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公子您考了第一名!是会元!”
长福激动的声音传来, 犹如响亮一巴掌,重重落在刘志才的脸上。
奚落的眼神从四面八方涌来,刘志才如芒刺在背, 满面难以置信:“不可能!谢峥她被冰雹砸伤, 又得罪诚郡王, 绝不可能是会元!”
陈端哈的一声笑了, 得意叉腰:“怎么不可能?这可是科举!最是公平公正的科举!”
“便是谢峥真的得罪了诚郡王,王爷也不会因为一己私仇插手科举, 影响科举的公正性。更遑论王爷胸怀宽广,早已原谅了谢峥的无心冒犯, 双方握手言和。”
“至于你所说的谢峥被冰雹砸伤脑袋,一般人肯定会受其影响, 可谢峥她不是一般人,哪怕被冰雹砸得头破血流, 她仍然坚持答完了题。”
李裕上下打量刘志才,见他满身酒气, 以袖掩面, 离他远些, 难掩嫌弃之色:“你不会是因为自个儿会试落第, 便阴暗揣测谢峥也会如你一般吧?”
陈端语气笃定:“他嫉妒谢峥。”
刘志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气急败坏否认:“我没有!她有什么值得我嫉妒的?”
茶楼内, 有人如数家珍:“谢峥乃少年俊才, 天资过人,十岁中了小三元,十五岁中了会元,王某年近半百,游学去过许多地方, 从未见过如此优秀的年轻人呢。”
其实最初,嫉妒谢峥的不在少数。
甚至有人恶意揣测,认为谢峥能得小三元,是与考官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才会越过一众比她年长的考生,选她为案首。
可如今的谢峥实在是太过优秀,如同正午的烈阳,耀眼夺目,令人不敢直视。
他们再难生出嫉妒之心,只余下满心的艳羡与敬畏。
陈端冷哼:“你是我见过最讨厌的人,早前进京赶考的途中,你便当众道谢峥的不是,如今更是无事生非,自取其辱。”
“但
凡你多花点心思在读书上,多看几页书,多做几道题,而不是针对这个嫉妒那个,也不至于这把年纪还未考上进士。”
刘志才与在座年龄偏大的考生只觉胸口中了一箭,忒不是滋味。
年纪大怎么了?
年纪大也能考科举!
再搞年龄歧视,当心我们跟你急!
宁邈再一次惊叹陈端的粗神经,忙替他描补:“陈端心直口快,还望刘兄莫要见怪。”
“科举本就艰难,能走到会试这一关更是难如登天。宁某佩服刘兄的恒心,但你属实不该屡次针对谢峥,当着诸位同年的面对她冷嘲热讽。”
众人心里好受些,思及在外求学的年月里,所经受的种种艰辛,不禁湿了眼眶。
“朱某年幼时便立志入仕,忠君爱民,一晃多年,寒窗苦读二十载,闻鸡起舞夙兴夜寐,终于得以实现梦想。”
“王某能走到今日,全靠家母做绣品,为人浆洗所挣的微薄银两。王某深知亏欠家母,从不敢懈怠半分,唯恐辜负了家母的期望,希望这次能一举中第,从此让家母安享晚年。”
“我看刘兄应当也是寒门出身,理应对求学之不易深有感受,即便谢贤弟真的落了榜,刘兄也不该说风凉话,未免太过小肚鸡肠了些。”
“杜兄所言极是,刘兄确实太过咄咄逼人,失了读书人的风度与气度。”
“刘兄,你还是赶紧跟谢贤弟道个歉吧。”
附和声此起彼伏,犹如尖刀扎入刘志才耳中。
刘志才满心不甘。
他又没说错,只怪考官瞎了眼,不知迎合诚郡王,怪某些人德不配位,偏又深得老天宠爱。
正欲拒绝,谢峥先他一步开口:“刘兄昨夜宿醉,应是酒后失言,道歉就不必了,只希望刘兄往后谨言慎行,也尽量少喝些酒,饮酒伤身,更会误事。”
众人皆面露赞许之色。
“谢贤弟如此善解人意,宽宏大量,伍某实在是佩服。”
“谢贤弟乃真君子,齐某自愧不如。”
谢峥长身玉立,笑容谦和,又是引得一阵赞誉。
刘志才怎么也没想到,谢峥竟无耻至此,踩着他为自己塑造美名。
他怒上心头,大喝道:“谁要你假好心,我根本没......唔唔唔!”
