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光是夹剪的使用就有这么多门道。
郭大海此时已经拿起剪开的银锭,将切口亮给围观的人看,大家哗然一片。
“哟,真是假银子啊?”
“郭捕快目光如炬,竟然识破了假银子。”
“瞧那假银子外面一层银子包得真好,若不是剪开,谁知道里头居然包着铅块呢?”
“就是,就是,张屠户真是谨慎,以后咱们得跟张屠户学,可不能为了贪便宜就收了人家的假银子,那可就亏大了。”
真是假银子?秀姑目瞪口呆。
此时此刻,那名顾客已是面如土色,双股战战。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就知道你这家伙有问题!”听到民众的称赞,郭大海面上掠过一丝得意之色,走近那名顾客,伸手拔下他头上的金簪子递给剪银子的伙计,用夹剪一剪为二,包金之下却是铜芯。
原来,这时候就有□□了么?
秀姑大开眼界。
她终于明白为何民间不流通金银了,便是偶尔有,也都是零碎银子,几钱一块或者一两一块,因为百姓没有夹剪,无法辨别银子的真假。
外面包银,内藏铅块。
“郭捕快,得好好审一审,他骗了多少人!”
“对对,他这一身绫罗绸缎说不定都是用假银子买来的,得好好问问,替咱们出气!咱们小本生意容易吗?一天赚不到一两百个钱,居然有人用假银子来糊弄我们!”
郭大海朝四周拱了拱手,笑道:“最近有一伙使用假银子的人在外县到处流窜,假银子铸得逼真极了,县太爷知道后恐怕他们来咱们桐城作案,立即命我等明察暗访,我前几天不就已经在石井上张贴布告,怕大伙儿不识字,还特地念出来提醒你们了?你们没留意?”
有些人羞惭地道:“县太爷英明,咱们竟忘了,还是张屠户记性好。”
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通,方各自散开。
郭大海命衙役将使用假银子的顾客押走交给县太爷,好查访他的同伙,自己留在最后对秀姑笑道:“嫂子,大哥天生绝活,那锭子哪怕是轻轻落在案上,他都能听出是真银子还是假银子。若是再掂量掂量,他也能掂量出真假。”
秀姑亮晶晶的目光落在张硕身上,满含敬佩。
用耳朵听,用手掂,这真是绝活啊!
受到媳妇这般热烈的眼神,张硕哈哈一笑,颇为自得,“大海,我媳妇今天在城里做饭,晌午你下了班就过来,咱们兄弟好好喝一杯!你抓到这贼,可是立了大功,若是能抓到他们的同伙,其他各县的苦主能不感激县太爷感激你?”
郭大海嘿嘿一笑,抱拳道:“全赖哥哥相助,我先去了,午时再来打扰哥哥嫂子!”
“去吧,记得下班后过来。”
秀姑目送他离开,然后看向张硕,小声道:“硕哥,你真的能从银子落地声中辨别真假?我起先还在奇怪,咱们明明找得开你为啥说找不开。”
张硕笑道:“爹以前当兵时要练听风辨形,免得敌人利箭射来躲不开,为了活命,爹下了很大的功夫苦练。后来爹教我功夫,我也跟着学这些,当兵的把式我都会,另外咱们杀猪卖肉,特地利用听风辨形辨别金银铜钱的真假。”
“铜钱也有假的?糟了!”秀姑惊呼一声,当即就要去查箩筐里的铜钱,她光数铜钱的数目,没仔细观察是不是假铜钱。
“别急,你接钱的时候我都看着呢,咱们收的都是真的大钱。以后我不在你跟前时你收钱记得小心一点。”张硕忙道,继而安抚,“别小看我这双眼睛,当初为了练百步穿杨下过苦功夫,比别人看得清楚。”
秀姑一颗心悄然放下,还好,还好,吃一堑长一智,她以后真要谨慎了。
要是没有张硕发现假银子,说不定自己就要上当受骗了,不是人人都抵得住赏钱的诱惑,因而周边做生意的人家心里赶集,纷纷光顾猪肉铺子,你一斤,我一斤,片刻之间就把猪肉买完了,剩下的板油下水骨头也都一扫而光。
秀姑去买菜,大伙儿都给算得便宜了不少。
她中午做了四样大菜和两样小菜,大菜是土豆炖排骨、红烧鲤鱼、豆角烧肉和清炖豆腐,小菜是凉拌花生米和凉拌猪
耳朵。
郭大海来时带了两斤酒,同时带来了衙门的消息。
今天那名顾客确实是假银团伙中的一个,他们不仅铸造假金银,还铸造假的珠宝首饰牟取暴利,所获甚巨,县太爷审明白后,命他们立即行动,抓到流窜到桐城的几个人,剩下还有一些在外县,已经通知各县的县令了。
夫妇二人拍手称快,得知缘由后的满仓和壮壮则望着张硕,敬仰之情如滔滔流水。
秀姑回到家中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自己没来得及藏进地窖里的银子,让张硕辨别真假。
张硕大笑,“媳妇,这些都是真的,云三叔能骗你不成?是大户人家特地铸造的,你没看到上面的足纹字样和铸造的字样?”在秀姑的娇嗔中,他还是拿起来掂量掂量,扔到桌子上听声音,最后确定,都是真银子。
老张听完来龙去脉,也笑了起来。
一家人其乐融融,吃完晚饭,数钱的数钱,练字的练字,正在这时,听到有人叫门。
壮壮年纪最小,不等父母反应,他就丢下毛笔端着油灯跑去开门,就着微弱的灯光看清门外的来客,他顿时大吃一惊,“小姨妈,你怎么来了?”他能见到外祖家亲人的时候基本都是爹带着自己去送节礼,姨妈可从来没来过自己家。
“壮壮,你娘在家吗?我找你娘有点事。”小沈氏柔柔一笑。
壮壮怀着疑惑请她进门,见到她,秀姑和老张父子都是一怔,张硕皱了皱眉头,“壮壮他姨妈,这么晚了,你来有什么事?”
