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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97章

作者:栗银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897 KB · 上传时间:2026-03-04

第97章

  戌时末, 小吏从治下四县赶回来,逐个向谢峥汇报情况。

  治下四县的疫情比府城略好些,据不完全统计, 每个县约有三五千人感染瘟疫。

  小吏离开时, 已有部分患者入住隔离所, 接受大夫的救治, 口罩与防护服亦在加急赶制中。

  汇报完毕,一小吏庆幸不已, 忍不住多说两句:“这次的瘟疫来势汹汹,又无人管控, 下官以为至少得有成千上万人。”

  旁边的小吏无情戳破他的侥幸:“这是还活着的,算上已经没了的, 府城加上四个县,至少得有数万人。”

  大堂内蓦地一静。

  想到一路上见到的尸体, 几名小吏心头如同针扎,难受得紧。

  谢峥并未多言。

  张通判有句话说得很对, 她没法让死者重新活过来。

  她唯一能做的, 便是尽可能救下更多人。

  先前演那一出, 隔离所那边应当已经给患者用药了。

  即便是重症患者, 仅需一两日, 便可症状全消。

  再调理个几日, 便可各回各家了。

  届时, 便是琼州府的胜利日。

  短暂寂静后,小吏问道:“大人,下官去河东县的途中见路旁有许多尸体,是否要设法通知他们的家人,让他们早日入土为安?”

  谢峥霍然坐直身子, 一抚掌:“你不说本官险些忘了!”

  扬声唤来差役,谢峥吩咐道:“你现在出城出,传我命令给杨守备,让府兵收殓沿途尸体,去荒郊野岭集体焚化。”

  上午被那几个混账气糊涂了,只顾着城中的防疫,及控制人员流动,竟忘了路旁堆积如山的尸体。

  那可是超级传播者!

  即便有清瘟丹,不解决传染源,照样会有人感染上瘟疫。

  差役愣了好半晌,弱声道:“大人有所不知,我们琼州府都是土葬。”

  在大周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将死者的躯体焚烧殆尽,乃是大不孝行为。

  哪怕琼州府民风较为开放,也从未有过火葬。

  小吏附和:“村里的老人说,火葬是没法投胎转世的。”

  谢峥再一次被他们的愚昧思想震惊到,耐着性子解释:“那些死者身上携带瘟疫病毒,极有可能会传染给其他人。”

  小吏与差役脸色瞬变。

  差役涨红脸,瓮声道:“大人恕罪,小人不知......”

  小吏也跟着赔罪。

  谢峥抬手轻揉额角,数个时辰连轴转,饶是她都有些吃不消,额头隐隐作痛:“不知者无罪,记得通知隔离所,死者必须焚化后将骨灰交给家属。”

  差役恭声应是,一路小跑着去了。

  “能者多劳,你们四人明日再跑一趟。”谢峥将清瘟丹放到桌案上,“此乃海神赐下的仙丹,可治愈瘟疫,尽快送到县令手中,磨成粉融入水中,一枚可救治五百人。”

  海

  

  神赐下的仙丹?!

  小吏瞳孔地震,双手接过仙丹,相携往吏舍去。

  “老王,这真是仙丹吗?”

  “海神从未在意过我们的死活,为何又在这时突然显灵?”

  “会不会是知府大人为了博取我们的信任,谎称这药丸是海神所赐的......嗷!”

  老王狠狠抽了下说话之人的脑袋:“知府大人是那种人吗?”

  知府大人惩贪官,救民于水火,怎会视百姓性命如儿戏?

  路过的差役听了全程,插嘴道:“海神赐药乃是我等亲眼所见,错不了。”

  “当真?”

  “你若不信,只管去问那几个守门的便是。”差役伸个懒腰,舒展筋骨,“不瞒你们说,自从见了海神施法,我感觉身上轻快了许多,仿佛百病全消了似的。”

  听闻此言,小吏信了大半,捧着仙药回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而后膝盖一软,扑通跪下。

  小吏以头抢地,狂喜嗓音夹杂哭腔:“多谢海神!多谢海神!我们有救了!琼州府有救了!”

