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渡一筷子就抄起一大口,很有弹性,也很有嚼头,再喝口热汤,又有滋味又好喝。卤的鸡蛋很是入味,咬一口里面的蛋黄漏出来,他又蘸上汤汁吃上一口。
这么一碗连吃带喝,他一会儿工夫就吃没了。吃饱喝足又漱过口,躺在矮小的床上,盖上厚实的被子,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隔壁的贺家大郎本是不饿的,但被香味引诱的饿了,只好从床上起来从食盒中拿出两块糕点,吃后又喝上一碗温的水,这还是刚刚进来时,巡铺官送来的,他自己不会生火。但也没滋没味,只好又躺下。
翌日开始揭示题目,张贴在厅堂下,让各位学子都能看到。有学子不理解的,可以举手示意,巡铺官会上前引学子去向考官询问。
给出了赋诗题目。
学子们都仔细看过后,再坐下细细思索。
每个学子答题的纸张是有限的,每张试纸是都需要提前得到官府的盖印,这样的试纸被称为贡笺,也叫它试纸。
沈郊思索了良久,心中盘算好,才提笔开始书写。
整个考场开始极为安静,就连纸张的声音都听不到。
被锁在贡院的各位考官们今日也是在内堂内坐着,今日收起考卷后,他们的工作就开始了,要糊名,誊录,初审,复审,终审。
考官们都是头回来此,但往年也没见哪位储君前来做考官的,所以本应该热闹讨论时,也都静悄悄的。
赵恒佑则是坐在一旁十分无趣,以他所见,词赋于治国良策并无益处,他已经给官家上了折子,就从这次科举开始,殿试取消词赋,只考策论。
第一场赋的考试是在下午晡时结束的。
陈尧之看着递交上的试纸,松了一口气,他写得极为满意。
沈郊也是,写的时候极为专注,交上后才觉饥肠辘辘,但也要先把自己的笔墨纸砚都收好,免得有沾污。然后才从食盒中拿出来肉干,先吃两口,再烧上热水,开始泡面。阿姊嘱咐过,过了两日,茶叶蛋就不要吃了,他今日准备吃两个。
柏渡看着大家都交卷了,也听到左右之间有些动静,这会儿想来都是用饭。他觉得赋写得极为顺手,边写还边吃茶,只有白开水也算是茶吧。
他还是知道小心的,把笔墨纸砚都收起来,然后把炉子端上桌打开,并且按照阿姊教的把炭火放进去,再把水沿着圈倒入。再把带来的羊肉、蘸料,还有鱼丸、绿豆粉丝都一一摆上。
巡铺官本还在正常巡走,路过这个号舍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还是正常地走了过去,后面越想越不对,又绕过来走了一圈,这会再走过来,就已经闻到了似乎有麻酱的香味,这位学子已经涮起了锅子。
他疑惑后又看天,今日天确实冷,也应当吃锅子,但这地方不对吧,这可是贡院。
贺家大郎正在吃果子喝凉水,是了,贡院每日晨起提供一壶热水,放到现在已经凉透了,他举手示意想要再要一些,但巡铺官说考生众多,恐怕来不及供给。他也想生火,但这炭好像不如家中的好用,也不见燃起,只好这么凑合吃两口。可用饭本就是为了让身体更暖和的,结果他还有些越吃越冷。
柏渡正在吃鱼丸,在锅中漂起来后,他夹起来放到自己的麻酱中,因为太烫,他又吹吹,轻轻咬上一口,结果就有汤汁流出来,里面居然有馅料?阿姊何时改变的做法啊,更加好吃了。但又想到这么难得的吃食,阿姊还给他准备,更加思念阿姊,阿姊就是最好的阿姊。他发誓明日一定要好好考,考出个好成绩,哪怕是为了阿姊这苦心。
这般想着,又大口地吃起羊肉,羊肉变色又涮到芝麻酱中,他只放了一点点辣椒油,又香又微微辣味,浑身都热乎乎的,手脚也不会僵硬。
贺家大郎已经闻到了香味,他确认了,不是酒楼,就是有学子在贡院中吃。只是这可是贡院,怎会有学子这么放肆?就一点不忧心自己的成绩吗?怎么还有心情吃喝?而且怎么这么香?
