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冰冷剑刃抵住脖颈, 刘同知一哆嗦,瞬间酒醒。
见他与谢峥一跪一立,惊怒交织:“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刘同知身后, 胡同知与张、方两通判从震惊中回神, 皆对谢峥怒目相向, 一派质问口吻。
“知府大人此言何意?您初来琼州府, 便要大开杀戒么?”
“纵使刘大人官卑职小,也是朝廷命官, 知府大人如此,可是藐视朝廷, 藐视君令?”
“跪明镜高悬匾乃是琼州府的规矩,若是惹怒海神, 降罪百姓,知府大人恐怕承担不起这份后果!”
谢峥怒极反笑:“规矩?这算哪门子的规矩?本侯活了这么些年, 从未听过新官上任要跪明镜高悬匾。”
她说着,长剑下压, 在刘同知的痛呼声中拉出一道手掌长的口子, 鲜血汩汩涌出。
“琼州府瘟疫肆虐, 多少百姓横尸街头, 又有多少百姓正在饱受瘟疫之苦, 尔等不想着安抚百姓, 尽快控制瘟疫蔓延, 以免殃及更多百姓,反而在府衙这等庄严之地花天酒地,醉生梦死。”
“若是活腻了,本侯不介意送你们上路!”
刘同知离谢峥最近,最能感受到她周身涌动的杀意, 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直窜头顶,又在顷刻蔓延至四肢百骸,令他不受控地打了个哆嗦。
他终于知道怕了,心底隐隐有种预感,这位新知府真的会杀了他。
“你、你不能杀我!我是朝廷命官,我乃五品同知,你没资格杀我!”
刘同知扯开嗓门儿,色厉内荏地喊:“你若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谢峥眉梢微挑,面上似有一丝松动:“做鬼都不会放过我?刘大人真是好大的口气!”
刘同知松了口气,看来谢峥不会......
“可本侯素来不信鬼神,偏要试上一试。”
刘同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依稀瞧见一具无头尸体倒地,便彻底失了知觉。
谢峥长剑拄地,白皙面庞染上星星点点的血珠。
白得耀眼,红得刺目。
如意呈上帕子,谢峥慢条斯理擦拭血迹。
面上草草拂过,仍余几点血珠,鲜艳夺目。
谢峥细致拭去指间鲜血,随手丢在刘同知的身上。
黑色长靴迈过大滩血迹,穿过仪门,直入府衙大堂。
胡同知及张、方两通判伏在地上,抖如筛糠。
乐师舞姬乌泱泱跪了一地,一个二个面色惨白,几欲晕厥。
“本侯有要事与几位大人相商,尔等还不速速退下?”
乐师舞姬如蒙大赦,全然不顾门外瘟疫肆虐,逃也似的奔出府衙。
谢峥捻起一颗荔枝,剥了壳轻轻一抿,清甜汁水四溢。
“愣着作甚?要本侯请你们过来吗?”
胡同知抖了下,四肢并用,从明镜高悬匾下爬到长案前。
他脑中仍反复浮现刘同知被割了脑袋的画面,脖颈阵阵发凉,舌头都捋不直:“大、大人。”
张通判与方通判亦爬上前,匍匐在地,瑟瑟不敢言。
谢峥连吃几颗荔枝,心头燥火淡去两分,掀起眼帘:“刘大人怎的不来?是记恨本侯方才失礼,要给本侯一个下马威吗?”
刘大人?
刘大人不是死了吗?
胡同知呆愣愣想着。
却听得谢峥一声轻叹,无奈道:“罢了,谁让本侯宽宏大量,姑且原谅刘大人这小小的冒犯。”
“有劳胡大人,去请刘大人过来。”
胡同知浑身一震,满面惊恐:“知、知府大人,刘大人他已经死了!”
谢峥蹙眉,一脸不赞同的神色:“胡大人可真是......您与刘大人同僚多年,怎能如此咒他?”
