处哞哞咩咩哼哼的叫唤声,眼前一黑又一黑,颤巍巍抓住谢峥的胳膊:“谢老大,救救!”
谢峥哈哈大笑,颇有些幸灾乐祸。
陈端闻着空气里的那股子臭味儿,整个人都快崩溃了:“谢老大,我去你房间凑合几日行不?我爹这几日累得不轻,他有些年纪了,睡眠又浅,我习惯早起背书,所以......”
不待谢峥拒绝,宁邈便道:
“你跟我住吧。”
陈端:“欸?”
宁邈神色淡然:“这几年谢峥都是一个人住,想来不习惯与人同寝。”
谢峥勾唇,真是贴心的小伙伴:“宁邈没说错,我习惯独居,你随他去吧。”
陈端并未强求,同他爹打声招呼,随宁邈走了。
谢峥运气比较好,房间在走廊另一端,门一关闻不见任何异味。
只是船上客来客往,房间不可避免地有些脏乱。
......说得轻了,是很脏很乱。
谢峥看着遍布油渍的桌案,染上黑色不明污渍,随窝成一团的被褥,面无表情想着。
所幸长福是个贴心的,很快打来清水,将房间仔细打扫一遍。
至于被褥和铺盖,回头从商城买一套,下船前处理了即可。
一行人安顿下来后,陈端便拉着谢峥和宁邈四处乱逛,美其名曰防止晕船。
不过看他活蹦乱跳的模样,可以确定他不会晕船了。
船上除了寻常百姓,还有许多进京赶考的举人。
陈端是个自来熟,还很话痨,路旁有只狗,他都能上去唠两句。
仅半日,陈端便与那些举人打成一片。
谢峥和宁邈沾了他的光,在举人堆里混得如鱼得水,吟诗作赋,谈书论画,倒也怡然自得。
“据说南直隶解元,得了四元的那位也打算今年下场,不知她是否在这条船上。”
“这有何难?寻个南直隶的举人一问便知。”
众人得了启发,纷纷拉住就近的南直隶举人,热切询问。
被问及的举人纷纷表示不知。
“放榜那日我倒是见过谢举人的背影,正欲看个仔细,便被人群冲散了。”
“朱某并非凤阳府人士,虽早知谢举人才名,却从未见过她的庐山真面目。”
“与其找南直隶的举人,不如直接找青阳书院的,他们肯定见过谢举人。”
谢峥正倚在栏杆上看热闹,冷不丁被人盯上:“徐某听三位贤弟的口音,像是凤阳府人士,敢问三位可是在青阳书院就读?”
甲板上的举人们跟向日葵似的,齐刷刷看向谢峥三人。
谢峥神色未变,笑眯眯道:“我等并非青阳书院的学生,不过离乡前曾听人提了一嘴,那位谢举人晕船,打算走陆路。”
众人失望不已。
“素闻谢举人品行端方,慷慨仗义,原还想着与她结识一二,如今看来是不成了。”
“谢举人写得一手好文章,张某连策论题都准备好了,原还打算与她切磋一二,看来只能到顺天府之后再另寻机会了。”
忽然,问话的举人一拍脑袋:“方才与三位贤弟相谈甚欢,竟不曾问及三位姓甚名谁,实在是徐某的疏忽。”
谢峥一拱手:“在下陈端。”
陈端:“?”
“原来是陈兄,幸会幸会。”男子拱手,看向陈端。
陈端脸不红气不喘:“在下宁邈。”
“宁兄作得一手好诗,在下佩服。”男子夸赞,又看向宁邈。
宁邈:“......在下李裕。”
远在北直隶老家备考会试的李裕:“阿嚏——”
互相见礼后,有人笑问:“三位贤弟可曾及冠?”
谢峥摇头:“不曾。”
男子抚掌:“凤阳府真不愧是孕育出太.祖那等英雄人物的风水宝地,三位贤弟也都是青年俊才呢。”
谢峥连称不敢,忽而听得一声冷笑:“要我说啊,那谢峥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徒有虚名罢了,才会借口晕船,不敢与你我同行切磋。”
众人循声望去,生得鹰钩鼻,体型瘦削的男子不屑道:“我劝诸位还是莫要将那谢峥捧得太高,她能连中四元,不过是刻意迎合了考官的喜好罢了,曲意逢迎奴颜婢膝,实在令人不齿!”