他一直觉得自己意志坚韧,从不好吃好喝好色,但此时也只想请不知这附近的哪位别再吃了。
柏渡最后煮的是一把绿豆粉丝,软的粉丝煮好后,和芝麻酱搅拌在一起,每根粉丝上都裹满酱汁,粉丝软嫩,吃完后就彻底饱了,他的肉也吃完了,一点没浪费,就是可惜明日后日吃不上暖锅,不过还有方便面,也算是可以了。
他用布垫着把炭火取出来,又举手示意。
巡铺官盯他好久了。
“何事?”
“一桶凉水。”
巡铺官想着还是这位学子好,自己会烧热水,不会来找他要,但想问他这暖锅何处寻来的,他也想吃。
“好,稍候。”
贺家大郎已经在隔壁听到了,是柏家二郎吃的,他怀疑了周围的每位学子,都没想到是柏家二郎。这位出身好,家中富裕,父兄又皆在朝廷为官,但他自己居然会准备这么多吃食,也可能是家中给准备的。毕竟他出身好,自然不同。
柏渡吃好喝好,甚至于晚上还用热水洗了脸,泡了脚,躺下睡着了。
接下来两日则是非常重要的策和论,
策大概就是和现代的申论一样,要对当下所发生的发表见解,比如税收,时政。
而论更像是现代的命题作文,给出一句话,其中藏有历史典故,来论述。
殿试时会试策,皇帝会根据此成绩来分出一甲二甲之类的,总共有五个等级。
学子们也把这两种称为策论。
蔡诚每次给三人的题目都是并行考查,其难度比之春闱有过之而无不及。
本朝有位姓曾的学士说过,“国家以科目网罗天下之英隽,义以观其通经,赋以观其博古,论以观其识,策以观其才。”
宋朝后期也会增加经义的考试。
这两日的考场都有些氛围沉重,策题直指当下,题目为“方今之弊。”
沈郊看到题目时就有直觉,此题为储君所出,根据蔡先生给他们的辅导,还有他自己对朝政的关心。
而论则是“礼仪信足以成德论”。
陈尧之在第二日写过策后,又看到这论题,心中稍微安稳些,他有同样的感觉,此题为韩大相公所出。而策则是储君。
柏渡答到论时则是一脸无奈,还是老一套,他在心中打过腹稿,才开始提笔洋洋洒洒地写过,写完后赶紧交卷,他要回家沐浴,然后就去给阿姊种土豆和番薯。阿姊说三四月份天气好,正是种番薯和土豆的好时候。
周玉蓉这几日并不好过,不仅仅是她,整个柏家都不太好过。柏父还好,他不求二郎能榜上有名,只求他千万别在上面胡说八道,为柏家招来是非,他幼时打架斗殴,招狗遛鸡都是小事,他可以上门致歉,或者是钱财上赔付。真是越长大招惹的祸事越大。
柏松则不然,他心中渴望柏家能重振往日辉煌,所以期待着柏渡能好好考,高中不了一甲,二甲也可,最后只求榜上有名。
三口人无人睡好。
陈家父母这几日罕见地把茶肆关了,心中有事,实在没心情经营茶肆,每日甚至三顿饭都吃不进去。
沈嫖倒是还好,二郎进贡院的第二日,穗姐儿就旬休了,慧姐儿和兰姐儿都来了家中,晌午吃的酸辣粉,傍晚吃的烤肉,还特意用烤炉,给她们做了烤番薯蛋挞,还带走了好些。
慧姐儿直呼想住在阿姊家中,日日不离开。
到了第三日。
沈嫖早上刚刚把穗姐儿送到女学,回来就看到了周家阿姊。
“阿姊,吃茶。”
周玉蓉看着沈娘子精神好,眼下也没乌青,想到此处,若沈家二郎是她家的,她精神也好,不仅好,还把家中能规整得焕然一新,甚至就等着两个月殿试后,去看榜了。
“今日下午就要出来了,大姐儿和我一同去接他们吧。”
沈嫖倒是看到了周家阿姊眼下的乌青,点头应下。孩子好不容易考完了,家人应当去接的。
“阿姊这几日也没好好用饭吧,今日早饭可曾用了?”
