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娘听说这件事后,当天就带着儿子江小宝过来陪伴秀姑,顺便替秀姑看着小野猪,晚上回去,同时让赵婆子帮着洗衣做饭。她家生活宽裕,赵婆子手艺越发好了,又因吃得好穿得好,赵婆子对江玉堂夫妇感激涕零,做这点活计对她而言不算什么。江玉堂家也有二十亩地种了麦子,向来都是赁给其他人,他们家只等着收租即可。
秀姑十分感激,有人说话,着实减了不少烦闷之情。
丽娘平素清闲得很,常与村中妇人聊天,带来不少秀姑因养胎而错过的消息。
譬如周惠回村是为了收割麦子,等着卖了粮食把银子送进京城,原因是周举人春闱落榜了,春闱既落榜,自然没法参加四月份的殿试了。但是,周举人羡慕京城中的繁花似锦富贵风流,便带着玉娘长住不肯回桐城这个穷乡僻壤,打算留在京城请教才高八斗之辈,等三年后再考,所以打发周惠回乡向周母索取银子送进京城租房吃用打点并买纸笔墨砚等物。
秀姑听了很解气,她当然知道自己幸灾乐祸是不对的,不过自家和周家有着解不开的仇怨,为了防止周举人中进士做官然后来报复自己家,所以很高兴看到周举人落榜。
丽娘见状,不觉莞尔一笑,“周举人乡试时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如今春闱之年,天下有才之士纷纷进京,千军万马中只取三百名,哪有他的席位!更别说自从中了举人之后,他一直沉溺于温柔富贵乡,不曾用过功。”
“不说他家了,到底和咱们没什么相干。倒是你们就打算这么过了?虽说你们手里有些积蓄,数目也不小,每年又有二十亩地的租子收上来,但是你们平时的开销可比进项多得多。从前你们两口子倒罢了,如今有了小宝,将来读书识字样样花钱,你们就不想个法子多些进益替他打算?”秀姑话题一转,提起丽娘也一直烦心的问题来。
丽娘闷闷地道:“怎么没想过?我还想让小宝和壮壮一样读书考科举呢!太、祖皇帝登
基后改了规矩,说英雄不该问出处,从前操持贱业的人从良后,子孙三代不得科举,如今从良后,不仅子孙三代可考,就是贱籍者从良,亦可参加。这条律法推行得一直不太顺利,没想到太、祖皇帝驾崩后的这几年,反倒推行开了,各地都知道了并且开始遵守。”
秀姑暗笑,其实还是当今皇帝的功劳,太、祖皇帝提了不少有益于民生的改革,但他自己不太用心,直到新帝登基才彻底落实,正如限制士子王公减税之田一事。
丽娘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继续道:“这一二年我一直把这件事挂在心上,平时也俭省了许多,去年才花了不到一百两,只是没有解决的办法。嫂子知道,我和玉堂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没做过这些笨重的活计,不然不会买个婆子回来操持家务,又把地赁给别人耕种,为了小宝,从前的营生是万万做不得了。我虽然懂些刺绣的手艺,可是速度慢不说了,玉堂也舍不得我累着眼睛,如今因王县丞的癖好,玉堂都不敢带我进城,他自个儿进城都抹黑了脸膛画粗了眉毛扮作庄稼汉子。玉堂倒想过做些生意,可是生意又哪里容易做?我们是外来的,也不大容易立足,况且我也不想他东奔西走地去远方进货。”
秀姑想了想,建议道:“我想起一件事来,不知道对你们有用没用。”
“什么事?嫂子快说。”
“你知道我们家原本管着耿李书院的屠宰,后来换了管事,我们就失了这件好事。”见丽娘点头表示清楚,秀姑笑道:“年初我听壮壮提了一句,说城里的瓜果菜蔬十分稀缺,他们书院里头除了先生们,学生都吃不到新鲜的菜蔬,纵有,数量也极少。城里住的人多了,下头村里百姓遭了几回劫难,人数少了许多,哪里舍得田地种菜?供应城里的瓜果菜蔬自然跟着少了许多,也就几分菜地里菜自家吃不完弄到城里卖掉。此消彼长,瓜果菜蔬竟然供不上城里人吃的了。我娘家今年春天单种了一亩地的菜,茄子土豆因比别人种得早些,收获得早些,竟卖得极好,不过我娘家没打算多种。在李家当差的祥儿也跟壮壮他爹抱怨过,说李淑人的庄子离得远,就年底送些干菜,平时的新鲜瓜果菜蔬须得采买,虽然李家在本城有许多田地,也种了不少瓜果菜蔬,但是李淑人向来不沾娘家半个,依旧全靠采买,若不是我们家想留些干菜,早就把下来的菜蔬卖给李淑人了。饶是这么着,也送了不少菜蔬孝敬李淑人。”
秀姑得了李淑人那么多东西,她记在心里,早早就跟张硕说了,凡是新鲜的瓜果菜蔬下来,都挑些好的送到银珠家里,一些给他们,一些孝敬李淑人,他们家的菜地极大,种的菜年年都吃不完,做成干菜收着冬天吃都有剩。
丽娘本是聪明女子,听了这番话,眼睛登时一亮,“嫂子的意思是?”