小沈氏小声道:“我找壮壮娘有事,能单独和她说吗?”
想到她已经和周惠定亲,老张和张硕都不明白她晚上来这一趟的用意,来见见周惠的前妻吗?根本没必要,平时又不是没见过。
秀姑见小沈氏神色胆怯,面容柔和,想到小沈氏的性格,甚是安静,不禁暗暗奇怪,她找自己有什么事?没有多想,她就站起身笑道:“那就我屋里来说吧。”小沈氏单独找自己,显然有些话不想让张硕和老张听到。
张硕担忧地看了她一眼,秀姑对他摇摇头示意别担心,带小沈氏进了堂屋西间。
“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第31章 抬头不见低头见……
小沈氏小心坐下, 看着她欲言又止。
秀姑见她这般不干脆,望而心焦,催促再三, 半日才听她怯生生地低声道:“我想问问,周家为人如何?”声音之低, 低不可闻。
“你说什么?”秀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是周家弃妇再嫁,对周家避之唯恐不及,平素都不提及周家和周惠, 小沈氏却向自己打听周家诸人性情?
小沈氏垂着头,“姐姐, 我知道是我无理了, 只是我心里害怕。姐姐向来是咱们村里第一能干之人,贤惠勤劳, 人所共知,当年是一家有女百家求,一百个我不及姐姐一个,周家尚且如此对待姐姐,何况我呢?我只想打听打听他们家的事, 心里有数, 免得进门后不知道他们家的底细, 被他们欺负得无法翻身。”
小沈氏神色凄然, 好女不侍二夫, 她心里记着田家之子, 打从心里不想嫁到周家,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无可奈何, 不依从又能如何?只会被父母批为不遵守三从四德。
秀姑先是微怔,随即沉默,片刻后,她才淡声道:“安然,咱俩身份尴尬,此事你不该问我,理当托你父母兄嫂打听才是,想来打探到你想知道的事情。我与周家虽是恩断义绝,但是我不喜在别人背后论人是非,对不住,不能如你所愿了。”
张硕本就心有卑意,她在张硕背后提起周惠像什么样子?
她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公爹仁厚,丈夫疼惜,儿子孝顺,手掌家资,万事随心所欲,她不想让任何人打扰,不想被任何人破坏。
说她冷漠也好,说她无情也罢,她真的不想和周家再有交集。
现在可不是几百年后,前夫前妻再见纵然尴尬也无大事,现在可是古代,但凡她提起周惠两个字,就会有风言风语传出。
小沈氏倒是有心,可惜她不该找自己。
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人心难测,往往经历的事情多了,性格见识也会有所改变,日后小沈氏她到了周家发现和自己说的不符合,说不定反而怨恨自己没说实话。
“姐姐,求你了,求你跟我说说吧!”小沈氏大急,哀求道:“我爹得到周秀才的允许,抄录了周秀才注解的四书五经,正在家中苦读以备来年考试,父母兄嫂只说周家的好,说他们是读书人家,人品清贵,我想知道的事情竟然半点都得不到。我一个待嫁的女孩儿,也不好向旁人打探,唯有姐姐在周家数年,方舔着脸来求姐姐怜悯。”
秀姑拒绝道:“壮壮姨妈,你太强人所难了。”
“姐姐,求你了,你就跟我说说吧!哪怕跟我说说周家的忌讳。”
“周家既然挑中你为媳,想来是满意你平时的为人处世,天晚了,回去吧,眼瞅着你们日子就在跟前了。”秀姑目光落在她脸上,相当柔美的一张瓜子脸儿,不似翠姑的美艳,而是淡雅清丽之美,发生过自己反义之事,恐怕周家就是看中了小沈氏逆来顺受的性子。
小沈氏长睫上泪珠莹然,身形摇摇欲坠,透着一丝绝望。
秀姑叹了一口气,扬声叫张硕进来。
张硕见小沈氏之状,又见妻子面带无奈之色,走近她身边道:“媳妇,发生什么事了?”小沈氏马上要嫁到周家,找媳妇干什么?张硕想到周家就皱眉。
小沈氏嫁到别家,来就来了,他没打算断了和沈家的姻亲。
可是她现在要嫁的是周惠,是妻子的前夫,她的上门就显得有点不妥当了,而且又要和妻子单独说话。被人得知,不知道得编造出多少风言风语。幸亏她还知道晚上来,天黑后为节省灯油,百姓差不多都已歇下,村中唯有犬吠。
“没有要紧事。”秀姑拍拍他的手,转而对小沈氏道:“壮壮姨妈,有些事情我早已摒弃在外,不想再提,你若真想知道,就当着壮壮爹的面问。你是壮壮的姨妈,张沈两家又没断了姻亲来往,也能替你打探一二。”
张硕皱眉,“媳妇,你们在说什么?”
