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郊看着他吃完一个包子后,直接伸手按着食盒,再不让他打开,柏渡则是非要打开食盒,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一会。
柏渡先无奈松手。
“不过沈兄,我有一事同你讲。”
沈郊觉得他现在只要不再吃, 什么事都好商议, 遂点头,“你说。”
柏渡坐直身体, “沈兄,你和曹先生说,让尧之兄一同过去请教,那能不能请教后, 就让他速速回家去, 别来咱家。”
沈郊?尽量忽略他话中的不妥之处, 忍着没纠正他,那是谁家。
“为何?”
柏渡嘿嘿一乐,“沈兄, 你也不想再多一个人分走阿姊的关心吧,你看,现在多我一个,阿姊就会多关心一人,再来一个尧之兄,不太好,不太好。”他边说边摆摆手。
沈郊呵呵冷笑,到底是对谁不太好,谁心里清楚,反正他到底是姓沈的。
柏渡知晓自己的这一点点小心思被沈郊看透,但也不在乎了,“所以你还是好好想想吧。”
沈郊懒得理他,只掀开车子旁边的小帘子,已经快到书院了。
“明日应当就会公布成绩吧。”
柏渡本还在惦记着晚上到膳堂让李厨帮忙热酱香饼,结果听到他冷不丁的这句话,糟糕,完全忘记自己考试的事情了,只记得这一日半的旬休有多惬意。
“沈兄,若是我的文章不好,你会替我向学正说话吗?”他害怕再被周博士拉着补课。
沈郊看他情绪变化还挺丰富的,一会伤心,一会又高兴,一会又担忧。立刻就摇头。“不会的。”停顿看他的表情,然后才又开口,“刚刚考完时,我问过你如何作答的,我觉得你写得很好,应当会比上个月的私试评级更好。”
柏渡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那就好。”他看了看食盒,又发出感叹,“沈兄,我觉得这些日子是我过去十七年里过得最开心的了。”也不算是,阿娘在时他也很开心的,那时阿娘会天冷提醒他加衣,用饭时永远会有他爱吃的,后面阿娘因病去世了,祖父也没了,家中好像没有往日那般显赫,父兄对他逐渐严厉起来,好在大嫂嫂十分宽厚。
沈郊看他这般,“那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冬至日,书院应当会放三日假。”
本朝的寒食,冬至,新年都十分重要。冬至甚至被称为“亚岁”,官员一般是七日假,太学会严格一些,只有三日。
柏渡来书院时是今年年初,“就三日,我过去是在彭夫子的书院进学的,是直接放七日的。”辟雍果然名不虚传。
朝廷书院比私人书院管理严格,譬如私人书院夏日酷暑时也会放假,冬日最冷时也会放假,相当于现代的寒暑假,但太学和辟雍只有这三个假期,且都是三日。
沈郊觉得三日已经很不错了。
两个人在马车里讨论着关于放旬休的合理之处,外面小厮就停下马车,喊人。
“二郎,书院到了。”
柏渡费力地提着食盒从车上下来,书院内外人不方便进,他自己提着进去。
陈尧之是最为勤奋的,早早地就到了书院,他还是斋长,还需要帮着学正做些平日的记录事务,刚刚从学正那边拿回各位的文章,就看到沈兄和柏兄进屋,他也快步过来,去到他们屋内。
“今日归来得倒是挺早,没有耽误。”
柏渡先倒上一杯茶,一口气喝完。再不敢耽误了。
沈郊正在整理自己的包裹,“尧之兄,我正有事要同你说。”
陈尧之倒是拿出手中博士批过的文章,先递给沈郊,“恭喜沈兄,又是甲等。”他是真的佩服沈兄,每回的文章都做得极其漂亮,就算是明年年初下场春试,以他的能力,也能中的,不必再等一年。
沈郊接过后,看过一遍,自然是高兴的,“谢过尧之兄,是这样的,我家附近搬来一位大家。”他把蔡先生的事情简单解释一下,又邀请他一同前去。
陈尧之竟然不知会有这样的事,一时有些高兴傻了,“真的,那真是太好了,博士总说我的文章太过端正,不像你的切实。”他其实都有些不太理解这话的。
柏渡看他们俩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他十分不解,又想起今日那蔡大家让他旬休时还要去学习的说辞,就十分难受,不过其实尧之兄去也好,这样蔡大家的心思就不在自己身上了,可逃过一劫。
