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三和苏三婶对苗云赞不绝口,这一回他们足足赚了一千三百个大钱呢,翠姑给的钱他们买了红糖、馓子和鸡蛋等只花了两吊多钱。
回去时,张硕先秀姑一步接了苗家递来的箢箕,放在骡车上,里头装了六个红鸡蛋。
秀姑和母亲坐在一起,欲言又止。
苏母拍了她手一下,直到进自己家门,趁着张硕和老苏头去停骡子和牛,把自己箢箕里的鸡蛋掏出两个递给粮山和添福,打发他们出去,方对女儿道:“我就知道你忍不住想问。”
“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都知道了什么?”
大家都知道了,翠姑呢?苗云可是她的丈夫,苗庆媳妇是她的侄媳妇。
苏母满不在乎地接过苏大嫂端上来的温开水,润了润嗓子,道:“还能知道什么?你说苗云和苗庆媳妇勾搭的事儿?别说他们沙头村了,就是咱们大青山村十家里也有五家知道。这事儿,就瞒着在外头做工的苗庆罢了。”
“娘,你跟秀姑说这事啊?”苏大嫂默默听完,脸上露出一丝了然,“苗云可不是个东西,幸亏咱爹娘英明,没有应了那门亲!倒是苦了翠姑。翠姑再不好,那是咱们老苏家嫁出去的姑奶奶。他们家和苗庆家就隔着一道墙,苗云常常趁着苗庆出外做工进苗庆家里头和苗庆媳妇厮混,先是风言风语地传出来,沙头村没人相信,谁不知道苗庆媳妇是个老实人?”
“老实人?”秀姑疑惑,原身对沙头村的村民没多大印象,更别说她了。
苏母道:“苗庆媳妇原是个小寡妇,十六岁成亲,十八岁守寡,三年后托人说给了苗庆做媳妇,前头有个几岁的孩子丢给了公婆和夫家大伯子养活。她倒真是个能干的,庄稼活针线活无一不精,进门后又生了一儿一女,可得苗庆爹娘的喜欢了。”
秀姑奇道:“公婆喜欢,儿女双全,好好的日子不过,怎么和苗云勾搭上了?难道苗庆的爹娘没有发现半分端倪?”
怎么勾搭上的,苏母和苏大嫂婆媳二人都不清楚,其实她们也不敢相信苗庆媳妇居然胆子这么大,而苗庆的爹娘和苗庆夫妇是分开住的,他们跟着老大一起住,中间隔了几户人家,后来有人亲眼见苗云黑夜里偷偷进了苗庆家里,方确认她和苗云确有一腿。苏母和苏大嫂知道时,沙头村已算是人尽皆知了,唯有苗庆和他爹娘不知道。知道的那些人有的不好在他们跟前说苗庆媳妇,有的想看苗家笑话,有的怕得罪苗云,都不曾说。
“翠姑知道了吗?”秀姑不禁心生同情,翠姑刚生完孩子呢,她是有点虚荣,又有点心眼,爱拔尖,可是在这件事上,她是受害者,没有谁愿意自己的丈夫和别人偷情。
苏母叹了一口气,“知道又如何?”
“怎么说?”
“这种事儿啊,旁人知道了,只说男人一句风流就过去了,没人指责半分,说起女人家来,那真是满嘴污言秽语,简直不堪入耳。翠姑知道后勃然大怒,挺着肚子和苗云大吵了一场,险些动了刀子,当时被苗云的儿媳妇们给拉开了。再到后来咱家知道,你阿爷带着咱们去给翠姑做主,苗云承诺以后改过,好生照料对待翠姑。”苏母将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这样就完了?”听了母亲的话,秀姑皱眉,一句改过便可当作以前的事情没有发生?
苏母不以为然地道:“不然怎样?这两口子过日子,劝和不劝离。翠姑嫁给了苗云便是苗云的媳妇,又有了孩子,闹下去她半点好处都没有。”
秀姑满心不赞同,委曲求全一辈子吗?