小沈氏在张硕进来时就站起了身,双手搓弄衣角,紧张极了,见他皱眉,更是瑟瑟发抖。她从小就怕张硕满脸横肉的样子,几年前听到张家拒绝父母的提议,很是松了一口气。
“她想问周家的事情,问问周家各人的脾性。”大概更想问的是周惠,只是不好明说而已。秀姑见小沈氏不言不语,直接告知丈夫,这种事她没打算瞒着张硕,与其让他不停揣测,不如敞开天窗,“我如今是张家妇,一心一意地和你过日子,对于过往实不想多说。”
“壮壮姨妈,是这样吗?”张硕眉头纠结成一个疙瘩,口气不太好。
小沈氏身子抖了抖,慢慢低下了头。
她不否认,自然是承认了。
张硕不悦地道:“一个村子里的人你找谁不能帮你打听?非来找我媳妇?同处一村,邻里乡亲,谁家不知谁家事?我媳妇和周家不相干,不知周家底细,你特地来问,不是强求是什么?天色已晚,回去吧,我一个大男人,不好打听这些事。”
小沈氏听了,黯然离开。
夫妻二人走进堂屋,壮壮眨巴眨巴大眼睛,好奇地道:“爹,娘,小姨妈怎么哭着跑出去了?可是又不像很伤心的样子。”
“你姨妈就爱掉泪,没事。锅里早就烧好水了,壮壮去洗澡。”张硕摸了摸他的脑袋。
壮壮甩甩头,拿着干净衣服去东偏房,将这件
事抛在了一边。
东偏房没客人时,暂作洗澡之用,里头有个极大的浴桶,张硕给壮壮倒好水关上门,回来才跟父亲说起小沈氏的来意,后者皱了皱眉,“壮壮姨妈向人打听周家之事本在情理之中,只是不该来咱家找壮壮娘。”
“我也是这么说。”张硕深有同感。
“壮壮娘,你别放在心上,明天跟阿硕进城,免得再有人来打扰你。”老张又对秀姑说道,心里十分厌烦,他们一家子老老实实过日子碍着谁了?非得来打扰。
“爹,我知道了。”秀姑非常感激公爹的明理。
小沈氏来意在张家留下余波,很快就如涟漪一般消失,未曾留下丝毫痕迹。
秀姑入睡前把银钱收好,小沈氏进门时,钱已数清被张硕搬进自己卧室了,“硕哥,这几个月咱们家攒了不少钱,放着占了许多地方,什么时候得空兑作金银才好。”
她三月中旬进门,到六月王家进京,张硕平均每日卖三头猪,偶尔还杀猪卖给办红白喜事的人家,三个月共赚了一百二十三吊钱有余,六月中旬到目前又赚了二十一吊钱有余和昨天的三两四钱三分银子,亲友还了八吊钱,撇去壮壮上学花费十四吊钱、平时家用四吊钱和付给短工的工钱不到十三吊钱,尚余一百二十一吊钱,三两四钱三分银子不算在内。
一百二十一吊钱共重一千七八百斤,家里没地方放了,地窖里虽有空间,但其中已存了一百多吊钱,不宜再放。根据秀姑所知,太平盛世后,金价也是不断上涨,一两金子有时候会从十两银涨到十二两之上十五两之下,倒不如兑了金子存放,自己的私房银子也该如此。
张硕听完家里的钱,爽快道:“行,明日给李家送猪羊拉不动钱篓子,过几天我把铜钱分几次运到城里,托人给咱们兑成金子。”
李家收了敬天用的猪羊,李老太太很满意猪肥羊白,吩咐祥儿赏了十两银子。
张硕分了四次把银钱运到县城,费了不少工夫,又托了人,方把家里的银钱兑了十三两四钱金子,秀姑的私房钱兑了二十二两三钱金子,皆是足金的五两锭、几钱锞,加上秀姑额外得的几个金锞子统统收进地窖中,老张给的礼钱未算在其中。
手里有钱,家有余粮,秀姑心里着实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