友人死死捂住刘志才那张破嘴,锁着他的脖子往外拖,讪讪笑道:“实在对不住,刘兄还未清醒,谢贤弟大人有大量,马某在此替刘兄谢过谢贤弟的关心。”
真是糟心死了,摊上这么个脑子不好的朋友。
或许是时候割袍断义了,以免将来再被他拖累。
谢峥微微颔首,转而看向长福:“他们三人成绩如何?”
长福如数道来:“宁公子三十六名,陈公子一百九十七名,李公子二百七十六名。”
三人齐齐松了口气。
李裕拍着胸口,笑容灿烂,又满是庆幸:“我以为这次铁定要落榜了,没想到竟然中了。”
本届会试有近两万名考生,杏榜上却只有三百人,录取率不足百分之二,可见竞争之激烈,现实之残酷。
李裕很清楚自己在答题时状态有多差,过去两旬里,他终日惴惴不安,唯恐会试落榜,失败而归,辜负了家人与好友的一腔厚望。
如今,总算尘埃落定。
哪怕是在榜尾,于李裕而言也是莫大的惊喜。
若非周遭同年众多,还需顾及形象,李裕真想欢喜尖叫,一窜三尺高。
茶楼内的同年们闻言,自是震惊而又羡慕,纷纷上前道喜。
“当真是后生可畏,刘某参加三次会试,几位贤弟应当是最年轻的贡士了。”
谢峥拱手,连称过誉了。
一番商业互吹后,谢峥一行人打道回府。
陈端激动得扭来扭去,活像只不安分的猴儿:“哎呀呀,我如今成了老陈家第一个进士,列祖列宗肯定高兴坏了!”
说着,双手合十念念有词:“祖宗保佑,让我在殿试中能得个不错的名次。最好能位列二甲,高低让我做个庶吉士,也算光耀门楣了,将来娶妻也更风光不是?”
谢峥双手抱臂,任陈端神叨叨作法,眉眼染笑:“这次你我皆在杏榜之上,真真是意外之喜。”
且不说第二第三场,第一场又是暴雪又是冰雹,环境那般恶劣,她还受了伤,完全是强撑着将文章誊写到考卷上,到最后两眼已经有些视物不清了。
那日皇城走一遭,以乔首辅为首的诸多官员都见到了她的脸,想必早已将她查个底朝天。
谢峥自以为她的身世没问题。
她乃谢家养子,当年重伤失去记忆,又有这张与太子极为肖似的脸,有九成可能是太子遗落在外的子嗣。
只待朱四除去那丫鬟和真正的太子之子,再略微运作,将谢峥与那瘦马扯上关系,仅存的一成怀疑也会转为深信不疑。
再有几位郡王那边的调查,如此大的动静,谢峥不信建安帝毫无觉察。
然而一晃两旬,始终未见建安帝有什么动作。
联想到建安帝对待太子的无情,谢峥以为他不希望自己现身人前,或者说不愿东宫后继有人。
昨夜睡前还感慨,可能没法达成六元及第成就了。
万万没想到,她竟得了会元。
谢峥很清楚自己所写的文章质量,能得会元,应当是实至名归。
她意外的是,建安帝对她的态度。
既不理会,也不打压,仿佛全然不知她这个人。
谢峥摸着下巴沉吟,所以这暧昧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想不出,索性作罢。
反正谢峥对此是乐见其成。
从记事起,谢峥想要什么东西,都会亲自去争取,而不是靠旁人的施舍。
这次亦不例外。
她可不想平白多个脑子不好的阿爷,更不想失去世界上最好的阿爹阿娘还有阿奶。
“陈端你别动了,车厢都快被你晃散架了。”李裕摁住陈端,没好气地说道,旋即又感慨,“如今只差最后一步,便可正式登入天子堂,为君效力了。”
陈端猛灌茶水,冰凉入喉,他逐渐冷静下来:“四月初一考殿试,我们也该准备起来了。”
虽说殿试并无落榜之说,只要过了会试,便是板上钉钉的进士。
可进士也是有区别的。
一甲为进士及第,二甲为进士出身,三甲则降为同进士。
二甲与三甲需通过朝考,或参与庶吉士选拔,如此方能授官。
且进士与同进士之间的品级、仕途起点也会有很大差异,可能前者是七品,后者便成了八品,甚至九品。
从九品到七品,听起来只差两级,实际上却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久才能达成。
譬如青阳县的周县令,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已有十余年。
若无特殊功绩,升官的可能近乎于无。
思及周县令两鬓的霜白,陈端打了个寒颤,回到进士巷便一头扎进书房,疯狂刷题。
过了会试这一关,谢峥心态很稳
。
若无意外,她应当能入一甲。
大周朝第一个六元及第,亦可算作建安帝的政绩。
除非建安帝不想要这份政绩。
糟老头子应当不会如此丧心病狂。
谢峥又从商城兑换了几套殿试模拟卷,两旬时间,足够她充分准备了。
......