陈尧之其实也多次想去沈家,但他不如柏渡这样会与人交际,总之笨嘴拙舌的。沈兄是真的君子,有这样的好事还会想到他,他后退一步,十分郑重地向沈郊行礼,“还是多谢沈兄了。”他苦读多年,不敢有丝毫懈怠,就是为了一朝中榜,本苦于学业进步缓慢,但现下有了蔡大家愿意指点,就有救了。
“尧之兄,我同你讲,你可要做好准备,那蔡大家随时就能出题目。”柏渡摇摇头,他不会去的。
陈尧之知晓柏兄的性子,倒是笑笑,“我是求之不得呢。”他说完又把柏渡的文章拿出来递给他,“这是你的,柏兄,进益很大,恭喜了。”
柏渡接过自己的文章,看到上面的乙,都觉得有点不真实,他也能取得乙等了,他又看向沈郊的。“沈兄,你说的果真是对的,我这次私试文章写得确实像模像样。”他说完就又乐了起来,那晚上就到膳堂里多奖励自己一根肉肠罢。
三个人正在说笑间,就见门口来了一位学子。
“沈郊,祭酒请你去司业衙。”
“是,学生即刻就去。”
沈郊答完,那学子也点头离去。
一时斋舍中有些安静。
祭酒掌管着整个太学,司业衙是他平日接见各位博士学正们的地方。
柏渡最害怕见祭酒了,他是祖父的学生,最是严厉,他有记忆后,逢年过节,都会在家中见到他,来拜见祖父,虽说现在祖父不在了,他也会常去祭拜。
“应该没事吧,你不是我,不用怕,你也没犯过错。”
陈尧之也皱着眉头,“柏兄说得对。”
沈郊点下头,离开斋舍往司业衙去,路上遇到学子们都已经在读书了,一会就要去膳堂用饭。他到司业衙,有人进去通报后,他才进去。这入学一年里,只见过两三次祭酒,这两三次都是祭酒的大型授课,在几百人的学厅内见的。像今日这般情况从未有过。
司业衙内摆放的格外质朴,祭酒坐在书案后,抬头见到来人,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
沈郊双手在前,微微弯腰,“学生沈郊见过祭酒。”
祭酒已经年过半百,两侧头发斑白,身形消瘦,眼睛格外有神,他笑着起身,“沈郊,坐吧,不必如此客气。”
沈郊道谢后,并未直接坐下,还是等祭酒落座后才坐的。
祭酒看着这孩子,又想起看到的他这数月入学后的每次私试成绩,每回都能得甲等,文章写得确实好。
“你也入辟雍一年了,应当知晓过年节后,公试将会决定你是否能升上舍生。”
沈郊点头,“学生知晓的。”
祭酒也没再故作玄虚,自己就是从那时过来的,学生总是会将老师微小的话语和动作想多,“鉴于你学业优异,书院决定你不必参与年后的公试,破格保举你成为上舍生。”
沈郊走出司业衙时都没反应过来,成为上舍生,可以拿到的“膏火钱”,虽然自己现在也有,但辟雍学生和上舍生拿到的是不一样的。上舍生的“膏火钱”多到不仅自己不用抄书就可以覆盖全部开销,还能有不少的剩余,这是他之前一直都期盼的,剩余的银钱就可以给家中,而且以后都是由太学中最德高望重的博士授课。
陈尧之和柏渡都在斋舍中等着沈郊,看他回来,忙着急地上前询问。
沈郊笑着把事情说了一遍,“我要先写信告知阿姊。”
陈尧之满眼的羡慕,但也知道沈兄是实至名归,他要在节后的公试里努力,也跟沈兄一同成为上舍生。
柏渡松了一口气,不是什么坏事就好,“不过你以后就只能听书院中博士的课了,我听闻博士一个比一个的严格。”那些老先生们,个个都念叨得人头疼。
陈尧之听到这话,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柏兄,也只有你会如此想了,辟雍中的学子们没有不想成为上舍生的。”
后年开春,沈兄就可直接参加科举了,一朝中榜,就不必再这样苦读了。
柏渡打开食盒,看下酱香饼,他若不是想早点脱离辟雍,也不会努力读书的,只有早日考出去,才能搬到阿姊家旁边住下。下定决心。
“行,那我看在酱香饼的份上,也努力吧。”
陈尧之也上前看过,还能隐约闻到葱酱味,还挺香的,“柏兄,斋舍不能私自用饭,不过这也是沈家阿姊做的吗?咱们去膳堂吧。”
柏渡重重点下头,“尧之兄说得甚对,想那么多,不如先把酱香饼吃了。”
沈郊也正好把信写好,不过几句话,他却觉得十分激动,这是他苦读数年才得此结果,无论是寒冷的冬日,还是酷暑,他都秉承着这份念头,总算是往前进了一大步。他写完后又吹过字,才细细折好,放到信封中。