“城里几家大户有自己田地里种的菜蔬瓜果,吃不完就做成干菜,没有往外卖掉的道理,许多外来人可在咱们桐城没有房子地,全靠买着吃,书院里头各项吃食一样都是采买。我瞧着,这倒是一条财路,和玉堂商量商量,不妨在这上头想个主意。”就算江家种了菜,只要他们不垄断,苏家依旧可以继续卖菜,毕竟城里人数多。
丽娘沉思片刻,抚掌笑道:“嫂子说得极是,我们家不缺钱,不缺地,雇几个长工,买上几亩地单种些瓜果菜蔬,或者再买些地弄个果园子,先不说结果,就是瓜果菜蔬熟了,往城里跑几趟,说不定能辟出一条财路来。”
秀姑又笑道:“你是有见识的人,没见过书上记载太、祖皇帝言行举止时,太祖皇帝曾经命人弄过玻璃大棚和温泉庄子种反季菜蔬?冬天咱们地窖里还种韭黄蒜黄呢。咱们这里没有贵重且透明亮堂的玻璃,也没有温泉,别的方法却不是没有。我前儿还跟我娘说,向阳的地方弄个大棚,里头盘着炕,烧炕的时候棚里就跟着暖和了,种些菜蔬,晌午头极热时见见阳光,说不准能在冬天有所收获,就是大棚外头披盖的东西需要你们自个儿想法子了。”
要不是他们家张硕以屠宰为主业,她都想让张硕试试了,她虽然不太懂大棚菜该怎么弄,但是毕竟在前世见过,唯一担心的就是没有玻璃和塑料薄膜。
苏家实力不济,大棚弄不得,小棚却是轻而易举,老苏头很是考虑了,打算今年试试。
丽娘眼中精光闪闪,不住点头道:“我竟忘了,其实在太、祖皇帝提起这件事之前,汉代的时候冬天就有反季菜蔬了,没有玻璃还不是种出来了?只是想到的人不多。我回去跟玉堂说说,今年秋冬试着弄,横竖我们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发财的门路。”
经此一事,丽娘对秀姑和小野猪越发尽心,小野猪和小宝不懂自己娘亲的交情,他们倒是玩得极好,小宝跟在小野猪屁股后头猪哥哥猪哥哥地叫着,亲热无比。
小宝身体原本不甚好,跟着小野猪摸爬滚打半个月,倒显得健壮了些,丽娘高兴不已。
直到收完麦子,秀姑才渐渐好了些,虽然每日早起必定吐一回,白日里偶尔也有一回,但是平时吃了东西却不会吐得那么频繁了,也能吃进去东西,只是口味十分清淡,吃不得肉,为了补充营养,秀姑每日排骨汤、鸡汤、鱼汤轮流喝。
见她脸庞身形迅速恢复到怀孕之前,较之前略显丰腴,张硕终于放下心了,丽娘也有空闲和江玉堂商量买地了,确定单种瓜果菜蔬。
张硕是里长,事情办得十分顺利。
江玉堂和丽娘颇有条理,他们计划得十分明白,麦收后他们就买了连成一片的五亩三分地,地里暂时和大伙儿一样,种上玉米和黄豆,等秋收后在地边栽种一圈荆棘围起来,秋冬试弄大棚菜,开春先栽葡萄、桃李杏树等,树下种菜。
村里忙着种下一季的庄稼,一片热火朝天之象,桐城里却发生了一件惊世骇俗的案子。
王县丞特殊的癖好致使底下一干小人专门告发城中肤白貌美作风不正的美貌妇人,皆因这些罪名属实,最终像米小蕙一样备受屈辱然后惨死的妇人不知凡几。
桐城就这么点儿大,除了外来求学的学子外,本地城里也就七八百户人家,也不是家家都有这样的妇人,何况他们又都挑着有些姿色的妇人告官。于是,为了满足王县丞的癖好,这些人竟然盯上了无辜的美貌妇人,以作风不正的罪名将之告官!