胡同知眼皮狂跳,推脱道:“下官腿软,恐无力起身,万一摔了刘大人......”
岂料谢峥竟道:“无妨,让张大人方大人与您一道便是。”
胡同知:“......”
张通判:“......”
方通判:“......”
见他三人迟迟不动,谢峥耐心告罄,啧了一声。
自有亲卫上前,将他们拖到刘同知面前。
亲卫捡回脑袋,放在尸体旁边:“三位大人,请吧。”
三人一抬头,恰与刘同知瞪成牛眼的眼睛对上。
方通判失声惊叫,生生吓晕过去。
胡同知眼珠乱转,刚起了念头,身后传来谢峥含笑嗓音:“本侯劝两位大人莫要心存妄想,万一一觉睡醒,发现自个儿少了胳膊腿,或是没了脑袋,那可如何是好?”
胡同知:“......下官不敢。”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颤巍巍伸向刘同知。
刘同知刚死不久,身体还未僵硬变冷,温热黏腻的血迹爬满手掌,叫人寒毛倒竖,恨不能一窜三尺高。
可是不能。
他们不想缺胳膊少腿,更不想死。
胡同知和张通判硬着头皮架起刘同知,方通判则被亲卫强行唤醒,捧着他的脑袋。
三人软手软脚来到长案前,将脑袋放桌上,尸体摆出坐姿。
正欲退离,谢峥又道:“本侯见四位大人情谊深厚,何不同坐一席?”
胡同知:“......”
张通判:“......”
方通判:“......”
在谢峥满含期待的注目下,三人挨着刘同知落座。
血腥味萦绕鼻尖,低头便能瞧见刘同知死不瞑目的模样,真真是生不如死。
谢峥满意颔首,吩咐亲卫:“将府衙所有人叫来,再去城外召守备前来,本侯有话要问。”
亲卫领命而去。
不消多时,琼州府大小官员齐聚大堂。
见亲兵佩剑着甲,气势肃杀,刘同知身首异处,活着的一同知两通判形容狼狈,如丧家之犬一般瑟瑟发抖,心下震撼,更多是恐惧,生怕落得刘同知那般下场,皆屏息静气,战战兢兢。
大堂内比肩接踵,却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微乎其微。
谢峥屈指轻叩桌案,众人齐齐打了个寒噤。
“胡大人,你来说一说琼州府的情况。”
情况?
什么情况?
胡同知懵了下才反应过来,咽了口唾沫,诚惶诚恐道:“半月前,城外一村落突发瘟疫,发现时瘟疫早已在城内外传开,已有数百人
因此而死。”
“前头那位知府大人见无法控制,一封禀折递往总督署衙,隔日便卷着包袱,带着一家老小回乡去了。”
谢峥指尖轻点眉心,语调平和:“所以尔等便上行下效,放任瘟疫肆虐,不问百姓死活,对否?”
胡同知缩了下脖子,讷讷无言。
谢峥想起横尸官道、街头的百姓,心头怒火终是难以遏制,抄起果盘砸向胡同知。
果盘重且沉,砸得胡同知头破血流,倒地哀嚎不止。
众人噤若寒蝉,满心惶然。
谢峥霍然起身,高峻身姿威势逼人:“本侯若不来,这偌大琼州府数万万百姓岂不是皆要死于尔等蠢货之手?”
“诸位皆是爹生娘养的,难不成心被狗吃了,竟任由那些百姓孤立无援,痛苦死去?”
“午夜梦回,难道不怕他们化作厉鬼,来找你们索命么?”
“好一个琼州府!”
“好一群无耻小人!”
谢峥厉声斥骂,直骂得众人面红耳赤,抬不起头来。
张通判忍不住反驳:“钱大人离开时已将此事上达天听......”
谢峥抄起酒壶,将他也砸得头破血流,满地打滚。
“所以你是觉得,尔等在当下这种生死关头饮酒作乐不算什么?”
