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为不夜书城揭牌后, 谢峥同青阳县官员寒暄几句,径自去后院寻陈端几人。
李裕站在院子里,抻长脖子往前面瞧:“好多人啊。”
余士诚捻一颗梅子丢嘴里, 含混道:“大多是来凑热闹的, 也有是真的无钱读书。”
李裕大胆畅想:“若朝廷能让所有人都读书识字该多好。”
“还是做梦更实际一些。”陈端从屋里出来, 红着脸递上三份请帖, “五月二十六我成亲,你们陪我一块儿去迎亲呗?”
余士诚摊手:“我估计没时间, 得上课。今日不夜书城开张,书院特意休沐一日, 让我们来捧场。”
陈端果断收回一份。
余士诚翻个白眼,去前面看书。
谢峥接过请帖, 打开一瞧,是陈端亲笔所写:“不是说及冠再成亲吗?”
李裕用请帖扇风:“感觉挺仓促。”
陈端无奈道:“这不是六月份便要去顺天府了么?届时无论去何处上任, 没个几年回不来,总不能一直拖着, 索性提前办了。”
谢峥将请帖收入袖中:“挺好, 总不能耽误人家胡小姐。”
陈端递给她一个赞许的眼神:“是这个理。”
谢峥进屋, 斟茶自饮:“我六月中旬动身, 你们呢?”
李裕看向窗前翻书的宁邈:“问你呢。”
宁邈从书中抬眼:“我不去。”
谢峥放下茶杯:“此言何意?”
宁邈淡声道:“那日去吏部, 我拒了朝廷的授官。”
谢峥:“???”
陈端:“???”
李裕:“???”
“什么?”陈端声调拔高几个度, 窜到宁邈跟前, 双眼大睁,满是难以置信,“承卿,你有本事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谢峥蹙眉:“玩笑可不是这么开的。”
李裕用力点头:“快说你是在同我们开玩笑!”
宁邈轻叹,放下书正色道:“我并未说笑。”
屋内一片死寂。
“其实我从来都不喜欢读书, 也不喜欢死板教条的八股文,更不喜官场的勾心斗角与明枪暗箭。”
陈端张了张嘴,干巴巴地道:“你苦读十载,此时放弃岂不可惜?”
宁邈却是摇头:“从五岁启蒙至今,我一直在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早已厌烦疲倦,余生只想为自己活一场。”
陈端一抹脸抱头坐下,显然无法接受。
李裕亦是如此,皱着脸眼神发直。
谢峥还算淡定:“开弓没有回头箭,从你离开吏部的那一刻,便没有转圜余地了。”
“我晓得的。”宁邈语气平和,“这个念头从我十岁那年便在心底扎根,是我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决定。”
他绝不后悔。
话已至此,说再多也无用。
谢峥便问他:“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宁邈倚在窗台上:“我打算休息一段时间,去做想做的事情。”
陈端抬头:“想做的事情?莫不是作画?”
李裕已经接受了
宁邈辞不受官的事实,叹道:“也罢,至少你是快乐的。”
身为多年好友,比起仕途前程,他更在意宁邈是否快乐。
宁邈承诺:“我会按时给你们写信的。”
陈端站起身,拳头砸上他左肩,凶巴巴说道:“这可是我们早就约定好的,你若食言而肥,我定杀回青阳县,将你这张俊俏脸蛋揍成猪头。”
宁邈扬唇:“多谢你们的理解。”
他很庆幸,在经历不幸的同时遇见此生挚友,成为这世上最最幸运的人。
......
五月二十五,陈端与胡玉葵大婚。
陈家本就有些家底,又有谢峥赠予的三百两,婚宴举办得十分隆重。
傍晚时分,谢峥、宁邈与李裕穿着喜庆的红色圆领袍,随陈端去胡家迎亲。
陈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身大红婚服衬得他红光满面,神采飞扬。
到了胡家,胡玉葵的两个兄长将四人拦在门口。
陈端作一首催妆诗,谢峥三人紧跟着也各作一首。
胡家兄弟并未过多刁难。
他们很满意这桩亲事,妹婿尚未及冠便做了官,性格直爽洁身自好,还与文定侯交好。
真要论起来,是胡家占了便宜。
不过该说的话还得说。
“你若敢欺负小妹,哪怕你做了大官,我们也要打上门去,将小妹带回家。”
陈端郑重作了个揖:“大哥二哥放心,我此生定会珍爱娘子,绝不纳二色。”
胡老爷胡夫人闻言,笑得合不拢嘴。
笑过之后,又眼泛泪花。
如珠如宝养了十多年的女儿,一朝出门,叫他们如何舍得?