秀姑和张硕见到米小蕙受审后的担忧成真了!
虽然这些妇人最后被判处无罪释放,但是她们上堂入狱受尽了凌辱,纵使家里有钱打点衙门也没能躲过此劫,回家后都觉得没脸见人,无不寻了死路!
有罪的判了,无罪的放了,王县丞自个儿身上竟然没沾半点违法之过。
桐城里大户人家自然不必担心,凡是家中有美貌妇人的平民百姓之家无不人人自危,全部关门闭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唯恐被这些小人盯上。
早在之前张硕就开始约束村中百姓,族长和张里长鼎力相助,家资略殷实的人家妇人们姿色都不差,这几个月村中没有一个年轻美貌的妇人进城,想买什么东西都让老妪捎带,或者村里时常进城做工的汉子捎带回来,就是苏大嫂都放弃了城里的活计回了家。
他们村里没有人沾上这样的是非,清泉村却有一个极美貌的妇人被人告了。
这妇人苗氏是翠姑前夫的侄女,算得上是狗蛋的堂姐,本是善良柔顺的女子,孝顺尊长,疼惜丈夫孩子,处处与人为善,在村里名声很好,素日也不大出村,更别提进城了。按理说,她不该遭此噩运才是,偏生他们村里有人见不得她好,又因和苗氏的婆婆拌嘴吃了亏,一气之下竟然就把苗氏给告了,罪名更是可笑,竟然说苗氏长得如此美貌,定然不会踏踏实实本本分分地过日子,定然会勾引其他人败坏村里的名声。
既有人告发,就有衙门的差役前来押她上堂受审,苗氏却是烈性女子,受审之前,剥衣之际,她不堪受辱,一头撞死在大堂上了,血色四溅!
第108章 釜底抽薪
得知这样的消息, 秀姑只觉得悲哀。
是的,悲哀。
有一种性命无时无刻都捏在别人手里随时可以消散的恐惧,而始作俑者却没有任何毛病可以让人弹劾, 即使有人说他德行有缺,却也没有违背律例, 简直是无懈可击。
苗氏死了,死得惨烈,王县丞依然高坐堂上连道晦气,一县之主好不威风。
怪不得那么多寒门学子力争上游, 怪不得范进中了举会喜得发疯,撇开极个别的一些读书人, 更多的寒门学子参加科举, 并不仅仅是受八股文之束缚,并不仅仅是为了追名逐利, 更大的原因就是他们饱尝布衣之艰辛性命之无常,不想成为砧
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不管是眼前的封建社会,还是前世的新世纪,这种事情屡见不鲜。
想想文学史上, 多少人讽刺追名逐利者以示其超凡脱俗, 倘若遇到这种任人鱼肉的情况, 他们真的会觉得权势富贵皆如浮云么?
自己终究是个俗人, 无论是钱, 还是权势, 只要来得正,秀姑觉得应该佩服而非讽刺。
身为俗人的秀姑对权势有了更深刻的了解,对封建社会中美貌女子的危机也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远比周举人报复时更加深刻,几乎是深刻到了骨子里。
她决定,督促儿子们建功立业,无论是学文,还是习武,有科举这条晋身之路,干嘛不走?他们家供得起。她不至于将自己的观念和期望灌输给孩子,但为了将来的儿媳、孙女包括族中亲友的女眷不受这等欺辱,最好还是追逐权势吧,她不觉得这是利欲熏心,毕竟王县丞这样的官员不计其数,还有比他更有权势的,这种事做得更加肆无忌惮。
不止秀姑如此,老张父子也迫切地希望壮壮早日取得功名。
他们常去城里,发现苗氏之死的结果是证实了苗氏的清白,告苗氏的清泉村村民被判了诬告之罪,王县丞一脸正气地做出如此判处,就算是了结了,那些常做此事的小人也只是稍稍收敛了几分,不到半个月就故态复萌,各村各户都有一种朝不保夕之感。
秀姑忍不住问张硕道:“林主簿倒是很正气的人物,之前你也说过林主簿劝过王县丞几次,还因此事生了嫌隙,若不是两人管的公务不同,只怕林主簿早就被压下去了。如今王县丞对这样的事情乐此不疲,甚至喜闻乐见,出了那么多人命,难道林主簿就不能想个法子告他一状?知府大人可还在府城呢,若是知道咱们桐城百姓遭遇如此惨事,岂能不管?”