  ......

  挥退小吏后,谢峥静坐片刻,反省总结。

  确保无甚疏漏,该吩咐的皆已吩咐下去,谢峥稍稍心安,准备去三堂歇息。

  如意安置好匠人,回来有一会儿了,应该已经替她收拾好房间。

  她只需沐浴更衣,躺下即可入睡。

  刚起身,吉祥来报:“公子,先前救下的那人醒了。”

  谢峥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是第一波刺客登船那夜,亲卫从河里捞上来的倒霉蛋。

  那男子伤势极重,刀刀深可见骨,皆是奔着要他命去的。

  即便太医全力医治,用的也是上好药材,仍昏睡不醒。

  谢峥得知他情况不妙,遗憾不能为她所用,转头便将这人抛诸脑后。

  没用的东西,不值得她多花心思。

  “他现在如何?”谢峥往三堂去,随口问道。

  吉祥落后她两步,迟疑一瞬答道:“他伤势未愈,似乎还失忆了。”

  谢峥顿足:“失忆?”

  吉祥颔首应是:“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来自何处,更不记得此前经历过什么。”

  谢峥轻唔,若有所思:“我知道了,明日我会抽空过去一趟。”

  吉祥继续汇报:“您的亲卫皆已服下药丸,有三十余人痛得满地打滚,约莫半个时辰后生生痛晕了过去。”

  “以防万一,属下将他们全部绑了起来。”

  谢峥表示知道了:“那些人头可还在?”

  吉祥应声:“在马车上。”

  这时如意走过来,指向东边:“公子,这是您的卧房,热水与换洗衣物皆已备好。”

  谢峥比个手势:“待码头解封,将人头给那几个送去。”

  虽然她毫发未损,接二连三的刺杀却是令她不堪其扰,严重影响到她的睡眠,导致她这会儿困得睁不开眼,浑身不舒坦。

  想到明日还得早起,去隔离所走一遭,谢峥心情更糟了:“蝴蝶结会打吗?”

  吉祥见谢峥打过:“会的。”

  谢峥很满意:“包装得漂亮些,务必要让他们感受到十万分的惊喜。”

  吉祥:“......是。”

  谢峥关上门,褪去衣物,迈入浴桶之中。

  温热水流缠绕肌肤,谢峥发出一声喟叹,只觉通身疲倦去了大半。

  门外,吉祥拉住如意:“帮我个忙。”

  如意不吭声。

  吉祥:“两碗葱油面。”

  如意:“成交。”

  吉祥厨艺好,如意又颇好口腹之欲。

  每次吉祥有所求,这一招屡试不爽。

  吉祥如意一前一后钻进车厢,给血糊糊的人头打包。

  祛味,装盒,打蝴蝶结。

  吉祥手上动作不停,眼睛却盯着如意:“你难道不好奇,为何希明夫人派你我前来?还有那几位郡王,为何派人刺杀公子?”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如意语气平静,“但是好奇心害死猫,你我只管听命行事便是。”

  吉祥噎住,好半晌才出声:“说得也是,希望瘟疫赶紧结束,也好早日将这些东西送出去。”

  如意用手腕推了推口罩:“公子很厉害。”

  只要她想,便一定能做成。

  吉祥不置可否。

  这一路走来,公子沉着应对每一场刺杀,面对瘟疫也毫不慌张,颇具领袖风范。

  或许正因如此,希明夫人才会与她交好吧。

  “不过比起公子,我更好奇宁瑕夫人。”

  八年前,希明夫人将他们从拍花子手里救出,收留他们,还教他们识字习武。

  迄今为止,有关宁瑕夫人身份的猜测从未停止过。

  通过希明夫人的只言片语,有人推断出崔氏能有今日,与宁瑕夫人脱不开干系。

  甚至青云文社也是宁瑕夫人一手创建。

  如此种种,使得他们对宁瑕夫人的好奇达到顶峰。

  偏生这么些年过来,宁瑕夫人竟从未现身崔氏。

  一次都没有。

  如意歪了歪脑袋:“或许某一日走在街上,宁瑕夫人恰好与你擦身而过呢?”