她一辈子都做不到。
或许这就是她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地方。
哪怕祖父和父母兄嫂已经是十分厚道且开明的人,但在某些事上,他们依然和这个时代契合,这里的观念早就深刻进他们的骨子里了。
苗云和侄媳妇偷情,不但没受到应有的指责,反而是翠姑需要委曲求全。
“苗云今儿还和苗庆媳妇幽会,哪里就改过了?”
苏大嫂讥笑道:“狗能改得了吃、屎?估计翠姑心里明白着呢,只不过她如今的好日子都是从苗云身上得来的,她若是真的闹腾下去,未必能得了好,所以不闹。再说,她现今生孩子坐月子,把苗庆媳妇当不要钱的娼妇使呢!”
秀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委曲求全的话那就不是翠姑了,翠姑从来都不会委屈自己。
半个月后,秀姑听人说苗云被人打折了腿。
她目瞪口呆地望着眉飞色舞的说话之人,是沙头村的人,在翠姑儿子吃喜面的时候见过一面,好像是张家四婶子的娘家嫂子,她女儿就是曾经向秀姑借过嫁衣的梅子。
如今三方打作一团,眼见不会攻入彭城,城里行走买卖的人多了些,物价却没降。
梅子娘的儿媳妇有了身子,想吃肉,梅子娘借了一百大钱特地来买肉,见到秀姑在旁边收钱,当即热情地打招呼攀亲戚,希望她少收自己几文钱。
梅子娘一面让张硕给割肥一点的肉,一面道:“哎哟哟,那场面真是吓人得很!就是前儿晚上的事儿,村里人家都睡着了,苗庆原说去城里做工的,谁知半夜突然回来了,可巧碰见他大叔苗云和他媳妇在床上鬼混,当下气得双眼通红,随手摸出一根手臂粗的棍子,照着这对狗男女混打下去,打得这对狗男女头破血流!”
梅子娘朝自己脑袋比了比,“苗云这里破了个血窟窿,鸡蛋大的血窟窿,当时就死过去了!不知道头上骨头裂了没有,不过,他的两条腿被苗庆给打断了!他媳妇伤得比苗云严重,头破血流不说,那两条腿每根都断作了三截,白森森的骨头从肉里戳出来,举着油灯进屋一看,可吓死人了!惨叫声一声比一声高,顿时惊醒了大半个村子。”
秀姑倒抽一口气,不是说苗庆是老实人吗?
“老实人又怎样,那可是一顶绿帽子,是个汉子都不能忍受,又不是赵大麻子,媳妇跟人睡了十几年,他屁都不敢放一个。只是没想到苗庆这么有胆气,苗云可是俺们
村的里长呢。”提起头顶绿油油的赵大麻子,梅子娘脸上露出几丝轻蔑之色。
秀姑默然。
赵大麻子的名声原身听过,是个木匠,老实巴交,软弱无能,媳妇米小蕙却长得肤白貌美,三十几岁的年纪了仍如双十女郎,跟了城里卖盐的詹明星,如今在城里赁房子住。
秀姑住在城里以后,偶尔也会碰见她和人说说笑笑,丝毫不以为耻。
通奸一罪,竟似无人在意。
民不告官不究,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导致目前的局面,亦如苗云和苗庆媳妇。
“来,婶子,您的肉割好了,承惠一百零三个大钱,三个大钱给您抹了。”张硕皱了皱眉,这么血腥的事情怎能说给自己媳妇听?赶紧拿了肉走人。
梅子娘立刻乐得合不拢嘴,她心里欢喜,嘴里却道:“这怎么好意思?”