周玉蓉身边跟着的嬷嬷忙开口,“沈家娘子真是慧眼,我家大娘子今晨只吃了一盏茶。”
沈嫖带着她们到院中,在炉子上把早上没吃完的包子热一热,还有砂锅内的两碗粥。
“好了,嬷嬷也用些。”
嬷嬷推拒过,“多谢沈娘子,我用过了。”
周玉蓉闻着香味,觉得也多少吃些,拿起包子吃了一口,就忙看里面的馅料,“这是什么馅料的,好吃。”
“粉条肉末的,就是用番薯做成的。”沈嫖早上包的包子,烧的米汤,又调的香椿叶,穗姐儿可爱吃了。
周玉蓉没想到这还是那个烤得很香的番薯做成的,顿时惊讶,把注意力又转移到番薯上,和沈嫖讨论了好一会儿栽种上的事情,若是真的这样,秋季自然是要多种的。
正午在家用过饭后,周玉蓉又帮着沈嫖把新的育苗的发芽的土豆选出来,这是今年要用的。
沈嫖今年还没买到地,好地几乎不会流通,一般都是官家罚没后,直接又赏出去,左手倒右手罢了。
所以她今年就把两块地种满就行,然后够自家吃的,若是不够吃,也能去买,想着到时候市面上到处就是了。
到了晡时,两个人坐上马车就去了贡院门口。
沈嫖是真的见识到了,不仅仅是现代高考考试点会围满人,贡院也是。
陈家父母来得有些晚,不过在人群里也碰见了,三家在门口翘首以盼。一直到有考生出来,只是看着状态不太好,人是潦草许多。
紧接着又有不少的学子出来,有年龄大的只走出贡院,就晕倒在了门口,忙来了两个官员给搀扶了下去。
也有一个学子出来后跪地崩溃大哭的,旁边还无人上前搀扶。
沈嫖在旁皱紧眉头看着,看他如此,也应当是外地来此,若是考得不好,也无家人朋友在身边安慰,难怪会崩溃至此。
周玉蓉看到这里,本来还担忧二郎若是考不好怎么办,但现在只觉得人能正常地出来就好。
一时大家也都有些沉默,一直到柏渡从里面连背带扛的欢欢喜喜地出来。
沈嫖先看到他的,他在学子中实在显眼,人比着也不潦草,精神奕奕,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去春游了。
“这里。”她抬起胳膊挥手。
柏渡忙跑过来,周玉蓉带来的小厮也忙上前接过东西。
“见过阿姊,嫂嫂,陈家阿叔,婶婶。”
周玉蓉看着他什么都好,“怎么样?里面难熬吗?”
柏渡点下头又摇摇头,还成吧,就是没人同他说话,他也不能自言自语,除此之外还挺好的。
“哎,就是饿了,吃食还剩下一些果子,旁的就没了。”他前面两日考完后也没事做,更不可能看书,就只能吃东西打发时间。
周玉蓉觉得自己白白担心了。
沈郊也从里面提着包出来,他看到阿姊了,本想打招呼的,结果就发现走在自己旁边的是贺家大郎,虽然大家熬得脸色都不太好看,但贺家大郎尤甚。
他不喜欢贺家大郎只是因为其人品不堪,但在读书上,贺家大郎确实是聪明人,不然林博士也不会看上他,早就知晓他定然能殿试,这场科举除了策比较难,其余的都还好,想来他应当也会应对,就是不知为何这般潦倒?
贺家大郎也才发现沈郊,又打起精神来行礼。
“沈家二郎安。”
沈郊也回礼,“贺家大郎安。”他说完就径直往阿姊的方向走去,“阿姊。”
沈嫖听到声音也看了过去,“二郎。”她说完也看到后面那个学子,有些面熟,但实在想不起名字,索性也没多想,只招呼二郎。
“怎么样?没冻着吧。”
沈郊背着包点头,“阿姊准备的被褥厚实,一点都不冷,也有热水泡面吃,也没饿着,题目答得也顺畅。”
沈嫖观他神色,神采飞扬,也安心不少。
周玉蓉则是羡慕,看看人家这孩子,怎么这个不是她家二郎。
“沈兄,我就知道你答得好,你猜猜看我,答得如何?”柏渡笑嘻嘻地一手又搭在沈郊的肩膀上。
沈郊看他一眼,“那自然不错。”
“早就写完了。写的时候还在想,还是要多谢蔡先生的。”柏渡是真的感谢蔡先生,他虽然爱骂自己,但在见识学识上,是他这一辈子都难以达到的。
周玉蓉一直没敢问,听到这里心中才放心,脸上也有了笑意,这就好,这就好,她想着归家要多收拾些礼物,都要谢,把帮过二郎的统统谢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