  吉祥扬起眉头:“那我可得多加留意身边之人。”

  他顿了顿,笑道:“若非公子是男子,凭她与希明夫人的关系,我都以为她是宁瑕夫人了。”

  如意打个哈欠,踹他一脚:“赶紧打包,困了。”

  吉祥吃痛,不再多言,将最后几颗脑袋塞进礼盒,与如意回三堂歇下。

  ......

  隔离所内,大夫们仍在忙碌。

  实在是瘟疫患者太多,足足有好几千人,充当隔离所的驿站放不下,街上和院子里都躺着好些症状较轻的。

  而大夫仅有二百余人,一个二个忙得脚不沾地,汗水湿透衣衫,如落汤鸡一般狼狈。

  饶是如此,他们仍不敢停。

  无数患者在垂死边缘痛苦挣扎,他们必须不停地配药、煎药、灌药,最大程度上减轻患者的痛苦。

  “孙太医,重症隔离室又有一个患者死了。”

  孙太医手一抖,金银花用药簸箕中洒落。

  “......第几个了?”

  “第九个。”

  仅四个时辰,便有九人不治而亡。

  孙太医背过身,以袖掩面,双肩颤抖着。

  孙太医乃是所有大夫中资历最长的,且他是主动请缨,随文定侯来到琼州府,只为救治更多贫苦百姓。

  仅凭这一点,大夫们便对他满怀敬畏。

  来到隔离所后,也都事事以他为首,听凭他的吩咐与调遣。

  过去的几个时辰里,无论见到何等惨状,孙太医始终保持冷静。

  众人看在眼里,不由肃然起敬,同时也觉得孙太医未免太过冷漠。

  如今再看,这位哪里是冷漠,分明一直在强忍悲痛,不让负面情绪影响他治病救人。

  可惜,他还是没能挽留那些生命。

  药房内一片死寂,除了药罐发出的“咕噜”声,便是随风席卷而来的痛苦呻.吟声。

  众人瞧着孙太医无声痛哭的背影,一时悲从中来,皆红了双眼。

  孙太医很快调整好情绪,抹去面上泪水,又恢复成无坚不摧的模样,捡起桌上的金银花,继续为病人配药。

  杨大夫见他如此,不免担心:“您忙碌了好几个时辰,不如停下来歇一会儿?隔离室那边有我们盯着。”

  孙太医摇头,嗓音沙哑而消沉:“不必,老夫好得很。多一个人,便可多配一副药,多一个人减轻疼痛。”

  众人哑口无言,沉默着抓药、煎药。

  张大夫将煎好的药倒入碗中,拢共二十碗,放入食盒之中,拎着直奔隔离室。

  一路上,他满脑子都是孙太医萧瑟的背影,以及患者气息奄奄的模样。

  心里一团乱麻,心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死死攥住,让他喘不过气来。

  除了窒息,还有绝望与愤怒。

  他不明白,老天为何要降下瘟疫,令琼州府百姓饱受折磨,痛苦死去。

  他们明明已经够苦了,为何还要施加苦难在他们的身上,令他们不得善终。

  还有海神,琼州府百姓家家户户供奉海神像,早晚跪拜,为何海神不救他们?为何眼睁睁看着他们惨死,却不施以援手......

  张大夫倏然顿足,将汤药塞给迎面走来的杨大夫:“你替我送去隔离室,我去找个东西。”

  杨大夫尚未拿稳,他便匆忙转身离去。

  汤药险些洒了,杨大夫惊出一身冷汗,不满嚷嚷:“找什么东西?难不成急着投胎去?”