胡大哥将胡玉葵送上花轿,唢呐声起,锣鼓齐鸣,陈端骑着高头大马,直奔杏花胡同。
杏花胡同的二进院是胡玉葵的陪嫁,考虑到往返不便,便在此处举行婚宴。
新人拜堂,又入洞房。
婚房内乌泱泱挤满了人,新郎官手持喜秤,挑起新嫁娘的红盖头。
新嫁娘面敷红妆,明眸善睐,如春日桃花般娇艳。
新婚夫妇对视,霎时红了两张脸。
众人起哄,又笑又闹。
谢峥倚在门框上,眼底笑意盈盈。
遥想当年,她初来大周朝。
她与陈端一同参加余三石和刘丁香的婚宴,被陈端拉着钻人缝,吱哇乱叫着起哄。
一晃七八年,轮到她参加陈端的婚宴。
或许将来,她还能参加陈端儿女的满月宴、周岁宴,甚至是婚宴。
李裕瞧着陈端的大红脸,不禁笑道:“真好。”
谢峥勾唇。
是啊,真好。
-
六月初二,李裕和陈端夫妇前往顺天府。
前一日傍晚,谢峥与宁邈在香满楼设宴,为他二人践行。
席间,四人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好不痛快。
酒酣耳热之际,陈端忽而起身,手探入宽袖暗袋,掏了好半晌,啪叽往桌上一拍。
低头看去,竟是三张平安符。
陈端一屁股坐回去,端起酒盏牛饮两口,辣得五官皱成一团:“昨日我跟娘子去寺庙,顺手替你们求了平安符。你们将它带在身上,定能祛病消灾,平安吉祥。”
谢峥取来一张:“多谢。”
陈端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明日过后各奔东西,你们都要好好的。”
李裕捏着平安符,甚是动容:“待我到任之后安定下来,去庙里请一座菩萨回来,早晚上香,替你们祈福。”
谢峥莞尔:“据说琼州府有许多内陆没有的特产,譬如海错、椰子,到时候我寄一些给你们。”
海错即海鲜,在大周朝仅王公权贵才能吃得。
琼州府四面临海,随意一撒网,便能满载而归。
穿越至今,谢峥从未吃过海鲜,还真有些馋了。
还有椰汁椰肉椰奶,以及鲜甜爽口的椰子炖鸡,光想着就美得很。
陈端举起右掌:“那么,一言为定?”
谢峥与之击掌:“一言为定。”
临近亥时,兴阑人散。
徐掌柜亲自送他们出门:“四位大人慢走。”
谢峥颔首示意:“夜深露重,您快回去吧。”
徐掌柜欸欸应着,折进门去仍在笑着。
东家果然没看错人,束发之年的侯爷,前途不可限量!
思及谢峥方才的客气,徐掌柜心头更是激动难耐。
这说明什么?
说明谢侯爷记得香满楼的好!
有这位做靠山,甭管什么醉仙楼神仙楼,统统不是香满楼的对手。
香满楼才是当之无愧的青阳县第一酒楼!
......
送走了陈端和李裕,谢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窝在家里做个闲人,吃吃喝喝倒也悠闲快活。
入了六月,谢峥傍晚出门遛弯,再回来发现门旁的墙上多出三道波浪。
谢峥将其抹去,进门同司静安说了声:“阿奶,我去找宁邈玩会儿。”
司静安坐在屋檐下做衣服。
她是个闲不住的,谢记有谢元谨和沈仪管着,闲来无事便在家做针线活儿。
眼看谢峥赴任在即,司静安打算给她做几身衣袜。
她倒是想做靴子,奈何手上没劲儿,纳不动鞋底,只得遗憾作罢。
“去吧,早些回来。”
谢峥让长康套马车,去了崔氏绣坊。
出示“宁瑕”玉佩,由崔掌柜领着上了二楼。
雅间内,朱四等候已久,见了谢峥跪地行礼。
“主子。”
谢峥叫起:“办妥了?”