秀姑莞尔道:“您就拿着吧,在这贺您即将添丁之喜。”
“多谢,多谢。”梅子娘麻利地把肉藏进背篓里,听秀姑问苗云和苗庆媳妇受伤的后续,她回答道:“如今请了宋大夫接骨诊治,苗里长家里倒是有儿子媳妇伺候着,至于苗庆媳妇那里就没人闻问了,能不能活还不知道呢!不过,苗庆怕苗云家追究,伤了人的当夜就带着父母哥嫂连同孩子十几口人一起逃走了,至今未归。”说完,她就走了。
张硕道:“媳妇,你问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秀姑浅笑,这事似乎不太简单,苗庆怎么就那么巧在苗云和媳妇鬼混时回来?城门入夜可就关上了。
这些,和她无甚瓜葛,除了叹息,她无意追根究底。
张硕擦了擦刀刃,道:“别提这些事情,仔细教坏孩子。一会儿卖完肉,我陪你去找宋大夫诊脉,他诊的好脉息。”
“好。”
宋大夫笑容可掬地恭喜夫妻,“尊夫人这是有喜了,差不多快有两个月了。”
张硕欣喜若狂,连声道谢,秀姑却是低眉浅笑,总算不负重望,没有空欢喜一场。希望这胎是个儿子,可以不必受到这个时代对女子的束缚之苦。
得知消息,老张当天就赶进了城,搓了搓手,“壮壮娘,你想吃什么别憋在心里,直接跟阿硕说,让他买了给你吃。你好生保养,明儿我送你爹娘来看你,有什么该留心的,让你亲家母告诉你,咱们留亲家母住几日好照顾你。”
秀姑笑道:“爹,我哪里就这样娇贵了?马上就摊农忙了,谁家媳妇像我似的什么重活儿都不做,只在家里绣绣花收收钱,洗两件衣裳阿硕都大惊小怪,恨不得直接雇人浆洗。”
老张摸摸头,嘿嘿笑了。
去年秋天麦子种得晚,收割自然晚了半个月,最近几天阴阴的,怕下雨导致麦粒在地里就发芽,家家户户开始抢收,老张雇四十个短工和买自家粮食没付钱写欠条的那七八户人家一起忙活,早早地将麦子脱粒,刚晒得七八成干,大雨便滂沱而下。幸亏家中人多势众,眼见着天不好了,老张就组织人手把麦粒全部灌进麻袋里搬进西偏房。
麦粒虽未干透,但七八成干已经可以放置,不会发霉。
村里那些来不及收割的麦子被大雨打得七零八落,扑簌簌地往地上掉麦粒,晒在场地上来不及收的麦粒都淋了雨,即使淋雨也都被家家户户收进家中。
老苏头用短工也用熟了,尝到了甜头,觉得去年夏收天好自己家都雇短工了,今年天不好更该雇佣,因此在下雨的前一刻,及时地将麦粒收进秀姑曾经住过的东厢房,只是比起张家的麦粒,他们家的麦粒只有五六成干,短时间内不会发霉,长时间就不行了。
秀姑如今有了身孕,和张硕都没回村,再者以前就听苏母提醒过,后来又听云天瑞重申绣花的手不能做粗活,哪怕秀姑把双手保养得又白又嫩又纤细灵活,老张和张硕依然不让她做粗活。
大雨下了两天,然后晴了七八天。
七八天足够各家把粮食晒干,好在大雨下得时间不长,有些人家没晒干的麦子虽有些发霉,倒无甚妨碍,地里麦穗上的麦粒也没发芽,只是被雨打落在地里好些,心疼死人了。
桐城二三十个村子,二十个村子丰收,算是大丰收了。
粮食丰收,朝廷接连大捷,桐城的物价迅速回落,猪肉已从一百文降到六十文了。
谁知没高兴两日,大雨接连而下,竟是无休无止。
老张不得不每天去地里放水,他们家种了三十亩稻谷,水多了放出去暂时无妨碍,时间久了对稻谷没有好处。最可惜的是那八亩玉米,没发芽的种子直接被雨水泡烂在地里,倒是两亩山地里的花生大豆红薯长势还算过得去。
物价一时又往上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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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总是看到有亲提出刺绣不能做粗活的意见,其实作者听说过一个地方无女不刺绣的盛况,都是忙完农活再刺绣,另外苗绣的女子都是这样,一套嫁衣农忙后绣需要花费十几年,但是见到大家的意见,决定前文细节修改一下,主要关于绣花的手,让本文更完美一些,不影响阅读。
如果看到有更新,可以不用来看
第47章 苗云之死
“这雨怕是停不了了, 停了也没法补种,今天都七月二十三了。”张硕收了铺子,拎着铜钱和留下的两斤肋排回后宅, 直接用凉开水将排骨洗干净,剁成小块晾着, 用柳条筐罩着以重物压住,进堂屋跟秀姑说道,深深一叹。
城里城外来往的百姓脸上皆是愁云惨雾,他都看在眼里。
此时此刻, 窗外依然大雨滂沱,打得院中石榴树枝叶在风雨中左摇右摆, 才结的青色石榴果悉数落在地上, 摔得四分五裂。
井盖上面若无石块压着,恐怕早就被风雨掀翻了。
秀姑放下手里才绣了小半个巴掌大图案的绣绷, 无奈地道:“咱们百姓靠天吃饭,又能如何?咱们可没本事让老天该下雨就下雨,该停就停,只能祈求老天开眼。幸亏咱家粮食充足,倒不必为日后生计发愁。今年的新粮入仓, 陈粮你和爹打算怎么处理?”