  张大夫头也不回地道:“仙药!”

  杨大夫愣住:“仙药?那玩意儿不是骗人的吗?”

  无人回应他的疑问,张大夫早已风一般跑远了。

  杨大夫顶着满头雾水去隔离室,挨个儿分发汤药。

  这里的患者病情不是很严重,仍然意识清醒,可以自己喝药。

  患者每喝上一口,便高呼:“海神保佑。”

  杨大夫见他们苦得龇牙咧嘴,仍然坚持喝一口汤药,祈祷一句,忍不住开口:“海神根本不会保佑我们的,她若眷顾我们,根本不会有瘟疫。”

  “呸呸呸!”

  患者怒目相向,只差将手里的碗扣到杨大夫脑袋上:“海神一直都在,只是琼州府这片土地罪孽太多,海神不愿降临罢了。”

  “老头子相信,只要诚心祈祷,定能感化海神,让海神驱逐瘟疫,重新降下福祉。”

  杨大夫不以为意,暗骂一句老

  

  顽固,待患者喝了药,叮嘱几句便离开了。

  途径重症隔离室,见张大夫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转,便扬声问道:“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神叨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跳大神。

  张大夫急得满头大汗:“仙药,仙药不见了!”

  杨大夫嗤笑:“什么仙药,不过是些药丸子罢了。”

  张大夫停下翻找,扭头看他,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可万一呢?”

  杨大夫愣住:“什么?”

  张大夫面色微白:“倘若真是海神赐下的仙药,我们不仅没有告诉孙太医他们,还将它遗失了,我们岂不成了琼州府的罪人?”

  杨大夫不屑撇嘴,语气笃定:“不可能是仙药,若是仙药,我便将这个食盒吃了。”

  张大夫擦去额头汗珠,不想同他废话,继续四处翻找:“与其等死,不如死马当活马医,让那几个重症患者试一试。”

  “我记得之前是放在这里的,怎么突然没了?”

  杨大夫见他如此执着,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我记得朱大夫说那个瓶子很漂亮,打算将里头的药丸丢了......”

  张大夫脸色大变,一把抓住他:“朱大夫在何处?他在何处?”

  杨大夫指向东边儿:“我方才送药,见他似乎去了药房。”

  张大夫一路狂奔,以最快的速度冲到药房。

  进了门,他一眼便瞧见朱大夫。

  朱大夫侧对着他,手里拿着个晶莹剔透的瓶子,瓶塞已经打开,瓶口向下倾斜,像是要将里头的药丸倒出来。

  张大夫瞳孔骤缩:“朱大夫,不要!”

  朱大夫手哆嗦了下,瓶子滑落。

  张大夫一个飞扑,横趴在朱大夫面前。

  背上一沉,被瓶子砸个正着。

  朱大夫拍着胸口,一脸心有余悸:“咋咋呼呼的做什么?你差点吓死我!”

  张大夫趴在地上,不敢乱动,只问:“瓶子还在吗?”

  朱大夫弯腰捡起来,对着烛光打量:“没坏。”

  张大夫如释重负,爬起来一把夺过瓶子,冲到孙太医面前:“这是海神赐给知府大人的仙药,可以治愈瘟疫!”

  这一嗓子吼出来,药房内所有的大夫精神一振,齐刷刷看过来。

  “治愈瘟疫?”

  “仙药?”

  “知府大人方才派人过来了吗?我怎的没瞧见?”

  张大夫面露羞愧之色,弱声道:“这是知府大人下午派人送来的。”

  孙太医接过仙药,捧在掌心仔细打量,面上尽是狂喜:“下午?为何到现在才说?”

  张大夫张了张嘴,硬着头皮说道:“我们觉得这多半是知府大人自个儿捣鼓出来的药丸,便......便不曾......”

  余下的话在孙太医逐渐严厉的目光中缩回肚子里,羞愧地低下头。

  朱大夫上前打圆场,理直气壮说道:“海神乃是琼州府的守护神,怎会将仙药赐予一个外地人?”