正月里,谢峥得了太子之子的情报,让朱四过去斩草除根。
一晃数月,见朱四一派风尘仆仆,不知进展如何。
“那个叫芳草的丫鬟非常警惕,每次出门都会乔装打扮,奴才根据崔氏的情报,查了许久才确定是她。”
“奴才暗中盯了几日,发现芳草是一人独居,每隔三五日,她都会在戌时准时出门,去隔壁村的黄屠子家,偷偷去见那家的幼子。”
“那个孩子约莫十四五岁,与太子有六七分相像,眉眼部分又像极了那个叫梅香的瘦马,不出意外便是当年被芳草带走的那个男婴。”
“以防错杀,打草惊蛇,奴才先抓了芳草,逼问出当年真相。”
“太子自戕的消息传到苏州府,梅香动了胎气,九死一生诞下一名男婴。”
“芳草知晓男婴的身份,便用枕头闷死梅香,带着孩子去了岭南。”
“她打算先将孩子抚养长大,然后去顺天府认亲,取代梅香成为下一任皇帝的生母。”
“她担心有人顺着梅香查到她们,便将那个孩子卖给黄屠子。”
“黄屠子家中仅有一子,是个体弱多病的,买下那个孩子是想让他支撑门户。”
“买下那个孩子之后,黄屠子的媳妇出去躲了一年,对外宣称那个孩子是她亲生的。”
“待到那个孩子记事,芳草便偷偷找上他,将他的身世告诉他。”
“之后十多年,两人私底下一直保持往来,以母子相称。”
“若奴才不曾找过去,芳草打算明年便去顺天府,让......认祖归宗。”
朱四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谢峥只在意一点:“死了没?”
朱四语气微顿:“死了。”
谢峥又问:“尸体如何处理?”
朱四垂首:“按您的要求,就地焚烧了。”
谢峥定定看他两眼,料他不敢阳奉阴违,面色缓和两分。
不敢想如果朱四去迟了一步,芳草带着那个孩子去顺天府认亲,后果将会如何。
只差一点,她的谋划前功尽弃。
幸而上天眷顾,让朱四得手了。
从此,谢峥再无后顾之忧。
......
“我将去琼州府任职,你去找希明夫人,未来三年替她做事。”
朱四恭声应是。
“还有。”谢峥顿了顿,“往后不必自称奴才。”
朱四猛地抬头,对上那双冰冷蛇类一般的浅褐色眼瞳,心头一悸,忙低下眼:“属下遵命。”
“去吧。”
“是。”
除去心头大患,谢峥心情不错,不介意嘉赏朱四一番。
饮尽一杯茶,谢峥
取出进门前崔掌柜交给她的荷包。
荷包内有两张纸条,是谢峥让崔氏调查的两件事。
原主的确并非沈奇阳亲生。
当年沈奇阳穷困潦倒,一场风寒后,病得起不了身,眼看命不久矣,苏如意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原主来到沈家村。
苏如意请来大夫,治好沈奇阳。
所谓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沈奇阳病愈后便迎娶苏如意为妻,又为原主取名沈萝,记入沈家族谱。
谢峥指尖轻点纸上的文字,若有所思。
既已排除沈奇阳亲生的可能,接下来只需从苏如意入手,便可查出原主的身世。
目前有三种可能。
原主乃苏如意亲生。
原主是苏如意偷出来的。
苏如意是受人所托,将原主从某处带走,再随便找个男人上户口。
第一个暂且不提,无论第二还是第三,苏如意应当是在原主生母身边伺候,才有机会偷走孩子,或是被委以重任。
谢峥打算先从八个皇子的后院入手,正妃、侧妃、妾室,身边伺候的人挨个儿查一遍。
排除法,一个一个来。
思及此,谢峥忍不住啧了一声,越发看不上沈奇阳。
苏如意再怎么也是他的救命恩人,竟然恩将仇报。
真不是个东西,活该给人当脚凳。
谢峥再看第二张纸条。
太医院虽极力隐瞒,命专人熬制促使女子更易受孕的药,将其充作补身子的汤药,每日送去年轻嫔妃的宫中,崔氏的人还是从药渣以及消耗的药材中发现了端倪。
数十个嫔妃同时喝药,可见建安帝迫切地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谢峥再往下看——
太医院院使私下里为建安帝配置壮阳药丸,且每隔几日便会增加药量。
谢峥:“......”