柏渡接过来,“我让小厮送去家中,一定亲自交给阿姊手中。”他也替阿姊高兴。
三人才一同到膳堂,柏渡照旧去找那位胖乎乎的李厨。
“劳烦了,李厨就帮我煎下就好,另外这包子蒸一下,还有肉肠也是要煎的。”柏渡也不让人白干,塞过十几文钱。
李厨看着这柏小郎君弄来的样子越来越多,不过也很好奇,把这酱香饼用油煎着。
柏渡一步不离地就守在这里,他可是怕遇到周博士了,不过也幸好周博士不常来食肆。只是酱香饼凉的时候味道还不那么浓烈,这随着加热,越来越香。
李厨这么看着也有些口中生津,这味道真香,“柏小郎君要切一下吗?”他用锅铲铲出来。
沈嫖为了让他们到书院容易把饼放到锅中热,只把一张饼切了四份。
柏渡这么看着咽咽口水,点头如捣蒜,“切,切。”
两张饼都热好,包子和肉肠也都出锅了,柏渡小心地全部都端到他们的桌子上。
陈尧之去买了三碗羊肉粉丝汤,吃的是沈家阿姊做的,柏兄负责托人去热,他总不能白吃白喝,正好买上三碗汤,也能配着吃,只是闻着热过更香的酱香饼,确实能流口水。
“这看着就好吃。”他眼睛都直勾勾盯着,有些拔不出来。
柏渡也点头,先喝口汤,没阿姊做的好喝,赶紧夹起一块酱香饼放到嘴里,才觉得自己活过来,又烫又香又脆,把自己的那根肉肠先咬上一口,这样就没人能抢了,再拿过一个白胖胖的包子,吃得别提多舒服了。
沈郊今日的心情很好,吃着饼都能笑出来。
陈尧之还是头回吃这样的包子,里面馅料多,豆腐被煎得外焦里嫩,豆芽清香,肉片被炒出油脂,香而不腻。
“好吃好吃,阿姊的手艺真好。”
膳堂内学子也越来越多,闻着香味,看着他们吃喝,这柏渡到底是从哪家酒楼里买来这么多吃食啊,简直是太磨人了。
沈嫖收到小厮送来的信件时,刚刚和穗姐儿吃过晚饭,穗姐儿回来没看到两个哥哥,还有些失落呢,不过去和月姐儿玩了好一会,也高兴一些。
信上总共也就三四行字,沈嫖其实能看出沈郊的激动,他从不是个情绪很外放的人,遇到事也一贯稳重,可这三四行字里,字体都有些飘逸,可见兴奋,不过她也理解,这可是相当于保研并且拿到全额奖学金,还不是一般的奖学金,能包吃包住包未来工作岗位的那种,并且若是好好做,未来就是一条康庄大道。苦读十几载,这么激动也正常。
“二哥哥说的什么啊?”穗姐儿在旁伸出小脑袋看看。
沈嫖把信件递给她,“穗姐儿看看,若是有不认识的字问阿姊。”
穗姐儿还是自从读书后第一次用自己学到的学问,有些羞涩也有些紧张,拿起来就又放下,垮起小脸,“二哥哥写得有些乱,我看不懂。”
沈嫖哈哈笑着捏捏她的小脸,“你二哥哥说他学业上进步,成为上舍生了,明年能科举考试,顺利的话,他就能入朝为官了。”无论是原主,还是原主父母,若是听到这个消息,也应当会很欣慰吧。
穗姐儿一把抱着阿姊,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看人,“真好,二哥哥也好,阿姊也好,我好高兴啊。”
翌日一起床,沈嫖洗漱后,就先检查昨日的腊肉,又点上火,继续熏制,早起去买菜时,又特意去一趟郑屠夫的摊位上,让郑家娘子准备好哀黄白菜,她今日过了晌午就来帮着腌酸白菜。
郑家娘子简直是喜上眉梢,“可算是盼着你有空了。”
晌午食肆收摊后,沈嫖简单吃过饭,就去了郑屠夫摊位上。
郑家娘子早早就等着了,她把前面摊位上的活就都交给侄子和自家官人,领着沈娘子来到后院。
沈嫖也是头回到郑家的后院中来,后面有几间厢房,夫妇俩都是干净人,还有新宰杀的猪肉挂着,不过院中没种什么菜。
“我这是按照你晨起跟我说的,我这给洗过一遍,晾了一上午,天好,几乎都晾干了。”郑家娘子边说边介绍,就连腌制的大缸都清洗干净了,“你说完后,我家官人比我还积极,他特爱吃那个酸菜炖大骨头。”
今天艳阳高照,就是有些风,不过这风一吹,白菜确实也更容易干。
沈嫖撸起袖子,“那咱就开始吧。”
郑家娘子应声哎了下,到灶里烧上开水,然后俩人开始先接力烫白菜,前面摊位上不忙的时候,郑菓小哥也来帮忙,最后全部都烫完,晾凉后,又用盐挨片的抹上盐,总共腌了差不多大半缸。
俩人忙碌了得有一个时辰,才都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