“还是觉得,本侯在小题大做?”
众人连称不敢。
张通判忍无可忍,看谢峥的眼神满是怨毒。
谢峥不以为意:“禀折从广东递往顺天府,至少需要一月,经由陛下批复,再派遣钦差及太医前来,又得一月。”
“两个月,整整六十日,琼州府百姓怕是早已死光了。”
张通判捂着头,鲜血从指缝溢出,他破罐子破摔了似的,理直气壮说道:“瘟疫无药可医,与其四处奔波,染上瘟疫,浑身溃烂而死,不如袖手旁观,至少还有命在。”
“本官汲汲营营,好不容易爬到六品官位,死了便是朝廷的损失,那些个贱民承担得起后果吗?”
“你也别将自个儿说得多么大公无私,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你是能拿出治愈瘟疫的方子,还是能让那些人死而复生?”
张通判咧嘴笑:“你既做不到,就赶紧放了我们,然后跪下来磕几个头,从此唯本官马首是瞻,本官可以勉强考虑放你一马。”
谢峥踱步走近,长靴踩在他脑袋的伤口上,缓缓碾磨。
张通判惨叫,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谢峥猛踹他那张臭嘴,几颗牙混着血蹦出来。
“管不住舌头,不如割了。”
张通判愤愤瞪着谢峥,却不敢再说一个字。
谢峥转身,负手道:“将他们三人关入大牢,待本侯控制住琼州府疫情,再腾出手处理他们。”
胡同知面色微变:“你没有资格处置我们,我要告御状,让陛下撤了你的职,褫夺你的爵位......”
谢峥取出金牌,在他眼前晃上一圈:“胡大人莫不是忘了,陛下破例赐予本侯先斩后奏之权。”
众人悚然一惊。
“也就意味着。”谢峥似笑非笑,看向左右,“若是有人让本侯不高兴,本侯便送他去陪刘大人。”
被谢峥视线扫到之人,无一不面色青白,心尖儿发颤。
几个差役率先跳出来,自告奋勇:“大人您初来琼州府,不知大牢在何处,不如由小人将他们三人押去大牢?”
谢峥颔首。
差役一扭身,扑向胡同知三人。
“放开我!”
“狗东西,谁准你用那脏手碰本官的衣服?大胆!放肆!”
“谢峥你别得意,真以为没了我们你就能在琼州府一手遮天吗?我告诉你,范家是不会放过你的!”
范家?
谢峥与宁邈对视,看来还真有地头蛇。
咒骂声远去,谢峥高坐明镜高悬匾之下,一拍惊堂木。
“传本官命令,即刻封锁府城,派府兵看守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擅闯者一律格杀勿论。”
“在城中设置隔离所,让差役以布巾蒙住口鼻,挨家挨户盘查,凡是出现高热、头痛、呕吐、皮下出血、吐血等异常情况,一律送往隔离所。”
谢峥点了个小吏:“你带人去城中各大医馆,买下所有药材,送往隔离所,再让大夫来府衙一趟,本官有要事交代他们。”
“是!”
谢峥命人取来笔墨,绘制口罩与防护服的详细制作方法,交给一名小吏,吩咐他与差役。
“召集城中尚未感染瘟疫的女子,由官府出钱,让她们加急赶制口罩与防护服。”
“无论差役、府兵还是大夫,只要可能接触到瘟疫患者,一律戴口罩、穿防护服,如此便可最大程度避免感染瘟疫。”
小吏心头一震,没想到口罩与防护服竟有这般用途,呼吸都放轻了,小心翼翼捧着图纸,双眼放光,又遗憾不已。
若知府大人能提前半月到来,便不会有数以万计的百姓死于瘟疫。
谢峥问户房与兵房小吏:“琼州府目前有多少户人家?又有多少差役?”