谢峥取来火折子,点燃纸条,丢入香炉之中,又提笔拟写书信。
下楼时,恰巧碰上几个姑娘从后院出来。
谢峥目不斜视,径直走出绣坊。
姑娘们放下遮面的帕子,心有余悸。
“这绣坊里哪来的男子?”
“真是吓我一跳。”
“不过她长得还挺好看。”
陈采春目送马车远去,抓紧竹篓的肩带,小声道:“那是文定侯,多半是为家中女眷置办衣物。”
“文定侯?可是六元及第的那位?”
“真是少年俊才呢。”
“陈妹妹如何认得她?”
陈采春面不改色道:“她家原本也在福乐村。”
“我知道,她父亲是被福乐村的一对夫妇偷走,去年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我也听了好些热闹哩!”
“你们方才瞧见没?她一直避嫌呢,看都不敢多看我们这边一眼。”
“此乃真君子,寻常人可不会斥巨资开书肆,将数以万计的书籍免费借与他人。”
“自从文定侯开设不夜书城,她在南直隶的美名更上一层楼,前几日我陪同阿娘去省城走亲戚,甭说读书人,连寻常百姓都对她赞不绝口呢。”
“嫁人当嫁文定侯,唯有这般胸有沟壑,举止有度的男子,才值得托付终身。”
话音刚落,便被身旁之人刮了下鼻子:“真是不害臊,羞羞脸~”
“哎呀你说什么呢?我只是就事论事!”
“羞羞脸~”
“王姐姐,当心我挠你痒痒!”
几个姑娘嘻嘻哈哈闹作一团,陈采春同崔掌柜打声招呼,出了绣坊直奔家去。
离家两个时辰,再不回去她娘该担心了。
即便她早已放下芥蒂,打心眼儿里承认陈莲香这个母亲,也绝不可让她娘知晓青云文社的存在。
崔掌柜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关上门去了二楼雅间。
雅间内空无一人,仅桌上一封书信,昭示着不久前有人来过。
崔掌柜拿起书信,“希明亲启”四个字映入眼帘。
她想起方才那群姑娘的对话:“文定侯么?”
堂堂文定侯,为何会与青云文社扯上关系,且与宁瑕、希明两位夫人往来甚密?
崔掌柜想不通,索性作罢,只身去往后院,将书信交给文社在青阳县的管理之人:“尽快送给希明夫人。”
“是。”
-
一晃又是数日。
六月十一,谢峥从崔氏带回丫鬟如意和小厮吉祥,对爹娘阿奶谎称是从人市买回来的。
“长福几个就留在家此后你们,他们做事勤快,细心周到,有他们在,我才能安心。”
司静安见吉祥如意相貌周正,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仍然放心不下:“琼州府那地方环境恶劣,据说六月里酷热难耐,不如再买两个人,用着也舒心。”
谢峥却是摇头:“我平日里在府衙,不需要太多人伺候,碍手碍脚反而累赘。”
到了那边,同心丹喂下去,奸细变忠犬,使唤起来绰绰有余。
司静安见谢峥坚持,只好作罢,将辛苦两月缝制的衣服和罗袜拿出来:“赶紧换上试试,不合身我再改。”
谢峥欸一声,乖乖去西厢房试衣服。
司静安针线活儿了得,又是为谢峥量过身之后才开始下针,五件道袍非常合身,无需任何改动。
不过为了让司静安安心,谢峥还是一一试了,向她展示上身效果。
司静安为谢峥抚平衣襟,笑道:“满满这个头,应该不会再长了吧?”
沈仪正为谢峥收拾行李,从西厢房探出头:“我记得谨哥说过,他十五岁之后就已经不长了。”
谢峥摸了摸脑袋,跑去正房门口,高声吆喝:“阿爹快来,给我量个身高。”
谢元谨正给谢峥修补书箱,闻言乐颠颠跑出来:“来了来了!”
沈仪递上刻刀,搀扶着司静安,看谢元谨给谢峥量身高。
谢峥脊背紧贴门框,站得笔直。
谢元谨一边比划,一边问:“满满上个月好像没量?”
