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大声嚼着排骨肉,啧啧道:“娘做的糖醋排骨可好吃了,弟弟,你要快点出来啊,出来后就可以和我一样吃娘做的糖醋排骨了。”
秀姑失笑道:“乖乖吃你的饭,你弟弟妹妹听到了。”还没满四个月,听到也没反应。
壮壮吞下嘴里的肉,转头问满仓道:“满仓哥哥,你要教我做个好哥哥,作为一名好哥哥,该做什么事呢?我见粮山弟弟和添福弟弟都喜欢你,添福最喜欢你了,粮山差一点,每次你教他读书识字,他都眼珠子乱转,不想学。”
满仓神色沉稳,咽下嘴里的酸豆角,微笑赞扬道:“你现在做得就很好了。”他和壮壮是好朋友,当然希望他和姑妈表弟亲亲热热,永远不变。
壮壮挺了挺胸,很开心。
秀姑暗地里松了一口气,这个孩子的到来没有影响她和壮壮的母子情分,她很高兴。
午后雨势小了点,张硕遵从秀姑的意思没有出城,送走壮壮和满仓,就在家里陪着秀姑,同时跟秀姑学认字,以沙做纸。
活到老,学到老。
这是老人们流传下来的话,张硕觉得很有道理,他可不能让儿子们给比下去。
他力气大,在沙盆里写出来的字迹很深,笔致锋锐之极。
“媳妇,我没写错你昨天教我的字吧?”张硕抬头看向坐在窗下拿着书卷的秀姑,心头思绪涌动,只见她穿着一身淡红的棉布衣裳,裙摆襟前袖口绣着重瓣石榴花,衣裳的鲜艳之色却远不如她脸上的温柔来得可亲可爱。
秀姑起身走过来,细细查看一遍,伸手点着其中两个字笑道:“这两个字错了,这个德字下面少了一横,这个郷字的中间多了一点。”
白皙纤细的一双纤纤素手在眼前摇晃,散发着淡淡的香脂气息,腕上的镯子已复昔日光润,张硕早没了认字的心思,一把抓住妻子的两只手,又滑又软,忍不住凑到她跟前,笑嘻嘻地道:“媳妇,你多教我几遍,我就记住了。”
秀姑尚未来得及推开他这张脸,就听到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叩门声,夹杂在风雨中听不真切,忙道:“你听听,外面是不是有人叫门?”
张硕侧耳倾听,站起身松开手,“我去看看。”
少时,他领着苗云的小儿子苗宽进来。
秀姑站在堂屋门口,皱眉看着苗宽一身大孝,忙侧身请进,心中已经知道苗云死了。
果然,苗宽进门跪地痛哭,“告知姨妈一声,我爹今儿晌午仙逝了。”
秀姑神色微动,叹了一口气,安慰道:“大外甥,节哀顺变。”她就比苗宽大了两三岁,因翠姑做了他后娘,自己便得认下这个外甥。
张硕也出声安慰。
苗宽哭了一阵就擦干眼泪,道:“还得去通知别的亲友,这就告辞。”
张硕和秀姑自然没有挽留他,连声道恼,送他出去后,张硕回来说道:“苗云死得晚些,倒是苗庆媳妇没人照料,娘家觉得丢人,苗庆家无人,前夫家更不认她,苗家族里也不肯理会,熬了两天就死了。”
两条人命,消失得快若流星。
这么重的伤势在现代社会可能会挽回一条命,在这里,唯有死路一条,这可是一个破伤风都足以致命的年代。
秀姑拧眉道:“这件事发生到如今,快两个月了吧?苗庆可有消息?”
“没有消息,消失得无影无踪,衙门虽派人缉拿,但是正值战乱时期,没人肯出城去找人。”张硕摇头,随后说出自己的猜测,“媳妇,我料想苗庆下手前就做好准备了,所以两个月了依然抓不到他。我刚刚问了苗宽,苗庆动手当天他父母兄嫂孩子都出门走亲戚了,出远门,至少在百里以外,他们拿着路引走的。”
听了他的说法,秀姑点头赞同,很有可能早就知道,所以事先安排好家人,“硕哥,你说,苗庆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我可不信他是半夜回来撞破。”
“媳妇,要我说,你别生气啊。”
“你说来听听,我有什么可生气的。”秀姑生出一股好奇来。
张硕低声道:“这件事沙头村的人都知道,两三年了没人告诉苗庆,咱们村因为翠姑嫁过去才知道一些,却也没人多管闲事,可见哪个村的人都不会在两个月前突然告诉他。所以,我怀疑这其中有翠姑的手笔。”
“什么?翠姑?”秀姑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是翠姑通知了苗庆?仔细想一想,很有可能,翠姑从来都不是忍气吞声的人,“你怎么怀疑是翠姑,有何凭据?”