小吏忙报上数字。
“很好。”谢峥赞一句,“口罩与防护服数量必须多于这个数。”
“制作好口罩与防护服,每户人家发放一套,每次只能一人外出,且半个时辰内必须归家,违者徒一年。”
“治下各县亦是如此。”谢峥点了四名小吏,“这件事交给你们去办,必须在落日之前通知到位。”
“是!”
“再派府兵严守四个码头与各大官道,任何人不得跨县流动,一经发现,立刻遣返,擅闯者同样格杀勿论。”
谢峥又敲响惊堂木,“啪”一声,如雷贯耳。
“本侯方才所言,诸位可都记下了?”
杨守备、小吏及差役齐齐应声:“记下了!”
“很好。”谢峥勾唇,不复原先冷酷模样,“诸位切记做好防护,本侯在府衙等着诸位凯旋归来,与本侯一同见证战胜瘟疫的那一时刻。”
明知知府大人此举是打一棍子给一颗糖,众人却难掩振奋。
知府大人说,要与他们一同战胜瘟疫。
他们当真可以战胜瘟疫吗?
要知道,古往今来数千年,每当瘟疫横行,哪怕官府及时控制,仍然难逃十户九死的结局。
瘟疫来临的那一日,他们也曾恐慌,也曾彷徨,也曾同情那些染上瘟疫或即将染上瘟疫的百姓。
可他们位卑言轻,无法左右同知大人与通判大人的决定,只能懦弱地躲在府衙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此时此刻,听着知府大人温柔而坚定的话语,他们心底有一道声音在呐喊着,高呼着。
相信她!
相信知府大人!
相信瘟疫可以被战胜!
......
一条条命令传达下去,府衙上下迅速运转起来。
杨守备亲点府
兵,死守四道城门,并在四条官道巡逻。
四名小吏各带两名差役,快马加鞭赶往治下四县。
另有二十名小吏赶往城中医馆,大批量购置药材。
差役布巾蒙面,挨家挨户盘查,凡出现疑似瘟疫症状的,一律紧急送往隔离所,进行隔离治疗。
从半月前瘟疫蔓延,百姓便陷入无尽恐慌之中。
官府不作为,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亲人感染瘟疫,在病榻之上痛苦挣扎,一点一点地失去呼吸,归于死亡。
半月以来,他们终日以泪洗面,几乎哭瞎眼睛,满心绝望与彷徨,不知瘟疫将在何时降临到他们身上。
就在他们已经认命,开始等死的时候,竟有差役登门,问及他们家人的情况。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那些狗官良心发现了?”
“不!不可能的!”
“他们的心早就被狗吃了,他们根本不会管我们的死活!”
望着形容枯槁,满眼憎恨的百姓,差役无奈,又庆幸不已。
这些百姓何其无辜,若非知府大人到来,不知要有多少鲜活的生命怀着恐惧与恨意死去。
“朝廷派来的新知府已经上任,她处置了同知大人和通判大人,将他们关进大牢,如今正竭尽所能控制瘟疫,相信用不了多久,便可将瘟疫赶出琼州府。”
差役并未久留,又匆忙赶去下一户人家,留百姓怔怔站在门口,久久难以回神。
新知府?
处置了狗官?
“控制瘟疫?”妇人嗤笑,“真当瘟疫是寻常风寒,两副药便能治好不成?天真!”
讥讽之余,心底却又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曾觉察的希冀。
或许,他们真能成功呢?
......
谢峥坐于大堂,静待城中大夫到来。
宁邈坐于左侧长案,百无聊赖地吃荔枝,亲卫立于他身后,匠人、太医等人则于右侧席地而坐。
一小吏上前禀报:“大人,差役找来一百名女子,制作口罩与防护服。按照您开的工钱,至少需要二百两,但是户房目前没有这么多银两。”
谢峥:“?”
“二百两都没有?”
即便是偏僻穷苦的小县城,县衙里至少也得有几百上千的备用银两。
琼州府竟然连二百两都凑不齐,这简直是谢峥今年听过最大的笑话!