会试放榜第二日,建安帝下罪己诏,言明自身过失,请求上天原谅,莫要再降天灾,危及百姓。
李裕去医馆复诊,出于好奇了解了罪己诏的内容,当时便沉默了。
回去后,李裕同谢峥几人吐槽:“感觉像是在凑字数,该写的一个字没写,不该写的写了几千字。”
谢峥从题册中抬眸:“所以他都说了什么?”
李裕想了想:“陛下以为,上天降下灾祸是因为他不够勤勉,花了近两千字自我反省,末了又细说了灾后补救举措。”
谢峥眉梢微挑:“没了?”
李裕摊手:“没了。”
谢峥:“......”
陈端啧啧有声:“咱们的这位陛下当真是爱九千岁至深呢。”
宁愿将罪过揽在自个儿身上,也不愿承认祸首是姚昂那阉人。
宁邈提笔蘸墨,冷静表示:“古往今来,从来都是好人无好报,恶人风生水起。”
什么恶有恶报,都是假的。
陈端长吁短叹:“原本我还想着留在顺天府,做个庶吉士什么的,如今还是算了吧。”
谢峥侧首:“这是彻底下决心了?”
原先宁邈提议外放,不过陈端并未应承下来。
陈端颔首称是:“最好离凤阳府近一些,方便我回家探望爹娘和大哥。”
“我也担心卷入纷争,不明不白丢了性命。”李裕愁眉不展,“可是我担心一旦外放,便再也回不到京中了。”
陈端拍他胳膊两下,语重心长道:“京官固然风光,可也得有命做才是。”
李裕抓耳挠腮,一时间举棋不定:“容我再考虑考虑。”
宁邈并未参与他二人的话题,只对谢峥道:“傍晚时我打算去纸坊买宣纸,你要去吗?”
谢峥伸个懒腰:“我还剩一些没用完,不过随你去一趟也无妨,权当散散心。”
李裕探过头来,控诉道:“你们俩是不是将我和陈端忘了?”
宁邈从善如流问道:“所以去吗?”
“去!”
晚间用过夕食,四人迎着漫天霞光前往纸坊。
行至中途,忽见数十名禁军策马而来。
尘埃滚滚升腾,行人匆忙避让。
禁军远去,仍有人举目张望。
“这架势,难不成又是去抓哪位官老爷?”
“为何不是去抓捕贼人?”陈端好奇追问。
“这你就不晓得了吧,当年宋大人入狱,禁军也是这模样,凶神转世......”
话未说完,便被旁边人捂了嘴。
“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你不要命了?”
话说一半便打住,陈端心里跟猫挠似的,难受得紧:“所以宋大人是何人?”
李裕不假思索:“多半是贪官污吏。”
谢峥隐隐有几份猜测,却未明说,只招手:“走了,你们也不想赶夜路吧?”
“来了!”
宁邈买了四刀宣纸,从纸坊打道回府。
归途中,又遇见了那群禁军。
禁军押着一家老少,自南向北而来。
为首的是个黝黑而瘦削的老者。
他被禁军套上枷锁,霜白发髻被风吹得四散,平添几许苍凉。
老者泪洒衣襟,哑声高呼:“陛下,老臣待大周、待陛下一片赤胆忠心,从未有过不臣之心呐!”
禁军粗鲁地搡了把老者,厉声呵斥:“住口!”
老者充耳不闻,趔趄着仰天大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陛下,您可还记得您曾在先帝弥留之际立誓,要做个明君,用贤任能,拓土强国?”
“陛下,您食言了!”
“奸宦擅权,祸乱朝纲,此乃亡国之兆啊!”
禁军大骇,提剑抽向老者。
老者摔倒在地,吐出一口血,嘶哑笑声哀绝,于长街回荡不止。
禁军将老者从地上提起来,一路推搡着远去。
长街上一片死寂。
直到一声婉转鸟鸣,才有人颤声问:“那是元大人吗?”