谢峥轻唔:“不是去湖南了么?回来就给忘了。”
不单单是五月,从正月到现在就没量过。
谢元谨比照着上一次的身高线,发现短短五个月,他家满满竟然又长高了些。
他在门框上刻下新的身高线,用手比划出指甲盖大小的距离:“满满又长高这么多,照这个趋势,她说不定长得比我还高。”
谢峥得意叉腰,摸一摸崭新的身高线,成就感爆棚:“那我岂不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沈仪嗤嗤地笑,掸去谢峥肩头的木屑:“往后没人找你阿爹量身高,他怕是要不适应了。”
谢元谨苦着脸附和:“我这心里肯定空落落的。”
谢峥故作沉思,忽而双眼一亮:“不如这样,往后我每个月回来一次,量完身高再回去?”
司静安轻拍谢峥,嗔道:“莫要贫嘴。”
谢峥笑眯眯,先是抱了阿爹一下,又挽住阿娘和阿奶,软声道:“三年而已,三年后我一定平安归来,到时候接你们去顺天府享清福。”
“陛下赐的侯府可宽敞可漂亮了,届时阿奶一个院子,阿娘一个院子,阿爹......”
谢元谨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为何我一个人住一个院子?我跟你阿娘住一块儿!”
司静安最是清楚,她这儿子是个憨的,故意逗他:“小仪跟我住。”
沈仪惊讶地看向司静安,后者眨眼,她瞬间会意,笑盈盈道:“我也想跟阿娘一块儿住。”
谢元谨呆住,仿佛被雷劈了似的,吭哧好半晌,不情不愿地嗯一声,讨价还价:“那阿娘半个月,我半个月成不?”
他实在离不开娘子哇!
沈仪横他一眼:“当我是摆件呢,分来分去。”
司静安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谢峥看向左右,再看傻乎乎还未回神的阿爹,悄然弯起眉眼。
......
翌日晨光熹微,谢峥与吉祥如意、二十亲卫从杏花胡同出发,乘车前往省城。
到了省城,他们将与八十亲卫和建安帝赐下的匠人、太医等人汇合,乘船前往琼州府。
“谢峥!谢峥!”
谢峥坐在车厢内,正逗弄大黑,隐约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
“公子,有位公子在追马车。”
谢峥挑起车帘往后瞧,竟是宁邈。
吉祥初来她身边,从未见过宁邈,不认得也很正常。
谢峥叫停马车,待宁邈近前来,便问他:“你怎么来了?”
宁邈不语,径直爬上马车,坐在她对面。
谢峥这时才留意到,宁邈竟背着个包袱,面上闪过诧异:“你这是作甚?”
搭顺风车?
还是要随她一道去琼州府?
然而,宁邈的回答却令她大为震惊。
“你早就知晓自己是皇孙了,对不对?”
谢峥短促眯了下眼:“承卿此言何意?我不是很明白。”
宁邈一双眼紧紧锁住谢峥,语速极快地道:“凭你的聪明才智,连若修都察觉出端倪,你又怎会一无所知?”
“当年五院联考,你便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不,或许更早。”
“从卢迁刻意接近你,而你素来不喜热闹,却一次又一次应邀出席他府上的各种宴会,那时候你就已经有所怀疑了,对不对?”
谢峥习惯性挂在脸上的浅薄笑意寸寸收敛,直至全无,一张温柔面覆着寒冰,浅褐色眼眸冷然地注视着对面之人。
宁邈从未见过谢峥如此冷漠、充满攻击性的一面。
他不仅不害怕,反而因为这一新发现激动到浑身战栗。
此前,宁邈时常觉得谢峥身上有一股难以觉察的违和感。
如今想来,她的慷慨仗义、宽宏大度、温润儒雅......所有的闪光点或许都是她刻意所为,只为塑造出一个完美的“谢峥”。
这就是谢峥的真面目吗?
冷酷而薄情。
他何其有幸,见到谢峥不为人知的一面。
“我猜对了。”宁邈语气笃定,“林中猛虎是诚郡王的手笔,卢迁之死亦是他所为,只为嫁祸与你。”
“甚至于,可能那年府试,你被差役冤枉舞弊,亦是诚郡王的授意。”
“他想要杀了你,即便杀不成,也要毁了你。”
“只有将你永远地留在凤阳府,才不会成为他夺位之路上的威胁。”
谢峥轻抚着大黑的背羽,只凝视宁邈,不言不语。
宁邈毫不在意,低声呢喃:“谢峥,你想要什么呢?”
“一世为臣?”