小吏难为情地低下头:“买了药材之后,户房内仅余下三十两。”
谢峥额角青筋直跳,深吸一口气:“银子都上哪去了?”
小吏想起刘同知的死状,头皮发麻,哪里敢隐瞒,竹筒倒豆子似的,将知道的全说了。
“过去几年里,除了送去京中十五万两,以及送去范家的十万两,每年的田赋、丁赋以及盐铁等税银全都进了钱大人、刘大人那几位的兜里。”
又是范家。
谢峥暗搓搓记了一笔,当机立断道:“税银乃国之命脉,容不得任何人觊觎。他们贪了多少,便让他们全数吐出来。”
小吏为难:“可账本并不在下官手中......”
谢峥看着面前这个榆木脑袋,不想说话。
宁邈放下酒盏,提点道:“总归不是个小数目,以四位大人如今的家底,应当能抵上一部分。”
小吏眼睛一亮:“下官明白了,下官这就去抄家!”
宁邈露出个孺子可教也的表情,待小吏兴冲冲走后,调侃道:“新官上任三把火,侯爷这第一把火就将四位副手的家给烧了,往后琼州府上下再也没人敢在您的面前造次了。”
谢峥颇为无奈地叹口气,这一路舟车劳顿,哪怕是铁打的身子也该累了。
奈何天公不作美,琼州府竟闹起了瘟疫。
谢峥寻思着,待会儿去商城看看,是否有治疗瘟疫的药物,同宁邈耳语:“有劳承卿,帮我查范家。”
在她的地盘上,只能有她一个主子,容不下任何一条地头蛇。
宁邈轻拍谢峥臂膀:“我正有此意。”
说话间,城中大夫赶来府衙。
谢峥不多废话,向他们以及从顺天府来的太医作了个揖。
大夫们大惊,连忙避让。
谢峥正色道:“目前已有许多百姓感染瘟疫,本官虽极力控制,仍无法避免城中出现新的瘟疫患者。”
“还请诸位尽力医治隔离所的患者,救琼州府于水火之中。”
“待瘟疫消除,本官定会向京中递折,为诸位请功。”
瘟疫的危险性不言而喻,哪怕知府大人许以重利,承诺为他们请功,大夫们是百般不乐意掺和其中的。
奈何谢峥根本没给他们拒绝的机会,直接让亲卫送他们去隔离所。
大夫们:“......”
蒙上布巾,进入隔离所,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官府紧急送来的瘟疫患者。
他们的病症有轻有重,但无一例外,皆痛苦呻吟着,声音沙哑而凄凉。
大夫们看在眼里,心里忒不是滋味。
“狗官真不是东西!”
“若不是他们放任瘟疫蔓延,根本不会有这么多人感染。”
“知府大人说出那番话,倒像是指望我们研究出治疗瘟疫的药物。”
“嗤——瘟疫存在数千年,哪怕是神医,也未能研制出有效治愈瘟疫的药方,你我虽有几分医术,如何能与神医比拟?还是配几副清热解毒的药,让他们尽可能地减轻痛苦,舒舒服服地上路吧。”
“果然还是年轻,没经过事,天真得很呐!”
“这次瘟疫足够她摔个跟头,吃个教训了。”
“是极!是极!”
“诸位莫要再说了,赶紧去配药吧,老夫冷眼瞧着,有几人似乎快要不行了。”
大夫们面色一变,哪还顾得上嘲笑谢峥天真,大步走向临时搭建出来的药房。
......
谢峥让亲卫送大夫去隔离所,命小吏取来近两个月的公文,了解琼州府的大致情况。
这期间,亲卫依旧笔直如松地立在大堂左侧,右侧的匠人歪歪扭扭挤作一团,早已鼾声如雷。
有些吵,不过谢峥并未计较。
这一路走来,他们的确累得不轻。
待她解决了瘟疫,还有许多用得到他们的地方。
如今养精蓄锐,届时才力气忙活。
谢峥从公文中抬眼,宁邈正悠闲品酒。
在他不远处,是身首异处的刘同知。
谢峥:“......”