他们家平时常吃肉蛋蔬菜, 又有白米, 麦子的消耗不算太多, 去年夏收的麦子他们一家四口额外加上壮壮, 吃了不到十石, 四十石粮种是另买的,故此还剩一百一十石。今年产粮不如去年,四十亩地一共收了不到九十石, 又交了四石地税。
今年衙门不收税银,家家户户收粮食,用来供应驻守彭城的朝廷大军。
她管不了其他人家的生计,努力让自己不发愁,保持心情愉快,她现在怀着孩子,不能让消极的情绪影响孩子的发育。
“爹说,等天晴了路好走些,就把一百石陈粮运到这里的地窖收着,不卖,留着下个月换粮种,剩下的就藏在地窖里。这两年时好时坏,粮食比钱金贵。当然,对外宣称剩的粮食都卖掉了买稻种,免得过几个月他们家里没粮了又来咱们家啰嗦。”张硕回答道,“倒不是不想帮人,而是不能让他们习以为常,觉得咱们家年年粮食丰足。”
他们家今年四十亩地连成本都收不回来,八亩玉米地算是绝收了,玉米种子烂掉后一地荒芜,未能及时补种,打算养一养中秋后直接种麦子。那三十亩稻谷眼见着也不成,稀稀疏疏,稻秧子淹死了大半,没淹死的又有一半没出穗,出了穗的稻谷又瘪又小。
卖粮食买稻种这一说法,不会让人怀疑。
他们家过得太好,越发让人眼红,若是过得和他们差不多,剩的口粮不多,得卖掉粮食才能买回明年用的稻种他们就不那么嫉妒了。
别人觉得苦不堪言,他们家对老天何尝没有抱怨?
今年十五石的稻种和八亩地的玉米种子眼见打水漂了。
加起来差不多二十石粮食,在风调雨顺的情况下,四十亩地一季一半的收成。
张硕杀猪卖肉忙活时无暇多想,老张在家里看着庄稼一日比一日差
,心痛得睡不着觉,一个壮劳力五年都吃不完这二十石粮食。
秀姑微叹,“硕哥,别多想了,今年的收成,越想心里越难过。”
张硕忙道:“家里有我和爹,你有了身子,别操心这些事情。”
秀姑展眉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外面下着大雨,一会儿你去接壮壮和满仓,午后雨还下着,就别去收猪了。”秀姑柔声说道,城里就他们所在这两条交错的街道铺着青石板,其他地方都是土路,一下雨,路上泥泞异常,坑坑洼洼,十分难行,更别提城外通向各个村子的路了。
张硕笑道:“好,反正现在经常收不到猪,常来买肉的人家也能谅解。”
夫妻一个烧火,一个做饭,片刻后饭香四溢。
张硕无法从天色中看出时辰,便在做好饭后去接满仓和壮壮。
秀姑心细如发,并未因有了身子就改变对壮壮的态度,一如往常地用心教导,平时也提醒张硕多多关心壮壮,免得小孩子觉得自己受到冷落,因而壮壮下学后经常围着她转,煞有其事地拿着书本对着秀姑的肚子说话,或者念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就像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