“那就是元大人。”
都察院右都御史,元正清。
人称,铁面御史。
“元大人所犯何罪?他们凭什么抓元大人?”
“元大人为官数十载,连一文钱都不曾贪过,至今仍在城西租房子,还要靠家中女眷做针线活儿贴补家用,何来不臣之心?”
“呵!又一个宋大人罢了。”
陈端了然。
所以宋大人并非贪官污吏,而是如元大人一般,含冤入狱的清官。
此后一路,四人皆沉默不语。
回去后做一道策论题,便早早歇下了。
翌日,陈端外出归来,面上是从未有过的嘲弄冷笑。
“你们可知那位元大人所犯何罪?”
谢峥坐在屋檐下,翻看从前做过的策论题,闻言头也不抬:“贪墨。”
“没错!”陈端愤愤道,“都察院有一笔银子不翼而飞,左都御史上报,经由刑部调查,是被元大人贪了。”
可若真如刑部调查的那般,元大人为何仍住在城西,仍要为生计烦忧?
清流直臣死于结党营私。
清贫御史死于中饱私囊。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陛下判了元大人斩首,届时由礼部侍郎许无垠监斩。此人乃是阉党,靠溜须拍马坐上如今的位置。”
陈端闷声道:“真是烂透了,他们怎能......”
谢峥将书翻页,淡声道:“生气也没用,你我只是贡士,便是入朝为官,也不过六七品,对上权势滔天的阉党,无异于螳臂当车。”
陈端泄气,一屁股坐在地上:“难道任由他们横行朝堂,戕害忠臣,将大周朝推向穷途末路吗?”
谢峥支着下巴,陷入沉思。
如果继续放任下去,建安帝还真有可能成为亡国之君。
那她岂不成了亡国之臣?
谢峥嘶声,她苦读数载,可不是为了成为敌国的阶下囚,任人欺辱。
几番踟蹰之下,谢峥还是决定外放。
京中立功的机会太少,升迁也更为艰难。
不如去地方上搏一搏,多攒些功绩,给自个儿镀个金,回京后才不至于受人摆布,也更方便她谋求更高的位置。
三年而已,任阉党再如何折腾,大周朝终究是有些根基在的,不至于这么快亡国。
谢峥定了定心神,看向李裕和宁邈:“我也打算外放,你们呢?”
李裕不假思索:“就在方才,我也决定外放了。”
阉党固然可恨,那些惨遭迫害的官员固然可怜,与其逞一时之勇,留在顺天府瞎掺和,潦草丧命,不如远离纷争,保全自身。
以待有朝一日,与清流直臣联手,扬清激浊,荡去滓秽!
宁邈仰头看风驰云卷,半晌含糊其辞:“我......我还未想好,或许也跟你们一样吧。”
陈端满面惆怅:“所以我们就这样散了?”
谢峥将书合上:“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总要各奔东西的。”
李裕笑着揽住陈端肩头:“即便散了,我们也可以定期通信,保持联络。”
他坚信,以他们的交情,即便时隔十年、二十年再见,也丝毫不会生疏了去。
陈端眼前一亮,抚掌道:“好主意!那就这么说定了!”
宁邈看向左右,郑重点头:“一言为定。”
......
就这样,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谢峥与她的小伙伴们确定了各自的志向,以及未来要走的路。
是夜,陈端买来两坛酒。
四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直至子夜时分才散去。
而在同一时间,有人悄然造访刑部大牢。
“元大人。”来人轻推满身鞭伤的老者,嗓音轻微,“元大人!”
元大人陡然惊醒。
借着走廊上昏暗的烛光,他看清面前之人的脸,瞳孔巨震:“你......”
“嘘——”
来人递上一身狱卒的衣服:“赶紧换上,我带你离开。”
元大人神情肃穆,却是不依:“君要臣死,臣......”
来人一把揪住元大人的衣襟,厉声道:“元大人,您也不想看到朝堂之上尽是那阉人的羽翼吧?”