  孙太医怒极反笑,眼神锐利如刀:“无论是真是假,你们都应该告诉我们,而不是私自做决定,向我们隐瞒知府大人曾派人送药过来这件事。”

  “你们可曾想过,如果这药是真的,患者们下午便可服下药,那几个人根本不会吐血而亡。”

  孙太医指着张大夫和孙大夫,斥责声振聋发聩:“是你们害死了他们!你们是杀害他们的凶手!”

  “尔等毫无医德仁心,不配为医者!”

  鄙夷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涌来,张大夫和朱大夫脸色寸寸惨白下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孙太医手捧仙药,转身大步离去:“待瘟疫结束,老夫会将今日之事如实禀告知府大人,请知府大人处置你们。”

  药房内的大夫们几经踌躇,长叹一口气,快步跟上孙太医。

  眨眼的功夫,只余下张大夫和朱大夫。

  朱大夫脸色阴沉,恨不得将张大夫生吞活剥了:“谁让你跟孙太医说的?你可知一旦方才那句话传出去,你我下半辈子都没法行医问诊了?”

  “非但如此,还会连累家中小辈被人戳脊梁骨!”

  张大夫苦笑:“倘若代价是数千条人命,我宁愿遭受千夫所指。”

  “更何况。”他看向朱大夫,“的确错在你我。”

  朱大夫想起下午时,他们对知府大人的种种贬低,以及方才险些将药丸丢进火里,表情讪讪,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另一边,孙太医捧着仙药,径直来到重症隔离室。

  推开门,呻.吟声不绝于耳,直听得人心惊胆颤。

  再看炕上面如金纸,奄奄一息的患者,仅一眼,便足以成为此生噩梦。

  孙太医确保戴好口罩,抬脚踏入隔离室,直奔症状最重的青年而去,开门见山道:“孩子,老夫得了一味药,或许可以治好你。”

  青年呻吟声一顿,竭力睁开眼,气若游丝:“有......多大......把握?”

  孙太医神情肃穆,坦言道:“老夫不知。”

  青年闭上眼,呼吸粗重,仿佛睡去了一般。

  孙太医却知晓,他此刻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半晌后,名为陈惇的青年睁开眼,瞳孔涣散,声线粗哑:“您知道吗?再过一个月,我便要成亲了。”

  “我与表妹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我爹娘早逝,胡同里的孩子都欺负我,只有表妹不嫌弃我,跟我一块儿玩。”

  “去年表妹及笄,我去海里打了一船鱼,向她提亲。”

  “表妹答应了,然后我们两家欢欢喜喜地筹备婚事。”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两日前我染上了瘟疫。”

  “我快要死了。”

  陈惇眼角落下泪来,嶙峋的身躯颤抖着。

  “表妹是个很好的姑娘,没了我她也能过得很好。”

  “但她一定会很伤心。”

  “她会哭很久,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落。”

  陈惇断断续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充满极致的爱意。

  孙太医安静聆听,苍老双眼闪烁泪光。

  门外,大夫们亦红了眼眶,仰头望着漆黑夜幕,才没落下泪来。

  陈惇说累了,停下歇息。

  再开口,却是充满坚定:“大夫,您让我试一试吧。”

  “活下来,算我命大。”

  “死了,算我命不好。”

  “我只有一个请求,还请您一定要答应我。”

  孙太医正色:“你说。”

  陈惇扯下脖子上的狼牙吊坠:“我三岁那年,阿爹猎了一头狼,两颗尖牙做成吊坠,可以驱邪避祸。”

  “若我死了,劳烦您将这个吊坠送给表妹,告诉她,找个好男人嫁了。”

  孙太医浅浅吸气,快速眨两下眼,接过吊坠:“好,我答应了。”

  陈惇笑了下,终于力竭,闭眼昏睡过去。

  ......

