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幺佥却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没有这样的道理!房是我的,我想卖就能卖。唐宛付的租金,我原封不动退给她。她要是还想租,回头自己去找新房东谈!”
说到这儿,他嘴角一咧,得意洋洋:“不过新房主就是看中了我这旺铺的风水,要自己做早食营生。这铺子,她多半租不下来了。倒是你们几个,没必要替她卖命。只要你们愿意留下,工钱照发!”
这一番话说得趾高气昂,好像施了天大的恩惠。
可惜,几个伙计没一个动心的。唐宛进大营之前才分了她们一笔奖金,铺子里的事都交给她们做主,平日虽忙,却没有一桩烦心事。若是换了东家,还能这么自在?凭几句花言巧语就要她们背叛?她们可没那么傻。
袁娘子、马娘子、芷娘就不必说了,包括后头才来的杜婶子、苗婶子,闻言也没动摇。她们每日不过帮着打打下手,做些厨下的事情,就能拿比别处丰厚得多的工钱,唐娘子还常常照拂她们家里。如今家里不缺吃穿,做工的人相处也和气,换个东家,还真不一定有这好日子。
见众人都不为所动,施幺佥微微一愣。
唐睦见他当众挖墙脚,气得差点要推开车帘冲下去理论。陆铮抬手稳稳按住他的肩,微微摇头,示意他先别急,静观其变。
唐睦脸色涨红,手指攥得死紧,却硬生生忍了下来。
不多时,人群里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让一让,让一让——”
贾十二快步挤过人群,身边跟着一个身材精瘦、穿着长衫的中年人。那人正是牙行的孙十通,他手里提着一只竹匣,里头装的正是唐宛当日租铺子的契书备案。
陆铮见人证物证都到了,这才下了马车。
他伤势未愈,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站得笔直,神色自若,看不出半分虚弱。
孙十通见了他,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即拱手冲围观的街坊说道:“今日之事,我有几句话要说,还请各位乡里乡亲作个见证。”
说罢,他当众打开竹匣,取出契约,抖展开来示众。
“唐娘子当初租下这间铺面,一年租金已付清,在我牙行立案,县衙也有备案。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买卖不破租赁。哪怕房子换了主人,也要优先保障她的租赁权。至于新房主要她立刻搬离,于法理不合。”
围观的街坊们本就心里偏向唐记。唐娘子平日里做营生,常常分送些吃食,见面也和和气气,从没红过脸。
倒是这施幺佥,虽是铺子的主人,平时根本见不着几回,没什么交情。
听到这番话,再看那加盖着官府公章的大印契约,大家立时议论纷纷。
“有契约在,哪能说赶人就赶人?”
“施幺佥这是欺人太甚了!”
施幺佥脸色涨红,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晌,他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甩下一句话:“好,好!我今日来,也不过好心提醒,既然你们想赖在这儿,那就赖着。横竖等到三日之后,你们这买卖就再也做不成!哼——”
说完,他气冲冲地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这一番话说得实在蹊跷,袁娘子等人心里都七上八下,不免有些不安。
陆铮眉头也微微皱起,转头对孙十通作了一礼:“多谢孙牙人抽空来一趟。只是……这铺子到底卖给了谁,可否还要劳烦你帮我们查一查?”
孙十通点头应下:“好说。我这就去打听,查清楚后,亲自来回禀。”
当晚,铺子里的人都没睡安稳。
袁娘子、马娘子忧心忡忡,辗转反侧。贺芷娘抱着账簿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下去。唐睦则坐在铺子里闷声不吭,只是紧紧攥着拳头。
贺山入夜才回来。最近唐宛不在,他手头上的事更多,白日几乎不在铺子。听说出了这档子事,他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没说什么,只抿着嘴,转身又出了门,打算去找人打听个清楚。
第二日一早,唐记早食铺还是照常开门。
蒸笼里热气升腾,葱香肉饼的香味飘了好几条街。客人一波波进来,和往常的忙碌没什么两样。
就在袁娘子她们以为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儿的时候,打东边来了一列皂衣衙役,气势汹汹走来,停在门口,横刀立马,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那架势分明就是不许人轻易靠近。
“当当当——”为首的衙役手里提了一面铜锣,咣咣敲了几下,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之后,这才高声道:“各位街坊、客人,好叫大家知道,这铺子已经被何三郎君买下了!”