元大人浑身一颤。
“陛下已非昔日明君。”
“唯有活着,才有希望。”
元大人闭上眼,两行泪淌过沟壑,洇湿衣襟。
-
四月初一,殿试如期而至。
众贡士头戴儒巾,身着青色斓衫,于晨光熹微之际抵达皇宫。
三百人根据会试名次排成两队,立于奉天殿丹陛前,单数在东,双数在西。
王公百官亦身着朝服,立于丹陛内外。
辰时,建安帝乘坐龙辇抵达奉天殿。
太监鸣鞭,鼓乐齐鸣。
百官及贡士向建安帝行三跪九叩之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谢陛下。”
礼毕,众贡士鱼贯进入殿
内。
谢峥作为会试头名,座位在正中第一位。
待众人入座,礼部小吏分发考卷。
谢峥在考卷上填写姓名、籍贯、年龄、履历三代等信息,视线下移,纵览题干。
殿试只考一道策论题,试题由内阁官员预拟数道,最终由建安帝圈定一道。
“问帝王之政和帝王之心。”
以此为题,写一篇不少于一千字的策论。
这道题其实很简单,只需围绕核心——如何改善吏治问题展开论述即可。
谢峥思及朝中局势,不禁暗哂。
真是个好问题!
......
如今大周朝的问题可谓十分严峻,又极为明显。
国力衰弱,皇帝昏庸,宦官擅权,党争格外激烈。
文官只知贪污受贿,卖官鬻爵,搜刮民脂。
武官只顾克扣军饷,多为酒囊饭袋、贪生怕死之辈,打败仗更是家常便饭。
谢峥没记错的话,五年前大周与大元一战,有数万士卒战死,丧失五座城池不说,还赔了百万两白银和两个和亲公主进去。
内忧外患之下,君臣仍不知悔改,照旧我行我素。
便是有那忧国忧民的清流直臣,也是死的死,贬的贬,没一个好下场。
以上种种,皆是一个王朝由兴盛转为衰败,走向灭亡的征兆。
这个王朝已经从根系腐烂,表面光鲜实则早已烂透,亟待大刀阔斧改革。
谢峥扪心自问,如果她是皇帝,她该怎么做。
当前局势之下,她是否要直抒己见?
已知:殿试的三百份考卷将会于传胪大典后公布。
届时,将会有无数官员与文人围观她的策论。
她的观点与政见也将广为人知。
仅须臾,谢峥便做出决定。
无论建安帝是否采纳她的提议,她只想直抒己见,在她的思维世界中构建出一个完美而高效的吏治体系。
......
谢峥提笔蘸墨,伏案振笔书写。
“臣对:臣闻帝王之临驭宇内也,必有经理之实政......”
文中,谢峥大谈帝王与百姓、政策与法治、法治与德治以及廉政对于安抚民心、稳定社会、治国安邦的重大作用。
还提出立纪纲、饬法度,振怠惰、励精明,主张激浊扬清,望君主能褒扬清官,惩处污吏。
末了,又提议朝廷在民间成立更多的书院,开设免费借书馆,以此为百姓提供更加优越的受教育机会,为大周朝培养更多可造之材。
作答期间,谢峥能感觉到来自上首建安帝的目光。
那是来自上位者的打量,充满审视与冷酷。
唯独没有见到与早逝爱子容貌相像之人的激动与伤怀。
想来也是,无情最是帝王家。
无心之人何来真情一说?
谢峥心思流转,面上不显分毫,挽袖悬腕,挥洒自如。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臣末学新进,罔识忌讳,干冒宸严,不胜战栗陨越之至。臣谨对。”
谢峥打好初稿,又回过头来润色文章。
因着当年余成耀的教导,以及科举中几位考官的文风喜好,谢峥的文风也逐渐偏向简朴务实。
无需过度修改,只需稍加润色,去除有华丽嫌疑的字句,使得文风统一即可。
同时还需多加留意,不可有错别字,此乃扣分项。
又是一个时辰,谢峥定下终稿,又通篇浏览一遍,确定无甚问题,这才以楷书端正誊写到考卷上。
落下最后一笔,已是日暮时分。
与前几场不同,殿试不得提前交卷。
谢峥等了半个时辰,清越钟声响起。
她将考卷递给受卷官,与一众贡士鱼贯涌出奉天殿,徒步离宫。
回到进士巷,四人并未过多谈及策论内容,用过夕食便各自回屋,脑袋沾了枕头便沉沉睡去。
写了三四个时辰的题,他们早已精疲力尽,只想好好睡一觉。
一觉睡到自然醒,几位郡王效仿先前的诚郡王,派遣府上长吏送来请帖。
谢峥一一应下,只是席间滴酒不沾,问就是避免重蹈覆辙。
这话将几位郡王噎得不轻,调侃几句便揭过不谈。
就在几日前,他们派去凤阳府调查谢峥的人回来了。
他们的人原本打算潜入谢家小院,却被几个黑衣人拦下了。
若非逃得快,恐怕有去无回。
若谢峥只是与太子生得相像,根本不必如此严防死守。
既已确认谢峥的身份,如今重中之重,是建安帝的态度。
究竟是认祖归宗,还是放任谢峥流落在外。
若是前者,他们的胜算将大打折扣。
若是后者......