“还是君临天下?”
“以我对你的了解,你绝不甘心屈居人下,为人刀俎受
人摆布。”
宁邈倏然凑近,低声用气音道:“让我去琼州府,让我帮你。”
谢峥眼珠微动:“帮我什么?”
宁邈直视着谢峥的双眼,一字一顿:“帮你平定琼州府内乱,帮你重回顺天府,帮你君临天下。”
谢峥敛眸,斟两杯茶:“为什么?”
宁邈不假思索:“因为我不想成为亡国奴。”
国破民殃。
大周朝灭亡,身为周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不想受辱,更不愿叛国。
比起那几个不知根底的宗室郡王,宁邈更相信谢峥。
相信她能成为一位杀伐果断的铁腕帝王。
相信她能铲除为祸朝政的阉党,还朝堂之上一派清明。
相信她能令天下百姓衣食无虞,安居乐业。
谢峥将茶壶放回原位,眸光冰凉如水:“你想要什么?”
高官厚禄?
公爵王位?
宁邈任谢峥审视:“一间画坊。”
谢峥眉梢微扬:“画坊?”
宁邈颔首:“我想要将我的画作尽数展出,令天下文人、令后世万民皆知宁承卿的画鬼之名。”
谢峥挑起车帘,大黑振翅飞向天际。
“出发。”
“是。”
吉祥一甩马鞭,马车辘辘驶出。
宁邈唇边笑意转瞬即逝,心下却是狠狠松了口气。
他赌对了。
......
两日后,谢峥登上漕舫,一路顺流而下,直奔琼州府。
谢峥入住二楼最靠里的房间,刚坐下喘口气,吉祥入内禀报,八十亲卫及百余名匠人、太医等前来拜见。
人数太多,谢峥直接去了甲板。
乌泱泱二百余人,齐齐作揖,高呼“见过侯爷,侯爷安好”。
谢峥只敲打两句,便让他们散了。
她不清楚这里边儿有多少建安帝派来的奸细,又有多少是不情不愿来的。
只要他们老老实实做事,谢峥不会动他们。
倘若一门子歪心思,那就别怪她翻脸无情了。
岭南危机四伏,死个人不是很正常吗?
两旬后,漕舫驶入岭南境内。
是夜,皓月当空。
漕舫在运河上平稳行驶,除了船工,其余人皆已陷入沉睡。
钩索悄然勾住栏杆,数十道黑影跃上甲板,直奔二楼而去。
下一瞬,甲板上亮起冲天火光。
黑衣人举目四望,亲卫手持长剑,虎视眈眈。
二楼之上,谢峥立于窗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们。
恶战一触即发。
刀剑相交,锵鸣之音不绝于耳。
惨叫声刺破夜空,为这寂寂长夜染上一抹血色。
谢峥轻抚大黑背羽,冷眼目视着鲜血四溅,残肢乱飞。
大黑蹭蹭谢峥的侧脸:“咕。”
谢峥会意,唇畔扬起纵容笑意:“去吧。”
“唳——”
大黑一声尖啸,一个俯冲,直奔甲板上的黑衣人而去。
尖喙刺破皮肉,利爪撕裂血管,惨叫声迭起,令人遍体生寒。
半个时辰后,恶战落下帷幕。
毫无悬念,谢峥胜利。
大黑落回谢峥右臂,习惯性蹭向她的脸颊,喉咙里发出邀功般的咕噜声。
谢峥莞尔,却是无情抵住它的脑袋:“臭死了,洗过澡再来蹭我。”
“咕——”
大黑震惊。
大黑委屈。
谢峥丝毫不为所动,叫来如意,将大黑给她。
宁邈静静围观全程,直到如意带大黑下去洗澡,才与谢峥并肩而立:“你觉得是哪位郡王?”
“不重要。”谢峥看亲卫打扫战场,这些人虽然另有其主,却是真的好用,“你只需要知道,他们每个人都插了一脚,往后还会有更多刺杀。”
宁邈正欲回话,亲卫前来禀报。
“侯爷,甲板上已经清理干净,我们在河里发现一人,他伤得很重,可要将其救下?”