陈端听不得这话。
虽然谢峥抢走了他的名字,害他痛失姓名,不得已抢了宁邈的,可谢峥毕竟是他的好朋友,容不得任何人污蔑。
“兄台此言差矣,所作文章符合考官的喜好,又何尝不是真本事。”
此言获得许多人的认同。
“甭说谢举人,我们每次不也在考试前通宵达旦地研究考官的喜好么?”
“只是谢举人造诣深厚,写出来的文章更得考官喜爱罢了。”
“其实很多时候,安某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在写文章,还是在迎合考官了。”
叹息声此起彼伏,众人皆一副无奈之色。
鹰钩鼻气得仰倒,指向众人的手指头都在哆嗦:“你、你们!你们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刘某绝不与阿谀奉承之人相交,告辞!”
说罢一拱手,愤而离去。
众人自觉无趣,说笑几句后便作鸟兽散去。
陈端撇嘴:“他高尚,他清高,他了不起,有本事别研究会试考官的文风喜好啊!”
宁邈拾级而下,往船舱去:“说到底,不过是嫉妒陈端罢了。”
陈端:“?”
“不是,你说嫉妒谁?”
宁邈指向谢峥,一本正经:“陈端。”
谢峥:“......”
陈端本人笑得好大声。
谢峥一把捏住陈端聒噪的嘴,无奈道:“会试在即,我只想安安静静读书,做题。”
宁邈便顺势问:“待会儿去我房间做题?”
谢峥欣然应允。
陈端:“唔唔唔!”
还有我!
谢峥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嗯,你不做。”
陈端瞪眼:“唔唔唔!”
感觉骂得好脏。
......
一如住宿环境,船上的伙食也很差。
新鲜蔬菜是没有的,一日两餐除了鱼虾再无其他。
米饭是夹生的,鱼虾是有腥味儿的。
便是偶尔做一道蔬菜,也跟着沾了鱼腥味,吃上一口,哇哇吐一地。
谢峥虽不挑食,但也不是什么都能塞进嘴里的。
吃不下,便无需勉强。
谢峥让长福自行处理饭菜,转头从商城购买面包等抗饿的零食。
每日多买些,倒也能吃个七八成饱。
陈端和宁邈没法开小灶,吃光了面饼,只能硬着头皮吃船家提供的饭食。
不过短短三日,两人便瘦了一圈。
陈端气若游丝:“我宁愿晕船,至少没那么恶心。”
谢峥:“......我听船员说,下午船靠岸,到时候可以去酒楼吃顿好的。”
陈端咂嘴:“我想吃野味。”
宁邈闻着身上的鱼腥味,干呕一声:“我对寻常饭菜已经提不起兴趣了。”
谢峥见他二人被折磨得不轻,下了船便让长福去打野味。
所幸不远处便有一片山林,长福很快便打来五只野鸡,在林子里将野鸡处理干净,顺手薅了一捧野果回来。
谢峥三人在河边生火,将果浆均匀涂抹在野鸡上,穿上树枝,放在火上烤。
不消多时,一股子肉香弥漫开来。
风一吹,涌向河边自由活动的船客。
“好香。”
“他们居然在烤野鸡!”
“看起来也很好吃。”
众人眼珠子黏在色泽金黄的烤鸡上,狂咽唾沫。
“不如我们也去林子里碰碰运气?”
“走!”
众人乌泱泱
奔向山林。
鹰钩鼻却未动弹,而是信步走到谢峥三人面前:“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们怎能残忍杀生?”
陈端一脸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你平日里不吃荤食吗?”
鹰钩鼻颇为自得地点了点头:“刘某食素。”
谢峥正色:“可是蔬菜从一颗种子长到成熟,也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啊。”
她指着鹰钩鼻:“刘兄,你也在杀生。”
“哇——”
陈端惊讶捂嘴:“刘兄口口声声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可杀生,却是杀害无数蔬菜的刽子手,真真是罪大恶极!”