本来就是男多女少,达官显贵又姬妾成群,民间的许多汉子打光棍,穷困鳏夫很难再娶,几次劫难后,寡妇都是顶顶吃香的人,王县丞再这么做下去,鳏夫岂不是更多了?这么一来,下一代的人丁也会跟着减少。
张硕蹲在井边杀鱼,剐鳞剖肚去腮,闻声头也不抬,道:“何曾不管了?林主簿愁得头发都快白了,他倒是想直接告王县丞一状,可王县丞他没罪,周身寻不出一丝儿破绽!苗氏的案子发生后,王县丞时时留意,将咱们桐城管得极严,半点风声都透不到府城里去。有了他的防备,林主簿进不得府城,连林太太说去府城探望兄长都走不掉,王县丞的太太和她丈夫真是一丘之貉。虽说咱们桐城有许多外来的学子不惧王县丞,可大多数都是明哲保身,其他有些侠气的学子倒是义愤填膺,可惜他们和林主簿一样,找不出王县丞的罪证,他是依法办案,秉公处理,凡是无罪之妇人最终都释放了,释放后的生死与他何干?”
“你是说,王县丞也防着有人告状呢?”秀姑一呆,手里的蒲扇就顿了顿。
张硕把杀好的鲫鱼放进大盆里,倒了水淘洗,每洗干净一条就放进大碗里,准备中午炖汤给妻子喝,一面忙活,一面回答道:“怎能不防?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王县丞再理直气壮,他也清楚自己违背了知府大人在任时的规矩,哪怕自己无罪,但知府大人权势大啊,得了消息,定会影响他自己的升迁。”
官员之间可以相互弹劾,读书人可以出面,唯独民是不能告官的。
民告官几乎是死路一条,告官之后堂审之前要先受钉板之刑,或是棍棒之刑,熬过了上堂,熬不过即死,所以即使到了绝路,依然没几个百姓愿意去告官。
太、祖皇帝在位时有心革除这样的条规,意欲改为民众可越级告贪污腐败之官吏,奈何寡不敌众,受到许多官员和读书人的反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他们怎么能容忍最底层的民众动摇自己崇高的地位。因此,太、祖皇帝这一点改革竟未能落实。
秀姑皱眉道:“这么说,王县丞竟然一手遮天,谁都没办法了?”
张硕叹气,“林主簿都没法子,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又能如何?你不知道,林主簿自幼秉承家教,他舍不得咱们桐城妇人不断遭此劫难,前儿叫林太太借着给全姑娘送东西的理由,打断托全姑娘设法将此事传进知府大人耳朵里。全姑娘年纪小,又住在庵堂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理应不会引人注意,谁知这边才打算送东西,那边王县丞的太太就登门了。王太太怕林太太在东西里私带信件,翻看检查的理由才好笑呢,竟然说想看看林太太给全姑娘送了什么好东西,她好记在心里,改日给自己娘家侄女送几件去。”
不仅如此,府城里派人来视察时,一应接待事务均由王县丞自己做主,就是林主簿在跟前,他都紧紧地盯着,可见他也害怕谭吉知道自己做的事情。
林太太当时就气红了脸,她也不给王家面子,随手就把东西撕的撕砸的砸,直接冷笑着对脸色很不好看的王太太道:“咱们两家的老爷各有公务,原本不相干,你们倒防备起了我们,我送侄女几件东西竟也成了贼,既然是贼赃,我何苦送去牵扯了她!”
王家越是如此,越是激起了林主簿夫妇的愤怒。
谭吉高升后,上头没了压制,但林主簿一如从前,为人官声可比王县丞好得多,他家没法子派人去府城送信,难道就没别人?
避开人,林主簿直接找了自家后门的几个乞丐,许他们一些银钱,叫他们假装去府城乞讨时把王县丞的所作所为散播出去,最好传进知府大人耳朵里。等事情完了,没人注意了,自己就赏他们一些地,让他们有了正经的活计,不必日日乞讨。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可是至理名言。
这些乞丐停留在林家后门,就是等着林家的残羹剩饭果腹,那些残羹剩饭可比百姓之家的粗茶淡饭好得多,逢年过节还能得到些好馒头干饭等物,听了林主簿的许诺,顿时喜出望外,果然就纠结一群乞丐出了桐城,分散开来后,得到吩咐的几个乞丐往府城走去。
他们行程慢了些,又兼是乞丐,进城不易,三四日后才得以进城。
进城后,这些人先去乞丐聚集的地方,一块讨几回饭,倾诉自己的苦难,闲聊之际嬉皮笑脸地就把王县丞的所作所为说了出来,说话时一脸猥琐,只说见到那些妇人个个肤白貌美,越发让人没了怀疑,一传十十传百,半个城的乞丐都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有时候他们乞讨时,别人施舍他们钱粮,偶尔也会有几个闲来无事的人和他们唠嗑,这样一来,知道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就传到了谭家下人耳朵里。
谭吉夫妇治家极严,兼下人们多是从京城跟来的心腹,自然知道底下官员行事不妥,大大影响了自家老爷的官声,说不定还会被上头追责。于是,他们先追查根由,查到几个桐城来的乞丐头上,叫来细问,听说事件属实,哪有不立即禀告的道理?