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儿,不能一句话就给翠姑定罪。
张硕咳嗽两声,“我不能确定,所以才说是怀疑啊,媳妇。无缘无故,苗庆怎么突然就动手了?他媳妇跟苗云可不是一年两年,在翠姑成亲前几年就勾搭上了,这是苗宽自己说的,他们家的人都知道。苗庆早不知道晚不知道,偏偏这时候知道,你就没有怀疑?其实苗家不是没人怀疑,只是翠姑心眼儿多,做事一点痕迹不留,她一没有打人,二没有骂人,更没有杀人,怀胎生子坐月子也没出门,谁都不能说是她给苗庆通风报信。”
说实话,张硕挺佩服翠姑的本事,滴水不漏。
若不是这件事发生,他都想不起正月份翠姑曾经来自己这里买过肉,事后自己去李家送祥儿急要的猪肉时,见到街头巷尾闪过翠姑的半边身子。
苗庆就在李家后街的店里做木匠活。
即使是县城里住的人家,除了大户人家外,平常少有人穿绸缎衣裳,所以他当时一眼就认出是翠姑了,哪怕他看到的是翠姑背面半边,因为除了带着牡丹花纹的红绸子衣角外,还有手上一个粗大的金镯子和金戒指。
秀姑其实也有点儿怀疑,但是无法说出口。
就算是翠姑把苗云和苗庆媳妇偷情的事情告诉苗庆知道,只要她没教唆苗庆杀人她就没有任何罪过,任何人都不能指责她。
一般来讲,苗庆知道,定然会管束他媳妇,要么就是休了他媳妇,都对翠姑有好处,也许这就是她通知苗庆的初衷,但是没想到苗庆下手如此之狠,接连伤了两条人命。当然,前提是翠姑通知了苗庆,现在谁都不能确定是不是她。
“话不能乱说,咱们心里怀疑就放在心里头吧,翠姑也不容易。”听了张硕的话,秀姑断然道。她和翠姑早就各自嫁娶,并不同村,除了人情,也没亲热来往。
最重要的是,他们无法确定翠姑有没有教唆苗庆杀人,不敢妄言。
要是翠姑教唆了,她理应承担自己的罪行,但如果没有呢?他们几句话说出去,这就是一条人命,苗庆杀了媳妇可能不致死,翠姑要是教唆人打杀丈夫,那就是必死无疑。
“嗯,我去买火纸,苗宽通知一番,咱们家就得去
一趟。你有了身子,风雨交加,路程又远,你留在家里。回头我托天瑞帮我接壮壮和满仓送回来。”张硕叮嘱了好一番,直到秀姑每一句都记在心里,他才出门。
本以为午后他不用出城了,谁知苗云在这时候死了,他们家必须得有人去烧早头纸。
秀姑有些烦闷,好好的日子不过,苗云偏偏自个儿找死。
天天阴雨连绵,山路难行,苗云七日后出殡,场面办得并不如何热闹,毕竟他死得不体面,乃是偷情被人打得重伤而死。
出殡时亦是张硕前去,秀姑在家安心养胎。
直至七月底,夏雨方渐渐止息,八月初彻底晴空万里。
百姓欲哭无泪。
八月底本是秋收季节,理应处处金色遍野,累累硕果,如今他们已经看出今年颗粒无收的凄凉境遇,不仅收不到粮食,而且这一季的粮种全部赔进去了,一亩地用了一石粮种呢!
心里头再苦,还是得活着。
地里泥泞一片,他们只能等些日子,希望不要下雨了,免得种麦子时无法下地。
路面率先干透,老张快手快脚地就和儿子把陈粮运到城里。
一百石的麦子,几乎可以堆满本就藏着铜钱的地窖。
为了方便以后取出铜钱,父子二人把六十石麦子堆在地窖里面,铜钱放在地窖外面,两三万斤的铜钱,着实占据了不少空间。
另外四十石麦子托了好些人才换来四十石粮种,中秋后种下地。
朝廷乘胜追击,捷报频传。
水师先是收复闽地,朝廷大军在定北侯的率领下斩杀薛稼,收复两江,而后活捉荣亲王,押解进京,两江和闽地无数意欲立下从龙之功的文武官员纷纷落马,出现许多空缺,朝廷迅速派人就职,安抚麾下各个州府县城。
他们这里秋季颗粒无收,江南一带却是风调雨顺,许多地方每亩产粮三四石,粮食流入各地,粮商开始开店卖粮,大大缓解了桐城缺粮的窘境。
粮价下跌,其他物价亦然。
九月底,战事结束,金银价大跌,桐城百姓欢欣鼓舞,略解绝收之痛。
金价滑落为一两金十两银,银价跌作一两银一千文铜钱。
第48章 张硕的决定
张家早就等着这个机会了。
张硕默默夹杂在赚取金银差价的富户之间, 和老张分头行事,进钱庄,也去银楼, 花了二十多天,将地窖里的铜钱悉数换作金子, 一千七百七十吊钱兑了一百七十七两黄金。
张家的四十八两黄金翻了一番还多,乃是一百两零八钱。
另外,张硕去年腊月挣的一百一十三两银子兑了一百一十两,乃是一百六十五吊钱, 加上三百零六吊钱抹去零头,共计兑换四十六两五钱黄金。
战事结束于九月底, 十月初消息才传到桐城, 因此今年十月前物价一直居高不下,张硕挣得虽比不得旧年腊月, 但他胆气壮,又有头脑,去掉各项开销,平均下来一个月倒也净赚了二十来吊钱,九个月赚了大概两百多吊, 兑出去两百吊, 得黄金二十两。
算下来, 张家如今已有一百六十六两七钱黄金的积蓄了, 大青山村地窖里的百来吊铜钱未算, 家里尚有三四十吊钱, 平时开销尽够了,况且平时张硕杀猪卖肉亦有所得。
不仅张家的积蓄翻倍,秀姑的私房亦然。
她原有二十二两黄金的私房, 经过这次操作,变成了四十六两二钱,又有知府太太给的二百两银子,兑换时是三百吊钱,如今正好兑了三十两黄金,总共是七十六两二钱,相当于七百六十二两银子,光靠绣花她不知道得绣多少年才能赚到。
她笑得很舒心,家有余粮,手有余钱,不出意外的话,下半生的日子肯定过得很舒坦。
望着桌子上的两小堆金锭子、金锞子、金叶子,最大的金锭子是五两,最小的金叶子只有几钱分量,零零碎碎,满目都是灿烂的金光,老张不敢置信地道:“换作银子的话,咱家这是有一千六七百两银子了?”