鹰钩鼻气得仰倒:“你们这是诡辩!”
陈端长吁短叹:“刘兄犯下此等大罪,百年之后恐怕要落入十八层地狱,受尽酷刑。”
鹰钩鼻哆哆嗦嗦指着陈端,半晌一跺脚,拂袖而去。
结果不慎踩到青苔,脚下一滑,跌入河中。
“救命!”
“救命!”
陈端看着旱鸭子一般扑腾的鹰钩鼻,忍不住翻个白眼:“活该!”
-
此后半月,谢峥一行人每三日下船,吃野味或是去岸边的酒楼。
虽船上的饭食一如既往难吃,到底是有了盼头,在运河上漂着的日子倒也没那么难熬了。
二月初五,船只抵达顺天府外的运河码头。
长福租来两辆马车,一行五人乘马车前往顺天府。
东行一炷香时间,忽而传来嘈杂人声。
谢峥挑起车帘,向前方看去。
玄色城墙恢弘壮观,厚重坚固,同色的城门高大巍峨,门板为千斤闸,是隔绝城内外的第一道防线。
城墙正中,城门正上方挂着一方匾额,“顺天府”三字龙飞凤舞,银钩铁画。
此乃太.祖皇帝推翻前朝暴君的统治,建立新朝后亲笔题写。
“这便是......我大周朝的都城啊。”
马车在城门口被守城士卒拦下。
谢峥出示路引和举人文牒,士卒见状,忙点头哈腰,连连作揖:“原来是三位举人老爷,方才多有冒犯,还望举人老爷见谅。”
谢峥微微一笑:“无妨,可以进城了吗?”
“当然可以!放行!”
马车辘辘,穿过城门向城内驶去。
士卒收起恭维笑脸,同左右道:“你们盯着些,我去郡王府一趟。”
......
进了城,陈端便从车厢探出头来,好奇地四下张望。
“真不愧是天子脚下,非同一般的繁华!”
放眼望去,长街上人流如织,车马喧嚣。
叫卖声不绝于耳,五花八门的货物令人目不暇接。
长街两旁,随处可见青砖黛瓦,亭台楼阁。
宁邈生性内敛,但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周遭,眼底暗藏惊叹。
反倒是谢峥,她见惯了高楼大厦,摩天都市,气定神闲道:“先去城西租房子,尽快安顿下来。”
顺天府的布局与前世的京城相差无几。
皇城坐落于城中心,帝后、皇子公主及宗室王公皆在此居住。
高官权臣的宅邸皆坐落于城东,坊间曾有人戏言,城东随意落下一片瓦,便能砸中一个五品官。
城南仅次于权贵云集的城东,住着许多低品官员及富商。
至于城西和城北,这两处房屋密集,且较为简朴,平民百姓皆在此居住。
据考过会试的同窗所言,城西有一条进士巷,是某位富商专为进京赶考的举人修建。
每逢二月,便有无数举人入住此巷,花几个钱租赁一间屋或一座小院。
殿试结束,富商会派人封锁此巷,静待下一场会试到来。
车夫本就是顺天府人士,一行人很快抵达进士巷,向管事出示举人文牒,租得一座一进宅院。
安顿下来后,谢峥便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备考。
谁知不出两日,竟有客登门。
正房内,蓄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自称诚郡王府长吏,向谢峥三人递上请帖。
“我家郡王素来仰慕文人雅士,此番听闻诸位举人皆已入京,便在栖云别苑设下宴席,还望三位举人赏脸前来。”
谢峥与陈端、宁邈对视,扬唇轻笑,接过请帖:“郡王相邀,我等岂有不去之理?”
“还请吴大人放心,明晚我等定准时赴约。”
“那么吴某便在别苑恭候三位到来了。”
谢峥与吴长吏对视,皆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她正愁该以什么方式外放为官,背锅的冤大头便送上门了。
既然如此,她便不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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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