谭吉虽是知府,却不能无端处置王县丞,何况这人老奸巨猾,的确是没有任何罪过,他能给王县丞随便安一条罪名,但这么做的话,他和王县丞何异?
他也是个狠人,直接来了釜底抽薪之计。
他上了一道折子,命人快马送进京城,抵达吏部,他没说王县丞之行为,只说依照律例,桐城不应设立县令,然而耿李书院建造之后,四方学子蜂拥而至,桐城人满为患,人既多,是非便多,诸事繁琐,千头万绪,犹胜自己在任之时,请求朝廷额外开恩,为桐城设一县令,总管内外事务,好让耿李书院的师生更加放心地用功。
主要是耿李书院太有名了,原籍在桐城的王朔就在吏部就职,而且管的还是官员升
迁外放之事,他格外重视谭吉的请求,正好今年是春闱之年,朝廷有的是人才,上达天听后准奏,王越和其他吏部官员商讨后,从今年等候放官的进士中挑了一人做桐城县令。
第109章 双胎
新县令姓马, 单名一个棠,字明堂,年方三十有二, 山东人氏,是今科的进士。
乃因出身寒门, 马唐在金榜之上既不是一甲前三名,也不是二甲的前几名,没能进翰林院就职,就只能等着外放。和前几科依旧逗留在京城等着外放的数百进士相比, 马唐不到半年就得了一个七品的职缺,不知道多少人羡慕。
本朝官职有数目限制, 一共九品十八级, 一个人当了官就代表有一个人没了官职。每三年录取三百名进士看着不多,可是和文武官职的数目相比却显得很多, 毕竟大部分官员不止做三年的官员,而每三年就有新的进士上来,再加上捐官和举人选官占据的名额,剩下的官职空缺就更少了,这种官职少进士多的情况导致每年放榜之后都有近半没有门路的进士在京城中蹉跎。前些年又开了一次恩科, 得不到官职的进士累积下来, 着实不少。
不必在京城中消耗光阴, 马唐接到就职文书后, 顿时喜出望外, 忙携妻去王家拜谢。
谭吉上奏的时候, 也给王朔送了一封信,他妻子是王老太太娘家的侄孙女,两家来往颇为密切, 王朔很重视他书信里说的事情,见马唐来道谢,便与马唐细说分明,督促他早日启程,以免去得迟了,桐城妇人再受此辱。
能被王朔选上来去桐城任职,马唐本身就有过人之处,而且忠义刚直,自是遵命。
马唐还没抵达桐城,桐城就得到公文说上头派了新县令过来。
不说王县丞如何懊恼、如何懊悔,却说桐城百姓,私底下无不暗暗欢喜,县令的为人好坏关乎他们的切身利益,只盼着能来一个像知府大人那样的好官儿,治一治王县丞。
王县丞确实无罪,但是,他却已经引起了众怒,只是百姓无权无势,敢怒不敢言。
除了林主簿和那几个乞丐外,旁人都不知道曾经传信到谭家,而林主簿和那几个乞丐也不知道马县令的到来乃是谭吉上了奏折。但是,他们知道一定是谭吉出了大力,不然怎么突然就有了新县令。不过,林主簿封了那几个乞丐的嘴,将他们远远安置在较偏僻的村子里,拿钱让他们自己买几亩地耕种,怕王县丞报复,这些乞丐自然不会多嘴。
外人对此一概不知,张硕秀姑这些人也不知道其中的缘故,秀姑挺着高高的肚子,听丽娘说城中那些小人不敢再行污蔑妇人之举,脸上不觉带了一点笑意。
“这可好,来了新县令既能掌管咱们县里的公务,又能压制住王县丞的所作所为,日子倒是有些盼头了。”秀姑慢慢地坐下来,虽然科举出身的官员中肯定不止王县丞一人有这样的癖好,但他们桐城总不会倒霉到新县令也是这样的人吧?
丽娘赞同道:“新县令来得及时,我原先以为咱们桐城人丁户少,未必能设县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