说罢又看了眼袁娘子她们,补充道:“何郎君有令,限你们三日之内搬走!今天是第二日,明日就是最后一天。到期仍不搬走,就别怪我等不客气了!”
话音一落,铺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买主姓何,能差遣衙役来堵门,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多半就是怀戎县父母官、知县胡旭的小舅子,何三郎何其安。
袁娘子几个脸色一白,跟这人谈法理、谈契约,怎么谈?
他的背后是胡知县,在怀戎县,有谁能越得过胡知县去?
仿佛为了印证她们的担心,一个身着绸缎、头戴金冠、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郎君趾高气扬地晃进来。
此人腰间佩着玉佩,手里还摇着折扇,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张狂劲儿。
他抬了抬下巴,得意洋洋地呵斥衙役:“都靠边去,别挡着客人上门。”
说罢,又朝被吓得发怔的客人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家不必担心,只是换个主人罢了,早食铺子以后我还继续开着。大家该买买,该吃吃,欢迎后日再来。”
不少客人脸色一变,不敢多言,宁愿少吃一顿,也尽量绕道而去,以免卷进不必要的麻烦。也有人忍不住担心,低声议论:“这铺子都是唐娘子的手艺,换了主人,怕是以后再吃不到这么好吃又实惠的早食了……”
何其安身边跟着一个勾背哈腰、满脸谄媚的男子,听到这话立刻接口道:“你说这话就不对了。我看这段时日唐娘子都不在,大家不照样买到想吃的东西了么?”
几个军汉闻言,当场冷声讥讽:“什么意思?你们难道是眼红唐娘子生意好,想要趁她不在,强夺她的铺子?”
那人动作一滞,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多话了,连忙垂下脑袋不再多言。
却此时却有人认出他来,恍然道:“你不是裘记汤饼的东家?!”
“裘老五,还真是你!”袁娘子耳朵尖,听到这话后仔细一看,立刻反应过来,气得咬牙切齿,“你安的什么心!”
她总算明白了,为何唐娘子前脚进了大营,后脚就有人来找麻烦,敢情根子出在裘老五身上。
这裘老五,本是城西一间早食铺的东家。唐记开张之前,他家的生意还算不错,只是卖价高、分量少,全靠一点口味吊着客人。唐记一开,更好的手艺,令他家生意立刻萧条了不少。
裘家原本是卖汤饼的,照理说和唐记的品类不重,可客人总数有限,大家都被唐家铺子吸引过去,汤饼生意自然就差了。裘老五一度跟风改卖包子、煎饼,但味道、分量都比不上唐记。一开始还有些老顾客照顾生意,时间一长也渐渐不来了。
他也动过些歪主意,试着找过几个地痞去唐记门口闹事。
奈何唐记的客人大多是军汉,找的人别说砸场子了,连靠近都不敢。
既然没机会捣乱,他便打起“引狼入室”的主意。
盯着唐家铺子这么久,裘老五比谁都清楚:唐宛的营生可不止早食铺子火爆,冷吃兔、酸梅饮更是做到城外,背后肯定攒下了不少银钱。
这么好的营生、这么多的银钱,他就不信没人动心。
这位何三郎君,就是他借来的刀。
裘老五看着唐记门口那一排衙役,心里甭提有多痛快。原本火爆的早食铺子,被硬生生压得冷清许多,只有极少数客人三三两两地上门。
第98章 为难
与此同时, 孙十通却是去了银杏巷,将探听到的消息回禀给陆铮。
“买下铺子的人,是何其安。”孙十通神情凝重,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无奈, “他是胡知县的外戚, 小舅子。”
胡知县, 胡旭。
陆铮听到这个名字时, 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说是小舅子, 倒也不算确切。那何其安不过是胡知县三姨太的娘家弟弟, 按理说算不得正经亲戚。不过那位三姨太颇得宠爱, 纵得这小舅子在外头嚣张跋扈惯了。”