  孙太医让人取来一个大盆,装满温水。

  而后从瓶中取一枚药丸,磨成粉融入水中。

  待粉末完全溶解,清水变为褐色,取一杯,用汤匙喂给陈惇。

  此后半个时辰,孙太医寸步不离,每隔一会儿便观察陈惇的症状变化。

  期间,数位大夫立于门外,焦急等待。

  “你们说,能成功吗?”

  “老夫在顺天府时,曾听人说起过知府大人。这位在南直隶颇具美名,且是我朝第一位六元及第之人,品行端方,温文儒雅,不像是那种为了功绩不择手段的滥官酷吏。”

  “既是仙药,想必很快便能奏效,诸位耐心等待便是。”

  这一等,又是半个时辰。

  眼看月上中天,不断有大夫闻讯赶来,亦有大夫匆忙离去。

  “咯吱——”

  房门打开,倚在墙上哈欠连天的大夫们瞬间站直身子,压低声音,急切问询。

  “如何?”

  “可有效果?”

  孙太医在水上漂了两旬,紧接着又被送来隔离所,一忙又是五六个时辰,他一把年纪,早已吃不消,浑身酸痛难忍,每走一步都是折磨。

  此时,孙太医笔直站在门口,双眼闪烁炙热光芒,即便隔着口罩,也不难看出他脸上灿烂的笑容。

  众人握紧双拳,心快要从嗓子眼

  

  里蹦出来。

  他们已经猜到答案,但还是想听孙太医亲口宣布。

  “就在方才,患者已经退热了。”

  大夫们:“!!!”

  一股狂喜席卷心头,这群年过半百的老大夫们宛若三岁稚童,高兴得蹦起来,咧开嘴无声大笑。

  “太好了,大家有救了!”

  “海神显灵了!海神显灵了!”

  “知府大人没有骗我们,这是仙药!是可以治愈瘟疫的仙药!”

  远处,一直留意重症隔离室这边动静的杨大夫、朱大夫等人见状,一颗心沉入谷底。

  “竟然真的是仙药?”

  “那我们岂不是......”

  想到那几个因为他们的隐瞒,不治而亡的患者,几位大夫腿一软,跌坐到地上。

  完了!

  他们的名声,他们的医馆,全都完了!

  另一边,张大夫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

  幸好,他没有一错到底。

  ......

  既已确定仙药可以治愈瘟疫,孙太医将二十枚仙药尽数磨成粉状,融入水中,给患者服下。

  先从重症患者开始,最后才是症状较轻的。

  二百三十八位大夫彻夜未眠,直至玉兔西沉,金乌东升,才让所有的患者服下仙药。

  这一刻,他们的身体与大脑好似分离了。

  四肢百骸酸痛难忍,如同年久失修的机械,动一下就咯吱作响。

  眼皮如坠千斤,只恨不能原地睡去,大脑却叫嚣着,兴奋着。

  原来海神真的存在!

  原来瘟疫并未无药可医!

  知府大人定有过人之处,才会被海神选中,成为神使,为琼州府百姓带来仙药!

  老大夫噼里啪啦扇自己大嘴巴子,口中念念有词:“我不困我不困,我得亲眼见到患者症状减轻才能睡。”

  话音刚落,便有一位大夫冲进来,因彻夜未眠、滴水未进变得苍白的脸颊泛起激动的红晕。

  “退热了!一个时辰前服下仙药的患者全部都退热了!”

  “还有重症隔离室的患者,已经不吐血了,脉象也平稳了许多!”

  “太好了!”

  “老夫何其有幸,竟能亲眼见证此等神迹!”

  大夫们高兴得手舞足蹈,流下激动的泪水。

  欢笑声在隔离所上空回荡,惊醒无数瘟疫患者。

  “我头不疼了!”

  “我也不想吐了!”

  “我身上也不出血了!”

  发现自身病情有所好转,患者们皆满面难以置信,再三向大夫确认。

  “我真的不会死了吗?”