谢峥过去看了眼,男子身着褐色短打,衣服被利器划得破破烂烂,胸口伤痕交错,皆深可见骨。
视线上移,男子有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轮廓硬朗如刻,眼窝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着,苍白而俊美。
谢峥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密林,沉吟片刻道:“将他送去船舱,找个太医为他处理伤势。”
亲卫将男子带下去,宁邈问:“此人相貌不凡,又身负重伤,可能是个麻烦。”
谢峥凭栏远眺,看河水翻腾:“这条船上都是我的人,且不说他受了伤,哪怕毫发未损,也掀不起什么浪来。”
“况且。”谢峥话锋一转,“我见此人指腹有硬茧,当是习武之人,或许能为我所用。”
话已至此,宁邈便不再多言,回房间歇下了。
......
此后三日,谢峥又遭到五波刺杀。
无一例外,以对方全军覆没落下帷幕。
谢峥让亲卫将他们的脑袋收起来,待她到了琼州府,再派人送去回礼。
七月十六,漕舫抵达琼州府北码头。
离船登岸,咸腥海风卷着热浪,一股脑儿扑在脸上。
“好热。”
“这日头比顺天府更胜百倍。”
“这海风吹在身上黏糊糊的,忒难受。”
谢峥也很热,但此时她的关注点并不在此:“承卿,你不觉得这里太安静了吗?”
宁邈望向空无一人的码头,点了点头,兀自揣测:“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谢峥眉头紧锁:“先去府衙。”
只是不等他们去往府衙,出了码头没一会儿,便得到了答案。
谢峥挑起车帘,看向远处的死人堆,随手指了个太医:“你过去瞧瞧。”
中年太医不乐意,又不敢得罪文定侯,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刚迈出两步,谢峥又叫住他:“用布捂住口鼻,只瞧一眼,最好避免直接接触。”
太医面色微变,这话什么意思?
不待他质问出声,亲卫已经为他系上布巾,蒙住口鼻,推着他上前去。
只一眼,太医脸色大变,连滚带爬往回跑:“是瘟疫!琼州府有瘟疫!”
宛若冷水入油锅,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我要回去!我现在就要回去!”
“我上有老下有小,不想死在这个破地方啊!”
“天杀的,早知道琼州府起了瘟疫,哪怕是抗旨,我也绝不过来”
人群躁动不安,甚至有人往回跑。
谢峥与宁邈对视,眼底尽是凝重。
“看来瘟疫已经有一段期间了,我们得做好防护,以及最坏的打算。”
谢峥不置可否,让亲卫将那些逃跑的匠人、太医等人捉回来。
对方气急败坏地谩骂,问候谢峥全家。
谢峥面色冷沉:“两个选择,一是就地格杀,二是随本官去府衙,想法子解决瘟疫,然后活下来。”
面对谢峥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以及亲卫出鞘的长剑,生和死,他们自然选择
前者。
谢峥让所有人以布巾蒙面,加速赶路。
此后两个时辰,谢峥不止一次瞧见堆积成山的尸体,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一丝炊烟也无。
若非不时响起悲怆哭声,真如同置身一座死岛。
谢峥的心一沉再沉,穿过洞开的城门,抵达府衙时,竟听见靡靡之音与毫无掩饰的调笑声。
守门的差役见乌泱泱一群人由远及近,右手按在腰间佩刀上:“什么人?”
谢峥祭出金牌:“陛下亲封文定侯,谢峥前来赴任。”
谢峥?
不正是新知府的名字?
差役对视,连忙进去通知。
不消多时,两同知两通判衣衫不整地现身,浑身弥漫着酒臭,还夹杂一丝脂粉香。
四人摇摇晃晃上前,歪歪扭扭行礼。
为首的刘同知大着舌头:“不知大人到来,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大人莫要怪罪。”
谢峥懒得搭理这个酒鬼,抬脚往里去,却在跨过门槛之际被刘同知叫住。
“大人有所不知,琼州府有个规矩,新官上任第一日,需跪明镜高悬匾,才能得海神认可,成为琼州府的父母官。”
刘同知指向头顶上方的牌匾,如是说道。
另三人立于刘同知身后,齐声附和。
谢峥看明镜高悬匾,又看牌匾正下方的四人,一个箭步上前,猛地踹向刘同知小腿。
“啊!”
刘同知惨叫,吃痛跪下。
下一瞬,长剑出鞘,架在他的脖子上。
谢峥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眉眼锋利如刀。
“我也有个规矩,上任第一日,需得杀几个人,心里才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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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