便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
四月初二,阅卷日。
收掌官取出考卷,交给十名阅卷官,每人三十份。
考卷背面黏着标签,上面写有阅卷官的姓氏。
阅卷官每人占据一张桌,按五个等级,即“圈、尖、点、直、叉”,在考卷上注明标记。
“想法不错,可惜不切实际,尖!”
“文不对题,不知所云,叉!”
“面面皆到,虑无不周,好文章!圈!”
标记完毕,将其交由下一位阅卷官,该阅卷官同样在考卷上注明标记。
如此这般,每份考卷将由十位阅卷官轮流评阅,留下十个标记。
轮流评阅完三百份考卷,再将其送至首席阅卷官处,进行总核。
首席阅卷官依次翻阅考卷,将得“圈”最多的单独放在一旁。
按照规定,这些考卷必须放在最前面,保证陛下一眼就能看见。
若无意外,一甲前三将从这些人之中选出。
总核完毕,首席读卷官将得“圈”最多的二十份考卷放在最上面,唤来两名小吏,捧着沉甸甸的考卷来到乾清宫。
太监进去通传,不一会儿便出来了,语气恭敬:“梁大人,陛下有请。”
梁大人颔首示意,领着小吏入内。
“微臣参见陛下。”
御案后,建安帝手执朱笔,沉腕批阅奏折。
他不着痕迹瞥了眼小吏手中的考卷,沉声道:“梁爱卿平身。”
“谢陛下。”梁大人躬身道,“启禀陛下,三百名贡士的考卷已经批阅完毕,请您过目。”
太监总管禄贵一个眼神,自有太监取来考卷,放在御案一角。
禄贵亲自取来前二十份,放在建安帝手边。
建安帝拿起第一份,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右上角的九个圈。
弥封早已拆开,考生姓名一目了然。
建安帝微不可察眯了下眼,将该考生的策论从头至尾阅览一遍。
阅览完毕,又取第二份。
如此,直至看完二十份考卷。
建安帝沉吟须臾,提起朱笔,钦点得“圈”最多者为一甲第一,又顺势点了两人为一甲第二和一甲第三。
“余下的你们看着办吧。”
“微臣谨遵陛下之命。”
梁大人在乾清宫偏殿拟定好二甲、三甲的排名,将写有名次的考卷送往内阁,由填榜官进行填榜。
......
四月初三,传胪大典如期而至。
这日晨光熹微,谢峥便起身了。
用过朝食,携宁邈、李裕和陈端三人,乘马车前往皇宫。
行至午门,看守宫门的禁军抬手示意,勒令他们不得再前进。
此乃宫里的规矩,便是王公百官,也不得在宫中策马。
四人从善如流下了马车,已有诸多贡士先他们一步到来,于午门外垂手恭立。
众贡士照旧以会试名次分排两列,静待传胪大典开始。
约莫半炷香时间,一太监手持佛尘现身,传唤新科贡士入宫。
众人步行至奉天殿前。
王公百官身着朝服,立于丹墀内,皆按照品级排位。
新科贡士们则身着公服,戴三枝九叶顶冠,按名次排立在百官东西班次之后。
“陛下驾到——”
随着太监一声高唱,王公百官与新科贡士行三跪九叩之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众卿平身。”
“谢陛下!”
待众人站定,鸿胪寺官行至殿前,高声宣读。
“建安二十五年四月初三,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宣《制》完毕,传胪官开始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凤阳府青阳县,谢峥。”
传胪官唱声洪亮,唱完之后又有多名禁军接力。
一声叠一声,自奉天殿内传向殿外。
越过碧瓦朱檐,紫殿金銮,清晰传入每一人耳中。
“第一甲第一名,凤阳府青阳县,谢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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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恭喜满满六元及第[撒花]
ps:文中策论题来源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