  “您可莫要骗我,我都这副模样了,早就认命了。”

  孙太医眉目含笑,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快:“昨日海神通过知府大人赐下仙药,尔等昨夜皆已服下仙药,至多三五日便可痊愈归家了。”

  谁知患者听了这话,不喜反怒。

  “知府大人?海神为何赐药给钱正德那个狗官?”

  “狗官与范家勾结,害死多少百姓,他凭什么得到海神的认可?”

  “让我死了!我宁愿死了,也不要狗官送来的药!”

  孙太医没想到大家的反应如此激烈,可见前头那位知府恶贯满盈,很是不得民心。

  “并非钱知府,而是新上任的谢知府。”

  “她乃是今年的六元状元,陛下亲封的文定侯,乃是高风亮节的正人君子。”

  “昨日知府大人已就地格杀刘同知,又将另三位同知、通判下狱,并派人抄了他们的家,只待瘟疫结束,再统一处置他们。”

  “隔离所乃是知府大人下令设置,口罩与防护服亦是知府大人命人制作而成。”

  “包括诸位服下的药,亦是海神通过知府大人赐下。”

  “这位谢知府乃是海神认定的琼州府父母官,定会克己奉公,爱民如子。”

  患者们呆呆看着孙太医,不自觉红了眼。

  所以,海神并未抛弃他们吗?

  他们终于迎来了一位清正廉明,刚正不阿的青天大老爷吗?

  ......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窗而入,照进重症隔离室。

  陈惇眼皮颤了颤,缓慢挣开。

  阳光映入眼帘,他一阵恍惚,低声呢喃:“我死了吗?地狱怎么还有太阳?”

  “实在对不住。”含笑嗓音自头顶上方传来,“你恐怕还得等个七八十年,才能知道地狱里是否有太阳。”

  陈惇迟钝地眨了眨眼:“......大夫?”

  孙太医上前一步,低头看他:“恭喜你,活下来了。”

  陈惇瞳孔放大。

  孙太医取出狼牙吊坠,重新戴回到他的脖子上:“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比较好,不是吗?”

  陈惇感受着阳光的温暖,以及狼牙微凉的触感,面皮抽动两下,露出个僵硬的笑。

  笑着笑着,嚎啕大哭。

  为灿灿日光。

  为劫后余生。

  -

  谢峥昨夜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一觉睡到翌日卯时。

  宁邈已经先她一步起身,正在院子里打拳。

  谢峥捧着茶盏,含混打招呼:“早。”

  “早。”宁邈头也不回,语气透出两分调侃意味,“神使大人。”

  谢峥:“?”

  宁邈打完拳,拿起石桌上的巾帕擦汗:“方才听二堂的小吏这么唤你,所以昨日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谢峥将海神赐药的事儿说了。

  宁邈好奇:“所以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吗?”

  “或许吧,谁知道呢。”谢峥摊手,声音低不可闻,“反正昨晚上不是。”

  宁邈睨她一眼,并未追问,只道:“待会儿我出去一趟。”

  谢

  

  峥饮尽杯中茶:“范家?”

  宁邈颔首。

  “辛苦。”谢峥往卧房去,“待会儿我去隔离所一趟,看看进展。”

  宁邈回屋洗漱,顺便换了身干净衣服。

  琼州府酷热难当,打拳出了一身汗,难免有些汗味儿。

  宁邈爱干净,不愿穿着一身湿哒哒臭烘烘的衣服出门。

  两人一道用了朝食,戴好口罩穿上防护服,于府衙大门各奔东西。

  吉祥驾着马车,来到亲卫的住处。

  疼了大半宿,那三十余人已经意识到问题所在,见了谢峥头都不敢抬,犹如霜打过一般,蔫了吧唧。

  谢峥不同他们废话:“到了我的地盘,就老老实实替我办事。”

  “若有人阳奉阴违,你们应该知道下场。”

  回想起昨夜经受的锥心之痛,亲卫瑟缩了下,讷讷应是。

  谢峥又去见了她随手救的倒霉蛋。

  男子正卧床休养,见谢峥推门而入,支起上半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峥定定看他两眼,视线不着痕迹从他胸口狰狞的伤口掠过:“我听说你失忆了?”