秀姑纠正道:“是两千多两。”她也是张家的一份子呢。
“嗯,是两千多两,是两千多两,两千多两!”老张重复几句,险些压不住激动的心情扬高声音,幸亏他及时反映过来,喃喃自语道:“换作银子那可是两千多两啊,我从来没见这么多钱。真不敢相信,不算壮壮娘的私房钱,打仗前咱家的家底也就四十多两黄金,现在居然有一百六十多两,不干活都够吃一辈子,村里的首富非咱家莫属了。”
首富!
虽然秘密藏在自家三口心里不让任何外人知道,但是每次想到自己家里居然有这么一比积蓄,跟吃了蜜糖似的,嘴里甜,心里甜。
老张热泪盈眶,自己真有福气,有好儿子,有好儿媳,他们老张家有这样的儿子儿媳,真是祖坟上冒了冲天的青烟了。壮壮聪明伶俐,儿媳妇肚子里揣着一个,有家里的这些积蓄打底,供应孙子读书,何愁家业不兴?何愁不能更换门楣?
“壮壮娘,”老张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郑重地道:“多亏了你,你是咱家的功臣,若没有你说的法子,咱家哪能想到有这样的招儿,哪能赚上一倍多的黄金?”
秀姑抿嘴一笑,摆手道:“爹,咱家的钱都是硕哥赚来的,您这么说,我可当不起,您把硕哥置于何地了?您哪,该说咱家大功臣是硕哥猜对,没他赚的钱作本钱,没有他的魄力,纵然咱们有主意,也没法子赚取金银的差价不是?”
她有自知之明,可不会以功臣自居。
张硕哈哈笑道:“不不,媳妇,你才是功臣,怪道都说读书的人脑子聪明,要是我,纵有本钱苦无方法,不过是守着几十两黄金度日,哪能大赚一笔?几年都挣不来!”
说到这里,张硕感慨万千。
读书、明理、知事,怪道从前人说读书可以明理知事,果然不是虚言。他以前常常觉得自己没读过几本书却比读书人强几倍,至少他攒下了大笔的家业,不会让家人饿肚子,如今想想,却是他狭隘了。书传千百年,自有其道理,不然为何圣人都是读书人呢。
“好了,好了,你们都别推辞了,你们哪,都是咱家的大功臣。”老张古铜色的脸膛上满是笑意,皱纹舒展,仿若铜铸的黄花,“若是从前,赚了钱,就该一人扯两身衣裳,偏偏今年秋季绝收,咱们太张扬了可不好,竟是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吧,免得叫人看出什么端倪,反倒惹出一身的是非。”
张硕和秀姑齐声应是,父亲没说时,他们就这么想过了。
“壮壮娘,衣裳做不得,我瞧着家里的纸不多了,明儿去书肆买些好的回来,还有笔墨,壮壮练字正需要,你画绣花样子也需要。”老张提醒道。
秀姑笑道:“爹,我知道了,我正有此打算。”
明月姑娘送的砚台犹在,笔却秃了不少,纸墨消耗亦多。
读书,花费之巨大,难以现象。
张硕认真地道:“爹,等壮壮再大两岁,让他学个一技之长,你们觉得学什么好?”
老张和秀姑感到诧异。
秀姑从不干涉老张和张硕对壮壮做出的决定,默然无语。
家里不是有钱了吗?还学什么一技之长?老张百思不得其解,纳闷道:“壮壮不是在老老实实地读书吗?还要学什么一技之长?你说得我竟不明白了,还是你不让他读书了?咱们家没这么多钱的时候都让他上学了,现今有了钱,你却不让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