被他这一说,陆铮心头微动,隐隐想起来,自己早前对这胡县令的小舅子何其安的名头,也略有耳闻。
此人平日里欺男霸女、巧取豪夺的勾当做得不少。谁家生意做得好,只要被他盯上了, 几乎没有不落到他手里的。仗着胡知县这个大靠山, 就算有人愤而告到官府, 最后多半也是不了了之。
宛宛平日里低调得很, 明面上只有一间早食铺子,按理说这种小生意还入不了他何三的眼。
孙十通见陆铮不言语, 只当他不识此人,还在说何三的事迹:“几年前, 城西的杜家酒坊刚打出名气,就被他硬生生夺了去;还有城东张家,做了二十年的绸缎铺,也被他以欠钱为由, 三月之内改了门楣,就连张家的女儿也被一并霸占,送进了胡知县的后宅,成了不知第几房的小夫人。”
说到这,他不禁有些忧心:“这次惹到他头上,若只是强占一个铺子,倒也就罢了。大不了受点窝囊气,换一处地方继续做营生,就当做破财消灾,怕就怕他不单单是冲着这铺子来的。”
再说那何其安,此刻正大大咧咧往铺子里一坐,嚷嚷着要袁娘子她们将铺子里的吃食每样都端上一份。
进门就是客,再加上他来势汹汹,袁娘子虽心里厌恶,却不好明面得罪。
她望了唐睦一眼,在小郎君轻轻颔首示意之下,只得按规矩,将铺子里的各样包子、小粥、葱香肉饼、卤蛋小菜一样样端上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何其安一一尝过,脸上露出几分意外,笑着对跟着坐下来的裘老五道:“你这小子,倒没哄我。他家的东西,果真不错,要卖相有卖相,口味也拿得出手。”
袁娘子听了,气得直咬牙,果然是这厮在挑事,目光如刀般射过去。
裘老五原本心中还带着些许傲气,想着唐家娘子不过是靠着低价挤兑了他家的生意,今日还是第一次吃她家的东西,心中竟生出几分输了也不意外的念头。此时听着何三夸赞,心里更觉五味杂陈,只能低头连声称是。
何其安吃了几口,心里已然认定这铺子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便随口问起价钱。
袁娘子倒是显出几分意外,没想到这何三还挺讲究,不吃白食?
心中一样一样算了算,不卑不亢地报了个总数。
何其安却不为结账,只不太赞同地摇了摇头:“这等好手艺,竟然只卖这么点价钱?你们是嫌银子烫手不成?”
说着,就一锤定音:“等这铺子到了我手里,头一件事,就是涨价!”
袁娘子:“……”
说着,他又扫视一圈,鼻腔里哼出一声:“你们几个,手艺倒也算过得去,算是过了本郎君这关。你们不必担心铺子易主的事,待到了后日,只需将门口的招牌一换,你们照旧在此做事。把本郎君的铺子经营好了,以后好处自然少不了你们的。”
原是一番笼络人心的说辞,经他嘴里一说,却充斥着不知从哪儿来的恩赐意味。
袁娘子心下冷笑:唐娘子才是真正给她们无数好处的人,可她从未表现得如此高高在上。
她沉默片刻,才淡淡道:“多谢何郎君抬举,只是我等早与东家签过用工契,若是半途违约,未免失了本分。”
她这话说得客气周全,不卑不亢,聪明人都能听得出里头的拒绝之意。
马娘子也跟着附和。
可何其安却浑然不察,满不在乎地一挥手:“什么契不契的,在本郎君这都不作数,你们不必理会,只管为我做事就得了。”
裘老五不忘在旁拱火:“三爷有所不知,这铺子赚得盆满钵满,据说每日数钱都要花上半日功夫,所有的账目都是这贺家小娘子一手打理,她最清楚不过。不若请她把账簿呈上,三爷一看便知。”
何其安果然被挑起兴致,抬手点了点贺芷娘:“既如此,你就把账簿拿来,给本郎君看看。”
贺芷娘本就气恼,此刻更是冷声讥讽:“你算什么人,好大的脸面,也配看我唐记的账簿?”
一句话,堵得何其安脸色铁青。
他在怀戎县一向顺风顺水,早已许久没有被人这样当众顶撞,此刻反倒觉得新鲜,冷笑道:“好大的胆子!你这小娘子,又是何人,连本郎君都不认得?”