  男子眼睫轻颤,低低嗯一声。

  谢峥又问:“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男子却是摇头,指向颈间玉坠,嗓音低沉:“秦危。”

  谢峥负手而立:“是我救了你。”

  秦危怔了下,抿唇:“多谢公子相救之恩。”

  是个闷葫芦。

  谢峥暗暗下定论,直截了当表示:“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你如今记忆全无,无处可去,何不留在我身边,做个护卫?”

  秦危指尖微蜷,过了良久,才低低应一声:“属下有伤在身,不得大动,待过上两日,再去正式拜见公子。”

  是个能屈能伸的,且懂得审时度势。

  谢峥心情不错,挥手让他躺下:“好生休养,养好伤再替我办事。”

  秦危并未推辞:“谢公子体恤。”

  谢峥又乘车去了隔离所。

  她并未入内,只在门外远远瞧上两眼。

  许是服了清瘟丹的缘故,躺在街上和院子里的患者精气恢复许多,都有力气同左右谈笑风生了。

  照这个趋势,再过三五日便可解除封禁。

  谢峥并未久留,很快便乘车回府衙了。

  姓钱的以及同知、通判都是尸位素餐的混账玩意儿,留下一堆破事,她还得回去处理公务。

  ......

  生得贼眉鼠眼的男子在街对面一阵张望,看隔离所内人来人往,半晌后一溜烟跑了。

  “如何?”

  范家正院,须发霜白的范家主靠在贵妃榻上,捏着烟杆吞云吐雾。

  小厮如实道来:“刘同知已死,另三位皆已入狱,差役还抄了他们的家,家眷尽数入狱。”

  “奴才冷眼瞧着,隔离所里欢声笑语的,街上躺着的那些人精气神也都不错,不像是得了瘟疫的将死之人。”

  立在一旁的中年男子咂舌:“不会真让他们琢磨出治愈瘟疫的方子了吧?”

  “那不重要。”范家主挥退小厮,苍老面庞掩于烟雾后,喜怒难辨,“看来咱们的这位新知府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范老爷面色微变:“您是说......她可能会拿范家开刀?”

  范家主抽一口烟:“替我回信给诚郡王,他的要求我答应了,希望他言而有信,将来能兑现承诺。”

  在琼州府做了几十年的土皇帝,也有腻的时候。

  该换个地方,去顺天府做皇亲国戚了。

  -

  一晃又是三日。

  瘟疫患者的症状逐渐减轻,直至全无。

  大夫们又花一日时间,逐个为患者诊脉,确保脉象平稳,未留下任何隐患,便宣布他们已经痊愈,可以回家了。

  时隔五日,患者踏出隔离所。

  阳光照在身上,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五日前,他们还在床榻之上饱受瘟疫的折磨,绝望等死。

  五日后,他们精神抖擞,双目明亮,仿佛从未经历过那一场灭顶劫难。

  “是知府大人!”

  忽然,有人高呼。

  百姓循声望去,那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着绯色官袍,风度翩翩姿容出众的,不是知府大人又是谁?

  “知府大人好生年轻。”

  “不仅年轻,还甚是俊美哩!”

  “老婆子忽然明白海神为何选择知府大人了。”

  “正是因为知府大人的到来,海神才会显灵,赐下仙药,救我们一命!”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如潮水涌上心头,众人不禁红了双眼,眼中含着热泪,朝着那道绯色身影纳头跪拜。

  “草民拜见知府大人!”

  “草民拜见神使大人!”

  “谢知府大人救命之恩!”

  “谢神使大人救命之恩!”

  长街之上,百姓目光狂热,振臂高呼。

  呼声犹如穿云裂石般回荡天际,经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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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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