不愧是在地上涂油,险些让他的那个破爹摔成十八截的狠人。
约莫一个时辰,奉命前去抄家的小吏乐颠颠回来了。
“大人!大人!我们有钱了!”
小吏高声嚷嚷着冲进来,惊起匠人一片,眼刀子唰唰直往他身上戳。
偏生小吏毫无所觉,嘚啵嘚啵语速极快:“下官已将那四家的家眷尽数关入大牢,抄出来的钱财及名贵器物一律送去库房。”
“下官粗略统计了下,光是白银便有五十多箱,银票和金锭子也不少,至少得有个四五十万两。”
五两银子可抵得上农家人一年的吃穿嚼用。
四个五六品官贪的钱,足以养活十万户农民。
好一个巨贪!
偏生这才只是冰山一角,官职越高,贪得也就越多。
谢峥不敢想,如果抄了所有贪官的家,国库该有多富裕。
谢峥磨牙,傻乎乎的小吏都变得眉清目秀起来:“本官交给你一个任务。”
小吏昂首挺胸,超大声:“大人您尽管吩咐,下官保证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谢峥被他吵得耳朵疼,轻嘶一声:“搜集那四个及其家眷的罪证。”
小吏眼睛一亮:“大人您将这事儿交给下官就对了,下官在府衙干了十多年,再没有第二个人比下官更清楚他们干了哪些贪赃枉法的事儿了!”
谢峥叮嘱:“莫要冒进,安危第一。本官将亲卫借你,你只管差遣便是。”
说罢,召来两个亲卫。
小吏中气十足地欸一声,激动不已:“多谢大人!”
这可是陛下赐给知府大人的亲卫,他刘博仁何德何能,能与这两位一道办差。
待瘟疫结束,他得好好跟左邻右舍唠一唠,让所有人都晓得知府大人曾对他委以重任!
小吏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谢峥又将吉祥如意叫到跟前,将早已兑换好的同心丹和软筋散交给他们,低声吩咐下去。
“去库房取两张房契,亲卫和匠人分开住。”
“今晚上先用软筋散,再让亲卫服下药丸。”
吉祥如意不问缘由,只恭敬接过,领着亲卫和匠人离开。
谢峥将余下的公文看完,将琼州府的近况了解得七七八八,看向宁邈:“时辰不早了,这阵子你一直在水上漂着,不如先去三堂歇息?”
宁邈饮了半壶酒,微醺薄醉,倦意如潮水般涌来,并未强撑:“我先去了,你也早些歇息。”
谢峥比了个手势,待宁邈走后,让差役将刘同知拖下去,支着脑袋假寐。
派往治下四县的小吏还未回来,她得了解具体情况。
谢峥打开商城,搜索瘟疫。
光屏上弹出好几种可治愈瘟疫的物品,价格不一,相应的效果亦有好坏之分。
谢峥果断选择最贵的强效清瘟丹,磨成粉融入水中,一枚可同时为五百人解毒。
据粗略统计,府城中约有九千人感
染瘟疫。
治下四县暂且不知,不过谢峥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一次性兑换了四十枚。
【强效清瘟丹,30积分/枚】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一千二百积分瞬间没了,谢峥思及刘同知所说的海神,心念一动:“兑换五个玻璃瓶,一大四小,大的那个装二十枚,小的每个装五枚。”
“从半空发放,最好加点特效。”
007沉默一瞬:【好的宿主,请稍等。】
大堂内外,差役正暗中观察谢峥。
其实早在上个月,他们便知晓知府即将换人。
对此,他们没什么看法。
新知府多半是得罪了人,被贬过来的,到了琼州府,必然会与范家及底下的官员沆瀣一气,搜刮民脂,鱼肉百姓。
他们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谁让他们只是身份低微的差役呢。
他们上有老下有小,不想得罪上头的人,只能做个睁眼瞎。
却不成想,新知府竟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先是杀了刘同知,震慑住一众官员,紧接着又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
思及知府大人冷静沉着的模样,他们不由想,或许这位是个好官呢?
正想着,忽见半空闪过浅蓝色流光,一物从那流光中凭空出现,直直落在知府大人面前。
“砰”一声轻响过后,又有四个扑簌簌掉落。
知府大人猝然睁开眼,怔怔望着面前晶莹剔透的瓶子:“居然是真的?”
差役按捺心头震撼,竖起耳朵听。
却见知府大人霍然起身,面上浮现激动的红晕:“本官方才做了个梦,一身披蓝色裙裳,容貌庄严的女子说本官有几分仙缘,她不忍琼州府生灵涂炭,遂通过本官赐下仙丹......”
她双手捧起巴掌大小的瓶子:“莫非这便是仙丹?”
差役对视,异口同声:“是海神!是海神显灵了!”
“海神?”知府大人大喜,忙召差役上前,“快,将这瓶仙丹送去隔离所!”
“是!”
......
隔离所内,大夫们将病情最是严重的患者集中放置在最偏僻的屋里,如此方便集中诊治。
这些人吐血不止,早已神志不清,连汤药都灌不进去了。
“这可如何是好?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吗?”
大夫们先前不愿掺和其中,是因为瘟疫来势汹汹。
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怕死。
可自从进了隔离所,见到无数人被瘟疫折磨的惨状,他们早已忘却生死,只想竭尽所能,帮更多人减轻痛苦。
“都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我们这里有好几十人,何不试一试,说不定能研究出治愈瘟疫的药方呢?”
“若真有那么容易,你我早已名留青史。”
“莫要异想天开,有这时间都能多配两副药了。”
老太医看向重症患者,语气凝重:“一直吐血也不是个办法,还得想法子让他们喝药。”
“不如换个药方,先给他们止血?”
“有道理!”
几人正欲去药房配药,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循声望去,是几名差役。
“奉知府大人之命,给诸位送口罩与防护服。”
“知府大人特意叮嘱,进隔离屋之前必须戴好口罩,穿好防护服,如此方能避免感染。”
大夫们好奇打量口罩与防护服。
这东西真能预防瘟疫吗?
“此外。”差役神情陡然变得激动起来,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物,“就在不久前,海神显灵,赐给知府大人一瓶可治愈瘟疫的仙丹。”
大夫们定睛瞧去,只见差役捧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瓶子,瓶内装满褐色药丸。
“海神显灵?你小子莫不是在诓我?”
“老夫活了六十多岁,还从未见过海神显灵哩!”
差役双眼闪烁着狂热光亮,言辞凿凿:“我们几个亲眼瞧见的,这瓶仙丹是从半空突然出现,出现时还伴有浅蓝色的光华,那一定是海神在施法!”
差役留下仙丹便离开了,他们还得挨家挨户分发口罩与防护服。
时间紧迫,必须赶在落日之前分发完毕。
有了防护服,百姓明日便可放心出门了。
隔离所内,大夫们盯着桌上的仙丹,面面相觑。
“当真是海神送来的仙丹吗?”
“你个呆子,海神早就不管我们的死活了,否则也不会任由匪患丛生,官商勾接,残害我们这些老百姓。”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海神真的显灵了,也绝不会将仙丹赐给一个初来琼州府的年轻小子。”
“没错!这定是知府大人耍的把戏,糊弄那些傻子呢!”
“不过这瓶子倒是挺好看,我孙女儿一定喜欢,不如将里头的药丸丢了,让我将这瓶子......”
老大夫刚伸出手,远处炸起一声吆喝:“张大夫杨大夫,这边有个患者吐血了!”
几位大夫瞬间变了脸色,哪还顾得上所谓的仙丹,大步流星奔向隔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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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